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三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上》
xx: 幾年來,時常接到你的手札和著作。照禮貌,我應該老早給你寫信才行。然而一天拖一天,結果,連一封也寫不成功,雖然每次接到你的信件的時候,我曾下個決心,說明天就要寫回信。 西洋有個俗語,說「明天永遠不會來的」。因此,我現在改變方針,任何事情要干馬上就干,不要延遲到明天,為的是明天還有新事情。 剛才收到1月29日來信,這是你看我的第一篇「海濱寄簡」後所寫的。蒙你費了那麼大的工夫,讀過我的許多不像樣的習作,弄得我不動筆則已,一動筆你就知道,不論我用什麼筆名,或者根本沒有署名。 本來在陽光底下,沒有兩件東西完全相同的。每個人都有他的個性,從聲音笑貌到一舉手一投足的姿態,都有他的獨特的作風。作家的可貴,就是他具備獨特的作風,所以你看他的片言隻字,馬上會辨別出它的來源。雖然如此,讀者的鑑賞力必須相當高明,這才能夠分別真、偽、美、丑、善、惡。不然,就難免有淆亂是非的危險。 今年1月10日,是我到新加坡十周年紀念日。友人t先生夫婦特地請我到詠春園吃飯。吃飯是小事,但裡邊所包含的濃厚的友誼,不是金錢所能衡量的。我是個不愛熱鬧的人,在熱鬧場合中,我反而覺得十分寂寞。因此,任何盛大的宴會,我能夠避免出席就不出席。另一方面,在一望無際的沙灘,或樹木邃密的深山,我的身子好像突然高了三寸一樣,從外表到內心都很輕鬆。我可以毫無拘束地大聲呼號,我可以像小孩子一樣亂跑亂跳。至於我的書房,這更是陶情養性的所在。書房裡有的是古今中外第一流的人才。這兒有孔、孟、老、莊,那兒有馬、班、施、曹;東廂有莎士比亞、斯威夫特、狄更斯、屠格涅夫、托爾斯泰、莫泊桑、丘吉爾,西廂有甘地、泰戈爾、尼赫魯、潘迪迦。這些老師都是學而不厭,誨而不倦,同時,又極健談。可惜因為環境關係,許多眼光犀利的思想家不讓我請來 談天 。不然, 我的生活 將更見豐富呢! 來信說,你是個26歲的青年,現在任教於某中學,足見你的才幹相當大。然而你不以目前的成就而自我陶醉,你還想辭去現有的職務,跑到 大學 去進修。關於升學的計劃,我最表同情。假如我的經濟比較充裕,我還想給你以實際的支持呢。 看來信,知道你的興趣在於文史,對於這兩門學問,北京有的是第一流的學者專家給你指導,有的是庋藏豐富的圖書館讓你參考。在我 過去的生命 史上,旅食京華的十年間是我最值得回憶的時代。那時,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讀書和訪問師友。書籍能夠啟迪我的胸襟,師友能夠給我以新的刺激。當每次我從師友處接到他們的新的作品的時候,我總有幾天沒有好睡。我羨慕人家的進步,我痛恨自己的落後。為避免過分落伍,我只好加倍用功。就在師友夾持下,我覺得天天有新的境界,新的氣象。這種讀書的樂趣,絕不是孤陋寡聞的南洋社會所能夠享受得到。 你在婆羅洲住了相當時間,對於當地情形一定很熟悉。假如你能夠分門別類搜集資料,加上外國旅行家的遊記,當地政府的報告書和年鑑,然後加以排比、分析、歸納,以便整理成專書,這將成為無價之寶。尤其是國內,一般學者或要人對於南洋問題都很隔膜。假如你能夠發揮自己的特長,那麼你就有一筆很大的資本,仰首伸眉,跟當代名儒暢論專門問題了。 順便告訴你一個消息:現任英國駐印度最高專員麥唐納氏(malcolm macdonald)最近曾出版了一部關於沙撈越的遊記。麥唐納在新加坡做了好幾年官,和一般文人畫師時有往來。他的談鋒很健,演講尤其拿手。幾年前他曾到婆羅洲去參觀,並且和當地的半裸體的少女照過相。這本來是平淡無奇的事情,可是倫敦的頭腦頑固的分子卻大事攻擊。好在麥唐納素養很深,笑罵由他們笑罵,個人的私生活卻不讓任何人干涉。在風塵俗吏中,能夠找到這麼一個人,正是鶴立雞群,倒是不錯。余俟續談。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二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