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幾個月沒有見面,心裡無時不掛念你。蒙你先後寄來兩封信,惠贈一本《布倫德·莎樂蒂傳》,謝謝!我本來應該提前寫回信,可是整天在呆想,不肯動筆,積習如此,這又有什麼辦法? 日前蒙s教授賜宴,我得有機會跟你詳談,把幾個月來想說而沒有說的話,像滂沱的大雨那樣,一下子傾瀉得精光,真是痛快! 那天談話的時候,我覺得你容光煥發,精神充沛,慰甚! 老實說,像我們這班賣腦汁、賣心血的朋友,跟普通賣力氣的碼頭工友,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們的最寶貴的財產就是健康。有了健康,然後才能夠埋頭苦幹,而 大學 問、大事業都從千錘百鍊中得來。不然,健康欠佳,心有餘而力不足,哪怕芝麻大的事情,也難免能說不能行。 自從上月報紙宣布c女士的新著賣到一大筆版稅後,馬來亞社會各階層曾引為茶餘酒後的談話資料。有一天,我和她在一起吃飯 談天 ,她說馬來亞的人對於金錢這麼有興趣,難怪文章寫不好。這真是一語破的。 我常覺得,赤道邊緣的城市,它的氣候的炎熱,還有辦法可解決,只有銅臭的氣味這麼濃厚,簡直會使人作三日嘔。 但是,年輕的一代卻不同了。這兒的青年既富有熱情,又肯努力向上。明知這種作風跟一般社會格格不入,不過他們仍一往無前地跟環境奮鬥。光是這種精神和魄力,就使人相信他們的前途是如花似錦,大有作為。 舉一個例。最近南大學生接二連三地出了好幾種刊物。雖然稿件的來源包括了老師和社會人士,但實際的編輯和出版的任務卻由他們一手幹起來。據我知道,他們並不是有錢的子弟,但他們有的是熱誠,有的是辦法,所以在一般過分隨遇而安的中年人認為毫無辦法的事情,他們卻幹得多彩多姿,有聲有色。 蒙他們的好意,最近送我一本 新書 《夏天的街》。外型採取書籍的形式,內容卻是一本雜誌,在目錄上,論文、小說、詩歌、散文、雜文,分門別類;在排版上,彼此卻錯綜複雜地互相穿插,這種作風倒是相當新鮮別致。 就我個人的讀後感而論。李延輝的《我的文學老師》寫得相當利落乾淨。普通人以為寫文章必須裝腔作勢,故意寫得彎彎曲曲,忸忸怩怩,那是大錯特錯。須知好文字應該明白如話,用筆談代替口談,雖然字裡行間盡可加些幽默的筆調。但是,幽默須出於自然,一點也不可以矯揉造作,不然,生吞活剝地亂攪一場,那只會損害文字的美,不能增加文章的效果。 龍榆生 的《談談詞的藝術特徵》,是個大塊文章。他教讀者「仍得向它的聲律上體會,得向各個不同的曲調的結構上去體會」,這實在是很有見地。姚姬傳論文,特地標出陽剛和陰柔。前者是豪放,後者是婉約;前者指氣魄,後者指風韻。此中關鍵,全在聲律和曲調上做工夫,積聚既久,自能達到豁然貫通的樂趣。 趙心的《苗秀論》,倒給當地作家出出氣。 曹丕 曾說:「常人多貴古而賤今。」越古越遠的東西越受尊重,越新越近的人物越不吃香。苗秀是當地有數的作家之一,他做過記者,也教過書,只因和大家太熟悉了,反而被人忘記。趙心特地從苗秀的作品中,分析他的風格和態度,詳徵博引,好像一位謹嚴的法官。他指出:「作家對於題材並不是有聞必錄,他要有所抉擇。」這句話是任何作家應守的規矩準繩。因為題材有的是,只有在選擇的角度上,才可顯出作家的手法的高低。 幾年沒見苗秀,他的散文竟寫得這麼成熟老練了。像《美麗麻河日夜流》的文字,不但南洋少見,就是國內名作家也不見得比他好了多少。 威北華的散文、劍庸的雜文、駱賓岩的譯文、抗抗和鍾祺的詩都有相當分量,而且會打動讀者的心弦。其他文字,也各有千秋,恕我不一一贅述了。 現在我有一個月的例假,我在琴韻濤聲交織的環境中,一氣讀完這本雜誌,實在再寫意不過。對於文學,我是門外漢,說得不對的地方,望來信多多指教!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