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一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日前接讀手教,今天又蒙惠寄 郭沫若 、葉紹鈞、 老舍 、 丁玲 等作家的選集,謝謝! 記得兩月前,我曾許下諾言,說最近的將來要寫一篇短文,介紹《 朱自清 選集》;可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的諾言還沒有實現。今天接到你所寄的 新書 ,心裡固然很慚愧,臉部也紅得像火雞一樣,這兒可見「內疚」比較被人指摘更難受。同時,我也知道任何空頭支票開不得,萬一遇著意外的阻礙,支票不能兌現,豈不是把臉兒丟光? 提起朱自清,我覺得他是個很可愛的學者和作家。他年輕時寫詩,後來寫散文,最後從事古典文學的研究及國文課本的編纂工作,一步緊接一步,而在他寫作的二十多年間,他一直在清華 大學 任教,除抗戰時間比較奔波勞碌,戰後頭幾年吃了通貨膨脹的虧外,在一般文人學者中,他的生活可說是相當安定,和他的文士式的風格頗相稱。 平心而論,朱自清的散文寫得很謹嚴,這種謹嚴的工夫做得到家,就達到「一字不苟」的境界。因為態度嚴謹,所以文字越來越簡練,而簡煉的文字無疑地是第一流的文字。 在我所認識的許多文人學者中,文字漂亮的倒不少,可是要他們寫大塊文章,馬上出了岔子。原因是,他們不大注意剪裁,把自己所知道的材料完全拉進去。真珠寶貝和破銅爛鐵陳列在一起,結果,攪成三不像的東西。 我們知道,著名的服裝公司的頭手,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度量。身裁量好,問題已經解決了大半,以後剪裁、縫紉、釘扣、熨燙等工作,盡可由二三流的角色來擔任。因為身材的高低、肥瘦、曲直不同,所以它需要專家來度量。當專家著手度量的時候,他只注意身段和線條,他絕不考慮材料是否會浪費。只要適合美學的條件,他就要把整件布料七剪八裁,然後配合成一件很稱身的服裝。換句話說,稱身的服裝是目的,剪裁、縫紉、釘扣、熨燙是手段,而度量又是手段中的手段。度量的尺寸錯誤,剪裁、縫紉、釘扣、熨燙等工夫等於虛擲;綾羅綢緞等美好材料,也是白白糟塌掉了。 朱自清是箇舊學很有根底的人。舊文學有幾千年的歷史,其間敷衍成篇的固多,意境超脫、訓詁精確、聲調鏗鏘的也不少,尤其是先秦兩漢的代表作,無論命意、謀篇、布局、造句、用字,無一不考究,無一不合文學的規律。朱自清是從那種環境中陶冶出來的人,所以他不知不覺地養成那麼良好的習慣,那麼優美的作風。我們讀他三十年來的作品,只覺得他在著筆之前,一定費了很大的工夫從事設計;既動筆之後,又字斟句酌,總期達到清新可誦的地步。 我曾說「做拿手戲,說內行話」是成功的首要的條件。人文薈萃的北京,一向就鼓勵人「做拿手戲,說內行話」。在北京,任何一行業,都有出類拔萃的人才。在那種環境中,無論一個人的臉皮比輪胎還厚,他也不敢強不知以為知。不然,他就要使人笑破肚皮。 朱自清的拿手戲,是散文,是遊記。雖然初期他曾寫新詩,後期寫過學術論文,但是散文卻占了他的大部分時間;而他受世人尊重的也是他的散文。 散文根深器厚,源遠流長,而內容又無所不包;天地之大,蒼蠅之細,只要用心點染,便可成篇。雖然如此,寫散文的人大多數是避重就輕,避實就虛。只因他懂得避重就輕,避實就虛,所以他才能夠時常發出獨到的由衷的言論。文成之後,拿給朋友傳觀,彼此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這種樂趣絕不是冠冕堂皇的代天行道的文字所能夠想像得到。 你抓住這重點,所以在《朱自清選集》里,先介紹他的散文,然後輯錄他的遊記,再後編纂他的學術論文,最後才提到他的論詩的文字。論分量,他的散文占全書的一半。編者這麼細心,能夠體貼入微地了解作者的靈魂深處,煞是難得。我特地在這兒向你致敬意。 香港夏季已到。太平山上,淺水灣中,遊人一定不少。寫到這兒,恨不得馬上飛到香港去逛逛幾星期。不過我摸一摸口袋,看一看米缸,什麼遊興都給它沖淡了。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