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昨晚到維多利亞戲院聽鋼琴獨奏。表演者為國際著名的鋼琴家柴卡斯基。他今年48歲,頭髮全禿,僅剩了稀疏的兩鬢。他的身材短小,背部稍微彎曲,這樣更顯出他的腦袋的龐大。 在演奏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只見他的十指在鍵盤上跳躍。急躁處如狂風暴雨,大發雷霆;溫柔處如含情的少女,低聲軟語地訴說相思。他好像總司令,他的手指又好像萬馬千軍,完全聽從他的指揮。有時全部出發,有時僅剩一名哨兵,在他的崗位上巡邏。他的小指在鍵盤上一按,仿佛在無聲有聲之間,表現他的深沉的思想。 初學彈琴的人,僅用手指;再進一步,才懂得用腕力;到了最高峰的時候,琴師好像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鍵盤一樣。這還不夠,他的人格,他的靈魂,一切的一切,都和鋼琴融化為一體。就在那時候,我為他的高深美妙的藝術暗中叫好。 日前和y先生談美的問題。我說,明眸皓齒,粉堆玉琢的女人固然是美;爭妍鬥豔,萬紫千紅的花卉也是美;人格高尚,學藝超群的人物才是美中美。 例如柴卡斯基,憑著他的禿頭和五短身材,誰也不敢說他是個什麼美男子。但他在藝術上最高度的成就,把他整個人美化了。普通人只知道,他所表現的是手指,其實,當他演奏的時候,手、腳、頭、頸,以至全身的細胞都在一致活動呢。 柴卡斯基原籍蘇聯,自小到美國去求學和就業,現在已歸化為美國人了。據說,明年他將重返他的故國去參觀和表演。 希臘大哲學家蘇格拉底說得好:「我不是雅典人,我不是希臘人,我是世界的公民。」第一流的藝術家,像第一流的思想家和學者一樣,他們不折不扣地算是世界的公民。何況學術藝術本來沒有國界,把人格高尚、學藝超群的人才當做一國的私產,似乎不大公平。 多年來,我一直想著一個問題,這是說,無論藝術或學術,必須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才算是成功。與其敷衍湊數,不如很認真地拿出最好的東西來,給讀者以極深刻的印象。 德國大詩人歌德說: 有許多事物你也許可以寫得很好,而未曾充分研究和不熟悉的事物卻不容易寫得出色。即使寫漁夫是成功,而寫獵人卻也許失敗。假如在全體中的什麼地方失敗,那麼部分無論寫得多麼巧妙,大體總有瑕疵的東西,卻沒有寫成了完美的作品。 廣州有個俗語:「不熟不做。」換句話說,與其獻醜,不如藏拙。 但是,普通人的想法剛好兩樣。 自 鄭板橋 以「詩、書、畫」三絕出了名後,一般好名而不求實的人,多步他的後塵,個個抬出「詩、書、畫」三絕的招牌。其實,藝術作品並不是百貨陳列所,有了一個絕技已經可以名家。假如樣樣都要通,勢必一竅不通。 就書法而論,真正到家的人,僅有自己一體,用不著標榜「百體」。雖然他的一體也許是融會貫通了百體千體,自成一家,使讀者看了他寫一個字,或一行書,便可認出這是誰的筆法,但是,他絕對不把那些還沒有脫離了模臨的階段的書法也拿出來展覽。這種作風似乎不值得提倡。 二千年來,中國最大的史家 司馬遷 ,他的詩篇我們並沒有見過。千年來,中國的詩聖 杜甫 ,他的散文僅占全集裡的極小部分。其實,一種拿手好戲,已經有資格流傳千古,用不著亂拼亂湊,成為「三絕」或「百體」了。 兼通數藝,而且樣樣出色當行的,中國只出過一個 蘇東坡 ,歐洲只出過一個達芬奇。這兒我可以得個結論,有蘇東坡和達芬奇兼通數藝的大才的人,不妨一試;否則還是就個人的特長,環境的便利,專攻一藝一技,比較有成功的希望。 昨晚聽了柴卡斯基的鋼琴獨奏後,因為領略治學的一點道理,所以一夜安眠。今天醒來,琴音仿佛環繞耳邊,所以趕緊把這點意見寫出來,供你參考。 此問 健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