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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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盡,現在繼續跟你們詳談。
你們知道我是個喜歡做夢的人。在夢境裡,我可以回憶過去,我也可以幻想未來,至於現實的事情,只好留給那些腰包硬、嗓子大、拳頭粗的人去打理,你我都用不著多管;事實上,也輪不到我們去管。
我深切地覺得,南大的前途,完全靠你們這些同學。你們的成績優越,那麼你們到處將受人歡迎,敏感的人即刻會連想到你們所出身的學校。到了那時,南大的大名將不脛而走,誰都覺得和南大發生關係是一宗極光榮的事情。
我希望你們能夠給南大增加分量,不要成為南大的負擔。
我想你們畢業後,繼續在南大做助理二年,一面溫習四年來所學習的全部課程,一面在良師指導下,準備一篇專題研究的論文。前一種是「反芻」的工作,它能夠使你們奠定切實的學問基礎;後一種是將來往外國深造的準備。這比較你們現在匆匆出國,匆匆回來更切實得多。
我知道,過去幾年間,有的功課你們沒有搞好,有的課本先生沒有教完;時光不待人,一年一年堆積下來,許多你們應該讀而沒有認真地讀過的書,可不在少數。現在趁這兩年的閒暇,重理舊業,益以新知,將來你們自然會覺得有左右逢源的樂趣。
在溫習舊課的過程中,你們各自準備一篇專題研究,這也是很有意義的工作。一來,你們的論文題目,最好以當地問題為對象;二來,你們就地找材料,比較到外國後,寫信來請教師友,方便得多。
經過兩年準備後,你們可以從容不迫地到外國第一流
大學
去讀研究院了。在名師的誘掖下,在設備完美的圖書館或實驗室里薰陶了四年,你們自然而然地會成為某一部門的專家。
當你們學成歸來之後,你們不怕沒有出路。
第一,南大需要你們做講師。由於現代科學有驚人的進步,二三十年前的老教授,除非他們是風雨無間地繼續進修,恐怕早已被時代拋到後頭去了。在這當兒,你們這些剛從外國歸來的青年學者,可算是南大的生力軍。本來基礎不大鞏固的南大,得到你們的新血液的灌溉後,自然會欣欣向榮,它遲早會開出燦爛的鮮花,結了累累的果實。
第二,現代的政治是人才政治、專家政治。當你們成為學有專長的人才之後,新馬恐怕就要合併了。屆時,凡百事業,都以嶄新的姿態,呈現於人民之前。從政府各部門,到民間各大企業,都有你們的分兒。你們所怕的是自己的水準不夠高,不怕沒有獻身的機會。這兒,你們應該記住
孟子
的名言:「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的確,第一等人多數會創造機會,第二等人會把握和利用機會,第三等以下的人物,機會擺在面前,既把握不住,又不能充分利用,只好眼巴巴地讓它溜掉了。
你們都是有志氣、有素養、有才幹的青年,相信你們縱使不能創造機會,至少也應該把握和利用現有的機會。
當你們在學問上、事業上有所建樹的時候,南大將顧盼自豪地覺得有無限的光榮。須知「黃金助富不助貧」,你們的成功,等於南大的成功。到了功成名遂,政府的援助,社會的捐款,國際人士的贈與,自然會像雪片飛來。有錢有人,有人有錢,移山倒海的大事業也可以做得成功,何況創辦一間大學?
今年年底,你們將有四百多人畢業。在這麼多優秀的同學裡,如能出了四十多個,甚至僅十個八個特立獨行、才高學博的青年,南大就不算虛度四個年頭了。我並不是故意危言聳聽,我是說培養人才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名滿天下的北京大學,現在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請問,六十年來北大出身的優秀人才,會不會達到六百個?恐怕連這個數目也要打個極大的折扣罷。
真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政治上,流氓出身的
劉邦
,得了三傑的支持,就能夠做皇帝。義大利出了加富爾、馬志尼、加里波第三傑,終於完成全國統一的大業。再進一步說,歐洲文化史上最值得誇耀的文藝復興,還不是由羅馬三畫聖把它點綴得有聲有色?
才難,才難,望你們個個
為時珍重!
子云(一九五九年八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