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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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正忙著發稿的時間,忽然郵局退回一封信,上邊載明「無法投遞」字樣。當時心跳得厲害,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故。我恨不得馬上打電報給你,並要你立刻回電。等到我拆開信封,看看日期,這才知道那封信寄到你的住址的時候,你剛好到唐山舅舅家裡去過年。
我平生懶得寫信,又懶得走動,許多新交舊識,不但沒有時間去信問侯,而且人家的信寄來後,老是慢慢欣賞,然後放在口袋裡,帶進帶出,直到原信丟掉了,我的回信還沒有發出。假如有些事情使我「內疚」,那麼頭一件應推懶寫信。
真是想不到,我的懶寫信的習慣,竟遺傳到你,以及弟弟妹妹。你每次有信來,他們個個搶著看,可是我叫他們回信,個個又搖頭,一天推一天,最後,還是由文思執筆,因為她說寫就寫,絕不拖延。
在中國和南洋,我有幾個朋友,多是來信必復。我非常羨慕而又佩服他們。我覺得他們這種辦法,才是做人的起碼條件,不然,就算是失責。天呀,我不知道從哪天起,才能夠履行我的應盡的責任。
話又說回來,懶寫信也有懶寫信的好處。例如青年男女在求偶時期,難免要互相通信,恩恩愛愛,怪親熱的。假如雙方一拍即合,那是最好不過;萬一中途變卦,那麼以前所寫的信件無形中變成笑柄。
同樣的,搞政治工作的同志,有時也會互相通信,討論各種重要問題。在共同的信仰與共同的主張下,大家興高采烈的發表各種意見和資料,可是萬一有一方面改變主張,更換立場,那麼以前的信件,就給人家拿來作攻擊的證據。我們只看各國的政治鬥爭史,便知這些事情並非罕見。
原來人類是理智的動物,又是感情的動物。理智只問是非,感情卻重愛憎。當一個人的理智被感情控制的時候,是非分別不清,愛憎變本加厲。「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當然是極愚蠢的事情。
韓非
子
的確是個聰明人。他那篇著名的《說難》,就是很正確地分析說話的不容易。同樣一句話,這個人說了得到重賞,那個人說了受了懷疑。同樣一種行為,從前得到信任,後來又被處罰。這沒有別的理由,這完全是愛憎的心理作祟。
在過去,我曾見過許多人,滿腹經綸,但是,一到社會上做事情的時候,便到處碰釘。姑定他能夠因緣時會,找到一官半職,他老是跟人家格格不入,結果,許多事情都辦不通。
我曾研究那些人失敗的原因,不是自負太高,恃才傲物;便是一意孤行,不通人情。須知事情是人干出來的。假如一個人完全不通達人情,不細心考察對方的愛憎的心理,濫用權威,亂發脾氣,結果,是自討沒趣。
要充分了解人情,除細心察言觀色外,便是多看書報。
一般宗教家哲學家,多是板起臉孔,背誦教條。這些東西,許多人都不大看得入眼,聽得入耳。事實上,這些東西也太過乾燥無味。要引人入勝,而且能夠體貼入微的,必須多看下列三種書:(一)歷史、(二)傳記、(三)小說。
中國的史籍有個特色,就是它們以「列傳」做中心。雖然格式太過呆板,但有時也穿插一些滲透人情的故事,尤其《
史記
》,裡邊的《
項羽
本紀》、《遊俠列傳》、《滑稽列傳》、《貨殖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都是怪有趣味的。
正史的列傳,每篇至多不過幾千字,真正的長篇傳記,可說是絕無僅有。算起來,還是梁任公的《義大利建國三傑傳》寫得有聲有色。在西洋,傳記非常發達,不但政治家、文學家、藝術家,有人替他們寫長篇傳記,連商人、實業家也有人替他寫長篇傳記了。
其次,中國的幾部著名的舊小說,思想上比較落伍,結構上比較鬆懈,但是,在描寫人物的性格上,它們卻有很大的本領。假如你閱讀的時候,很認真地注意它們的主人翁的對話和動作,便知一言一動,都有一定的反應,然後歸納為幾點原則,作待人接物的指標。
據我知道,當代中國的政治和文化領袖,多數都得力於《史記》、《
資治通鑑
》、《
三國演義
》、《水滸》等書。假如你在專門研究生物化學的餘暇,把這四部書拿來細心研讀,簡練以為揣摩,將來是受用不淺。
有空望即來信,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