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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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x先生來談,說你在學校的表現很不錯。在集體生活中,凡是你能夠做到的事情,你總是以埋頭苦幹的精神,負起重任。從早晨到晚上,你可以毫無休息地一直幹下去。同學們看你這一股幹勁,他們也不敢落後,於是在勞動的競賽的氣氛下,美術展覽會的工作能夠順利地做得成功。
當我聽到人家恭維你的時候,我是喜懼參半。喜的是在家裡比懶惰貓還懶惰的你,一到學校,居然會幹得這麼起勁,害則居先,利則居後,這種精神實在是值得推許。懼的是你太過任性,凡事只求痛快,只選高興的事情去做,一點委屈也受不了。看你的樣子,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拂袖而去之概。
其實,人生的過程,並沒有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生活有時是波瀾起伏,有時是迂迴曲折;有時是止水無波,有時是奔騰澎湃。真正有本事的人,就是要怎樣適應環境,同時,又不要給環境壓倒。這句話,說來頗爽快,幹起來卻大傷腦筋呢。
想當初華人到海外謀生,赤手空拳,既沒有政治的背景,又沒有特殊的技術,他們之所以能夠站得住,完全是靠適應的能力。
其實,任何生物的生存,全靠適應的能力,不然,就沒法子活下去。你瞧,我們家裡的木瓜樹,本來是枝葉茂密,欣欣向榮,可是一經移植,它便枯萎脫葉,再過幾天,就死了。在同一花園裡,天時和地利,完全相同,只因移植的時候,也許會傷到它的根,同時,因為水分太多或太少,所以它就活不下去。
記得少年時代,故鄉的父老時常告訴我說,某某先生到了福州或上海,因為水土不服,結果,客死他鄉。在同一國度里,移居還這麼困難,從中國各地跑到南洋各城市和鄉村來謀生的華人,他們所遭遇的切身的痛苦,不問可知。
中國是個名教的國家,一般人對於「正名」的工作非常重視,因為「名不正則言不順」,名堂錯誤,事情會辦得一塌糊塗。可是華人南來後,為著求生存,他們不能不委曲求全。在主觀方面,「呼我為馬者,應之為馬;呼我為牛者,應之為牛。」這並不是示弱,這是適應環境的一個辦法。在客觀方面,人家需要我們怎樣稱呼,我們就怎樣稱呼。前一個例子,是南洋
大學
必需用「有限公司」的名義去註冊,不然,初期就沒法子創辦;後一個例子,是現在已成歷史陳跡的「華民政務署」,通稱「大人衙」,這機關的重要職員,普通市民一律稱之為「大人」。多聰明!
你喜歡辯論,一句也不肯讓人家,這事情我不贊成。
這也許是個性關係罷,和我談得來的朋友,我就多說兩句;談不攏的人,就少說兩句,或者乾脆藉故走開,免得多費唇舌。
話又說回來,假如你將來要參加立法會議的競選,或者有機會中選為立法議員,那麼你大可掉三寸不爛之舌,儘量發揮你的高見。不然,還是三緘其口,少說為妙。
但是,我又不希望你做個應聲蟲,凡事唯唯否否,不表示意見。相反的,我希望你對於你所參加討論的問題,先有充分的準備,把來龍去脈,研究得一清二楚,尤其理論的根據,歷史的背景,須很有把握。這樣一來,理直氣壯,說起話來,自然是振振有辭。
最後,我要談一談態度問題。有些人的論據很充分,常識很豐富,判斷也很公正,只因盛氣凌人,瞧不起人家,結果,引起對方的極大反感,甚至逼得對方要聯絡黨羽,群起而攻之。到了那時,他只好自認晦氣,宣告失敗。
據我多年的觀察,「棉裡藏針」的辦法,最能夠適應環境。針是南針,或固定的方針。但是,有時環境不夠理想,非採取迂迴的戰略,永遠達不到目的。在這當兒,假如你懂得運用棉花的手段,毫無阻礙地配合當時當地的環境,事情一定辦得通。不然,柄鑿不相入,冰炭不相投,自己惹了一身麻煩,而真正的目的卻不能實現,這豈不是冤枉?
熱誠是好的,任性是壞的。最穩健的方法,就是你應該嚴守固定的目標,然後運用一切正當的手段去實現你的目標。甘地和尼赫魯走的是這條康莊大道,望你努力嘗試。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八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