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八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早晨4時醒來,比較平時早了一個鐘頭,我想在床上多休息一會兒,等到5時才起身。在那時間裡,我一直想念你,同時,也追思著y女士。到了5時,孩子的房間的鬧鐘響了,我反而精疲力盡地不能夠起身,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覺醒來,已經7時30分。 當我們同學的時代,你是我所認識的僑生子弟的第一人。你富有熱情,你認清正義,你更具備偉大的同情心。因此,我們一相熟,便成為知交。 由於你的熱情洋溢,所以你一開頭便寫詩。你寫了不少新詩,你還動手翻譯幽麗畢底的名著。可惜20年來的動亂不安的生活,使我不能夠和你時常在一起,使我沒法子做你的第一個讀者;每一念及,心裡老是不大好過。 記得在學生時代,你曾眷戀著未名湖畔的一位女詩人。你為她顛倒,你也為她陶醉。假如我是造物的主宰,我一定使你實現金玉良緣的美夢。可惜我是庸夫俗物,無權無勢,不但不能支配人家的命運,而且時常在荊棘滿途的環境裡討生活,稍微不小心,便會遭遇意想不到的後果。 因為自小飽經憂患,所以抵抗性和適應力逐漸加強。對於物質生活的環境,我不敢有更大的希望,只要最低限度的生活過得去,我就心安理得地讀我所愛讀的書,寫我所愛寫的東西了。 其實,所謂吃苦,難在吃的那一剎那,過後卻回味無窮。假如一生是止水無波,平平淡淡地過去,不但經歷太少,缺少回味的資料,而且對於人生的了解不夠深刻。 就讀書寫作的生活而論,當我離校後,我曾在北京圖書館和社會科學研究所的右鄰租了一個院子,家裡的書房固然窗明几淨,雅雀無聲;圖書館的特別研究室更是一塵不雜,寂靜無人。因為環境太優美了,反而懶得動筆,有時要寫一篇短文,第一頁總要更換幾次,寫完幾行不滿意,即刻把它搓成一團,扔在字紙簏里;一連更換了幾張稿紙,到了第二頁以下,才相當順利地完成。 戰後正式到報館服務,同時,由於到處旅行的關係,環境逼得我必須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夠工作。無論人聲鼎沸的茶樓,電話和打字機響個不停的辦公室,我都能夠心平氣和地繼續工作。這兒可見不如意的環境,有時反會使人抖擻精神,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你目前在南京訓練師資,所教的又是中文的課程。這是很有意義的工作。 據我知道。巴黎和東京的高等師範學校都辦理得不錯,設備既良好,訓練又嚴格,所以它們所培養的人才,布滿全國,專門從事傳道授業的工作。 其實,任何人才都是訓練出來的,雖然有的人得力於師承,有的人得力於私淑,尤其是在出版事業、廣播電視事業這麼發達的時代,人才的培養並不限於學校,良好的圖書館和電影院,也是訓練人才的機關。只要學生肯用功,他們隨時隨地都能夠有所成就。 根據我多年密切的觀察和親身的體驗,我覺得「不怕慢,只怕站」這兩句話真是至理名言。一個中等以上的寫作家或翻譯家,只要立定志願,每天花兩三個鐘頭,多讀一些書,多寫一些東西,計日不足,計月有餘。就算一天寫一千字罷,一年也有三十六萬字出品。像《 紅樓夢 》、《戰爭與和平》、《約翰·克利斯朵夫》等巨著,有三四年工夫也可以幹得成功。姑定用了加倍的時間去修飾潤色,七八年工夫准行。可惜世界上急功近利的人太多,有遠大的計劃的人太少,所以最大的錦標僅歸於那少數人。 過去的南洋,中文不被重視,年來它卻成為熱門的課程。一向不授中文的英校,年來都增加中文這門功課; 大學 入學考試,中文和英文取到同等地位;至於中文夜學或成人補習班也辦得有聲有色。 最近美國哈佛大學教授 費正清 (j. k. fairbank)發表了一篇談話,主張美國各 小學 校應該開辦中文這門課程。他的真正用意如何,我們不知道,但中文到處吃香卻是事實。 你多年來專門教授中文,相信遲早會得到桃李滿天下的樂趣。 紫金山、秦淮河、玄武湖常去玩否?念念!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愚人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