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接8月1日來信,知道你和一般同學們利用暑假期間,參加勞動,這的確是一宗可以欣慰的事情。 過去中國的文人,深中 孟子 的毒,以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因為大家都想「治人」,所以神聖的勞動被人當做賤役,一念之差,勞心者和勞力者儼然成為兩個對立的階級。其實,任何勞心者必須勞力,任何勞力者也必須勞心。二者之間的差別,不是性質上的問題,僅是程度上的問題。 隨著時間上的消逝,不久之後,你便要離開學校,參加社會的實際工作了。今天我特地就工作的態度問題,提出來跟你討論。 第一流人物多是為信仰而工作。古今中外的宗教家、革命家、學問家,他們的生存是為著崇高而偉大的信仰。只因他們認定信仰高於一切,他們這才能夠犧牲家庭、財產、生命,為自己的信仰服務。你瞧,從容就義的志士,他們絕對不為眼前的艱難困苦的狀況,流了一滴眼淚。相反的,他們永遠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情,迎接一切艱難困苦。佛祖釋迦牟尼,他盡可無憂無慮地享受人間的榮華富貴,但是,他為著救世救民,寧願捨棄溫暖而又甜蜜的家庭,苦行修道。為什麼佛祖以及其他宗教家、革命家、學問家都能夠心甘情願地過著茹苦含辛的生活,幹著赴湯蹈火的事業呢?答案是:他們老是覺得救世救民,才使生命富有意義。 任何人都懂得利己,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人懂得利他。常人都知道自私,只有超人知道大公。事實上,真正明瞭大公的人,才會體味到他並沒有虛度一生。 報紙上時常記載,某富翁死後,送殯的達幾千人,這就算是「生榮死哀」。其實,那些送殯的行列中,多半是他的雇員、食客、債戶,甚至臨時出錢硬拉來的儀仗隊、樂隊。真正推心置腹的朋友,恐怕連半個也找不到。至於他的兒女,恨不得老頭子越早死越妙。 另一方面,你看甘地死後,送殯的行列達200萬人。全國舉哀,整個世界愛好和平正義人士,都同聲一哭。兩相比較,請問利己好呢,還是利人好呢?自私好呢,還是大公好呢? 古人曾提出「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目標。普通人無疑地把這種話當做迂腐,但是,就從功利的觀點來考察,大義所在,就是大利所在;大道所在,也就是大功所在。超人和常人的區別,全在於前者要改造整個環境和制度,後者僅希望改善個人的物質生活。 話又說回來,當整個環境和制度還沒有改造之前,個人如想改善物質生活的享受,這簡直是不可能。同樣的,當世界和平沒法子確保之前,個人如想苟且偷生,這也是離題萬丈,永遠沒有實現的機會。 我是個親嘗戰爭的痛苦的人。自抗戰以來,我一直過著奔波勞碌的生活,心裡沒有片刻寧靜。21年的光陰,大半都在恐怖、逃難、被侮辱、被迫害中過去了。 你是個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我之所以念念不忘世界和平,為的是自己曾飽受戰爭的摧殘。 月前中東局面危急萬分,是和是戰,間不容髮。當時我和一位朋友說,過去有戰事,我們還有路可逃。就我個人而論,從北京逃香港,從香港逃到越南,從越南逃到新加坡。現在則不然,核子武器破壞的力量,遠非一二十年前的大炮所能比擬。誠如克魯曉夫所說:「炮聲一響,火箭發出,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換句話說,從前還有前方和後方的區別,交戰國和中立國的分野。現在到處是前方,因為在航空時代,海陸一視同仁,任你逃到山隈海角,也沒有法子逃避戰爭的威脅。加以原子微塵,隨風飄蕩,不但我們自身,而且連我們的子孫也將大受影響。 根據這信念,我將以畢生的精力促進世界和平。你別笑我是蚊蟻負山,太不自量,但我卻堅決地相信,只要全世界善良的人一條心,徹底反對戰爭,遲早可化干戈為玉帛。 這是個偉大懷抱,這也是最崇高的理想,在正確的信仰下,無論求學治事,都能造福人群。不然,學問越進步,受害的人將更多。區區之見,不知你以為然否?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