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九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昨天承你到報館來看我,因為那時我正忙著發稿,連茶也沒有請你喝一杯,實在對不起。 你告訴我說,你們一班朋友們要組織一個出版社,編輯刊物。我除表示贊成外,還要表示極大的敬意。 目前新加坡的出版界十分沉悶,中看的讀物真是少得可憐。三月前,c先生曾刊行一冊《九月的風》,內容充實,文字優美,編排新穎,的是不可多得的東西。不過他是孤軍奮鬥,艱苦備嘗;同時,這兒可看出,曠野的呼聲,喊的人未免太過吃力了。 你們居然在萬般困難的環境中,成立出版社,發行刊物。這種嘗試的成功和失敗,暫且不說,但你們能夠鼓起勇氣來嘗試,這一點就值得人欽佩。 我常覺得,偷生畏死,爭權奪利的人太多,這個社會一定暮氣沉沉。另一方面,知書識字,急公好義的人日增,這個社會一定朝氣勃勃。當今的急務,就是倡導善的風氣,培植優秀的人才。風氣良好,人才眾多,彼此互相鼓勵慰藉,大家時相切磋琢磨;十年之後,整個社會的風貌將完全改觀。 其實,歸根究底,這還是環境問題。在空氣惡劣的環境裡,大部分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浪費於無聊而又無賴的生活中。為著保持地盤,又不能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從事送往迎來的應酬。為著擴張權力,又不能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從事勾心鬥角的行動。地盤保持了,權力擴張了,時間和精力也斵喪無遺了。有錢不買書,買了書也不見得會心平氣和地去閱讀。出版界、著作界、文化界,生也好,死也好,反正他們是漠不關心。在這種情形下,文化要進步,實在談何容易。 假如你相信「由量的變到質的變」,那麼出版界的進步,自然而然地會提高讀者的興趣。讀者的興趣一提高,他們當然會把節食縮衣所剩下的錢來「買書」。到了那時,書籍流通的數量增加,作家的待遇不消說會跟著提高。從前瞧不起作家的人,將來會以羨慕的態度來常識,恨不得自己日夜開工,迎頭趕上。寫作的人一增加,程度的優劣,手法的高低,馬上顯露出來;惡劣的作品被淘汰,高明的產物被頌揚;一浮一沉,一文一野,社會的風氣日趨淳樸,人民的趣味日見高尚;這樣的生活才有意義。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德日兩國宣告失敗,可是在學術文化上它們卻屹立不動。它們的工業復興的迅速不用說,光是它們的出版界、著作界的努力,就值得人佩服到五體投地。外國新出一種名著,它們在兩三個月內,可以譯完印好,而且銷路也不錯。至於新出的字典、辭典,以及大部頭的叢書,都是洋洋大觀。精神食糧這麼充足,遲早將會發生輝煌的成績。 你這麼年輕,但對於寫作和出版事業竟有這麼大的信心,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情。現在就我所知,給你一點建議。 第一,你須相信團體的力量大於個人。我們固然不應該菲薄自己,放棄自己應盡的責任,但是光靠個人的力量,連芝麻大的事情也幹不成功。我們的首要工作在於分別群眾的能力和情緒,先把最積極的分子挑選出來,讓他們共同負責領導不大積極的人;到了不大積極的人也成為最積極的分子的時候,剩下不關痛癢的人也望風而靡了。 第二,你可以組織座談會,將文藝創作、翻譯,以及社會問題都提出來討論。每次有一個人主講,另外有幾個人發表意見,然後把大家的意見,歸納為一個具體的結論。這種結論可說是比較正確的輿論,至少它可以代表大多數青年的意向。 從前法國的大作家巴爾扎克,自小就想做出版家,開印刷所。雖然在營業上他算失敗了,但在創作方面,他卻有不可磨滅的功績。從前商務印書館初創辦時,資本僅四百元,到了全盛時代,成為中國出版界的冠軍。南洋這塊文化沙漠,正需要你們不斷播種、耕耘、灌溉。只要肯努力,將來定有收穫。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