海濱寄簡 上 · 四八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一別廿二年。起初還時通音問,後來因公私蝟集,實在忙不過來給你寫信。偶爾在海濱喝茶,近聽水聲,遠看雲影,想起 李白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的句子,心裡馬上顯著空虛寂寞的感覺。 自別之後,我曾經飄飄蕩蕩地東跑西走,到頭來,還是在赤道的邊緣長住下去。 朋友,二三十年的黃金時代虛度過去了。當時和你在未名湖畔 談天 下事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極大的懷抱,可是經過二三十年無情的歲月的嚴格考驗後,我恐怕要交白卷了。我想幹的事業還沒有開頭,著述計劃也沒有實現十之一二。回想當年,大家在一起評論當代名公巨卿的時候,誰都瞧不起這個,看不慣那個;但是,現在我們又應該怎樣交代的呢? 過去的讓它過去,現在讓我們從頭做起。 我深切地覺得,我們一般做學問的朋友,須特別注意健康。過去的文人,多數染著名士氣,對於起居飲食,營養衛生,一點也不關懷。年未40,未老先衰,這是多麼可惜! 你瞧,當代英國的幾個巨人,羅素87歲,丘吉爾85歲,毛姆85歲。印度的幾個巨頭,普拉薩總統75歲,拉達屈里斯南副總統71歲,尼赫魯總理70歲。用中國的成語「年高德劭」四字來奉贈他們,實在再恰當不過。 真是「美成在久」。許多大部頭著作,絕對不是短期間所能完成的。記得十幾年前,我到英國參觀的時候,我對於費邊社幾個巨頭的印象,是「精且博,壽而康」。現代科學這麼進步,一個人應該具備的起碼的知識這麼高深,在社會上可以獨樹一幟的人物,大多數都在40歲以上。假如身體不夠健康,精力不夠飽滿,那麼許多事情他們本來能夠做,卻沒法子推動;整天長吁短嘆,空令歲月自蹉跎,這對於個人,對於社會,都是個大損失。 為著維持高度的健康,我覺得鄉居是個最好的辦法。在城裡,一天要接見那麼多人物,要吸收那麼多煙塵,要遭遇許多煩惱的事情,難怪世界的大都市,癌症和神經病都是那麼普遍。 一到鄉下,事情便兩樣。除飛鳥、游魚、小橋,流水、野草、閒花、白雲、綠樹能夠充實生命外,光是清靜的環境,已夠你忘懷得失。假如無謂的應酬再儘量減少,那麼可以充分自由運用的時間便相對增加。「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 諸葛亮 的教訓,實在值得我們玩味。 許多體大思精的著作,需要長久的計劃才能夠實現。 曹雪芹 「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才完成他的千古不朽的《 紅樓夢 》。 司馬光 費了十六寒暑,才完成一部《 資治通鑑 》。吉本費了12年時間,寫成《羅馬帝國衰亡史》。已故劍橋 大學 克拉潘教授和現任倫敦大學湯因比教授,各自費了30年的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才完成一部《現代英國經濟史》,一部《歷史研究》。 10年至30年的時間,說長似乎很長,說短其實很短。自我們品評人物的時候算起,還不是轉眼之間,便過了30年? 我承認,八年的抗戰及戰後初期的通貨膨脹和社會不安的狀態,使我們這一代的學人受了很大的犧牲。但是,已往不諫,來者可追,我們應該趁這機會訂定比較容易實行的計劃,限期實施,不然,到了年老力衰,要掙扎也來不及了。 今年二三月間,洪煨蓮老師到新加坡來參加南洋大學評議會,蒙他惠贈新著《 杜甫 》及幾篇專論。22年未見,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不過精神仍極飽滿,談鋒還很矯健。他這部《杜甫》,是長期工作的結晶品,關於老杜的生平的考證工作,洪老師恐怕可穩坐第一把交椅了。 最近我收到耶魯大學寄來的一部 新書 ,《東方的專制制度》(oriental despotism),是我們的老朋友魏特夫博士的大著。24年沒有見面,他的相片也顯著十分蒼老。據說,他這部著作費了半生精力才能夠完成。著書立說,實在不大容易。 近來忙得要命,下月內,當抽暇寫兩篇書評,請教正! 1960年快要到了。本報循例要出版新年特刊。得暇請一揮大筆,寫一篇有關史學研究方法的文字。20多年來,你一直做史學教授,並擔任二三學報總編輯,關於中國史學的發展,如數家珍,寫起來當不費力。 夜深如水,群星亂飛。緬懷故人,倍增悵惘。什麼時候才能促膝暢論天下事呢?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