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5月7日手教,真是高興得要命。 自到新加坡後,口福倒不淺,平均每星期至少有一次嘗到佳肴。一年52次,13年的積累,肚子的負擔,實在很可觀。另一方面,討論學術的信件,卻絕無僅有。你這封信可以說是開個新紀錄。 有一位剛到新加坡不久的朋友說,新加坡的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有些錢的倒不少,腳踏實地做學問的卻不多。這位朋友是個新客,比較敏感,同時,他是快人快語,看得到,說得出,毫不顧忌,我覺得他的按語和事實相去不遠。 當20多年前,我還旅食京華的時候,除極少數學閥外,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有汽車洋房的,屈指可數;但是,他們大多數都有豐富的藏書。這兒的情形剛相反。一般文人多有汽車洋房,但精神糧食卻少得可憐。 南大的創辦,對於這個商業城市的新加坡是個大刺激。年來從各地聘請來的大批教授,他們都帶來相當多的書籍。雖然在質量上,遠不如人文薈萃的北京和東京,倫敦和巴黎,但是,比起南大沒有創辦前,的確好得多。 關心新加坡文化的前途的朋友,說此地是面臨歧路;將來是否會像歷史上許多小國堙沒無聞呢?還是像希臘那樣光輝燦爛呢? 這是個大問題。這問題的答案,應該由我們這班從事文化教育的人負較大的責任,不能指望銅臭十分濃厚的頭家。 在從前,報紙沒有成為近代工業化的大企業時代,一般喜歡談政治和文化的朋友,不用多大力量,便可創辦一間報館或印刷所。現在因為報紙變成近代都市的大企業之一,它需要龐大的資本,最新式的設備,各部門的科學和技術人才,尤其是需要很健全的組織。這樣推演下去,掮著「文人論政」的招牌來辦報的時代,早已過去了。 只因報紙是近代都市的大企業之一,它既要博得讀者的支持,又不能和廣告定戶的利益相衝突,所以言論和新聞的方針,多少要遷就環境,一遷就環境,文化的意味就要衝淡了。 我常覺得,在目前的環境下,手無斧柯的文人要辦報,恐怕一輩子也沒有希望;不得已求其次,辦個很有風格、很有意義的雜誌,倒是很需要。 就中國而論, 康有為 的《不忍雜誌》、梁任公的《新民叢報》、 陳獨秀 的《新青年》、 郭沫若 的《創造》、 徐志摩 的《新月》、 魯迅 的《語絲》、韜奮的《生活》……都給他們打過天下,在文化界教育界發生巨大的影響。 這兒的文人本來不多,而且是星散四方,力量不大集中,要創辦比較出色的雜誌也相當困難。至於實力方面,一般有錢人寧願花了五萬十萬去創辦壽命僅幾個月的「大報」,甚至也願意化了三千五千去支持一家「小報」,要他們大大方方地拿了一筆錢來創辦一種很有意義的雜誌,恐怕不大容易。 還有一層,過去中國的文人老是愛唱獨腳戲,不大喜歡跟人家合作。結果,光靠一個人或少數人的力量來支持,不用一年半載工夫,便自生自滅了。 另一方面,我們看英國的幾個權威的雜誌,都已經有一百幾十年的歷史。每個雜誌有它固定的立場,獨特的作風,不投機、不取巧,久而久之,自然會發生無比的力量。 我們這班朋友,目前個個都有職業。有了職業,吃飯不成問題,但時間卻大受限制。假如公餘之暇,抽出一點時間,創辦一種大規模的雜誌,集10人至20人做基本的台柱,相信這事情可以辦得成功。 你和c女士,在文壇久負盛譽,那麼就請你們來帶頭罷。 南大的學生非常活潑,其中大部分也很用功,只要文化界教育界的先進,能夠給他們帶路,將來他們的成就,真是未可限量。 四年前,我曾寫過一篇散文《長江後浪推前浪》,準備作拙著《給新青年》的續集。後來因為忙著寫《尼赫魯傳》,所以這部續集便擱置下來。 的確,多數老作家早已心滿意足,不再上進了。對於那些人,我們不必害怕。要注意和培養的還是一般青年,因為他們有的是崇高的理想,有的是充沛的精力;理想配合精力,什麼事情會做不成功?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孔子 這種感想,最能夠加強我們的警惕性。有空望時常來信。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