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八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6月3日的信,延遲到8日才發出,當晚就接到你的信,裡邊有三個不同的日期,細看之後,這才知道前後寫了一個月,想不到你怎麼也會忙碌到這地步。 其實,你這種忙裡偷閒的寫信辦法,我並不反對。以後就按照這辦法,有空的時候,寫了一兩段,到了月底或月初,就封好寄回,也未嘗不可。 過去兩個月間,新加坡舉行第一次民選政府選舉。150萬市民,有投票權的達60萬人。競選前,各黨派提出候選人,除三四政黨有黨綱、有組織外,其餘十幾個政黨,都是沒有黨綱、沒有組織。另外還有35人,以獨立人士的資格去參加。選舉的結果,人民行動黨得到壓倒多數的席位,成為執政黨,其餘各黨各派的八席聯合起來作反對黨。 這次新加坡的選舉,讓大家第一次看到競選的大場面。自立法會議解散到投票那一天止,中間還空了五星期。在那階段里,各政黨展開熱烈的宣傳戰。每天中午和晚上,到處的廣場上都有人演講。就在競選期中,各黨的成敗已經露出端倪。 先說獨立人士罷。這35位中也有不少翻過筋斗,見過世面的人,只因他們是毫無組織,沒有群眾,所以每次舉行群眾大會的時候,多是自拉自唱,聽眾寥寥可數。失敗不必說,姑定勝利,他們也沒有組閣的希望。 那些競選失利的三四政黨,平時對於組織和宣傳也是漠不關心。到了競選的前夕,才臨時招兵買馬,到處找人,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很難請得到,所提出來的候選者,多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難怪每次舉行群眾大會的時候,聽眾一點也不踴躍。 另一方面,這次得到大勝利的人民行動黨,他的一二十名核心人物,多是有理想、有才幹、有操守的人。其中有的是學者、作家,有的是律師、醫生,有的是企業家、會計師。當他們還是個在野黨的時候,他們早已擬定建國綱領、經濟計劃,所以在競選時期,個個候選人能夠掉三寸不爛之舌,發揮言論,切中時弊。每次舉行群眾大會的時候,聽眾很多,所以一般敏銳的觀察家早就知道,行動黨處在必勝的地位。 原來街頭巷尾的群眾大會,最能夠測驗民意的傾向,這辦法早在希臘時代已經實行。 希臘時代有個著名的哲學家蘇格拉底。他主張國家應該由知識分子來統治。他最重視街頭演講。他的辦法是,先集中少數朋友,提出不易解決的問題,例如「真小人是否好過偽君子」。他提出問題後,自己假裝十分愚蠢,不懂得怎樣答覆,然後讓聽眾儘量發表意見。接著,他便分析大家的意見,並且舉出類似的例子來考驗這些意見。經過一再討論後,才達到普遍性的定義或問題的核心,而這種辯論的方法,現在通稱為「蘇格拉底的方法」。 你知道,我是最愛到茶樓和咖啡店的人。在茶樓和咖啡店裡,我可以考察各階層的民眾的心聲。我知道他們的好惡愛憎的心理,我也了解他們的是非曲直的判斷。這些街談巷議,有時很能夠代表民意。過去我寫當地問題的評論,很得力於他們所提供的意見,雖然關於國際問題,他們的見識有限,非多看書報,尤其是權威的定期刊物,不易作正確的判斷。 回頭再談到這次選舉。自行動黨執政後,它的九名閣員,都是廣孚眾望的人物,所以各國的輿論多另眼相看,甚至比較保守的倫敦《泰晤士報》,它的社論也認為在知識水準上,新加坡的新內閣可以和東南亞任何國家相抗衡。 政黨的基礎,是建築在人民的信仰上。假如人民對某政黨有信仰,它將無往而不利;相反的,人民對它沒有信仰,它將無往而不敗。 政治好像拔河戲,它完全是力量的比賽。所謂力量,包括下列幾種:(一)領導階層淵博的知識和高尚的人格,使人心悅誠服;(二)中級幹部的不同名利,埋頭苦幹;(三)廣大的民眾的熱烈支持。這三個要素是互為因果,而且缺一不可。 我一向不問政治。最近因當地的競選引起我的興趣,所以略述所感,給你作參考。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十日端午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