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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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你時常鬱鬱不樂。據我知道,除家庭的糾紛外,最重要的是收入減少。
「清宮難判家庭事」,你的家事我不想插嘴。我現在想說的是貧和富的問題。
中外聖賢的經典和文學作品裡,關於貧富的對照的問題,簡直是汗牛充棟。說來說去,還是
孔子
說的「貧而樂,富而好禮」那兩句話,最能夠搔著癢處。
固然窮到整天餓肚子,露宿街頭,是不大容易忍受的事情,但是,只要日常必需品夠用,兒女有書可讀,親友起碼的酬酢可以應付得過去,那麼多餘的錢的價值,並不會隨數量的增加作正比例的增加。
其實,世間極窮和極富,外表雖不同,本質卻極相似。窮人的口袋裡沒有錢,富人的口袋根本用不著放錢。例如到大酒樓、大百貨公司去光顧,窮人把口袋裡的布毛磨光了,找不出幾塊錢;普通顧客,量入為出,買多少,付現多少;殷實的商家,買完東西後,在賬單上籤了一個字就跑;真正有錢的,連簽一個字,點一個頭還算是多餘,什麼事情自有管家或總務替他辦理得妥妥帖帖。因此,我們可以說,極貧和極富的人都沒有見過錢面。
目前交通便利,但手續十分困難。為著一張護照或簽證手續,多的費了幾個月,少的也費幾天。進出境手續雖然這麼麻煩,不過有兩種人卻完全用不著護照或者簽證手續;一種是友邦的總統、總理或其他國賓,一種是和當地的環境不相容,被配出境的囚犯。
但是,天道好還,物極必反。「昔日階下囚,今為座上客」,這種情形在近代史上是相當普遍。在過去幾十年間,亞非的民族運動的先鋒,多數都坐過長期的監獄,挨打侮辱,等於家常便飯。到了革命成功後,他們卻成為「新貴」,支配全國的命運。「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當年威風凜凜,神氣十足的大員現在卻成為階下囚或亡命客。
貧和富、貴和賤、榮和辱都是相對的。普通人多是「貧賤懾於饑寒,富貴流於逸樂。」整天以心為形役,鑽鑽營營,過的完全是燈蛾撲火的生活。到頭來,還不是白歡喜一場,連半分錢也帶不去。
這也許是出於天性罷。我自小看不起錢,雖然遇著急用的時候,也吃了錢的虧。當我還沒有遠離家鄉以前,我當然不知
道世
界上有什麼汽車大王、煤油大王、鋼鐵大王,但是,我卻知道晉朝有個大富翁石崇。你猜富甲王侯的石崇快樂嗎?一點也不快樂。這事情從「石崇豪富嫌家貧」那句話便可反映出來。
我並不否認金錢的重要,因為它和個人的生活及國家的發展,息息相關。就個人而論,身體健康,精力充沛,這算是體力;學問淵博,識見高超,這算是智力;柴米無憂,買書和旅行不發生問題,這就算是財力。由貧苦出身,終於成為一代偉人的富蘭克林,他一生早眠早起,所追求的無非——to be healthy, wealthy and wise,這正是一語中的。
其實,個人需要體力、智力、財力,國家何曾是例外。現代國家的組織,大同小異,由全體人民所選出來的代表,算是國會議員,其中票數較多的便成為執政黨。執政黨負責組織內閣,閣員多達二三十人。這二三十名部長中,最關重要的僅有三部,這就是:內政、外交、財政。這三部相當於個人的體力、智力、財力。只要它們站得住,不但內閣不會倒台,而且國家會呈露蓬蓬勃勃的氣象。
話又說回來。你是個商人,商人所追求的是財富、財富、更多的財富。做生意而不能發財,這好像做戲而沒有人捧場一樣的難受,但你也不應該忘記《
紅樓夢
》里的好了歌:「終身只恨積無多,等到多時身沒了!」
就我們干文化教育的人而論,我們雖然也需要錢,但胃口一點也不大。事實上,我曾經下個結論:要安心讀書寫作,太窮不行,太富也不行;餓肚子不行,吃太飽也不行;千愁萬慮,不行,歡天喜地也不行。最理想的環境,就是每月有相當固定的收入,工作又不要太忙,公餘之暇,仍可從事精神上的探討。
外國著名
大學
及研究所,無非培養這些人才,這筆錢花得很有意義。不知道新加坡的讀書人到了什麼時候才有這種機會呢?
專此順頌
時綏!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