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只好繼續寫下去。 提起y女士,我覺得她是個女英雄,比較普通文人至少高明百倍。她的思想深刻,感情真摯,加以平生手不釋卷,所以她無論作文或演講,都能夠暢所欲言。 她是湖北人。父親得過功名,可算是書香之家。當四五十年前,女權還沒有完全解放的時候,她只好待在家裡研讀群經諸子。到了18歲,她的家長硬要把她許配給當地的富商,她忍無可忍,於是漏夜逃到江西南昌,進了保靈女學校。 這間女學校是教會辦的,主要的科目為英文。中文已經很有根底的她,理解力非常強,所以在保靈女中的短短几年間,她便能夠自由運用英文來演講寫作。 1927年,北伐軍直搗武漢,她的父親以土豪劣紳的罪名,被當時的革命政府監禁起來。但是,知父莫如女,她眼看年老的父親無辜受累,所以毅然決然地咬破指頭,寫了一封血書,為父親請命。政府當局權衡法理和人情,結果,判他無罪釋放。 1928年,她進了燕京 大學 英文系,和該系的主要教授寶蔭頓女士(boynton)過從極密。本來努力異常的她,加上良師的指點,學業進步很快。到了學年行將結束的時候,她居然能夠登台表演英文話劇,贏得全體同學的敬慕。 自北伐成功後,南京政府幹的是一連串開倒車的工作。對內排除異己,如非裙帶關係,休想在政府部門裡找個職務;對外阿諛成性,看見外國人就低頭。那些皇親國戚的大員,多是買辦出身,什麼國計民生,他們根本不問;他們所注意的就是佣金。只因政治不修明,所以引起日本軍閥得寸進尺的野心。到了「七七事變」,政府的腐敗情形,全盤暴露出來。別的不用說,光是大炮就有好幾個大員爭著經手,甲買英國貨,乙買美國貨,丙買德國貨,丁買意國貨。結果,才有炮彈裝不入炮身的笑話。 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有志氣、有膽量、有才幹的青年,當然以救亡為己任。y女士沒有例外。她一面努力文藝的素養,翻譯英國名作家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一面從事社會活動。有一次,她參加遊行示威,被特務抓去關了兩個月才釋放出來。但是,監獄的恐怖,只堅定她的信心,並不會摧殘她的意志。此後的20多年間,她一直嚴守她的崗位,直到逝世為止。 自香港淪陷後,17年來我沒有和她見面,同時,因為自己一向懶得寫信,所以始終也沒有給她去信,雖然當我的工作比較輕鬆的時候,我時常會想到她。 從朋友處知道,香港淪陷後,她便間關前往重慶,積極從事抗日工作。戰事結束前後,她曾到美國僑居4年,努力讀書寫作。到了新政府成立後,她便成為中國最著名的大報的負責人之一,多年懷抱的志願,終於能夠實現。 因為個性關係,我對於紅得發紫的朋友,往往是敬而遠之,除非他們肯屈尊紆貴來遷就我。相反的,對於初出茅廬的青年,或者已經過時的紅人,我卻一本濃厚的同情心,時相慰問。明知這種作風是不識時務,但為尊重個性起見,我絕對不想更改。 她一向患著嚴重的胃病,每次病發,叫苦連天,病得僅剩一把骨頭。20多年前,我曾為她的健康擔憂,誰料她不死於胃病,卻死於無法醫治的癌症。 去年l女士從倫敦來。告訴我說,她是患癌症而死,當時我聽了這消息,宛若晴天霹靂,雙眼完全暗下來。我想寫信到她的家裡去慰問,但我不知道家裡還剩了什麼人。我想為文哀悼,但我所知道的僅是17年以前的資料,得不到半點新消息。因此,執筆而擱筆,不止一次。 日前接來信,蒙你告訴我說,她死於車禍。這更加重我的悲痛。原因是:她的丈夫鄭侃先生給日本的飛機炸死,現在她本人又橫遭車禍,為什麼造物主竟這樣殘忍,手下毫不留情地突然奪去這一對恩愛夫婦的生命? 然而l女士的消息又是千真萬確的。她鄭重地說,y女士的確死於癌症。無論如何,她的死已經成為事實,誰也沒法子挽回,但我總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搜集充分的資料,給她寫個小傳。此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