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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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l教授從倫敦來,把你所贈的一條領帶面交給我。遠在迢迢萬里外的朋友,不但沒有把我忘記,而且還送我這麼一條又漂亮、又大方的領帶,這怎麼不使人覺得溫暖的人情味的可貴呢!
屈指算來,我已經有九年工夫沒有和你們見面了。九年前的今天,我旅居倫敦的時候,蒙你們倆熱誠招待,友情鄉誼,使我不覺作客他鄉的苦惱。
可是一別之後,除偶爾給你們寄賀年片外,信也沒有多寫一封,疏懶的罪名固然沒有法子洗雪,但是,朋友,請你們相信我的確時常掛念著你們。
從事實際活動的人,往往要我們忘記過去,僅聚精會神地一味往前干。但是,我是個幻想多於實際活動的人,許多事情,我早就想到;可是當人家已經幹完,享受勞動的果實的時候,我還停留在幻想的階段。幸虧社會上像我這麼喜歡幻想的人並不太多,不然,一切計劃都胎死腹中,社會一點也不進步了。
我們結交已經30年,請你恕我說句老實話,旅食京華的十年,該算是我們最幸福的日子罷。有人問我說,北京可愛的地方在哪兒,這句話可把我問倒了。像初學寫作的人那樣,材料太少,沒法子發揮;材料太多,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北京可愛的地方實在多,一氣說不上來。要勉強作客觀的分析,我覺得北京得力於氣候、歷史、山水、人情。歐洲許多名城,倫敦天氣太壞,瑞士歷史太短,羅馬山水平淡,巴黎人情浮躁。要兼收並蓄各大名城的優點,真是談何容易。北京兼備這些優點,難怪足跡踏遍天涯海角的人,多異口同聲地要喊一聲「好」!
談到北京,你們倆的回憶,恐怕比較一般人更為深刻。那時,你們正沉溺於甜蜜的愛河中,未名湖畔的絲絲的楊柳,溜冰場上的旖旎風光,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西山的景色,你們固然盡情享受;常三飯館的伊府麵、紅燒蝦,成府一帶的小攤所賣的良鄉栗子、亞梨、葡萄、凍柿子、蓮花白,無一不使人留戀。這些東西,又好又便宜,尤其是凍柿子,這恐怕任何牛奶公司所出產的冰激凌,都沒法子比得上,至少我是這麼想。
自我到新加坡後,一下子就過了12年。這12年間,新加坡的進步實在驚人。在教育上,這兒有兩間相當像樣的
大學
,而中
小學
的普遍,可以說是有口皆碑。在交通上,這兒的海、陸、空旅行都十分便利。最突出的是公路天天在延長、擴大、改進中,坐在新式的流線型的有冷氣設備的汽車裡,從新加坡一直往檳城跑,五百多英里的路程,朝發夕至。在住宅上,這兒以前多是亞答屋,偶爾有人建築一間「吃風樓」,簡直是天大的事情。現在各大新村的新式洋房,星羅棋布,而9層到14層的高樓大廈,卻讓中產以下的人士長期居住。這種情形,戰前的人絕對夢想不到。
談到政治,這兒是相當安定。無論左翼也好,右翼也好,大家都承認社會主義是最正確的路線,尤其是年輕人,他們富有崇高的理想,具備無比的熱誠。他們立志要把新加坡發展為東方的樂園——瑞士,無偏無倚,不左不右,讓東西兩大集團的人士得暢所欲言。的確,有話沒處說,大家悶在肚子裡,結果,難免會出亂子。你瞧,年來世界第一流的思想家、科學家、政治家,無一不贊成召集極峰會議,其目的是要讓各巨頭開誠布公地把維護世界和平的方案說出來。
關於極峰會議的地點,一般人都贊成日內瓦。新加坡既然以東方的瑞士自命,我希望將來有一天,國際的重要會議,能夠在新加坡舉行。這不但使新加坡不至僅成為地理上的名詞,而且使當地人士能夠大開眼界。
據說,你已經離開原來的職務。我很誠懇地建議,你們倆不妨找個機會到這兒來服務。你的中文精,英文熟,國際問題更是內行。像新加坡這麼朝氣蓬勃的城市,最需要你的學識和經驗。
你們的兒女已經進大學了,這是可喜的事情。我的大女兒雖然也在大學讀書,可是剩下還有一群在中小學肄業。要把他們個個培養成才,起碼還須十幾年工夫。養子方知做父難,這事情恐怕當年做學生時代也沒有想到罷。
此請
儷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