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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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和你到一間國術研究社去參觀。那天各位拳師和學員都有極精彩的表演。我的印象是,無論打什麼拳,歸縮點往往和出發點相符。
這是誰也知道的事情,不過我覺得這事情和研究學問的方法沒有兩樣。
在一切讀物中,報紙不消說占了最重要的地位。英國的人口5千多萬,它的報紙的銷路的總數也達5千多萬份;平均每個人都有一份,每個家庭有好幾份。但是,這麼重要的東西,隔了24小時後,就成為明日黃花,大家棄舊憐新,老是爭先恐後地搶著當天的報紙來看。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其中99.9%的讀者差不多都是隨看隨丟,一點也不愛惜,積了相當時候,這些本來是無價之寶的報紙,便以「舊報紙」的身份論斤計兩賣給人家包東西,或者整批賣給工廠做紙漿了。
雜誌和報紙稍微不同,雜誌最多的是周刊,其次,才是半月刊、月刊、季刊、年刊。出版的時間的距離越久的,銷路反而越差,但是,保存起來卻越容易。
根據報紙雜誌的材料寫成的書籍,它的分量小得多,可是攜帶或保留起來又更容易。就書籍而論,銷路最大的莫如課本,不過壽命最短的又莫如課本。課本平均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二三十年後的課本和二三十年前的課本,面貌截然不同。這兒可以看出課本變化的迅速。除課本外,紅極一時的小說,過了相當時間恐怕也無人問津。《
雪鴻淚史
》和《
玉梨魂
》,就是其中最顯著的例子。那些內容結實而銷路並不很大的書籍,倒能夠經得起時間的淘汰。
由於印刷術的發達,書籍的數量越來越多,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絕對不夠分配,他僅能選擇個性所接近和環境所需要的一兩門學科,然後專心一志地、有恆不懈地幹了一輩子;其餘的書籍,他只好讀選本。因此,李杜的詩篇雖然光熖萬丈,但一般讀者只能從《
唐詩三百首
》里嘗到一臠。韓蘇的文章雖然不廢江河萬古流,但一般讀者只能從《
古文觀止
》里得到一鱗半爪。他如《昭明
文選
》、《
古文辭類纂
》、《
經史百家雜鈔
》、《十八家詩鈔》,名義上雖算選本,事實上因為卷帙繁重,很少人會從頭到尾讀完。至於一個作家的全集,除專家學者外,普通人恐怕連摸也不肯多摸一下。
但是,你喜歡看不喜歡看是一回事,著作界出版界不能不大量搜羅又是一回事。譬如說,普通
大學
歷史系的畢業生,能夠看完「四史」的已經不多,能夠看完「
二十四史
」的更是鳳毛麟角。若論記載一省、一府、一縣的地方志,除作專題研究的學者,偶爾會翻閱參考外,一般讀書人根本不感興趣。事實上,一小部門的書籍目錄,就夠你忙幾十年。在這種情形下,誰敢自誇滿腹經綸,我除老實不客氣地賞他一個耳光外,還要罵他一句「沒出息的東西」!
說來還是
班固
聰明。現在各專家學者的入手工作,必須先檢查目錄,編訂目錄;把前人的遺產接受過來,看看什麼東西應該保留,什麼東西應該忽略,然後避實就虛,這才能夠有新的發現,這才算是讀書得間。可是這麼重要的讀書方法,《
漢書
》的作者早就倡導了。《漢書·藝文志》可算是現代的目錄學的開端,今後我們無論研究任何學問,必須從目錄學做起。
照目錄所開的書目,按圖索驥地到圖書館去找,從選本找到全集,從全集找到雜誌、報紙所發表的、還沒有被選入的東西。最後,如能找到原稿本、日記、筆記、信札、碑板,那麼在資料方面才算是一網打盡。
報紙本來是最重要的東西,但是過了24小時後,已經不大新鮮了。起初由報紙、雜誌,縮小到書籍、選本、目錄,後來又由目錄、選本、書籍,追溯到雜誌、報紙。歸縮點和出發點相符,誰說做學問和國術不是同一道理?
現在學術上的新發明、新發現,老是在報紙雜誌上先發表;報紙刊登消息,雜誌記載全文。因此,立志做學問的青年,除經常看報紙外,對於本行有關的第一流的雜誌應該訂閱兩三種。這樣一來,他才能徹底明瞭國際學術界的新趨勢,而不至落伍。
余容再談,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