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自 序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故鄉有個俗語:「做木怕做凳,讀書怕寫信。」木匠是否怕做凳,我可不知道;就我們一般讀過多年書的朋友們而論,大多數都怕寫信,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想大家怕寫信的原因,可歸納為幾種: 第一,離別的時間太短,沒有什麼話可說;離別的時間太長,可說的話實在太多,不知道從何處說起。《水滸》里的強人,於久別重逢的時候,開頭總要說了幾句:「自從某處別後,……」接著,把多年的經過,作個簡明扼要的敘述。最後,才把目前的遭遇,來個坦白。我覺得那些對話,篇篇都是很好的信札,為的是它們能夠把個人的生活的輪廓,用最經濟的文字表達給朋友聽,並且博得對方的同情。 第二,中國歷代的文字獄,實在使一般讀書人嚇得屁滾尿流。為著寫信,執筆的時候,感情不易控制,所以對那些不滿現狀的事情,大發牢騷。其實,所謂牢騷,等於橫阻在喉嚨的骨鯁,一經吐出,本人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可是這種信札一落到別有居心的人的手裡,他很可能用深文周納的方法,組織成一個天大的罪名,然後把各種各式的帽子套上,輕則坐監,重則喪命。因此,從前比較小心的人,多數都是莫談國事,而信札的尾巴,多數要寫些「紙短言長,書不盡意」等套語。 第三,一個人的感情是隨環境的動盪而時常變遷的,只因變遷得厲害,往往會前言不對後語。在這種情形下,口頭說說還沒有什麼,假如用信札來表達,那麼白紙寫黑字,有書為證,要怎樣洗雪也毫無辦法。例如男女之間的情書,在當初恩恩愛愛、卿卿我我的時期,說的是一套;到了反目之後,說的又是一套。假如雙方少寫情書,事後豈不是會省卻許多煩惱和困擾? 雖然如此,寫信還是表情達意最好的工具,所以歷代文人總有幾篇很出名的信札。例如 韓愈 《三上宰相書》、 王安石 《上仁宗皇帝言事書》、 孫中山 《上 李鴻章 書》……每一封信,等於一篇博大精深的政治論文。但是,論文是公開的,信札是秘密的;只因信札是秘密的,所以收信的人便非常重視,進一步會發生積極的作用。 你瞧,曠古詩人 李太白 ,當他寫信給韓荊州的時候,他開頭便說:「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你想韓荊州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會不會感激涕零,盡力替他推薦,為他奔走? 我常覺得,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事,一半靠自己的技能知識,一半靠朋友的指導幫忙。在朋友往來中,寫信是免不了的一個手段。尤其是那些從事政治活動的人,更需要消息靈通,聯絡密切。在這當兒,寫信可算是他們日常的課題。從 曾國藩 到孫中山,從列寧到尼赫魯,他們不知道寫過多少封信。不然,這將使黨的組織和宣傳大受影響。 據說,美國總統每天至少要寫一兩百封信,雖然那些例行公事的信件,多數是由總統的私人秘書執筆,不過,光是校閱和簽字已經夠他傷腦筋。 除討論問題的信札外,普通往來的信,當以簡練為主。在過去,中國最注重八行書,這是說,每封信僅寫八行,除稱呼和套語外,真正要說的話,不過三言兩語。年輕的時候,我覺得這種寫法,未免太過簡略,後來看外國文人寫信,多數都是那麼短小精悍,覺得這倒是很有道理。 順便說個故事。 從前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家裡很窮,到了十二三歲,他就給人家做學徒。他愛好讀書,可是老闆不許他看書。但是,好學成性的他,就把《 莊子 》和《 楚辭 》拿來細心研究,每篇讀到滾瓜爛熟。後來他有機會進了中學、 大學 ,在寫作方面,老是得到師友的器重,現在已成為英國最著名的一間大學的中文教授了。 讀者如要問,看什麼尺牘最好?我認為《 文選 》和《 經史百家雜鈔 》里的書牘的部分,是個打基礎的好書。此外,各大名家的文集裡,多數都收集一些書札,可供參考。他如尼赫魯的《舊信一束》,拿破崙的情書、林肯的信札、《世界著名書信選集》等,都值得一看。我是個喜歡看信,而又最懶得寫信的人,為著這種壞習慣,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朋友。我怎麼也想不到,像我這麼懶得動筆的人,居然寫了一部《海濱寄簡》之後,又來個續集,難怪有個朋友說:「你每星期寫了一封長信,為什麼還說懶得寫信?」 今天日暖風和。我在海濱看看水,望望天,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到處有我的新交舊識,心裡覺得特別興奮。想起寫信多少會增進朋友們的溫暖的人情味,所以我決定在本書出版之後,把《海濱寄簡》繼續寫下去。 一九六〇年三月七日誌於新加坡雲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