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上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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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舊曆除夕,家家戶戶,燃放爆竹。起初我還想硬著心腸,不聞不問;可是到了薄暮時分,爆竹的聲音越來越密;這時我萬感交集,而第一個使我最關心的就是遠在京華的你。
屈指算來,你已經四年沒有在家過除夕了。照中國的古例,一個遠行的遊子,無
論事
務多麼忙碌,責任多麼繁重,總要抽空回家過年。這是指農業社會來說。若論現在工業社會,一家大小都要到社會去謀生,天南地北,並沒有一定。我有個朋友,他有四個弟弟:老二在北京、老三在台北、老四在莫斯科、老五在華盛頓。各人只顧自己的前程,誰也管不了誰,這正合
杜甫
所說:「有弟皆分散」呢!
平心而論,我對於農曆新年很有興趣。一年有52星期,年尾年頭各抽出一星期來打掃庭院,添置衣服,購買用具和食品,然後大吃大玩一頓,向比較親密的親友拜拜年。做生意的打打算盤,看看今年的盈虛得失;種田的衡量穀倉,看看今年的收穫是否達到水準;干文化工作的整理稿件,看看今年是否寫過幾篇比較滿意的作品。這種一年一度的自我清算,自我批評,倒是很有意思。
新年對大人很傷腦筋,對小孩卻是天大的好事。除穿新衣服、著新鞋襪、大吃大喝、大玩大笑外,最重要的是「紅包」。不瞞你說,過去三年間,我沒有給你「紅包」了,可是t先生和t太太,每次拿「紅包」給弟妹的時候,總有你一份。像考慮這麼周到的朋友,我還沒有遇著第二個。
從給「紅包」我忽然想到「闔第光臨」。中國舊家庭辦喜事,發請柬通知親友的時候,請柬上照例有「闔第光臨」四字。事實上,在農村里,大家還保存著我國光榮的傳統,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家裡如辦理喜事,親友全家人都來湊熱鬧。一到工業化的都市,這種傳統卻被人拋棄腦後了。鄰居搬進搬出,好像旅館一樣,誰也不認識誰。一個人的關係,除親戚外,應算同鄉、同宗、同學、同事、同黨、同志。其中同志一項,硬是要得,因為它指兩人的結交,由於志同道合,並非由於地緣血緣的決定。
老實說,真正的朋友實在太少了。大多數都是泛泛之交,或酒肉朋友。你得意,他妒忌你;你倒霉,他譏笑你。要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作上下古今談;當面能夠規勸,背後絕不說閒話,這實在不大容易。大概一輩子中能夠找到兩三個,就算是莫大的幸福。
現在我要談t先生。十年前我剛到新加坡的時候,就和他相識。我看他說話痛快,為人豪爽,心坎里留著一個極好的印象。以後我工作忙碌,沒有機會和他
談天
,但是每次在公共場合會面時,他總是和藹可親地和我攀談。過後又因為事情忙碌,同時,每天由辦公室回家後,衣衫一脫,拖鞋一穿,儼然是個南面王,誰哪裡有閒工夫去看朋友?因此,一天挨一天,一年過一年,始終沒有去看他,直到四年前的冬天,他約我們全家人到他家裡去過聖誕,這才領略「闔第光臨」的滋味。
四年了。每年聖誕節,t先生老是約兩三個朋友及其家屬到他家裡過聖誕,另外還叫他的兒女們各請幾個同學來玩。上月過聖誕那天,弟妹們跟他的兒女及一般小朋友們玩得很高興,我因為大家都很高興,自己也更見開心,竟破例喝了一杯香檳酒呢!
你知道,由於職務關係,我認識的人頗多。雖然各社團大規模的應酬我儘量避免,但少數比較相熟的朋友的宴會我是逃不了的。不過這種場合,十九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姑姑偶然參加一兩次,弟妹永遠沒有機會露面。在熙熙攘攘的十里洋場裡,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闔第光臨」,為的是那一天全家大小可以盡情歡樂。
大人們的辛苦,為的是換回兒童的幸福。兒童的幸福越被重視,國家前途越有希望。我覺得寧願大人少吃一碗,不願小孩少吃一口,所以今後請客應該採用「闔第光臨」的辦法。
門外的爆竹的聲音還沒有停止,我心亂如麻,不能再寫了。
順祝
學業猛進!
子云(一九五七年一月二十九日,農曆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