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〇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南京一別,不覺已過了12年。在這麼悠長的時間裡,世界鬧得天翻地覆,而我個人也經過了一場大病,回首前塵,宛若隔世。 日前接到舊同學c先生一封信,說y女士已經去世。未名湖畔的才女又折了一人,想起來,好不令人傷心! 你出身於四川的名門望族。你的父親是新舊兩時代交替的人物。在舊時代里,他得過功名,榮膺國會議員;在新時代里,他又是現代話劇的先驅者。光是他那一手好字,就使人對他表示敬意。 北京真是人文薈萃的大都市,各省各縣的一表人才,都要跑到北京來表現他們的絕技,一面跟名師益友觀摩,一面把自己的心得公諸社會。隨時學習,隨時表演,只要一個人肯專心地有恆地努力,遲早就有脫穎的機會。 北京和上海有個大區別。第一,北京是道地的中國文化的中心;上海是華洋雜處的商業社會。第二,北京對於學術藝術的造詣,只求盡美至善,上海卻急功近利,出門不認賬。 雖然真正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少得可憐,但是環境移人,無論哪一省哪一縣的人到了上述兩地後,不用三年工夫,就學會那一套派頭。 北京人說上海人太輕佻,上海人說北京人太古板。雖然最理想的人物,是聰明而不輕佻,誠實而不古板,但二者不可得兼,我寧願舍輕佻而取古板。 過去幾十年,在中國學術藝術上極負盛名的人物,如 王國維 (浙江人)、 梁啓超 (廣東人)、 嚴復 (福建人)、 齊白石 (湖南人)、 梅蘭芳 (江蘇人),他們都是南方人,只因在北京住久了後,環境的薰陶,師友的夾持,使他們欲罷不能,非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誓不甘休。至於「五四運動」時代的領導人物,十九也是南方人,只因大家都抱著「莫問收穫,只問耕耘」的決心,結果,才有卓越的成績貢獻給社會。 我常覺得,研究學術藝術最大的敵人,莫過於功利主義。功利主義太濃厚的人,他們往往要投機取巧。投機取巧的惡習慣一染上,終身將走下坡路,要補救也來不及了。 翻開世界文化史,我們可得個結論,就是文明生於閒暇,因為任何精心結構的作品,都是由於長期不斷的努力,才做得成功。可是在商業都市裡,生活的負擔那麼繁重,許多人整天為生活奔走,有時好容易得到幾天假期,可是人閒心不閒,精力不能貫注,隨作隨輟,任何事情都不肯用全副精力去探討,只求應付得過去,就算了事。自己既然缺乏了信心,怎麼能希望人家對你有信心?自己既然不重視作品,怎麼能希望人家重視你的作品? 賈島 真不愧為一個詩人。他說:「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照目前新加坡的稿費來計算,散文1千字5元至7元,兩句10字,可得5分至7分錢。新詩一行兩毛,舊詩的行情較佳,按首計算,絕句一首3元,律詩5元。像賈島那樣苦吟3年,寫了兩句詩,至多可得到一塊半錢,慢說不夠吃飯,連喝井水也成問題。 真是萬事莫如吃飯難。一般職業作家,因為等米下鍋,經常要按期交貨,把構思和閱覽的時間減少到最低限底。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在未來的社會裡,作家應該由國家養活,他們只須讀書寫作,不愁柴米油鹽。在那種環境下,也許有更多名著出現。 在那種理想的社會還沒有實現之前,有心做學問的人,只有「安貧樂道」這條正路。把生活水準降低,把學習的時間延長。學問和經濟與日俱增,積了相當時日,興趣來時,寫了一篇,文成之後,先來個茶會,約三五同好來欣賞、推敲、檢討、批評。這樣一來,作品一定不會太壞。 據說,你目前住在華盛頓,改行做生意。美京寸金尺土,整天只有忙迫,很難享受半天喝蓮花白的閒適的樂趣。相信你回想當年在朗潤園的湖畔散步、 談天 ,吃青島葡萄,剝良鄉栗子的景象,也許免不了惆悵。 你的兩個小寶寶,恐怕已經長大成人。近來常看書否?假如你看到什麼稱心的名著,請你寫一兩篇書評來介紹。先此致謝,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