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過去一二十天,這兒差不多沒有一天沒有下雨。昨天聖誕節,好容易雨過天晴,讓大人和小孩一起大吃、大喝、大玩。可是今天氣壓很低,吃過早餐,毛毛雨又下個不停了。 來信提到知識分子下鄉問題,我覺得很有興趣。 自農業社會蛻變為工業社會後,農村逐漸崩潰,都市慢慢發展。都市發展的結果,就是人口集中,四面八方的人物都跑到都市來找生活。的確,都市有種種便利。這兒有川流不息的海、陸、空交通,有形形色色的百貨商店,有各種行業的專家。但是,由於人才和職業的供求關係,吃得消、兜得轉的人,一身兼任幾個職務;落落寡合的人,連最低限度的生活也成問題。假如你有機會到香港去參觀,你很容易找到,在這北風凜冽的隆冬,大街小巷的騎樓下,有許多無家可歸的人在那兒睡覺,用舊報紙做蓆子,用敗絮舊衣做被蓋;而附近的高樓大廈的酒樓舞廳,卻不斷地播送出悠揚的音樂呢。 為什麼許多人願意在都市吃苦,不想回到農村去吸收一點新鮮的自由空氣呢?這小半是由於生活習慣問題,大半是由於思想問題。 百年前,上海是一片荒地,香港是個荒島,新加坡是個漁村。現在上海卻有6百萬人,香港三百幾十萬人,新加坡150萬人;但是把幾個大城和整個國家或整個地區的人口相較,仍算是小數。 農村的老百姓,辛辛苦苦地積聚了一些錢,把子弟送到大都市去讀書。那些讀書能夠成功的青年,就一直在大都市住下去,至多從一個都市遷移到另一個都市,遷來移去,老是在都市裡滾,只有極少數人肯低首下心地回到農村。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農村送了一個子弟到都市,等於丟掉一個子弟。這真是個大悲劇! 這個悲劇的產生,是由於過去中國教育不發達,文盲太多;在許許多多的文盲中,知書識字的人就成為一個特殊的階級,即士大夫階級。讀書人儼然自成一個階級,放在四民之首。歷時久遠,這個觀念牢不可破,誰也覺得是天公地道。 但是,這種觀念顯然是錯誤的。因為在現代化的國家,農、工、商業,不但在 大學 里設有專科,而且成立研究院,頒發學位,地位跟其他各部門的科學毫無二致。這樣一來,讀書人根本不能成為獨立的階級了。讀書人既然不能成為獨立的階級,所以知識階級一詞,就說不過去,至多可以說是知識分子。 我們知道,知識分子大多數是小資產階級出身,姑定有少數來自貧苦的家庭,但是筆挺的洋服一著,漂亮的皮鞋一穿,花花綠綠的領帶一結;他們仿佛會飄飄然,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們不愛體力勞動,他們不懂得什麼叫做勞工神聖。學位越高的人,和實際的社會的距離也越遠。 30年前,中國的一些先知先覺,知道這種作風是不足為訓的。他們提倡知識分子須下鄉,好讓他們過著農村的生活,知道勞動的可貴,認識農民的偉大。 但是,喊空洞的口號容易,干實際的工作困難。30年來,知識分子下鄉的口號喊得很響亮,直到最近幾年間,大學教授、學者、專家才自動地成群結隊地下鄉。 移風易俗是個十分重要的工作,不過初幹起來非常吃力。因此,先知先覺的人必須以身作則地負起領導的責任,等到一件事情成為風氣後,繼起的人只須依樣畫葫蘆,毫不費力了。 的確,「學問當思勝己者,環境當思不如己者」。農村的質樸的健康的生活,最能矯正都市的知識分子的奢華虛偽的毛病。印度聖雄甘地先生之所以偉大,為的是他能夠捨棄安逸的律師生活,深入印度每個角落,跟農民做朋友。只有這樣,他才能夠認識印度問題的真相,然後對症下藥,替人民解決一切問題。 讀書的目的在於為人群服務。你明白這一點,可以說是思過半了。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