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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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四度上山,其中三次都蒙你熱誠招待,隆情高誼,使我永遠不會忘記。
這次上山,收穫更多。一來我可以細心翻閱你的藏書,一面看,一面把我想購買的
新書
的書單開列下來,希望最近能夠一一買到,看個痛快。二來我可以看到
張大千
所影印的《大風堂藏趙文敏九歌書畫冊》和巴黎近代美術博物館替他印行的畫集。趙子昂的書法我看過不少,去年友人h兄還特地送我整冊影印本,讓我朝夕把玩。大千的畫,我曾零零星星地看過一二十幅,這次得完整地欣賞他的畫集,使我對他有進一層的認識。他的山水的雄奇峭拔,香蕉熊貓的維妙維肖,已經夠人羨慕;而他本人以居士式的扮相,獨立於蒼老遒勁的孤松下的景象,更使人認為這是他的代表作。
老實說,大千所畫的人物,受敦煌壁畫的影響獨深。那線條、神韻、風趣,儼然有漢人的風尚。自悲鴻、白石相繼去世後,海內藝壇,應推大千為祭酒了。
大千那幅《自繪像》,可以和悲鴻的《田橫五百士》抗衡,所不同的是時代背景問題。悲鴻畫田橫五百士的時候,正值他旅居桂林時代。那時,全國上下,一致抗日,頭可斷,身可戮,此志不可辱。就在那種義憤填膺的狀態下,悲鴻執筆畫田橫,而他本人就是義士的化身,愛國情緒,溢於眉宇,而旁觀的許多群眾,個個為之動容。
大千一向生活很優裕,他所注意的是遊山玩水,考究飲食。聽說年來他還制了一頂東坡居士式的帽子,寬衣博帶,盤桓於閒雲野鶴之間,所以他用孤松來配襯自己,更顯著飄飄欲仙的隱士的姿態。
悲鴻志在兼善天下,大千僅望獨善其身,雖然從世俗的窮通利達來說,大千的遭遇比較悲鴻好得多。
現在讓我談一談漢梁武祠的榻本。中國究竟是文明古國,在兩千年前,就有那麼優秀的藝術作品。它具備古拙、質樸、雄渾、雋逸等基本條件。誰能夠把握住那些基本條件,誰就有資格成為藝壇宗匠。你現在收藏了那麼多精美的榻本,課餘之暇,時常揣摩、研究,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你又有新的作品出現。
昨天因為看了許多新奇的東西,精神興奮異常,弄得晚上沒有好睡。這兒我聯想著一件事情,現在順便說給你聽。
當我離開學校,我就搬到北京圖書館附近去住,謝絕人事,閉戶念書。大約每個月我總要抽出一天,到效外去訪問燕京和清華的一些師友。師友見面的時候,老是把他們新近購置的好書,研究的心得,一五一十地向我坦白。這些新事物、新作品,使我看了之後,精神大受刺激。回家之後,徹夜失眠,從第二天起,我便加緊鞭策自己,督促自己,準備跟師友競賽。就這樣快馬加鞭地努力一般,學境似乎有些進境。到了第二次再到郊外去訪問師友的時候,又看見他們的許多新事物、新作品,精神又大受刺激。回家之後,又徹夜失眠。而失眠卻是加緊努力的前奏曲。
自離開北京後,22年來失眠的機會較少了。這並不是身體健康,而是神經麻木,周遭刺激的力量不夠大,神經反應的程度也微少得可憐。想當年,
孔子
嘆息了一聲:「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便知自己多麼落伍!
原來孔子以周公為模範人物,同時,也可以說是以周公為自己的「假想敵」。他每次夢見周公之後,總要發憤振作一番,而他的學業也與日俱進。從他一旦發覺好久沒有夢見周公後,這表明他自己既沒有受什麼刺激,又沒有什麼反應,悠悠忽忽,一天過了一天,這似乎有日趨下流的危險。因此,他才要長吁短嘆,說自己實在不行。
先後到府上請教三次,這次收穫最多,所受的刺激也最大,難怪多年麻木的神經,已經有些反應,所以昨晚不能安眠。在我看來,這是進步的象徵,一點也不覺得痛苦。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情。嚴幾道先生的整套手稿及家書,由南洋學會會長黃曼士先生向嚴氏家屬索到。現在南洋學會已與福州會館取得聯繫,共同主持出版事宜。嚴先生的書法珠圓玉潤,一字不苟,越看越使我欽佩。有空可前往參觀。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