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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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你最近已經離開校長的崗位,另圖發展,我聽了之後,心裡表示無限的同情。
在人生的過程中,有時更換職業的崗位,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不必說,他們有時坐監挨打,有時卻緊握整個國家的大權,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計劃來實施。前後的地位和際遇,相去霄壤。至於我們普通市民,有時在這機構做事,有時在那公司服務,「癱子掉在井裡,撈起也是坐」。按時辦公,按時告退,用血汗和勞力去換回升斗的米糧,然後拿升斗的米糧來養活一家大小,前後相差的幅度,並不會太大。
在政治沒有上軌道的國家裡,個人有幕府,機關沒有專家。社會上比較活躍的紅人,他們兜得轉、吃得開,家裡經常培養了一些清客。到了機會來臨,扶搖直上,他們做了大頭目。為培植親信起見,機要秘書、財政、總務這三項工作,非親信不行。到了轉移陣地的時候,這些親信,必須跟他們同時辭職,靜待機會,有飯大家吃,有禍大家當。等到第二次機會來臨,那些親信便跟著做新機構的機要秘書、財政總務。
在政治已上了軌道的國家,政黨有組織,機關有專家。機關是永久性的,政黨是暫時性的。政黨領袖可以上台,也可以下台,但機關是永久存在。政黨的領袖負責制定國家政策,機關的專家負責辦理例行公務,政策變動的幅度很大,例行公務變動的幅度極小。在這種環境下,有志趣、有抱負的人,大可組織或參加政黨;愛安居、愛樂業的人,大可終身做公務員,雖然有時公務員可以退出文官的職務,加入政黨;黨員也可退出政黨的關係,正式申請為公務員。
就報業而論,自文人論政的時代消逝後,社會上現有的報紙,主要的可分為兩大門類:一、政黨的報紙,二、商業的報紙。政黨的報紙,有堅定的政綱,顯明的立場,題目沒有出來,文章的內容已經可以猜出十之八九。它們以利害來決定是非,以愛憎來分別友敵,旗幟分明,斬釘截鐵,中間沒有周旋的餘地。
商業的報紙則不然。它們是站在政府和人民之間。人民的迫切的要求不能不顧,政府的既定的政策不能不尊重。在風平浪靜的日子,它們大可不慌不忙地說些風涼話,提出建設性的批評。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到了雙方的對立尖銳化的時候,它們將面臨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困境,稍微不小心,便有沒頂的危險。
還有一層,政黨的報紙,絕對不怕虧本。在野的時代,黨報有黨員自動捐助;到了在朝的時期,黨報可得到政府的全力支持,成為全國最有力的報紙,地位遠在任何報紙之上,連純粹政府的報紙也沒法子跟它比擬。蘇聯的《真理報》(黨報)和《消息報》(政府報)就是最顯著的例子。
商業的報紙則不然,它的老闆是:一、萬千的讀者;二、全體的工作人員;三、擁有雄厚股票的資本家。讀者越擁護,銷路和廣告將越增加,報紙的經濟的來源將越見穩定。全體工作人員如肯努力,新聞將達到迅速翔實的地步,將成為最公允最有力的輿論權威。最後,資本家如比較開明,不希望把所有利潤歸於私囊,而準備拿一部分利潤來作全體職員的福利,或者資助學校和醫院,這將得到社會更大的同情。
回頭再談到離開崗位的問題。在舊時代里,那些思想落伍的人,以為自己一離開崗位,最好把原有的機構攪得一塌糊塗,連寸草片釘也不留,使接任者摸不著頭緒。在新時代里,無論高級或低級的職員一離開崗位,其他人員,好像戰場上的隊伍一樣,馬上可以補充,而不至脫節,東洋人早就學到這一點,我們也應該做得到。
其實,中國的傳統的美德,真是值得我們重視。中國的機關請人做事的時候,措辭上要用「屈就」,辭退人家的時候,又用「另有高就」;自己上台的時候,很謙恭地說「綆短汲深,深虞隕越」;到了捲鋪蓋的前夜,又很謙恭地請原有的機構去「另選賢能」。僱主和雇員,雙方客客氣氣,用不著翻臉,這是多麼有趣!
須知中國人最注意
面子問題
。凡事給人家留些面子,不要拉破人家的面子,那麼什麼事情都可以辦得通。你是聰明人,而且閱世很深,我的一點愚見,想你大概會贊同。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三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