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五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30年前的今天,我和你相識;30年後的今天,我才給你寫信。人生原是如此! 1927年的新秋,我到了燕京 大學 。因為燕京和清華近在咫尺,所以一到周末,我時常到清華去玩。 由k兄的介紹,我得和你相識。那時,他專攻曹子建的詩,你卻時常撰述詩篇和散文。從《清華周刊》上,我讀過你的好幾篇文章,那字句的洗鍊,手法的純熟,使我暗中驚奇。我覺得當時你的文學的素養已經超過一般專家和教授,雖然那時你僅是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 後來因為工作忙碌,我不常到清華。到了「七七事變」後,我就匆匆離開北京。別後我雖然沒有和你通信,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清華教書,很可能是從助教、講師,一直做到教授。 過去兩三年間,我曾讀到你的四本著作:(一)《 漢魏六朝詩論叢 》;(二)《樂府詩選》;(三)《三曹詩選》;(四)《 詩經 選譯》。這些輝煌的成績使我相信,當30年前我剛和你相識的時候,你和k兄都沉浸於建安父子的作品。 從你的作品裡,我對你有深一層的認識。我知道你以建安父子的研究做中心,然後把魏晉南北朝作一網打盡的探討;再後,上溯《詩經》、《 楚辭 》,下及唐、宋、元、明、清,以至現代。這是科學的史學的方法,這是由許多專題的研究聯繫起來,做洋洋大觀的通史的方法。 我很高興,你把握住正確的研究的方法;同時,我更欽佩,你以詩史為畢生努力的對象。 在任何一國的語文里,詩一直占著最重要的地位。由於用字的經濟,句子的簡練,起初用文字來記載事物,表現感情的,最好是用詩。記憶最容易,流傳最長久,傳播最廣泛的,還是要用詩。其他文學的作品,無論小說、戲劇、散文,雖然都有鴻篇巨著出現,只因它們的卷帙繁重,記憶困難,久而久之,一般專家學者也只能對於一些人物和故事有簡略模糊的印象,對於書中的詞句很難說得上口。難怪劇聖莎士比亞,像中國的《 牡丹亭 》、《 琵琶記 》、《西廂》的作者一樣,著述劇本還要用詩的體裁,為的是詩的用字最經濟。 詩可以朗誦,又可以微吟。無論朗誦或微吟,這都和音樂接近。音樂最講究節奏,最注重旋律,最關心腳韻。由於抑揚頓挫,高低疾徐的參差錯落,這才能夠譜出非常優美的音調。除詩歌本身可以朗誦或微吟外,中外的聲樂所用的詞句,主要的還是詩的句子。 詩起源於歌謠,歌謠最接近口語,而口語是內容充實,意義深遠,虎虎有生氣的語言。樊噲所說:「臣死且不避,杯酒安足辭?」這是標準的口語,把這種口語搬來做詩句也未嘗不可,而且富有力旦。「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這也是標準的口語,同時,它又透露將進酒的時候的情緒。只因感情豐富,所以詩歌是最有力量。 在《樂府詩選》里,你說: 中國詩史上有兩個突出的時代,一是建安到黃初,二是天寶到元和。也就是 曹植 、 王粲 的時代和 杜甫 、 白居易 的時代。董卓之亂和安史之亂使這兩個時代的人飽經憂患。在文學上這兩個時代有各自的特色,也有共同的特色。一個主要的共同特色就是「為時而著,為事而作」的現實主義精神。 由這個正確的觀點來研究中國的詩,你很容易找到各家的特點,無論自鑄新詞的創作也好,或者用舊調舊題來寫新內容也好,你對於「批評政治,敘寫現實」的詩特別注意。這種踏實的工作,是過去無病呻吟的詩人所不能了解,也是過去只懂得抄書的學者所不得其門而入。 至於《詩經》的選擇,你注意格律、風格,這已經高人一等,而譯文要「讀得上口,聽得順耳」兩點,剛好和我的主張相吻合。因為藝術是得心應手的東西。假如讀得不上口,聽得不順耳,看得不順眼;這簡直不成為藝術,更不成為藝術的藝術——詩。 萬里投荒,空令歲月自蹉跎。拜讀大著,心裡有無限興奮。最近如有新著出版,請示書名,以便先睹為快。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