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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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後忽已一年。從你的通信里,我知道你的行蹤,同時也知道你的感想;用筆談當面談,倒也不壞。
其實,在大城市裡討生活的人,彼此見面的機會不算太多。漫說不同行業的朋友,甚至在同一大機關里工作的同事,因為值班的時間不同,一年之間也很難見到一面。
今天是新年。這兒的幾家大報都出版洋洋大觀的特刊。從天文、地理到籃球比賽,從國際問題到私會黨活動,應有盡有。其中,大部分有價值的文章,可以留到將來慢慢參考。我最高興的還是先看你的大作。
我曾說,寫遊記的文章,不熟不能寫,太熟不肯寫。你已經旅行一年,看了不少東西,逛了不少地方,遇了不少新交舊識。加以一年來你不斷地寫作;為著寫作,你必須經常搜集材料,整理思想,積聚既久,自能達到正確的結論。因此,大作雖標題為《點滴》;其實,這正是一年來考察的結晶品。
研究古文的人,都知道有「小中見大」這麼一種筆法。大作共分七節,光是第一節里所提出的問題——小賬不用付,價錢不用講,熟人不用找——就值得任何政治制度的負責人的注意。
在沒有去巴黎前,我對於法國的文明有極大的敬意。到了巴黎後,那偉大的建築,文雅的人物,精美的酒食,更加強我對法國的愛護。但是,另一方面,小賬制度卻使我憎惡了。起初,我到飯館吃飯。每頓飯必須給小賬,有時飯費付完了,口袋裡沒有零錢,那全身穿著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漂漂亮亮的侍役說了一聲:「先生,小賬不計在內。」那時我的尷尬的樣子,實在沒法子形容。
有一次,我雇了一輛汽車去看戲。下車時,大門外的侍應生給我開門,我付了一筆小賬;在門口,搶著買票,我付了一筆小賬;一進門,把大衣、帽子、圍巾交給儲藏室的管理人,我又付了一筆小賬;到了樓上,要找座位,年青貌美的女侍應生彬彬有禮地給我帶路,我又付了一筆小賬;休息時間,到廂房的酒吧去喝一杯咖啡,我不消說更要付小賬。看了一場戲,所付的小賬竟達五次之多,我不由得把多年來對法國文明的好感變成惡感。
老實說,小賬等於敲竹槓。被敲的人,既受金錢的損失,又受精神上的虐待。據我多年來到處旅行所得的結論,為著給小賬,一個人所得的反響和待遇,跟數目高低而顯著天淵之別;由背後批評到「冷笑」、「苦笑」、「大笑」等臉孔,隨處都可見到。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為著一點小賬,要找許多麻煩?因此,在新加坡,我不大願意上大酒樓;我寧願到瑞記去吃雞飯,或者到老巴剎去吃炒麵,吃完拉倒,不必另付小賬,多方便!
你說:「中國的工人已組織起來而隸屬於某工會。工會除了照顧工人的福利外,還經常發出通知,號召學習,進行教育。這些使到工人們覺悟到今日中國,無論在憲
法上
抑實際上,是個工人階級領導的國家,工人是這新國家的主人翁。主人翁可以接受國家給他按其勞力計算的工資,但不能接受酬勞以外的『嗟來之食』。在這工人自尊心及互相監督下,小賬便在6億人中突然地絕了跡,不可謂非20世紀的奇蹟之一。」
「工人應該接受國家給他按其勞力計算的工資,但不能接受酬勞以外的嗟來之食。」這是天公地道的辦法。我希望新加坡各政黨領袖,很虛心地研究你的報道,替工人爭取一切合理的待遇,同時,各行業的工友應該自愛,寧願餓肚子,絕不貪小賬。這樣一來,勞工神聖的目標才可以達到。
從前美國有個社會學家說,中國社會從上到下,都實行揩油主義。自工人不收小賬後,這個罪名我們可完全洗刷乾淨了。工人不收小賬,商人當然也用不著討價還價;再進一步,各機關的公務員也是公事公辦,認事不認人;所以誰也用不著浪費時間、精神、金錢去找熟人,搞關係了。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