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昨天是星期日,獨自到海濱研讀 老舍 先生的新著《福星集》,心裡非常愉快。這比較擠在名為娛樂,其實是活受罪的娛樂場裡強勝萬倍。 我常覺得,要文章寫得好,除平時多看書、多觀察、多討論外,到了題目選定後,事前須細心結構,下筆時須一絲不苟;寫完之後,須儘量刪削推敲,直到全篇沒有一字一句是多餘的時候,才算完成一件作品。 老舍先生這部新著《福星集》,走的就是我想走,但還沒有走到的一條大路。 普通研究文法和修辭的專家,多是運用科學的方法,搜集材料,歸納為若干類型,然後以法學家的謹嚴的態度,定為若干條例。誰的文字能夠適合這些條例,便算不錯;不然,便是錯。 其實,除了死文字外,現行的文字天天都在長成中,時常有新名詞、新術語、新成語、新句法出現。起初讀者看了很礙眼,聽了很刺耳;到了相當時候,看慣了,看熟了,便成為通用的字眼和句法了。那時,文法家必須根據成例,再定了若干條法則,給人家去遵守。 換句話說,文法和修詞搞的是追認既成事實,把既成事實加以合理化。它們可以指導作家減少錯誤,它們也可以幫忙教書先生講解詞句,但它們並不能使讀者變成作家。 讀過莎士比亞的人,誰都知道莎翁有多少句子不合文法。讀過杜詩的人,誰也知道少陵有多少句子不合平仄。但是,真正的文學作品主要的是靠高超的思想、真摯的情感,風趣橫生、興味盎然的辭句,誰還有那麼閒工夫去斤斤計較文法修辭的正誤? 一般說來,不但詩人有他的方便(poetical license),任何作家都有他的方便。因為詩人和作家乾的是創業的工作,而文法家和修辭家站的是守成的崗位。沒有創作,還談什麼守成?沒有收入,還談什麼儲蓄? 現在舉出大家都愛讀的《佳人》做例子。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羅補茅屋。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全首詩120字,一氣呵成,既反對戰爭,又藐視官吏,用惡劣的環境來反映自己的身世,纏綿婉轉,妙句層出不窮。假如你按照普通平仄的規矩,把它更改了一個字,這簡直是大煞風景。 回頭再說老舍先生這本書。 老舍先生不敢以語文學家自居。在這本書里,他卻到處以老作家的身分,把自己的心得,向讀者坦白。用行家的術語來說,這是他的秘訣,值得年青人重視。 老舍先生說:「一個作家必須會運用他的本國的語言,而且會從語言中創造出精美的散文來。」這種主張,我大有同感。目前有許多半文不白,半新不舊,非中非西的雜亂文字,使讀者看了頭痛。因為文字是衣冠,衣冠能夠維持得潔淨、合身、舒適的水準,這才算是有風格、有個性,不然,這就算是人云亦云,沒有風格、沒有個性。 在新社會裡,一般作家以為用工農的口語來寫作,一定更到家。因此,有些青年作家會拿了筆記簿到工廠或農場去記錄。老舍先生認為這辦法不對。他堅決地主張,文學作品必須「加工」,必須運用想像力和創造力,不能像照相那樣,輕易把當前的景物,原封不動地寫下來。 魯迅 先生曾說過,他的小說的造型的過程,並不一定專指一人,而是把幾個人合併成一個人,所以在個性上更見突出。 簡單說一句,「好文章都是真有話可說,而說得一針見血,不拖泥帶水」。這才是有血肉、有靈魂。 你現在有意學習做文,我勸你一面要認真生活,培養觀察力;一面須多讀各名家的代表作,多做一些「簡練以為揣摩」的工夫。此外,平時須勤作筆記,筆記積了相當成數,你自然而然有話可說,而下一步工作,只須把最經濟、最簡練的文字,把你的思想和情感表達出來便行。 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