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第七集 秋水集

連士升 《海濱寄簡》
一 ××: 接來信,知道你在南洋大學畢業後,就到社會來辦事。目前你的工作極忙,連周末也要做工,但你的寫作的雄心仍不滅於學生時代,每一念及,不勝欽佩! 去年你出版一部詩集,現在你手頭還有兩部,準備出版。像你這麼年輕,已經有這麼輝煌的收穫,這實在值得自豪。 自五四運動以來,小說、散文、戲劇、詩歌各方面,都有幾部很結實的作品。這些作品,經得起無情的時間的考驗,在文學史上站得住,再過五百年,恐怕還有好事的讀者,願意花了他們的寶貴的時間、精力、金錢來購買和閱讀,文章無價還是有價,這事情僅有時間作最好的證明。 過去五十年間,新詩的成就似乎比不上小說、故文、戲劇。據《中國新文學大系》的編排,小說得三冊,散文、論文各二冊,戲劇、詩歌、史料各得一冊。雖然內行人都知道重質不重量,但是「由量的變到質的變」的真理,卻不容許任何人否認。 誰也知道,詩歌是占據文學領域的最高峰。只因詩歌用字最經濟、最恰當,同時,感情既最豐富,見解又極高超,所以詩歌的作者所花的時間和精力,無疑地比從事其他的人要增加幾倍。只因難能可貴,所以詩人高據文學的寶座,誰也不應妒忌。 談到新詩,這又離不開內容和形式的問題。 先說形式。在傳統上,中國的舊詩不但注意平仄、押韻,而且講究對偶。其中對偶一項,是世界各國文學領域裡獨無僅有的東西。記得四十年前,陳寅恪先生給清華大學提供入學試題,其中有一項是「對對子」。這事情雖遭人反對,但是要深切了解中國舊文學,「對偶」是起碼的常識。 舊式的西洋詩,雖不講究對偶,但它也注意押韻和音節,這兒可見詩歌不但供人家閱讀,而且準備朗誦或者歌唱給人家聽。一談到朗誦或者歌唱,押韻和音節或者押韻和平仄,便成為必要的條件。 五十年來,新詩界對於詩的形式,曾發生很大的爭執。起初,是舊瓶裝新酒,過分注重格律,形式雖較整齊美觀,但這多少近於小腳的「改組派」,和詩學的革命的宗旨相違背,經過多年嘗試後,那些對舊詩頗有根柢的人,乾脆打回頭,繼續寫舊詩了。接著,是新瓶裝新酒。這種觀念是對的,不過截止到現在,新瓶的形式、花樣,還沒有定型,所以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驟看之下,仿佛是在作文字圖案的比賽。 除了形式之外,內容應該怎樣,又是各人有各人的說法。中國最早的詩歌,不消說是抒情的。初期的新詩,大多數也是抒情詩,尤其是冰心和徐志摩,他們的抒情詩,較容易被讀者接受。 接著,就有人寫記事詩,其中以描寫旅途所見所聞的東西,比較占多數。到了最近卅年來,針對報紙的新聞資料,來發表個人的見解的詩篇,也是越來越多。這種夾敘夾議的詩篇,主要的是站在某一立場,來譏諷另一立場的人物。這種作法,古代的詩人也非常在行,白居易便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你讀過白居易《與元九書》。這篇長達三千多字的信,正是字字珠璣。白居易曾說:「自登朝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兒最後的兩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就是目前有些詩人願意運用報紙的新聞資料,來發揮個人的見解的詩篇。推而廣之,有人乾脆主張,文學應該為政治服務,甚至淪為宣傳品,也在所不計。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這兩句話,一般中國讀書人都奉為圭臬。因此,白居易說: 故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知仆之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 換句話說,白居易寫了一輩子詩,他最得意的詩僅有兩種:一方面是暢論時事的得失,以便匡時濟世;另一方面是發揮閒適的情緒,以便優遊自得,「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即舊式詩人所謂「應酬詩」,連他本人也不大滿意,更不用說後代的讀者了。 你還是個剛離開學校的青年,青年的感情十分熾烈,所以你不妨儘量發揮你的純正的深厚的感情,多寫一些抒情詩。雖然這種詩篇於時事無補,但是詩歌的內容應該多采多姿,用不著自己築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圍牆,讓自己整天困於愁城苦海中。 來信說,你和幾位同學擬於明年創辦一種文藝刊物,這是個好消息。目前新馬的出版界非常沉寂,作家擱筆,書店改行,出版家對於賠本的生意,絲毫不感興趣。 你和一般朋友,有的是充沛的生活力。希望你多看、多讀、多寫作、多修改。久而久之,作品的形式和內容,樣樣進步,而你的自信心將更加強。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68年9月16日) 二 ××: 日前接到大著《東坡詞》,不勝感謝! 一別數年,你的作品接二連三地發表出來,嘉惠士林,功德無量。古人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兩句話從你的成績中得到具體的證明。 你這部大著,主要的是分為三部分:即校訂、編輯、序論。現在就淺見所及,略抒我的感想。說得不對的地方,幸多多指教! 清朝的樸學大師,一面為避免文字獄,一方面又要表現他們的學問,於是他們便傾全力來做考證和校雦的工作。要考證和校雦,必須博覽群書,必須先講究目錄和版本學。這是治學應有的程序。那時,東方和西方的文化還沒有交流,可是中國的第一流學者和西洋的第一流學者的治學方法並沒有兩樣。因為西洋大學訓練學生做博士論文,也是首先到圖書館去找某問題的參考書的目錄,內容分為原始資料,次要資料。資料鑑定好之後,即開始研究、排比、分析,以便達到結論。這種科學的治學方法,你現在完全靈活運用,所以成績自然可觀。 還有一層,過去因為交通不大便利,大規模的圖書館的缺乏,一般學者多是抱殘守闕。這並不是他們的懶惰,而是惡劣的環境使他們的活動多少要受限制。現在你個人的藏書既然很豐富,同時又能夠充分利用公共圖書館及私人的藏書,所以見聞自比以前博洽。這可以從《校編說明》和《東坡詞籍著錄》得到證明。 在校訂的過程中,你以老吏斷獄的態度,很嚴正地指出真與偽,正與誤。寧嚴勿濫。「對於本文字句之疑誤,亦必參酌再四,力求正確。」這種慎重的精神,實在值得人欽佩! 對於寫作稍微有經驗的人,誰都知道著書難,校雦也不容易。一來,作者本人雖然是個宿學大儒,但是,當他下筆的時候,心裡想寫一個字,不過他的下意識卻引導他寫另一個字;到了校對的時候,因為自己的手筆,看得特別快,致有時會錯得不成話。二來,假如一部作品由他人代為校對,這多少要看運氣。校對的程度高明,他當然會替你校正錯字。相反的,校對的程度不大高明,他很可能會把本來是正確的字句改為錯誤的東西。例如「每況愈下」改為「每下愈況」,「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宋人的名句,可是有人卻把「山重水複」改為「山窮水盡」,這是大錯特錯。 關於作品的真和偽,正和誤等問題,蘇東坡早就有所認識。他曾說: 然世之蓄軾詩文者多矣,率真偽相半,又多為俗子所改竄,讀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識真者少,蓋從古所病。……李太白、韓退之、白樂天詩文皆為庸俗所亂,可為太息。 你就根據這個基本的認識,把那些以偽亂真的作品一一挑剔出來,拔除雜草,僅留蘭蕙,這種工作的艱辛,自可想見。 當資料一一校訂之後,接著,你就替原著者做一番編輯工夫。在已經著錄的350闕詞中,你盡了最大的力量,挑出250闕,上邊冠以寫作的年月。這一份工作對於讀者很有用處。因為這兒可以充分明白東坡寫作時的生活背景,以及寫作時的精神狀態。有時一年僅得一闕兩闕,有時一年可得幾十闕。因為文章本天成,何況像東坡那麼豪放瀟灑的人,他的寫作的態度,一向抱定「常行於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因此,他無論作文、寫詩、填詞,主要的是滿足個人的興趣,他絕對不會作繭自縛,給文字做奴隸。 至於卷首的《導言》,這可以說是全書的精華。自五四運動以來,中國文學史之一類作品,正是汗牛充棟。每一部書當然都會提到蘇東坡,給他以應得的地位。可惜文學史的範圍太廣泛了,作者所見不廣,所知有限,很難作深入的按語。至於一般書店的編輯所編的有關於蘇東坡的集子,因為要現蒸現賣,同時,又要照顧生產成本,結果,當然會語焉不詳。 大著《東坡詞序論》,是一篇不計工本的畢生精力所貫注的作品。像這麼結實的作品,五十年來的中國文學研究的行列中,實在不可多得。尤其是第三章,《東坡詞之寫作藝術》,你充分運用修辭學的知識,把東坡的詞拿來解剖,條分縷析,一絲不苟。從分析到綜合,從歸納到演繹,把現代治學的方法一一施展出來,因而達到你自己的結論。 直截言之,積極方面,即應有盡有,生動活潑,瀟灑自如,超然絕塵,空靈蘊藉;消極方面,即不蔓不支,不拖泥帶水,不牽強,不奇險,不呆板,不凝滯。至其雄壯處,則為東坡雄心壯志及其性情學養之自然流露,要非常人所可學到。 ……實則東坡詞之偉大,在於打破唐五代之束縛,而提高宋詞,其與《詩經》、《離騷》、《漢賦》及唐詩,在中國文學史上同樣處於頂峰的地位,屹然照耀千古,光芒萬丈。 九泉有知,東坡應笑嘻嘻地把你當做知己。 《東坡詞》的校編工作,現已得到最大的成功,希望你本這一股傻勁,把東坡的詩和文再做一番整理工作,不知尊意如何?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10月7日) 三 ××: 和你相識多年。起初,僅知道你是個青年作家,喜歡寫小說。最近兩年,彼此過從較密,從你的工作的表現上,才深刻地認識你是個優秀的編輯。 自1931年離開校門後,我就靠這枝禿筆來謀生。因為寫作的關係,我所認識的朋友中,以學者、作家、編輯這一類的人物占了大多數。 俗語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許多事情,一經比較之後,馬上顯出高低優劣。因此,我一向鼓勵人時常出國旅行。當你到了一個新地方,你即刻可以按照已知的知識來衡量當前的事物;吸收人家的特長,補充自己的不足。請問世間最寫意的事情,還有什麼比得上技術或學術的進步? 作為一個良好的編輯,他必須像建築師一樣,準備一個藍圖,工作才有個中心。根據一個中心來找材料,這才會百變不離其宗。不然,東抓一把,西抓一撮,填滿篇幅,便算了事。這不是編輯,這僅算是貨倉管理員,把貨倉里的每個鐵架子裝滿了,便算盡了他的責任。 藍圖定好了之後,第二步就要物色作家。須知「人往高處攀,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優秀的編輯,像良好的戲院的經理一樣,必須物色那些能夠非常叫座的作家。根據「物以類聚」的原則,假如編輯能夠得到幾位名作家來合作,那麼其他享譽文壇的高手,自然而然會前來獻技。當京劇全盛時代,四大名旦往往有同時在一起獻技的機會。每個人展開渾身解數,全神貫注他的藝術。平時每個人已經出色當行,成為一派的宗師;到了大會串的時候,這更是登峰造極的表現。例如戰前商務印書館所出版的《東方雜誌》,每當新年來臨,編者必須於五六個月前,早就約定最有名的學者和作家來撰稿。到了出版之後,每篇文章既有相當分量,編者也得到最大的光榮。 新馬的寫作人才不算多,加以十年來出版事業走了下坡路,書店關了門,作家擱了筆。就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中,你受命主編文藝副刊。可是你一點也不灰心,你會腳踏實地到處去訪問已經成名的作家,同時,在可能的範圍內,盡心提攜後進。經過幾年的苦心經營,新馬的文藝界對你已經有很高的評價了。 你本人是個作家,你知道所有作家有他們特有的脾氣,所以你和他們相處得十分融洽。你既然很深刻地知道他們的特長,你又很虛心地邀請他們和你合作,結果,你的箭頭所到之處,誰也脫離不了你的關係。古人說:「至誠所至,金石為開;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你能夠動員新馬大多數作家,不分畛域地和你合作,這充分證明你是個成功的編輯。 文章到手之後,剩下的是編排和校對這兩個問題。假如有人把精彩的文章當做精緻大方的家具,那麼編者的工作就等於室內設計。同樣的家具,同樣的客廳的面積,會陳列的人,馬上顯出美觀實用的價值;不會陳列的人,把客廳當做貨倉,任何東西都塞進去,什麼叫做空靈,什麼叫做古雅,他簡直莫名其妙。 亡友許地山先生和黃曼士先生,都是最講究生活的藝術的人。他們的客廳的面積並不大,但他們懂得運用腦筋,時常更換牆壁上的字畫、桌椅和角落上的盆景和花卉。一經重新布置,好像滿室生春。會陳列和不會陳列,相去何止天壤。 最後,要談到校對的問題。在光榮的中國文化的傳統上,校對是一門大學問。負責校對的人,必須學問淵博,同時,須以繡花針的工夫,一絲不苟地進行他的工作。當全部作品達到「校正無訛」的時候,這才算是大功告成。不但作者十分開心,而且編者也引以為榮。 這純粹是能力和責任感的問題。許多編者的能力也許很高明,但責任感不大濃厚,能夠敷衍塞責,就算功德圓滿,這是不對的。 我曾翻閱中華書局編印的《辭海》,排編者敘述校對工作的辛苦,曾有下列一段話。他說: 就吾人經驗者,普通書每人每日可校七八十面,每書印刷所校三遍,編輯三遍。此書每人每日不過校七八面,印刷所須校五次,編輯所須校十次,名詞術語尚有夾用他國文字者,校對更須專家。 這一段話,充分反映出校對是多麼不容易。 目前你的工作環境並不太理想,但你卻盡了最大的力量,先自細心校對一遍,然後在可能範圍內,親自送給每個作者再校對一遍。這樣一來,你所編的文藝刊物的錯字,就比其他的刊物少得多。 「校書如掃落葉,旋掃旋生」。校讎工作的艱辛,老於此道的人早就嘗遍箇中滋味。簡單說一句,要作品達到「校正無訛」的境地,必須作者、編者、印刷所三方面的密切合作。作者的字跡千萬不要太過潦草,自行發明「天書」,使人看得不明不白。編者除了細心校正之外,如有疑問,須看參考書或請教某一部門的專家。印刷所的工友,須不怕麻煩,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編者簽字付印而後止。不然,作品雖是上乘,但校對工作卻攪得一塌糊塗,這無異「白璧微瑕」,破壞藝術品的完整。區區之意,不知高明以為如何? 此請 編安! 子云(1968年10月14日) 四 ××: 昨天研讀大著《中國文化人類學》,不勝欽佩! 文化人類學是一門新的學問,普通人多數不大熟悉。大著是運用演講的體裁,深入淺出地把「中國文化人類學」向一般大學生面談,提綱掣領,有條不紊,到處顯出你的功夫。 目前學術界的趨勢,大多數人喜歡作專題研究,題目越小,囈語越多,參考資料越豐富,弄到連大學生都莫名其妙,才算是本領。我個人非常贊成專題研究,因為業以專而精,只要專心守著一個小部門——不論熱門或冷門——遲早總有新發現,新發明。但是,當一個人的學問相當成熟之後,或者專門的論著累積了相當分量之後,他應該來個大綜合,把畢生研究的心得,很有系統地寫出來,好讓一般讀者也能夠分享他的成果。你這本演講集,剛好完成這使命。 大著名為《中國文化人類學》,內容卻包羅萬象,面面周到,從史學、哲學、地理學、地質學、考古學、語文學、社會學,以及科學和技術,你都能夠融會貫通地運用各種材料,組織成一部很有系統的專著,這是由提高到普及,由專精到通俗的過程。這種工作,古代中國的大學者早已嘗試過。他們很深刻地了解「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的大道理,所以他們在著述或編輯一部大著之後,往往要寫個「提要」或編個「簡篇」,最後,他們還要提煉成幾句或幾個字的秘訣,以廣流傳。 在現代的英國,牛津、劍橋等古老的大學的「學侶」(Fellows)或「研究員」(Readers),他們除了專精一兩門學問外,有時也和出版家合作,編著一些通俗的小冊子,如《家庭大學叢書》、《自修叢書》。這些小冊子,平均6萬字到8萬字,觀點正確,材料翔實,文字生動,引起普通人閱讀的動機。卷末照例有一系列的參考書。假如讀者想作專門的研究,那麼他大可按圖索驥地把那些參考書拿來研讀。每看一本新書,他將會大開眼界,知道這一行的名家是哪幾位,這一門學問的發展情形又是怎樣。積了十年八年的經驗,普通人可變成專家,外行可變成內行了。 俗語說:「久病成醫」,問題全在於累積的功夫,功夫到家,一旦豁然貫通,對於事物的表里精粗,分別得一清二楚,這是多麼有趣! 大著值得介紹之處甚多,不過有兩點我特別同意,茲簡述如下: 第一,天下一家。多年來,我因為受中國的儒家及現代印度幾位偉人的教訓,覺得天下一家的理想,才是救世匡時的捷徑。我曾寫過《開億萬年的太平》(見《春樹集》)、《天下一家》、《世界大同》(見《暮雲集》,未再版)。現在看到大著也有一篇談到《天下一家的追求》,所以心裡非常愉快。 和天下一家的理想相反的——就是現代帝國主義者的作風。他們主張「分而治之」先把各民族隔開,然後進一步把一個民族分為各幫派,有時給這個民族一點甜頭,有時給那個幫派一些恩惠,使他們自相矛盾,同室操戈,然後坐收漁人之利。這種「分而治之」的法寶,實在不值得識者一笑。(參閱拙著《新加坡文化的特徵》) 其實,這種分而治之的策略,不但現代的侵略者會運用,連一二百年前的滿清人也操縱自如。你說: 清廷為鞏固自己的統治勢力,對各民族采一取分化政策。滿族入主中原,行政人員是滿漢對稱,而實權始終是在滿人的手裡。東北一帶是滿族發源的聖地,所以不許他族移殖。其他各族定居,界限也很分明,清廷且防止他們交通往來。因地而殊,來分別而治。對漢族的政策是「抑其道器而揚其文詞」;對蒙族是「用其力而絕其知」;對回族是「抑其教而離其人」;對西藏是「崇其教而抑其政。」這些政策分明是蒙古人偏見的遺毒,但也可以說是一種「以夷制夷」的變相。 這兒可見,時無論古今,地無論中外,分化的政策是統治者的傳家至寶。 第二,母語問題。語言是表情達意的工具。在運用語言的時候,最方便的莫為母語。因此,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提倡母語教育。因為母語如運用得很純熟,你就有把握操縱這種利器,再進一步,你可以運用同一方法來學習其他語言。 歐美的超級強國,為著實現它們的侵略政策,便製造謠言,說中國的語言不統一,文字十分困難,最好的辦法是多學英文,以便將來有更好的出路。一般無知的市民,誤聽邪說,紛紛送子女進英校,結果是自誤誤人。 中國的語言,雖然可以分為八大方言,但說北方話的人,占全國人口70巴仙以上。年來國音字母很流行,加以教育普及,文盲差不多絕跡,在不久的將來,七億三千萬以上的人口,全部可以運用北方話。因為「這些語言的語法及詞句都相同,只是發音有些差別而已」。 你這部大著,對於此時此地的讀者,非常有益。它可以加強他們的自信心,它可以開闢一條新路,使他們朝著「天下一家」這個崇高的目標進軍;使他們懂得先通母語,然後繼續學習國際通用的語言。這是本末先後的程序問題,說穿,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此祝 著安! 子云(1968年10月22日) 五 ××: 今天午睡後,獨自跑到海濱來享受清福。在帆布的躺椅上,仰看浮雲,目送飛鳥,靜聽海浪的奔騰澎湃的聲音,大有物我皆忘的出世之感。 我常覺得,世間最矛盾的事情莫如宗教。各種宗教的開山祖師,多是超塵絕俗的聖人,可是各種宗教的傳教士,多是利慾薰心的俗子。 儒家的創始者孔子,一輩子過著窮愁潦倒的生活。他是表里一致,言行一致的人。他說:「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貴,於我如浮雲。」因此,他很賞識顏回,說他窮居陋巷,沒得吃,沒有喝,在那種情形下,別的人都不堪其憂,而顏回卻不改其樂,他的修養多麼到家。 說來很奇怪,孔子最瞧不起暴發戶,但後代精讀孔子的著作的人,卻是個個往功名利祿這條庸俗不堪的路子跑。因為政府考試的題目出自四書五經,非熟讀孔子的著作,連題目也看不懂,結果,只好交白卷,斷送一生的前途。無論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一個讀書人必須研究孔子的著作,這才有獵取功名的希望。到了考試及第之後,榮華富貴接踵而來。這種極大的誘惑,剛好和孔子的本意相反。 耶穌是個窮木匠出身。因為窮人最了解窮人,所以他的最著名的「上山教訓」,念念不忘地提出一套大道理。他說:「清心的人有福,貧窮的人有福。」我相信他這些話是從心靈處發出來的呼聲,一點也不勉強。 但是,後代的傳教士,不知道怎樣,大多數都變質了。當他們講道理的時候,個個口沫橫飛,裝著神哉聖哉的樣子,不過他們的言論是準備「外銷」的,說給一般不識不知的人去聽聽,至於他們的私生活,卻完全是兩樣。他們所追求的是榮華富貴,他們所羨慕的是功名利祿,和耶穌的教訓背道而馳。 說來又是個大矛盾。假如儒家、耶穌教,以及各種宗教的經典,單純靠一般無權無勢的寒士來研究,恐怕誰也不相信。相反的,任何宗教之所以能夠繼續存在,主要的是靠手握大權的統治階級,其次,是靠富商巨賈,至於皓首窮經的寒士,僅算是幫閒的陪客罷了,他們並不會發生決定性的作用。 當六朝時代,中國盛行佛教,原因很簡單,因為皇帝喜歡崇拜佛教。「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只要統治階級對於某種宗教表示景仰之忱,那麼趨炎附勢的富商巨賈就迎頭趕上。上頭有統治階級做領導,中間有社會上有力分子的支持,最後又有一批幫閒的文人來搖旗吶喊,任何宗教,任何道理,不消說都能夠風行一時。 理論上,任何宗教都是出世的。事實上,任何宗教都是入世的。假如一股腐儒硬要按照票面價值來檢討任何宗教,恐怕許多教義早已失傳了。 上文說過,各種宗教之所以能夠風行一時,主要的是靠統治階級,其次是靠富商巨賈,這話並非虛構,而是有事實作根據。 假如任何宗教真是出世的,那麼信徒的數目將一落千丈。相反的,因為任何宗教都是入世的,所以信徒的數目才會天天增加,香火旺盛,迫得那些一生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人,到了病在垂危,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時候,還可以由傳教士介紹入教。 作為英國國教的中心的威斯特敏斯特教堂,它是英國歷代國王舉行加冕盛典的所在,它的地位和國會等量齊觀。巴黎的聖母堂,就是坐落於巴黎的中心區,凡是到巴黎參觀的人,非到聖母堂瞻仰膜拜,可以說是「如入寶山空手回」。羅馬的聖彼德大教堂,它不但是全世界天主教徒的聖地,而且也是全世界藝術品的寶庫。至於中國的名山古剎,那建築的冠冕堂皇,氣象的莊嚴偉大,早已具備使人肅然起敬的感覺。 據社會經濟史家的研究,除了共產主義的國家外,任何國家的教會多是擁有極富裕的財產。問題在這兒,假如教會一貧如洗,那麼它們就不能創辦學校、醫院,以及舉辦許多慈善事業。這等於宣告教會破產。須知窮驚九眷六親,越有錢的教會,它們就越得到庸夫俗子的捐獻;越貧窮的教會,它們就越得不到他們的支持。「畏季子位高而多金。」蘇秦的嫂子這句非常現實的話,不但可應用於常人,也可應用於教會。 馬克思是個書呆子。他曾很憤慨地說道:「宗教是麻醉劑。」他這種言論,像一般寒士捧場的言論一樣,並不會發生決定性的作用。 在這功利主義、現實主義盛行的今天,無論在國際舞台上說話也罷,無論在國內輿論上發表意見也罷,無權無勢的人,雖然理論是頭頭是道,但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或者根本沒有人聽。 平生對於任何宗教的開山祖師,都佩服到五體投地,而他們的經典,我也喜歡細心研究,甚至要選擇其中的要義,作修身的楷模。至於任何傳教士的說教,我是儘可能敬而遠之,尤其是天堂地獄、死後輪迴的說法,恕我不敢恭維。生前既不能捐獻,死後又無力請傳教士替我做功德,誦經祈禱,自問遲早會被打到十九層地獄,比較世間罪大惡極的人更升一格。 海濱無事,異想天開,聊寫觀感,借博一笑。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11月17日) 六 ××: 今天是冬至,家裡照例要預備湯丸來慶祝這個佳節。你知道,過去幾千年來,中國以農立國。在科學和技術還沒有發達的時代,農民須靠天吃飯。要靠天吃飯,農民一定要懂得天時,適應天時,不然,他們的農產品歉收,日常生活即刻成問題。 西洋人把一年分為四季,中國人除了四季外,更很細密地分為二十四節,平均每個月有兩節。對於這些季節,有四個最為突出:即春分和秋分,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晝夜平分,是一年最佳的季節,那時的天氣是涼而不冷,即舊詩所謂「已涼天氣未寒時」。多愁善感的詩人,他們不但不會輕易放過春秋佳日,而且因為活動較多的關係,他們的詩詞里充滿著和春秋有關的題材。找曾把「白香詞譜」的題材作個分析,只見這部一百闋的詞選於時令、別離、回憶、傷感的題材,就占了百分之七十。這兒可見時令會勾起詩人墨客的感情,只因觸景生情,所以他們的文思便源源而來,作品的產量特多。 就我個人而論,我覺得一年之中有三天最有意義。第一,過年,尤其是舊曆年。假如沒有新年,各項事跡的年代就分不清。人類在發展的過程中,到底是進步還是退步,誰也沒法子衡量。第二,生日,在生日那一天,它很容易給人提高警惕性。它說明個人有限的光陰已經浪費了許多。大詩人陶淵明高唱「少小聞道,白首無成」,這是多麼重要的提醒。第三,冬至。冬至一陽生,春到人間,否極泰來,這表示前途多麼有希望。 在我的故鄉,冬至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農民們經過「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工作程序後,到了冬至這一天,才可以放鬆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在這天,農民一面用紅紙貼在穀倉的大門外,上書「五穀豐登」;一面用新米來煮飯,叫做「吃新」。一家人花了整年工夫所換回的收穫物,現在由大家共同享受,這是多麼有意義。 假如你研究過先秦諸子——你應該知道「因勢利導」這句話的意義是很深長。這兒所謂「勢」字,等於英文position of strength,它和時間空間都有關係。誰能夠靈活運用時間和空間,就會成功;不然,逆天背時,就會失敗。 先論空間。在中國的北方,含羞草是個名貴的東西,它被富人用來作盆景,一小盆值二兩銀子。但是,在新馬一帶,含羞草長得又多又快,園丁須花較多的時間把含羞草鏟鋤得一乾二淨,但是,過了相當時間,含羞草又一批一批長大起來,把名貴的花卉的地盤占領了去。這時候,園丁又要大忙特忙,想法把它除掉。 又如「唐豪菜」,這是新馬的華人,在過年時期,用來作火鍋的名菜之一,價錢相當可觀。不過在我的故鄉,「唐豪菜」是用來餵豬的飼料。同樣的蔬菜,因為空間不同,它的價值竟相去天壤。 又如貂皮,這在天氣嚴寒的北方,是個無價之寶的禦寒的衣服,可是貂皮到南洋,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擁有貂皮袍的富人,不但無法利用貂皮袍,而且須把它放在冷氣貨倉里,每年要繳納一筆棧租。這兒可見同一物品,放在不同的空間,它便有完全相反的效果。 再論時間。當舊曆新年前,北京出了一些切瓜,每條約有大拇指那麼大,六七寸長。這麼一對切瓜,價值二兩銀子。富人用來送禮,誰都覺名貴。可是同一種類的切瓜,過了三個月後,長得有手臂那麼大,一兩銀子可以買到一百條。只因時間變了,同一物品的價值也跟著發生極大的變動。 又如黃花魚(即石首魚),在冰凍的隆冬,很不容易得到魚類。偶爾有些富人可以買到一兩尾黃花魚,用它來做魚凍,可算是名菜。但是,當舊曆四月五月之間,福建省三都澳附近的官井的黃花魚源源上市,價錢比較蔬菜還便宜。只因時間變了,同樣的黃花魚的價值截然不同。 古人曾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所謂「時務」或「時勢」,所指的是某時某地的實際情形。誰能夠掌握住實際的情形,因勢而利導之,他就很有辦法,不然,就毫無辦法。 叱吒風雲的楚霸王,到了兵敗垓下,四面楚歌的時候,他不禁由衷地說了一聲:「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雅不逝。」上一句表白自己的本事,下一句說明失敗的原因,是由於時勢的不利。 話又說回來,「時勢」是千變萬化的,很難捉摸得住。稍微大意一下,就會一去不回頭。西洋有個俗語:「時間和潮水不待人。」因此,聰明人必須時常提高警惕性,要捉住時機,免得有後悔。 說來還是孔子高明,他對時間和空間的選擇,十分敏感。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應該緘默。什麼時候該出來做官,什麼時候應該辭職不干。只因他把時間掌握得很堅定,所以他才得到最大的讚美,大家都說他是「聖之時也」。 的確,時間和空間,對於一個人的生存很有關係。誰能夠掌握時間和空間,他才會無往而不利,否則,許多麻煩的事情都跟在後頭。 今天是冬至,你已經吃過湯丸,同時,又吃了許多好的東西。因此,我希望你今後對於時間和空間有更大的把握,這才能夠避免後悔。 此問 學安! 子云(1968年12月22日) 七 ××: 日前暢談兩次,不勝喜慰! 南洋大學創辦了十三年,到了今天,才找到像你這麼勝任愉快的人做校長,這充分證明創業的艱難,同時也可見人才的難得。 從「南洋大學有限公司」,到正式的大學;從教授的待遇比較中學教員還差,到所有教職員的待遇和馬大、新大相等;從本國大學的學位不被本國政府承認,到國外大學多數都承認;此中的困苦艱辛,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夠道出一二。 現在一切局面已上了軌道,然後由你來計劃、籌備、執行百年的大計,這正是六轡在手,操縱自如,這兒謹祝你萬事如意! 在過去十三年里,南大雖飽經憂患,同時,還遭遇幾次大風潮,但最使人興奮的,就是南大有一部分潔身自好的同學,站緊崗位,抓緊機會來求學。雖然南大初期的師資和設備不夠理想,但那些立志向學的青年,以人一能之,己十能之;人十能之,己百能之;人百能之,己千能之;人千能之,己萬能之的堅忍,決絕的精神來戰勝一切困難。這種精神是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夠屹立於天地間的一筆大資本。你瞧,世界文明古國,現在還能夠生存的僅剩了希臘、埃及、印度、中國,不過論魄力的雄厚,成績的優越,我們不愧為老大哥。此中最大的關鍵,全還於我們不向困難投降,所以困難也要封我們退讓三分。 你生長於書香之家。你的老父親是個優秀的物理學教員和中學校長。家學淵源,加上個人的聰明和努力,使你一步緊接一步地走上成功的大道。當你在大學時期,正值中國抗戰時期,你在廣西逗留一些時間,使你深入民間,知道中國的教授和學生,雖在日本的飛機不斷地漫無目標地亂炸中國的平民,但他們的鬥志更堅強,弦歌之聲,從未中斷。這種精神上的感召,對於正在求學中的青年,不消說是極大的鼓勵。只因你也嘗過戰爭期間顛沛流離的苦況,所以後來你到港大和牛津升學的時候,你自然會覺得和平安定的日子是不可得,因此,你更發奮向學,在成績上老是比一般同學勝一籌。 你是個最懂得利用時間,掌握機會的學者兼行政人員。一般學者負起行政的責任的時候,大多數是隨波逐流,把書籍束之高閣,連報紙也沒有好好的翻閱,更不用說會作專門的研究工作了。他們唯一的藉口,就是工作忙。其實,這僅是片面的理由,另一個更大的理由,就是懶惰,和辦事沒有條理,東抓一把,西抓一撮,讓自己作環境的奴隸。 記得幾年前,我到馬大去看你的時候,你曾領導我去參觀你的實驗室。那時,你已經是理學院院長兼化學系主任,但每天你總要抽空來實驗。後來,你又代理副校長,但你絕不會以公事忙碌作口實,放棄你做實驗的機會。結果,在你擔任教學和行政工作的期間,你所作的專門性質的論文,仍與日俱增,這是新時代的青年最好的榜樣,值得他們向你看齊。 現在你擔任南大校長,在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都配合得很恰當。並不是我要說掃興的話,當十三年前,南大剛創辦的時候,校長(那時叫做行政委員會主席)沒有實權,一切權力操在校務委員會的極少數委員的手裡,無論什麼事情,校長做不得主。亡友張天澤先生處在那種環境中,一籌莫展。只因鬱郁不得志,所以造成內傷,終於病死於夏威夷。現在南大的情形與十三年前完全不同,在天時上,這是對你有利。 南大初創辦時,林語堂先生頗受校董會重視,全體教授都得到三年的合約。不幸林先生要南大作反共的堡壘,結果,不歡而散。校方按照契約,賠了三十多萬元。經過那次教訓後,由外地聘來的教授,聘約僅限一年,雖然期滿可以續聘,但是大家都不免有「五日京兆」的心理,其中有些教授連冰箱和電扇都不敢輕易購置,免得一年期滿後,這些東西都變成廢物,致浪費金錢。現在你以新加坡公民的資格來做南大的校長,你當然比那些過渡時代的人物,更可以有計劃地發揮你的才具,為南大奠定百年的基礎。 南大初創辦的十三年間,人事關係老是攪得一塌胡塗。在校內,因為大家不安於位,所以校方對於教授們不敢抱太大的期望。在校外,無論政府或其他大學,都抱著歧視的眼光,尤其是畢業生向政府求職的時候,那些負責取錄的官員,僅注意一味英文,對於南大畢業生所擅長的中文,都一筆抹殺。現在南大已經得政府的承認,同時,也得到國內外大多數大學的承認,這種精神上的鼓勵,不消說會加強各位教職員的信心。此外,你曾在馬大教過十八年書,無論馬大,或者由馬大分家出來的新大教職員,多數都是你的舊交新識。至於南大,遠在1959年,你曾花了四個月工夫,和其他六位委員,對於南大的內情,作詳細的調查研究,一面熟悉南大的內情,一面又和新馬其他各大學保持良好的關係。因此,由你來任南大校長,正是天造地設,再適合不過。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個東風是代表什麼的呢?答案是錢。因為辦大學是最費錢的事情。美國的幾間著名大學,基金多在十億美元以上,所以校長可以放手做去。假如國內外愛護南大的人士,能夠源源不絕地給南大的經濟上以大力支持,相信你一定能夠完成你的任務。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1月19日) 八 ××: 日前在南洋學會的聚餐會裡,我提出一個問題,徵求大家的意見,你不假思索地補充了一點,使我的答案比較圓滿,這兒特地向你道謝! 有一位著名的文學家說:中國的新文學運動,以日本留學生為主體。創造社如此。語絲社也如此。 為什麼日本留學生比較歐美留學生在中國新文學運動上有更多的貢獻呢? 你說,因為到日本讀書的多數是窮學生,生活很困苦,同時,因為日本的學校對於本國的學生要求較嚴格,對於中國的學生要求較寬容,所以中國的學生有充分的時間深入民間,得到更多的經驗。 你的話說到這兒為止,以下是我的意見。 原來文學是苦悶的象徵,生活越困苦,想運用文學來寄託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衝動就越劇烈。許多作家所以夜以繼日地埋頭寫作,雖然他們的動機並不一定要「藏之名山,以待其人」,但他們至少可以把塞在喉嚨里的骨梗吐出來,使心裡暫時得輕鬆一下。須知整天很安樂地在冷氣房或暖氣房裡過活的文學家,他們充其量僅懂得做研究或校勘的工作。他們懂得很多文學理論,他們看過不少文集,可惜他們的生活毫無內容,所以寫不出文學的作品來。例如胡適成名的幾篇文章,不外《紅樓夢考證》、《水滸傳考證》,不過這種考證式的文章,至多僅證明他參考了不少書,和創作本身並沒有絲毫關係。難怪他活了七十二歲,在國際上享了大名,但他一生並沒有寫過什麼特別的文學作品。 記得1964年莎士比亞誕生四百周年的時候,我曾寫過一篇《莎士比亞與莎士比亞研究》。我曾很惋惜地說許多作家都餓死,不過以研究餓死的作家為職業的文人,卻能夠過極舒適的生活。 「絝紈不餓死,儒冠多誤身。」詩聖杜甫還不是為這事情嘆了一口長氣? 和困苦的生活及豐富的經驗有關的,就是語文本身的問題。日本起初是全盤接受中國的文化,甚至喧賓奪主地把中國的文化當做日本的文化。當七十年前,梁啓超一般人亡命到日本的時候,他們只須花了幾個月工夫,便可閱讀日文的作品。因為那時的日文,百分之七八十以上都是中文,比較聰明的人,只須認識日文字母,粗通一點日文的文法,便有閱讀日文的能力。甚至日文一竅不通的黃公度,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用中文來跟日本的士大夫作筆談。 到了五十年前,當創造社的一些基本幹部到日本留學的時候,他們進的是日本高等學校。他們接受嚴格的訓練後,不但精通日文,而且能夠閱讀英文、德文、法文、俄文的書報。這樣一來,他們的眼界大開,對於世界文學名著也有更徹底的認識。只因他們對於世界文學名著有更徹底的認識,所以他們便鼓起無比的勇氣,力爭上遊。結果,他們對於中國新文學運動的貢獻,自然會多采多姿,有聲有色。 至於歐美留學生,因為學習外國語文的困難,到處發現了下列的現象。撇開程度惡劣的學生不談,那些優秀的學生,一腳踏進歐美的國土後,便立定志願,發奮學習語文。他們整天翻字典,記生字,絕對不說一句中國話。等到他們精通外國語後,他們便束裝回國了。社會關係較佳的人,一來就當大學教授或科長以上的官員。從此養尊處優,和創作絕緣。這是藏拙的辦法,因為多做多錯。只要長期沒有動筆,以後就把創作當做畏途。何況他們一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之後,他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腐化,除了教書和辦公外,主要的工作就是送往迎來,婚喪慶弔,打麻將或打橋牌,連報紙也沒有好好的閱讀,何況有系統地研究什麼書籍,嘔盡心血地寫作什麼東西? 日前遇著一位大學畢業生,他告訴我說,十幾年前他剛進大學的時候,因為家境困難,所以他必須半工半讀,一面上學,一面兼任家庭教師。到了晚上,他還是青燈黃捲地努力不懈。他曾寫過小說和散文,越寫越起勁。除了濃厚的創作欲外,他還希望得到一些稿費來補貼家用。 現在則不然。現在他擔任政府的高級中學的教師,月薪將近一千元,同時,他還兼任黃昏中學的教師,收入也不壞。公餘之暇,僅在客廳里看電視,或者到娛樂場去尋開心,連信也懶得寫,更談不到什麼讀書和寫作了。 有一位朋友告訴我說,當他在某著名中學教書的時候,他發現一般同事整年不會看過三本書。起初,我還是將信將疑,以為他是言過其實。近來經過多方面考察和見聞,知道這兒的讀書的風氣實在不夠濃厚。一般受過相當教育的人,到了社會工作後,無論當教師、公務員或職員,除了處理例行公務外,喜歡買書和看書的,實在寥寥可數。古人說得好:「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其為人也,終日多暇逸者,其出入不遠矣。」想起日本人和德國人那麼努力上進,想起他們的讀書和寫作的風氣那麼濃厚,想起他們的出版物堆積如山,回頭看看本地的讀書和出版界,除了人人必讀的幾種課本外,真是一無所有,這怎麼不使人羞愧得無地自容? 南洋學會的聚餐會,是個以文會友的地方,望你多約幾個朋友來談。 此請 著安! 子云(1969年1月26日) 九 ××: 接2月28日信,並小山的照片四幀,不勝欣慰! 小山眉宇軒昂,既聰明,又壯健,實在可愛。只要教養得法,將來長大後,一定能夠成器,這兒可以預卜。 來信要搜集中國的童謠,你的建議我非常贊成。童謠是最原始的詩歌,內容健康,感情濃厚,音韻自然。一看就順眼,一聽就順耳。作為母親或保姆的婦女,如能親切了解而且牢牢記住一二百首童謠,朝夕在搖籃邊,哼著給嬰兒聽,這不消說對於嬰兒的文學和音樂素養有極大的影響。 源遠流長的中國,一般書香之家早就注意到胎教。現在歐美的教育心理學家,對於嬰兒和幼稚園的教育也非常重視。他們要明了教育的效果,於是便從事種種實驗,然後把統計所得的結論,來證明他們的假設是否正確。 誰也知道,嬰兒的感染力最大,記憶力最強。他們的腦子好像最敏感的攝影機那樣,一下子就可以得到很完整的印象。教的人很有興趣,學的人又毫不費力。近代音樂的開山祖師巴赫,他在童稚時期對於音樂已經有那麼大的成就,最後又成為一代宗師,這一半得力於他個人的天才和努力,一半是由於優良的音樂環境。耳濡目染,固然是音樂的世界;一舉一動,也是音樂家的風度。這筆雄厚的資本,實在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 平心而論,詩歌最富有啟發力,多和詩歌接觸的人,雖然不一定會成為大詩人、大音樂家,至少可以做到談吐不俗的地步。 從前鄭康成專門研究《詩經》。因為他整天吟哦諷誦,所以他家裡的婢女也會暗中記誦「詩經」的名句。有一天,有個婢女做錯了事情,被鄭康成處罰,要跪在泥土上邊。接著,另一個婢女看見這情形,馬上引用《詩經》的句子來發問:「胡為乎泥中?」那位被罰跪的婢女不假思索地也運用《詩經》的句子來答覆:「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這是多麼有風趣! 二三千年來,中國民間的歌謠非常流行。這些歌謠除了道出人民的心聲外,有時還對不平等的社會,腐敗的政治起了控訴的作用。言者無心,聞者足戒,論效果比較現在的標語和口號更有力量。 現在先舉漢朝的《淮南王歌》做例子。原文如下: 一尺繪,好童童。一斗粟,飽蓬蓬。 ——兄弟二人不相容。 這是諷刺漢文帝的民歌。文帝六年,他的弟弟淮南王劉長謀反,文帝把劉長從淮南遷蜀,劉長在中途自殺。歌辭說,在平民,尺繪斗粟就可以滿足生活上的要求,可是皇帝富有天下,王侯富有一國,還要爭權奪利,互相殘殺,鬧得兄弟都不能相容。(按:「童童」是指潔淨而有光澤的樣子。) 再舉北齊時代的《敕勒歌》做例子。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首民歌蘊藏著十分濃厚的草原遊牧生活的背景。那氣魄的雄偉,眼界的廣大,絕不是一年到底住在不見天日的市民所能夢想的到。(按:敕勒是種族名,隋唐時代,叫做鐵勒,在山西北境和內蒙古交界一帶。陰山是山脈名,起於河套西北,綿亘於內蒙古烏拉山後聯合旗境。) 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其中占主要地位的十五國風,即周代的民歌。漢末所產生的《古詩十九首》,也是一般文人模仿民歌的抒情之作,有些是根據民歌加工改寫的。論意境,論情調,都是第一流的作品。 當五四運動時期,那些文壇健將,一面努力介紹歐美的文學作品,一面又發掘中國的舊小說。接著,北京大學的一般教授便提倡搜集民歌和童謠,由民歌童謠里,可以進一步了解人情風俗,即西洋學者所稱「民俗學」。 就在那種潮流下,顧頡剛曾著手編輯一冊《吳歌甲集》。顧先生是江蘇省蘇州人,蘇州即古代的吳國,內容所搜集的就是蘇州一帶的民歌。四十年前,我曾買到一冊。到了七七事變。倉皇逃難的時候,這本書像其他經史子集等古籍一樣,被我拋棄在北京。 在七七事變前兩三年,北京大學又成立一個歌謠研究會,專門搜集和印行歌謠,引起學術界的注意。不久之後,這種富有意義的工作也被戰火毀滅。現在回想起來,至為可惜! 戰後二十多年來,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等地的報紙和雜誌,極少見到民歌。除了新詩的創作及歐美和日本詩歌的翻譯外,道地的民歌好像鳳毛麟角那樣,不能輕易看得到。 日內當寫信給香港的朋友們,請他們代為注意。目前香港的人口已達四百萬,報紙、雜誌都呈現蓬蓬勃勃的氣象。香港是東方和西方交通的孔道,無論東方集團或西方集團的作品,都可以自由買賣和閱覽,情形與西德和日本一樣,難怪它的文化水準逐漸提高,可以打進國際市場,比起那些眼光如豆的單相思的人物,香港可算是占盡便宜。 今年新加坡的氣候比較暖和。雲海樓的庭園群花盛開,尤其是「復活節的茉莉」,居然提前一個月開遍。看了之後,更增加風趣。有空望來信。 此問 平安! 子云(1969年3月10日) 十 ××: 擱筆太久了,連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今天重新磨礪筆鋒,鋪上稿紙,在日暖風和的海濱,在四周蒼翠的環境下,準備和你暢談。這時候,文思好像新潮一樣,不斷地涌躍上來。白樂天那句「未成曲調先有情」,頗能道出我的心事於萬一。 自1962年4月8日你赴英求學後,轉眼之間,已經過了六年半。除了1966年的新年,你匆匆飛回探視我的病況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你了。記得那天晚上,我正在中央醫院養病,一家大小陪伴到病房來探病,一見之下,萬感交集,熱淚奪眶而出,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了十五分鐘,才斷斷續續地說了一聲:「你好嗎?」說完,又淚流滿襟。 我常覺得,文言的成語,有時真是簡練得可愛。父母和子女之間的深情,千頭萬緒,文言的成語「舐犢情深」四個大字,就可以把隱藏於胸中的積愫表達出來。因此,自我立志用白話文寫作後,四十年來,我想盡方法,使我的文字接近口語,尤其是大眾語,但是,在某種情形下,我倒想運用最適當的文言的成語,免得文字太過嚕囌。我所以願意這麼幹,主要的是得力於三十多年前,我的老媽子的談吐。有一天,大家在院子裡乘涼,我的老媽子忽然說了一聲:「那是求之不得呢!」這兒「求之不得」的成語,出於《詩經》,而《詩經》是中國最早而又最好的一部詩集,可是在沒有受過教育的老媽子的嘴裡,它竟表現得那麼自然,這充分證明文言的成語是多麼可貴,雖然在運用的時候,須嚴加警惕,非萬不已不用,不然,過猶不及,這似乎有掉書袋的嫌疑。 自1966年見面後,你的生活變化得厲害。你修完皇家音樂學院的課程,你又到過義大利賽恩納音樂院去深造。你對於義大利的古色古香的情調,藝術氣氛非常濃厚的環境,無一不心焉嚮往。這雖小事,不過這可以證明,在你全身的細胞里,藝術的成分遠超過其他一切的成分。 一個人能否做藝術家,一面看氣質,一面看培養。氣質即天才,與生俱來,它是天地間最寶貴的種子。譬如橡樹的種子,它遲早會長成參天的古樹。又如芝麻的種子,它怎麼樣也長得不夠高大。雖然近來一般生物學家,根據優生學的原則,懂得給動物配種,給植物接枝,但在本質上它沒有多大的變動。 你得天獨厚,自幼愛好音樂和文學,這是你值得自豪的地方。到了二十歲,你有機會到倫敦深造。六七年的勤學苦練,使你奠定鞏固的音樂的基礎。 更難得的是,你的終身的伴侶也是一個出色的音樂家。他會作曲,他會教琴,他又經常舉行音樂會。夫唱婦隨,步伐一致,情調和諧,這簡直是天上人間,請問你還有什麼苛求? 自你結婚後,兩年之間,已經生兩個男孩。據來信報道,有一次,你們到利物浦開音樂會,在彩排期間,你那位僅八個月的大男孩,居然會洗耳恭聽他的父親的表演,一連三個鐘頭,沒有大聲喊叫一下。在本質上,這個小寶寶已經得到父母最優秀的傳統,今後只須在教育上痛下工夫,將來不難成為大器。 「百尺高樓從地起」。一個人最重要的階段,就是孩童的階段。孩童時期,打好基礎,樹立規模,以後就是如法炮製,越練越精,越來越巧,達到非常成熟的地步。假如孩童的階段輕易放過,到了二十歲左右,還是四顧茫然,不知道跑那條路才行,這種人的出入恐怕很有限。 平生最羨慕彌勒·約翰司徒(John Stuart Mill)。他在嚴父的指導下,不用上學,到了十七歲,已經能夠和全國大儒分庭抗禮。他曾說,他很幸運,比較同時代的人早熟了二十五年。事實上,人生到底有幾個二十五年?而青年時期的二十五年,比較晚年的二十五年,又不知強勝多少倍? 來信說,你時常想家,恨不得積蓄一些錢,買一張來回票飛到家裡來省親。你這一片孝心,我非常賞識,不過這太不實際。因為這筆來回票大可節省下來,雇用女傭,每星期兩天,至少可以幫你三年。假如一星期能夠抽出兩天來專門練琴,那麼一年可得一百零四天,三年的工夫,可得三百十二天。以你現有的音樂基礎,再加上足足三百多天的繼續不斷的勤學苦練,相信你的音樂將有長足的進步。 須知任何學問,都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平生我認識了不少人。他們多數受過高等教育,學問基礎相當鞏固,可是到了成家立業,在社會謀生之後,一年之間,讀不到幾本新書;一舉一動,完全和本行無關。到了相當時候,很容易陷於前功盡棄的境地。古人所謂「少時了了,大未必佳」。這種人到處都是,每一念及,真使人不寒而慄。 目前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趕緊請個女傭幫忙你打理雜務,每星期兩天也好,三天更好;把最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抽出來,從事自己畢生精力所寄託的事業。假如你不知道緩急先後,把今後的三年時光虛擲,到了那時,你就是中了馬票,恐怕心情和興趣已經完全兩樣了。 生命是時間的累積。錢不夠用,你還可以向朋友借貸。時間和精力一旦用盡,你還能夠向閻羅王求情,請他延長半天麼? 此問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1日) 十一 ××: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是七年。 記得1963年,你剛搬到新加坡大學愛德華七世醫院宿舍的時候,你曾指著隔壁的一座大廈說:「那座宿舍是給剛畢業的見習醫生(Housemen)住的。」說時,表示非常羨慕的樣子。 去年三月,你結束六年的醫學課程後,就搬到那間宿舍去住。到了今年三月,見習醫生的生活告一結束,成為正式的醫官。 從前我們家裡沒有人學醫,所以大家對於醫生的生活相當隔膜。在我的心目中,醫生僅是一種受過嚴格訓練的專家,至於嚴格達到什麼程度,我完全莫名其妙。 在求學期間,我僅知道每個醫科學生抱著厚厚的課本和參考書,字斟句酌,用紅藍筆來做底線,加眉批。他不但要高度的理解力,而且需要堅強的記憶力。不然,所問非所答,所答非所問,永遠沒有學得到家。 到了畢業後,尤其是成為正式醫官的時候起,問題更麻煩了。每個醫官,每個月足足要工作卅天至卅一天,另外還有夜班。夜班各醫院不同,有的五天輪一次,有的三天輪一次,連星期日和公共假期也沒有例外。當夜班值勤的那一天,醫官須日以繼夜地工作,有時一夜僅睡兩三個鐘頭,第二天還要照常工作,絕沒有休息的機會。 照勞工局的規定,一個職工每星期僅工作40小時至44小時,可是我認識一位高級註冊主任的醫官,每星期的工作時間,竟達104小時。換句話說,他的工作時間,比其他政府機關和私人機構的職員,足足多了兩倍半。多辛苦! 醫官的工作這麼忙碌,但是有志者仍能夠成為學者、專家、行政人員,其中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我的朋友魏雅聆醫生。 雅聆於1949年成為醫官。那時,中央醫院的醫官僅有三位,每天晚上,必須有一個醫官值勤。他不停不息地從樓下走到樓上,從樓上走到樓下,整個晚上,差不多沒有休息的機會。他的工作情形如此,其他醫官的情形也是如此。 二十年來,他嚴守他的崗位,同時,還孜孜不倦地學習,一連考了幾個學位。當一九五九年,找第一次和他相識的時候,他已經榮膺為中央醫院代理總監。在他的領導下,南洋大學檢討委員會成立。我和他同事四個月。我看他工作時,思想敏捷,處理事情能夠當機立斷,心裡佩服萬分。 起初,我以為他僅通英文,後來經過多次談天,這才知道他的中文基礎也十分鞏固。此後,我每年都請他撰述新年特刊的論文。到了1965年,他的《環球旅行觀感》出版的時候,他的才華更為社會人士賞識。 日前又有機會和他詳談。他說,明年他要出版一本冊子,再度請我寫序,我當然一口答應。因為他最近曾在南洋商報發表一首古風,所以我就和他談詩。不談則已,一談之後,把我嚇了一大跳。原來過去幾年間,他已經寫了九百首詩。這個大發現,使我既羨慕,又慚愧,因為在純粹研究和寫作文藝的圈子裡,有幾位像他這麼努力? 魏醫生的成功,給你一個好榜樣。醫官的生活的確很忙碌,但是,已經確定為永久職員的醫生,每年可得三十三天假期,雖然十一天公共假期中,每天還須工作四小時。日常工作雖然很繁重,但零零碎碎的等候時間頗不少,假如善於利用,累積起來也很可觀。魏醫生的許多演講稿和論文,都在零零碎碎的等候時間裡寫成的。 事實上,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抓緊每天所剩餘的零零碎碎的時間。假如每天的零零碎碎的時間讓它虛度,那麼到了有一年半載完全休假的時候,恐怕也是白白浪費了。 因為雅聆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那天我信筆寫了一首五言律詩贈他,以示仰慕的意思。 今天蒙你介紹閱讀蘭遜教授(Prof. G. A. Ransome)的論文,得益不少。蘭遜教授談研究醫學的方法,事實上,這種方法可應用於其他各部門的學術和藝術。他說: 醫學比較任何大學或學院更偉大;我們是照顧病人的古老的藝術。為著達到這目標,我們內科醫生從事研究的時候,可以把科學當做我們的助手。 蘭遜教授又引用祁氏(Samuel Gee)在一次大宴會時,給倫敦大學祝福的話。祁氏說: 五十年來,它曾是一間主持考試的大學;今後五十年間,它成為教導學生的大學,到了五十年終止時,它將成為研究醫學的大學。 換句話說,真正會運用思想的醫生,他們從教授處所學到的東西並不多;他們應該從同學中學到許多東西。因此,大學生活算是最寶貴的一段生活。 他主張,醫生最好研究的題材就是病人。先從病人身上做功夫,懂得「望聞問切」的技巧,然後參考生理學、病理學、解剖學等基本學理,這樣一來,他的診斷不會離題太遠。 談到閱讀工作,蘭遜教授認為這是畢生事業。醫生最好能夠閱讀一種周刊,一種月刊,一種專門刊物。其中社論和通訊最能啟迪人家,並且給人以必要的指導,尤其是在選擇新書這方面。 容再談,此問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9日) 十二 ××: 自今年三月大病一場後,差不多有八個月沒有和你見面了。今天久別重逢,邊吃邊談,這種樂趣絕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像得到。 《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是個聰明人。他說:「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談。」的確,在人口多達兩百萬的新加坡,請問你是否能夠找到十個八個朋友,作上下古今談? 平生最不喜歡大場面的應酬。在一百幾十台的大宴會裡,客人僅在進門時和主人握握手,等到出門時再握握一次手,中間根本沒有談天的餘地。萬一同席的其他客人沒有一個相識,那簡直是活受罪。因為傲慢和偏見盤據每個人的心裡,誰都覺得自己最標準。假如你整天滔滔不絕地大發議論,自己單獨占談話的機會,人家將會批評你太過狂妄,沒有禮貌;假如你閉口無言,人家又會暗中說你很驕傲。此外,目前國際和國內的政治關係十分複雜微妙,你根本不大認識對方的政治立場,所以說話時更要小心。他如評論時人的得失,這也是公開的場合最遭忌的事情。本來吃飯談天是人生樂事,現在卻提心弔膽地到處提防,像林黛玉初到賈府的時候那樣,「話也不可以多說一句」,那麼這種悶飯不吃也罷。 在昨天的談話里,你的崇高的人格充分表現出來。 你雖然在年輕時代,受過美國的教育,得到博士學位,但在本質上,你卻受儒家思想的影響。你贊成人生的第一樂趣,須有美滿的家庭。為著維持家庭的幸福,一個人須懂得忍讓。具備忍讓的偉大精神,夫妻之間早有默契,從一而終。只因你有正確的認識,所以你才敢發表下列的偉論。你說,假如有一天你的妻子患著重病,致身體上某種官覺失靈,你還是那麼愛護她。說完,我馬上拍案叫絕。 自從歐風美雨侵襲亞洲各國之後,一般青年都醉心西化。的確,歐美的科學技術的進步,使它們能夠富國強兵,因而使大多數人民能夠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免得時常挨餓,這是值得模仿的。可是歐美的男女對於婚姻問題視同兒戲,尤其是電影明星,今天恩恩愛愛,形影不離;明天另有新歡,馬上宣告離婚。離了一次還不夠,以後還再離再結,再結再離,到了鬢毛已衰,還要大鬧情緒,給小報製造材料,這真是何苦來! 本來學好三年,學壞三天。意志還沒有十分堅定的學生到外國去求學,學了三五年,不見得會把某種科學和技術學得到家。但是,一提到談情說愛,閃電結婚和閃電離婚,只須暫短時間,就可以學得很像樣,甚至有青出於藍的趨勢。 你飽通英國文學,可是在本質上你能夠嚴守儒家的美德,這證明你的根器雄厚,不會見異思遷。 你又說,一個人如有機會,應該多多結交朋友,千萬不可以輕易樹敵。這真是金石良言,值得年輕人特別留意。 須知人類最重要的是自尊心。為著維護自尊心,一個人被社會批評之後,起初是矢口不認,然後慢慢找出對方的弱點,並且任意渲染,實行反攻。因此,在可能範圍內,千萬不可以口不饒人,動輒跟人家吵架。 其實,人誰無過?最重要的是,發生過失之後,能夠勇於改過。在社會主義的國家裡,一般人都受過嚴格的思想訓練。他們時常實行自我批評,集體批評,雖然被批評的人有時會覺得面子丟盡,無地自容,但是為著國家社會以及集體生活著想,大多數還得自動認錯。 我們這兒是半新不舊的社會,所以公開批評的辦法似乎走不通。折衷的辦法是,假如你的朋友有什麼過失,你最好和顏悅色地和他個別討論。像林肯總統那樣,他對人總是很有禮貌。他說:「某某先生,假如我的觀察不錯,那麼某件事情應該如此這般處理。」這樣一來,對方的面子不受傷害,他更能夠心甘情願地一一接受你的勸告。 你贊成我那篇「文科理科應並駕齊驅」的社論。你也強調,科學和技術人才如不夠分配,我們還可以向友邦藉助;可是我們絕對不能聘請外國人給我們做總理、部長,或者各重要部門的首長。這是政策問題,這絕不是對於文學、史學、哲學毫無根柢的人所能勝任。 目前全世界都在變動中,新馬社會也在變動中。在這瞬息萬變的時候,我們應該時常找個機會來詳談。馬大、新大、南大、義安等校是藏龍伏虎的學術機構,裡邊有不少曾經翻過大筋斗的人物。以後我們可以邀請他們來參加。 在談天的過程中,蒙你再三叮囑,要珍重健康,千萬不可以過勞。你這種關懷備至的勸告,我一定永誌不忘,同時,還要遵命實施。的確,健康是快樂的源泉,同時,也是我們唯一的本錢,許多人平時不大注意健康,直到病倒在醫院裡,才來懊悔這樣,咀咒那樣,這等於賊去關門,未免太晚了。 近來我對於健康十分小心,每天有充分的時間來休息和散步。身外浮物早已不在我的心目中,所以煩惱的機會也儘量減少。 諸蒙過愛,不勝感激!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1969年11月19日) 十三 ××: 翻閱你最近的日記,知道你的學業天天有新的進展,慰甚! 你選修物理學,這是一門很深奧的課程。除了天資外,還須加上驚人的努力,這才有高度的成就的希望。 我的朋友何丙郁教授,是個物理學專家,曾任新加坡大學物理系高級講師。幾年前,應馬來亞大學之聘,改任中文系教授兼主任。不久之後,又兼任文學院院長,在學術界擁有崇高的地位。 為什麼何先生這麼能幹,既精通物理學,又嫻熟中文呢? 原來他是家學淵源,自幼飽通經史。當他還在中學讀書的時候,他的父親教人讀中文。那些英校的學生,中文沒有基礎,對於老師的訓導,往往不大了解。何先生自告奮勇地給這些學生當翻譯,由中譯英,由英譯中。名義上,這是幫忙人家;事實上,自己卻從中鍛煉翻譯的功夫。後來他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時候,把中國古書上的資料譯成英文,字斟句酌,既正確,又流利,得力處全在於少年時代早已奠定中文英文的基礎。 當日本占領馬來亞的三年又八個月期間,所有英校全部關門,弄到學生們無書可讀。就在那大動亂時代,大多數人都是整天愁眉苦臉,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何先生卻牢牢地掌握他的寶貴的光陰,拚命自修。除了博覽群書外,還精通日文。具備中、英、日三種語文的工具,再加上他的天賦和努力,所以到了戰後進馬來亞大學的時候,他顯然是鶴立雞群,比一般同學高明得多。 馬來亞大學畢業班學生,照例須經過外國著名大學的教授的考試,即校外考試官。那年到馬大物理系做考試官的兩位學者,一位是德國佛蘭克福大學的教授,一位是劍橋大學的李約瑟教授。這兩位學者都非常賞識何先生,有意保送他到德國或英國去深造。何先生稍加考慮之後,即刻選定劍橋。 這兒要提一提李約瑟。李約瑟(Joseph Needham)是劍橋大學生物化學系出身。當他才三十歲,已經和他的夫人榮膺英國皇家學會研究員(F. R. S.)。據悉,他可以自由運用十種語文,其中對於中國語文造詣很深。在劍橋,他沒有擔任行政工作,所以他得傾全力來研究中國問題。 1954年,李約瑟開始發表《中國科學技術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全書多達十一冊,是個劃時代的著作,博得國際人士的重視,因而使劍橋成為漢學研究的一個中心。 何先生到了劍橋後,即刻和李約瑟教授攜手合作。關於中國的煉丹學、天文學的部分,何先生造詣獨深,現在已成為國際大權威之一。和何先生同時在李約瑟教授指導下從事研究工作的還有一位王鈴先生,目前在澳洲國立大學任教,聽說明年將改任哈佛大學教授。此外,還有兩位歐籍人士,現在都成為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權威人物了。 普通人以為治學和治事是截然兩回事;其實,真正會治學的人,當然也會治事。出將入相的曾國藩,他本身是個大文豪。連任英國各部門首長,最後還榮膺兩度首相的丘吉爾,他的筆鋒可以雄掃百萬大軍。因此,真正會做研究工作的人,當他出來擔任行政工作的時候,他仍是舉重若輕,頭頭是道。 當何先生以物理學系研究員的資格,答應馬來亞大學的邀請,出來擔任中文系主任兼教授,許多人也許會覺得奇怪,恐怕他不能勝任,他們不知道治事像治學一樣,最重要是掌握問題的重點,然後按照問題的本末、緩急、先後來處理。這樣一來,任何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自何先生擔任馬來西亞大學中文系主任之後,他的業務辦得有聲有色。教授、講師、學生的人數天天在增加中。圖書館的收藏也越來越像樣。去年他乘休假的機會,再度到劍橋,幫忙李約瑟教授完成一部分著述工作。此外,他曾應美國及日本著名大學的邀請,匆匆前往美日作短期的學術演講。國際人士對他的重視和敬愛,這兒可見一斑。 何先生雖然在國內外享大名,但他的生活十分簡樸,永遠維持勤學苦練的學生的態度。他待人誠懇,什麼叫做擺架子,打官腔,這在他的字典里永遠找不到。 我和他相識已達十年之久。每次見面時,大家都滔滔不絕地大談特談。從他的談話中,我增加了不少見識。 十年前,他把他的著作送我的時候,扉頁上老是自署「後學」的字樣。論年紀,我的確比他粗長將近二十歲。論學問,他早已跑在前頭,使我有望塵莫及之概。 從前看清人的著作,知道在空氣十分閉塞的科舉時代,有心人早以留心天文、數學等玄妙的學科。目前科學昌明,設備充實,有志的青年,應該往天文、數學、物理等學問上鑽研。可惜我的數學基礎太差,一生僅在文字的圈子裡翻筋斗,翻來翻去,跳不出這麼狹小的範圍。和何先生相較,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你選定物理作終身研究的範圍,這倒會彌補我的缺陷。得空須請教何先生,注意他怎樣打基礎,怎樣搞研究工作。一經指點之後,你的學業將有猛進的一天。 此問 近安! 子云(1969年11月23日) 十四 ××: 剛才從電話中,知道你的學業日有進境,同時,也知道你的身體健康,精神愉快,不勝喜慰! 前信介紹何丙郁教授的高深的造詣,另外我還寫了一首七言律詩贈他,而最後兩句說:「若問使君真竅訣,獻身詞苑最殷勤。」假如你能夠領略這兩句的滋味,那麼你今後就照這路子走,一生將受用不淺。 因為何先生精通中、英、日三種語文,所以他後來專門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時候,首先,他能夠自由地運用中國的古書,深入堂奧,而不會有一絲半厘的隔膜。其次,他能夠把自己研究的心得,用正確而流利的英文表達出來。此外,現代日本學者對於中國古代文物的研究非常用功,他們研究的成果,大可供我們參考,彼此互相對證,一經比較,真偽立見。只因何先生擁有犀利的工具,所以探討問題的時候,正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幹了一天,有一天的成績。 日前遇著你母校的校長陳德能先生,他很誠懇地表示,假如環境允許,他真想創辦一間學校,在中四以前,僅授中、英、算三科。一個中等資質以上的學生,經過十年的嚴格訓練後,中、英、算三科一定有相當鞏固的基礎。只因基礎鞏固,所以後來無論研究什麼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你知道,七十年前整個中國的讀書人僅讀中文一種。到了考試及格,加入社會去工作之後,才開始憑個人的興趣,選定天文、算術、歷史、地理、農業、水利、醫學、建築、詞章、美術、音樂……任何一科作終身的研究對象。那時,根本沒有專門學校,既沒有圖書,又沒有儀器,僅憑自己的理想,從事暗中摸索。就在那種極端困難的環境下,「有志者事竟成」。因此,何先生的老師,即劍橋大學李約瑟教授,選定「中國科學技術」這個專門題目,作深入的研究後,才發現過去的中國科學和技術正是寶藏豐富,越發掘越有新的發現。 據我的朋友們的意見,他們認為中國的學生對於代數和幾何有特別的認識。因此,當他們從事專門的研究的時候,他們往往會掌握問題的中心。你瞧,十年前,榮獲諾貝爾獎金的兩位中國青年學者——楊振寧、李政道——他們都是西南聯合大學出身。所謂西南聯合大學,即抗戰時期,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以及南開大學三間學校搬到雲南昆明後所創辦的一間大學。那時,一切設備,因陋就簡,教授和學生大多數都在飢餓線下討生活,可是敏而好學的青年,絕對不受惡劣環境的支配。他們像韌性很大的野草一樣,能夠從岩石和硬土的罅隙中茁壯起來。當楊李兩位在戰後到美國普林斯頓求學的時候,在良師益友的鼓勵下,不用幾年功夫,便可脫穎而出,因而成為國際物理學界的權威。 目前南大的設備,雖然比不上歐美久負盛名的大學,但是,比起抗戰時期的西南聯合大學不知道強勝多少倍。西南聯大既然能夠產生出類拔萃的人才,南大的前途應該更有把握,問題僅看自己是否有高尚的志趣,是否願意付出很大的代價罷了。 照目前我的健康狀況來看,我還可以培養你十年,讓你以非常愉快的心情,從事自己所喜愛的學業。業以專而精,十年之後,相信你一定有所成就。至於成就的大小,除個人的天資和努力外,最後還決定於工作的環境及你所結交的師友。 平心而論,我倒喜歡你將來在大學裡服務,因為那兒的環境比較單純,只要你有學問,你不難得到學生的擁護、同事的敬重。 無論如何,我實在不喜歡你擔任行政工作,因為應付人事比應付圖書儀器困難萬倍。尤其是擔任行政工作,主要的是管理人事,而人事是千變萬化,不可捉摸的東西。我親眼看見許多人本來應該有很大的成就,只因他們擔任行政工作後,時間被人家支配,自己作不得主。那些得到長官提拔的人,一出大門,早已忘得一乾二淨;那些不能如願以償的人,終身怨恨你,說你阻擋他的門路,這實在不值得! 還有一層,當你擔任行政工作的時候,你會得到過分的優待,會受到使人肉麻的恭維。當你應該休息的時間,還有人打電話來找你。最難過的是無謂的應酬:不去會得罪人家;去了之後,自己活受罪。等到你一旦下台,當年唯恐請你不到的活寶貝,現在卻視你如陌生人;當年恐怕你不光臨的宴會,將來可能成為你的罪名。 在近代中國史上,蔡元培和胡適兩位,都算是第一流人物。他們都當過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長。在事業上,他們總算相當成功。在學術上,他們都是「但開風氣不為師」。蔡元培的成績很有限,他所發表的一些著作,分量未免太輕。胡適27歲已經成名,不過他的著作,老是有頭無尾,《中國哲學史大綱》僅成上冊;《白話文學史》也僅成上冊。因為從40歲起,到72歲逝世那年止,他一天到晚,僅受人恭維,被人招待,連冥想的機會也不可多得。 就全世界的大學校長而論,由大學校長升為外交官、部長的人有的是,不過因為事務繁忙,精力渙散,所以萬千的大學校長,都成為職業權位的犧牲品了。細心想來,實在可怕。 此問 學安! 子云(1969年12月4日) 十五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前信提到大學校長不好做,最好是擔任教授或研究員,因為教授或研究員的俗務較少,可以專心地有恆地繼續做研究工作;行政人員每天都要處理人事,而人事卻是千變萬化、複雜微妙、不可捉摸的東西。為個人的前途著想,還是坐第二排、第三排,比較穩當。 大學校長固然不好做,部長和總理或首相的職位更是難做。幾年前,美國的甘迺迪總統和蘇聯的赫魯曉夫總理,可以說是紅透半邊天的人物。這兩位先生分管整個地球。一個是西方集團的盟主,一個是東方集團的霸王。曾幾何時,甘迺迪被刺,赫魯曉夫被打入冷宮。從此以後,赫魯曉夫的大名好像煙消雲散一樣,再也沒有人注意了。當時我曾引用杜甫的名句:「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以便加強警惕性,勸導我的朋友們不要做官。 須知在這齷齪的社會裡,一般人多是趨炎附勢的。他們所崇拜的是權位利祿,對於你本人絲毫也沒有認識。他們所以那麼逢迎你,無非希望通過你的關係,可以得到一些好處。等到他們一旦發現你已經失勢,這是說,一旦發現你已經和權位利祿無關的時候,他們早已掉頭不顧,準備找新的靠山了。 漢朝有一個人,名叫翟公。當翟公有權有勢的時候,他的家裡老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虛」,到了失勢的時候,家裡連一個客人的影子也不見了。等到他東山再起的時候,家裡又是戶限為穿,門外車如流水馬如龍。這時候,他實在忍不住,只好在大門口貼了一張字條,上面寫道:「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貧一富,乃見交態;一賤一貴,交情乃見。」這個故事,給我的印象極深,它充分說明世俗人的醜態。 在舊時代的中國,儒、釋、道三教都很流行。一般讀書人都信奉儒教。他們自幼研讀《四書》和《五經》,學寫八股文和試帖詩,這並不是出於讀書人的本意,而是這些玩藝兒和他們的前途很有密切關係。考試的題目出自《四書》和《五經》;發表的詩文,僅限於試帖詩和八股文。假如這一關能夠順利通過,最好能夠連中三元,即省會鄉試第一名的解元,京都會試第一名的會元,朝廷殿試第一名的狀元,那麼許多名公鉅卿都願意選你做女婿,說不定皇帝還會招你做駙馬呢。 這是指一帆風順的幸運兒來說。幸運兒可以做官發財,可以耀武揚威,羨煞一般無識無知的老百姓。他們中有小部分還夠維持書生的本色,大部分卻迷途忘返,利慾薰心,從事貪污及其他不法的行為。到了罪惡昭彰,被人彈劾之後,他們有的被革職或坐監,有的自動掛冠而去。這時候,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信奉佛教和道教,從事韜光養晦的工作。 假如你要用顏色來表現中國的儒、釋、道三教,那麼你可以說紅色是代表儒教,黃色代表佛教,灰色代表道教。紅色最鮮艷,光耀奪目,所以戲台上滿面春風的年輕狀元的打扮,老是穿紅袍。黃色多少有「玄之又玄」的意味,所以和尚的袈裟,老是黃色。灰色最使人莫測高深,所謂「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說的就是這道理。因此,永遠是灰色。 本來灰色最平淡無奇,最沒有味道的,但是,你須記住:「人道喜盈,天道惡盈。」誰不愛鮮艷?誰不想光耀奪目的東西?可是這種東西是不可多得的。那些得不到的人,由妒忌生怨恨,到了怨恨達到了相當高度的時候,「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於是實行造謠誣衊,放冷箭,設陷阱,到了最後關頭,從事最卑鄙的暗殺手段,把一個光芒萬丈的彗星毀滅了而後快。 在美國的歷史上,三十七位總統中有四位遭人暗殺。那些兇手並不一定是總統本人的政敵,而是想借這種罪大惡極的名義,把自己的大名流傳下去。在他們的心目中,一個人不能留芳百世,就應該遺臭萬年。例如行刺林肯的兇手,他僅是一個普通的戲子。林肯做他的總統,他表演他的戲,正是河水犯不著井水,彼此毫不相干。可是林肯的名字太響亮了。四年任滿之後,因為南北戰爭結束,林肯贏得全國人的尊敬,所以得聯任四年。不料林肯功勳彪炳的政績,舉世傳誦的文名,卻引起這位莫名其妙的戲子的妒忌,因而懷恨在心,竟下毒手。 你知道,普通中國的讀書人,至少有三個名字,一,乳名,即家裡人叫的名字;二,官名,上學、考試、做官時用的名字;三,別號。至於既有抱負,又怕人陷害的文人,他們不但埋名匿姓,而且時常更換筆名,免得被特務跟蹤,其中更換最多的,竟達七八十個之多。但是,名字可以時常更換,文章卻自出心裁。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無非說明他們雖暫時埋名匿姓,甚至時常更換筆名,不過他們的文章仍是貨真價實,別人不能偷天換日,把他們的心血的作品隨便偷走。 生在這大動亂時代的青年,實在夠苦悶。假如他們打著鮮明的旗幟,那麼他們很容易被人注意,引起種種麻煩。假如要他們韜光養晦,過著灰色的生活,那麼他們實在是心有不甘。因此,彷徨歧路的青年,寧願吃麻醉劑,做嬉皮士。最適當的辦法,就是「棉裡藏針」,表面假裝著糊塗,心裡卻朝著自己的理想進軍,這也許是尋求生存,而又能夠達到自己的願望的一種方法。 此問 學安! 子云(1969年12月11日) 十六 ××: 畢業考轉眼就到,想你和一般同學們一定相當緊張。據說,你們的圖書館一天到晚都坐滿了人,後至者往往找不到座位。讀書本來是樂事,現在卻成為苦差,這是考試制度下應有的現象。 在科舉制度下,考試關係一個人畢生的窮通利達。考試及格,最好能夠名列前茅,那麼連鬼也伯你三分,樣樣讓你占便宜。考試如不及格,那麼一輩子將活受罪。你讀過《儒林外史》,你應該記得周進和范進的故事。 據英國著名史學家湯因比的意見,考試制度有弊也有利。從弊的方面說,它把一個青年變成磨坊里的驢子一樣,見識不出課本之外,整個腦袋變成教師的講義的儲藏所,自己連一點意見也沒有。難怪有些高材生到了社會做事的時候,心甘情願地聽從上司的指揮,自己永遠做不得主。事實上,他們實在沒有主意,為的是考試制度的壞影響,使他們永遠不能從羅網中跳出來。 從利的方面說,考試可以訓練學生控制時間。當教師把題目分發出來的時候,才思敏捷的學生,懂得把全部題目完全看了一遍,以便好好分配時間。根據「為難於其易」的原則,先把容易的題目一一做出來,然後才來解決一些難題。最後,參加考試的人必須心平氣和地保留十分鐘時間來重新校閱一遍,把錯字、漏字、數字考核一下,希望達到十分正確的程度。這種嚴格的訓練,對於未來做記者、秘書、行政人員的工作者很有用處。因為記者、秘書、行政人員都需要和時間賽跑。你瞧,當一個記者採訪新聞回來的時候,他必須振筆直書,連喘氣的機會也不可多得。假如他要一字一句慢吞吞地推敲,「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那麼明天的報紙恐怕沒法子和讀者見面了。 同樣的,做秘書的人,開完會後,必須馬上整理會議記錄,既要詳盡,又要敏捷。做行政工作的人須懂得當機立斷,看完公文後,須馬上拿起筆來批註。這些工作雖和考試不同,但是在預定最短的時間內須完成應盡的工作,卻毫無二致。 考試制度既然有弊也有利,那麼聰明的學生應該懂得怎樣去其弊而取其利。這是說,在求學時期,不妨注重考試,給自己以嚴格的訓練,同時,使自己能夠繼續升學,步步高升。到了加入社會工作之後,不妨從頭做起。這時候,須很虛心地向某一部門專家請教,要他開列一張簡單扼要的書目,由淺入深,由易到難,由普通到專門,一面博覽精研,一面在導師的扶掖下,開始寫作。文成之後,再請導師或有關的專家代為指正,十年之後,不難成為勝任愉快的人才。 像考試有弊也有利一樣,吃飯也有弊有利。據我的一些做過外交官的朋友說,假如在駐在國的國家裡當大使,湊巧那兒有六十個國家的使節和本國有邦交關係,那麼一年就需要赴六十個國家的國慶日的宴會。假如駐在國的國家有三十個院長、部長以及其他重要的首長,那麼一年至少要參加三十次宴會。假如本館的館員達六十人之多,那麼館員們的生日以及婚喪慶弔,一年至少也要參加幾十次。 以上僅是起碼的應酬。至於交遊較密的親友的酬酢還不算在內。 最麻煩的,就是本國有什麼部長或其他高官大員到駐在國來參觀、度假或者僅是過境的時候,做外交官的人必須奉命唯謹,逢迎備至。稍微招待不周,他很可能會丟官。 須知外交界最考究繁文縟節,一個雞尾酒會,必須在一個月前開名單,發請帖。到了舉行宴會那一天,官邸須特別布置。除了客廳必須一塵不染外,晚上還要燈火輝煌,到處燃著火炬。大門外,汽車絡繹不絕;花園內,濃香鬢影,極盡豪華的氣派。賓主們有說有笑,可是所說的全是虛應故事,沒有半句心腹話。到了夜闌人散之後,個個拖著疲乏的軀幹,回到自己的安樂窩。只因飲食過度,整夜發生夢囈。像那種宴會,最好聽的名目就是應酬。應酬是吃給人家看的,是奉命招待別人,或者被別人招待的,一點也談不到飲食的樂趣。 要真正享受飲食的樂趣,第一,必須選擇小館子,不要上大酒家。因為小館子的菜餚新鮮,沒有什麼陳貨,同時,每個小館子都有一兩味拿手好菜,最適合顧客的胃口。當你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的時候,你自然會覺得樣樣可口。這種食法是吃給自己享受的。 第二,參加的人數千萬不要過多,從兩三人到五六人都可以。因為比吃飯更重要的就是談天。人數少,大家都有發言的機會;人數一多,馬上分裂為兩三個陣營。因此,西洋大宴會時,大家雖同坐一張長台的兩邊,可是主人和主婦僅能招待左右最靠近的貴賓,其餘客人難免受了冷落。 第三,時間不受限制。參加大宴會時,照例主客後到而先退,其他賓客都是先到而後退,這分明是虐待。因此,在至親的朋友們的小宴會裡,來去自由,有話即長,無話即短,這是多麼爽快。 說了一大堆話,無非告訴你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假如你能夠取其利而去其弊,那麼你的生活將更有風趣,更有意義。 此問 學安! 子云(1969年12月17日) 十七 ××: 元旦那一天,我獨自跑到海濱去閱讀世界名著。除了開始研究羅素的《西洋哲學史》外,還欣賞了一篇妙絕千古的奇文。這比跑到燈紅酒綠的歌台舞榭去湊熱鬧,更有意義得多。 這篇文章是法國大文豪大詩人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在法國大思想家大戲劇家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一百周年忌辰的演講辭。我一面研讀,一面心弦在跳動,覺得作者的每句話好像都能夠表達我的意思。 雨果說:「他不止是一個人,他是一個時代。」寥寥數語,把伏爾泰的歷史地位完全烘托出來。像這種筆鋒,正如雨果自己所說的:「比較輕風還輕,比較雷霹還有力。」 截至現在止,一般治歷史的人,多以帝王的皇朝來劃分時代,從商、周、秦、漢,以至唐、宋、元、明、清,不但以帝王的整個朝代為朝代,而且以某某帝王執政的時期,為某某時代。例如秦始皇時代、漢武帝時代、唐太祖時代、宋太宗時代、清世祖時代……這是很不合理的。 誰也知道,打天下的創業主,大多數是流氓和強盜出身,他們讀書雖不多,但他們敢作敢為,敢殺人如麻。此外,他們還懂得一套權術。要利用你的時候,他們會假裝苦口婆心,花言巧語,把你騙上鉤,替他們奔走拚命。等到他們平定天下,穩坐最高貴的寶座的時候,他們便實行「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那種最毒辣的政策,把所有功臣拿來殺頭,斬成肉醬。可憐手無寸鐵的讀書人,一生給書本壓得扁扁,連做皇帝的野心早已消失淨盡,他們至多僅希望有事做幫凶,無事做幫閒,以便得到一官半職,封妻蔭子。結果,不但自己做奴才,連自己的子子孫孫也註定做奴才。 這種舊觀念,舊作風,一直延長了幾千年,直到19世紀中葉,歐洲有一小部分專攻社會史、經濟史的學者,才敢提出相反的意見。他們開始著述「人民的歷史」。他們開始以機械的發展,社會組織的演變來劃分經濟史的階段。這種觀念上的轉變,無形中使帝王的皇朝逐漸貶值,使文化的鬥士的地位逐漸提高。 老實說,今後寫中國史,應該以大思想家、大文豪、大史家的時代為時代,再也不必談到商、周、秦、漢,以至唐、宋、元、明、清了。例如孔子時代、屈原時代、孟子時代、司馬遷時代、杜甫時代、蘇軾時代、關漢卿時代、施耐庵時代、曹雪芹時代……他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是擲地作金聲,讓他們的同宗和同鄉覺得很有光彩。至少這比利用殺人如麻的開國的帝王,或者驕奢淫佚的末代昏君朝代來命名,更當有時代的意義。 清代詩人趙甌北說得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其實,歷史由文壇藝苑的領袖來掌管,這不消說更容易使人佩服。 太史公早就看透這一點,所以他在《孔子世家贊》里說,所謂王侯將相,都是「當時則榮,歿則已焉」。換句話說,只有文壇藝苑的領袖才能夠萬古常春。 話又說回來,要做個不朽的代表一個時代的大文豪,真是談何容易。事實上,這個人必須有遠見,站在時代的前頭,領導時代。但是一般社會人士都是「難與慮始,可與樂成」。當眼光犀利的思想家早已看出時代的病態,大聲疾呼地要改革這個弊端,反對那種制度的時候,他難免受人譴責,遭人譏笑,最後,他很可能以身殉道。在中外歷史上,這種人物倒是不少。 站在時代尖端的思想家,他早就把生命置之度外。但是,在他還沒有斷氣以前,他卻不能不考究達到目標的方法。他懂得運用歷史的材料來發揮個人的懷抱,即俗語所謂以古喻今。他也可以藉助童話和寓言。從事指桑罵槐的工作。到了旁敲側擊的辦法都不通的時候,他只好明目張胆地把他的對象罵臭罵倒。這種苦心孤詣,凡是熟讀偉大的思想家的傳記的人,多少都能夠理會。 孔子說:「德不孤,必有鄰。」雨果也說:「偉人極少是孤單的;龐大的樹木在支配森林的時候,更顯出它們的龐大;在森林裡,它們更覺得自由自在。」當中國先秦時代,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在那麼多英雄豪傑,文人學看中,能夠脫穎而出的人,才算是真功夫。因此,孔子、孟子、荀子、莊子、韓非子……便成為千古不朽的人物。 同樣的,伏爾泰時代的法國,正是人才輩出。文學、戲劇、音樂、法律,每一部門都有出類拔萃的人才。但是,站在最高的峰巔的領袖只有伏爾泰。伏爾泰之後,才有盧騷和狄德羅。(Voltaire Rousseau-Di-derot)這三人的名字不但代表法國,而且代表近代歐洲的文明。 《聖經》里有個最短的句子,「耶穌哭了」(Jesus Wept)。區區兩個字,含蓄著極深長的意義。雨果套著《聖經》的語氣,說「伏爾泰笑了」(Voltaire Smiles)。這兒的「笑」字,並不是指戰爭販子、軍火商人發了橫財之後的大笑,而是指大思想家大文學家的會心的微笑。用雨果的話來說:「那種神聖的眼淚和人道的微笑,包含著現代文明的甜蜜。」 讀了大思想家大文學家的傑作後,越覺得自己太渺小。唉,我實在不敢再把筆亂塗了。 此問 學安! 子云(1970年1月8日) 十八 ××: 聽說你參加高級專業文憑的考試已經揭曉,成績還相當滿意,不勝喜慰!這雖小事,但這兒可證明,努力用功也許不會得到好成績;不努力用功絕對不會得到好成績。「功名不上懶人頭」,這話一點也不錯。 你結婚已經五年。你很幸運,對內的雜務由家婆總攬,對外的雜務由丈夫包辦,好讓你於業餘之暇,傾全力來研讀你所愛讀的書。年來你進步的神速,使我非常開心。我平生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情,你卻輕而易舉地全部做到了,這是多麼使人興奮的事情。 談到家務,這事情真是一言難盡。在舊時代里,一般家庭婦女,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以上,他們活動的範圍,離不開廚房、院子、客廳。別的不用說,光是一天三頓飯,至少需要浪費六小時至九小時。剩下的時間,還要打掃庭院窗戶,洗滌衣服,縫補衣服,飼養雞豬。此外,一年三節的送禮,親戚朋友的凶吉大事,簡直把她們的骨頭折磨得粉碎了。 先說爐灶的起火工作,這至少需要十五分鐘時間。在中國南方,一般窮人都用各種樹葉,這些東西比較容易燃燒,但不能耐久,人一離開廚房,一會兒,火就熄滅了。富人才有資格用木頭,因為木頭的火力比較熾烈,炒菜也比較便利。上頓用完之後,用爐灰把火種蓋著,到了下一頓煮飯時,撥開爐灰,加些柴薪,又可以再用了。 在北方,一般窮人都用煤球。每天早晨起來生爐,也煞費工夫。先用紙碎和木屑來起火,然後慢慢加上一粒一粒的煤球,再後,在煤爐上邊放了一個尺長的煙筒,好容易才把煤爐燒著。只因煤球爐的容量不大,到了晚上已經熄滅,第二天早晨又要從頭做起,多麼費勁! 再談煮飯。中國婦女煮飯,有幾個程序,從洗米,煮飯,到炊飯,這至少要一個鐘頭。等到吃完飯後,洗飯桶的工作也相當困難。剛吃完早餐,就要準備午餐;只有午餐後有一二小時閒工夫,讓她們從事修理補紡織。因此,晚飯吃完之後,大家已經筋疲力盡,只好關門睡覺了。所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農村的男男女女,多數是這樣。 自電氣化的時代降臨後,一般家庭婦女就節省了不少時間。她們懂得利用電爐、煤氣爐、煤油爐,紐子一按,或者火柴一燃,馬上可以起火。 自西風東漸,大家懂得吃麵包後,家庭婦女又節省了不少時間。麵包由麵包廠大規模地製成的,現在連麵包也預先用機器切好,用牛油、果醬一塗,馬上就有得吃。此外,現在到處有超級市場和購物中心,一般婦女到了那邊,拿起籃子,選擇自己所喜歡的東西,一宗宗,一件件,往籃子裡一扔,然後到了櫃檯旁邊,由售貨員用計算機一算,一邊交錢,一邊把貨物裝好,讓她們帶回家去,多麼方便。 再說,現在每條大街小巷,都有雜貨店。雜貨店等於自己的貨倉,一個電話,小夥計馬上可以把貨物送上門,到了月底才收賬。這種生活方式,從前的家庭婦女簡直不能想像。 至於衣服鞋襪,以及家庭上的日常用品,不但各大百貨公司可以源源不絕地供應,而且到處都有夜市,給她們提供一切要用的東西。只要袋裡有錢,任何東西都不怕匱乏。 現代的家庭婦女既然能夠節省這麼多時間,照規矩,她們應該有極大的成就,事實上並不這麼簡單。 年來,婦女界出類拔萃的人物,曾被選為聯合國大會主席、總理、部長、國會議員、大學教授、醫生、律師、建築師、會計師,以及其他專業人才,不過這種人究竟有限,為的是大多數婦女並沒有充分利用她們的機會。 她們從電氣化時代所節省下來的時間和精力,主要的是用來逛大公司,上美容館,到電影院。回到家裡,電視機的紐兒一按,她們可以樂此不疲地看到半夜。至於親友的酬酢,社交場中的交際舞,她們也可以一場連接一場,直到午夜一二時,才告一結束。只因興奮過度,飲食過量,弄到徹夜不服,而安眠藥便成為她們的救星。 到了第二天,當農村的婦女早已幹了幾個鐘頭活的時候,她們才懶洋洋地起身。她們的胃口已經達到吃而不知其味的程度,所以吃早點與不吃早點倒無所謂。等到她們的精神完全復原後,她們的拿手好戲,就是罵工友,打兒女,鬧得雞犬不寧。 由於坐車的時間過多,運動的機會太少,所以她們百病叢生,而「服藥求神仙」就成為她們解脫苦悶的良方。此外,打麻將、串門、談論東家長西家短,可以算是她們的拿手好戲。 平心而論,機會固然難得,可是有了機會而不能充分利用的人實在多得很。 我的朋友陳雪鋒先生是個最懂得生活的藝術的人。他身為銀行經理,但他家裡有汽車不坐,也極少坐的士;他每天辦公,總是坐公共汽車。他在上車前和下車後,照例要步行兩三站,這並不是省錢,而是增加散步的機會。只因他懂得充分利用機會來散步,所以他現在年紀雖不小,但他的精力充沛,氣魄雄偉,一看就使人羨慕。假如你能夠充分利用一切機會來培植自己,這才是最大的幸福。 此問 學安! 子云(1970年1月17日) 十九 ××: 近來在報上時常讀到你的大著,不勝欽佩! 你寫論文和散文,你也寫舊詩,文思好像潮湧,意境日見清新,這充分證明,你平時愛讀書,多涉獵,集思廣益,化為自己的血液,這才有今天的成就。 在我所見到的大著里,《「耐」與藝術》那一篇,可以說是先得我心。你提出優秀的美術品很耐看,熟練的拳術家耐打,美妙的歌唱家耐聽。好像倒啖蔗一樣,漸入佳境;又好像回甘的諫果一樣,越吃越有味道。 那篇文章,表面上似乎在說理,其實是一篇近情近理的好散文。但是,你所提出來的幾點,都是指美術家、拳術家、音樂家火候純青的時代所表現出來的成績,這些東西都是「果實」,至於孕育、培養、造就這些「果實」的原因,也許因為篇幅的限制,一時沒有提到,所以今天特地提出來和你討論,這也算是「野人獻曝」殷勤的表現。 我平常愛讀歷史,而傳記和小說都是歷史的骨幹,雖然傳記真實的成分多於虛構,小說虛構的成分多於真實。從傳記和小說里,我們可以發現,在藝術上或學術上有高度的成就的人,沒有不具備忍耐的精神。蘇東坡在《留侯論》里,一開頭就點出:「天下惟忍人之所不能忍者,乃能為人之所不能為。」可以說是一語道破的。 談到忍耐,第一道難關,須耐得寂寞。你瞧,小孩子所受的最大的刑罰,並不是母親要打他的屁股,而是一般鄰居的小孩或同學不肯跟他玩。同樣的,一個國家所遭遇的困難,並不是什麼天災人禍,而是其他國家包藏禍心,有意孤立它、包圍它、封鎖它。 當一個人孤立無援,困處愁城的時候,他的唯一的救星,就是耐得住寂寞。「十年窗下無人問」,一天到晚,只是埋頭苦幹,到了工力到家,他自然而然會有驚人的成就。但是,在他沒有「一舉成名天下知」之前,那種孤單寂寞的苦況,正如烈女節婦的嚴守貞操一樣,絕對不是平常人所能忍受得了。 耐得住寂寞,僅是個人的修養問題,這還真是很簡單。在社會關係方面,要耐得住侮辱,這才是困難萬端。因為眾寡懸殊,強弱不均,假如你忍不住一朝之忿,挺身而出,和對方拚命,這無異以卵投石,絕無生還的餘地。 你知道,當韓信少年時代,一般市井無賴,毫不講理地要他受胯下之辱。假如當時韓信忍不住那種難堪的侮辱,起來跟他們對抗,恐怕身體羸弱的他,經不起幾位惡霸的三拳兩腳,已經一命嗚呼,再也不會有後來登壇拜將的機會了。 人生幾十年,疾病痛苦的事情,很少人能夠逃避得了。就我個人而論,1933年開了一次刀;1969年又動了一次大手術。不過現代醫學昌明,技術精巧,麻醉劑的效力很強,在施手術的時候,絲毫不覺得痛苦,而痛苦卻在施手術後的幾天工夫。 但是比起三國時代的關公刮骨療毒的故事來,我們現代人所受的疾病的痛苦,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據悉,當名醫華佗要給關公開刀之前,關公仍一面很痛快地喝酒,一面跟他的朋友弈棋,然後從容不迫地伸出手臂,讓華佗去施手術。華佗拿了一個尖刀在手,叫一名小校,捧了一大盆於臂下接血。 華佗說道:「我就要下手了,請先生別怕」。關公答道:「讓你怎樣治療,就怎樣治療。我難道像世間的庸夫俗子那樣,會害怕痛苦嗎?」說完,華佗就動手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部,骨上已變成青色;華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旁觀的人都掩面失色。關公喝酒嚼肉,談笑弈棋,完全沒有痛苦表情。 戰後生長的青年,根本不知道戰時糧食統制,或者饑荒年頭挨餓的痛苦。像晉惠帝一樣,他「生於深宮之中,長於襁褓之手」,一輩子沒有嘗過飢餓的滋味。因此,當饑荒的年頭,民眾在皇宮外大吵大鬧,他卻很天真地問左右說:「民眾在鬧什麼?」左右答道:「他們肚子餓,沒飯吃。」他又問:「為什麼他們不吃肉糜?」這則故事,成為千古奇談。 你知道,在窮鄉僻壤里,窮人吃不到白米白面,他們為著節省糧食,只好吃粥,可是吃粥很容易餓,所以他們最好是吃又硬又臭的番薯干。那些東西既難吃,又不容易消化,對於災區的人民是個大恩惠。 這是指太平時代的情形。若論兵荒馬亂,饑饉紛至沓來的時候,情形更壞得不可想像。《左傳》所載「室如縣罄,野無青草」的情形,在山西、陝西等省饑荒的年頭,是家常便飯。至於吃樹皮,甚至「易子而食」的故事,古書早已有所記載,再也不是新聞了。 平心而論,世界各國的政治犯,大多數都嘗過寂寞、侮辱、疾病、饑寒的滋味。許多人因為耐不住,只好中途變節,親身自首。剩下那些能夠耐得住十年鐵窗生活的人,不是變成大瘋子,就是變成大哲人。列寧、尼赫魯,以及各國的革命志士,都是這種可歌可泣、可圈可點的偉人。 別的不用說,目前中國手握大權的一等紅人,他們在五十歲以前,還不是個個都付出極大的代價嗎? 容再談,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1月21日) 二十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一談到「耐」字,不禁使我聯想到「久」字。事實上,只有忍耐的人,才能夠耐久,所以忍耐和耐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情。 拿破崙說得好:「兵家的勝敗,在於最後的五分鐘」。這話一點也不錯。須知兵凶戰危,在槍林炮雨的戰場上,每分鐘都在和死神決鬥,挨得下去的人就有生命,挨不下去的人就是死亡,另外沒有第三條路。因此,從軍的人除了平時鍛煉矯健的體魄,培養堅強的毅力外,還須提高警惕性,以便應付種種難關。這些難關是個人成敗勝負的考驗,同時,也是國家存亡絕續的信號。 平時最欣賞「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這兩句詩。當革命高潮到時,領導人物如能把握千載一時的好機會,一面加強嚴密的組織,一面用他三寸不爛之舌,把群眾已經高漲的情緒鼓動起來。這時候,領導人物下了一道命命,或者高喊一聲「衝鋒」,群眾一定爭先恐後地赴湯蹈火,把生命財產置之度外。但是,當革命低潮來臨,領導人物要求群眾每天按時到識字班去上課,恐怕不上三天,他們早已無精打采地掉頭不顧了。 同樣的,當富商巨賈、公子哥兒到舞廳去尋歡買笑的時候,他們一擲千金,絲毫沒有吝嗇的表情。可是,當他們貧窮的遠親,或者落難的舊同學,每月伸手向他拿一些救濟金的時候,恐怕他們當面會給人顏色看,至多能夠幫忙三五次,以後就沒有下文了。 人生幾十年,相識的人何止幾千?別的不用說,光是參加一次雞尾酒會,一夜之間,至少能夠認識幾十人;參加一個社團,遲早可以認識幾百人。這兒所謂「認識」,普通是指你知道他的姓名、籍貫、學歷、經歷、職位罷了,至於他的性格怎樣?待人接物的態度又怎樣?除了多年的深交外,很難道出梗概。 問題在這兒,要新認識的人變成知交,這需要時間的孕育。許多人初次相識時,彼此客客氣氣,言語行動也彬彬有禮。不過日子久了,難免有不客氣的表現。一旦對方發現你對他有不客氣的表現的時候,知交的關係便告一段落了。 春秋時,齊國的大政治家晏子不但辯才無礙,而且最懂得結交朋友。他的拿手好戲,就是「久而敬之」。「敬」是指敬重或客氣,這事情短期間還不成問題,日子一久了,難免會懈怠。精神一懈怠,表情自然不同,明眼的人即刻會發覺你對他不客氣,不夠敬重,因而鬧著分裂。只因持久最難,所以一個人也許會和幾千人相識,到頭來,連十隻手指也數不上。 普通人喜歡百花齊放的春天,那時萬紫千紅,宛如群英聚會。可惜「水流花謝兩無情」,那些明媚鮮艷的群花,不用幾天功夫,已經一一凋謝了。 大詩人陶淵明,他的眼界竟高人一等。他不奇賞爭妍鬥豔的桃李,他也不喜歡雍容華貴的牡丹芍藥,他只醉心於傲霜的菊花。的確,當眾芳零落的時期,獨有菊花能夠忍受嚴霜和秋風的打擊,昂然獨立於花圃,這種氣節,這種風格,絕對不是其他花卉所能比得上。 除了菊花外,楓葉也很可愛。「停車坐愛霜林晚,楓葉紅於二月花。」本來秋風一起,樹葉盡脫,獨有楓葉以紫紅的沉重的顏色,先後輝映於崗陵起伏的山頭,難怪詩人對它有特殊的愛好。當我在北京求學的十年間,每個秋天,我總要邀請幾個朋友,騎驢到西山去看楓葉。這並不是附庸風雅,當其他樹葉脫落得精光的時候,而是物以稀為貴,紫紅的沉重顏色的楓葉,居然能夠屹立不動,這不由得不惹人愛憐。 然而最重要的大軸戲,還須由松竹梅三友來表演。當「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隆冬,鳥兒不見了,蟲兒也不見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了無生息,僅剩下松竹梅三友以傲骨嶙峋的姿態,來迎接凜烈的刺骨的北風。假如松竹梅沒有一股傻氣,經不起大考驗,恐怕它們也早已枯萎了。 就松竹梅三友而論,我覺得這三位老友可以代表一家裡的三代人物。盤根錯節,龐然大物的松樹,無疑是代表祖父,它飽經風霜,經驗豐富,所以它能夠負起較大的責任。竹不消說是代表父親,它是當家人,須負責一家的溫飽,只因生活的鞭子的驅策,它不得不吃盡一切苦頭,所以瘦得僅剩下一副硬骨頭。梅當然是屬於孫子這一級。它是個大姑娘,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它除了結交皓月和白雪外,什麼也不用管。它的顏色不是妖冶,而是清麗;它的香不是濃郁,而是暗香。「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幾千年詠梅的佳句,恐怕沒有別的可以趕得上。 無論如何,耐久是最難的,因為要耐久,須先付出極大的代價。誰能夠耐久,誰就穩操勝算。 懂得喝中國酒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陳年的花雕;懂得喝西洋酒的人,也沒有一個不愛好陳年的香檳。由於時間的淘汰,那些生澀的苦味早已消除,剩下的才是精華。 「烈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這還不是說明時間是最大的審判官嗎?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1月28日) 二一 ××: 近來在南洋商報副刊上拜讀你的大作三篇,不勝欽佩!你的文學素養很深,對於散文更有高度的造詣,今後望你時常惠賜大作,讓一般讀者開開眼界,誠心所願。 從1927年到1937年的十年間,《大公報》是我每天必讀的報紙。我喜歡它的社論、專欄特寫、各種副刊,以及後來的星期論文,對於那些充滿醜惡的血腥的時事新聞,反而不大關心。只因為我所注意的是社論和文藝,所以這無形中給我後來的生活鋪了一條通路,讓我一路來在社論和散文的寫作上,發揮我的膚淺的學識和笨拙的才具。 1935年,我開始在《大公報》發表文章,最早的一篇是《研究中國經濟史的方法和資料》,該報的《史地周刊》以全版的篇幅登載我的稿作。那天我剛好從天津回到北京,在火車上幾位學術界的朋友就把我的論文作為討論的題材,一邊喝茶,一邊談天,那種樂趣絕對不是以後的三十五年間所能享受得到。 1938年,《大公報》在香港復刊,同學蕭乾主編「文藝」副刊。那時,因為抗戰關係,我不得不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頭。我開始研究國際問題。蒙蕭乾的好意,約我撰述幾篇有關國際問題的文章,他照例以半版的地位來刊載。須知當時的《大公報》、《東方雜誌》、《食貨半月刊》,以及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的出版物,都是權威的報章雜誌,我有機會在這些刊物發表作品,這等於最有力的介紹信,讓我很容易找到工作。 但是,好景不長,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我又要倉皇失措地舉家搬到越南,投奔我的岳家,準備躬耕田園,自食其力。越南是魚米之鄉,天氣又炎熱,所以衣食不怕匱乏。雖然我可以閉戶研讀經史子集,不過每天沒有機會閱讀大公報,心裡總覺得不大痛快。 1946年回到重慶,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四年來的《大公報》合訂本拿來細心研讀,其中社論、專欄特寫、文藝副刊差不多一字不漏地讀完。讀完之後,自信心加強,寫作的念頭油然而生。最近二十多年來,我所以能夠在業餘之暇,寫了一些作品,這主要的是拜大公報之賜。 當時局轉變,新加坡的《大公報》辦事處結束後,你所收藏的幾十冊《大公報》合訂本準備出讓,我聽了這消息,馬上慫恿《南洋商報》當局購買下來。這些合訂本,有一度我時常翻閱,不過後來不知去向,至為可惜! 報紙是人民的精神食糧。每天咖啡可以少喝一杯,但報紙不能夠少看一份,尤其是像《大公報》那樣的言論公正、編排醒目、文字暢達的報紙,它更會吸引人才,培養人才,造就人才。本著「方以類聚」的道理,社會上擅長文墨的人,當然以最精彩的文字在《大公報》發表,為無上的光榮。 目前《南洋商報》的同仁中,有兩位曾在《大公報》服務一段時間。一位是余敬豪兄,他出身於嶺南大學,曾到日本留學,他的中英文很有根柢,工作態度非常嚴肅,敬豪是新馬報界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另一位是梁厚甫,他原名梁寬,家學淵源,出身於嶺南大學。他曾在《大公報》擔任過翻譯,目前僑居美國,除了擔任研究工作外,還準備作專欄作家,今後將源源為《南洋商報》撰述長篇通訊,分析美國政治、經濟、社會的動態。這些文章很可能在新加坡、曼谷、香港、美國等地同時發表,為讀者提供可圈可點的讀物。 談到做記者的條件,你再三強調文學的素養和造詣的重要性。這句話可以說是先得我心。在中國歷史上,我曾一再提出三位典型的記者,即孔子、司馬遷、顧炎武。他們都是一代學者和文宗,值得後人取法。至於近代的中國,那些出類拔萃的記者,從孫中山到毛澤東,從梁啓超到張季鸞,他們的文學的素養和造詣,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所以他們的影響力也是既大且鉅;他們的筆鋒往往勝似三千枝來福槍。 戰後美國的報業發達異常。它所產生的名記者,俯拾即是。那些銷路廣大的報紙、雜誌、通訊社各擁有一批名記者。他們的觀察力的敏銳、活動力的堅強、社會關係的密切,使他們採訪新聞的時候,好像瓮里捉鱉,手到擒來。此外,他們的分工非常細密,無論政治、經濟、軍事、法律、體育、美術、股票、國會……每一部門都有人專門負責。久而久之,他們自然成為有關報紙雜誌的台柱,後來進而為部長、大使、教授、作家,可以說是毫不費力。 然而我最欣賞美國的專欄作家(Columnist)。幾十年來,久負盛名的專欄作家如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如艾爾索甫(J. Alsop),他們差不多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李普曼出身於哈佛大學經濟系,今年81歲。五十多年來,他一直靠專欄作家的身份來謀生。所謂專欄作家,好像通訊社一樣,他的文章不限定於一個報章雜誌發表,而是由各國報章雜誌同時發表。目前李普曼每篇二千字的專欄特寫僅收八角錢,可是同時發表他的作品的報章雜誌多達八百家,所以每天的收入為640美金,平均每周寫三篇,那麼一年的收入就有十萬以上的美金。只因他的收入優裕,所以他手下擁有研究員、秘書。今天飛羅馬,明天到巴黎,交遊廣泛,友朋眾多,關於內幕新聞,他往往比別人捷足先得。因此,他才能夠長期維持他的崇高的地位,比美國總統還吃香。 最後,我誠懇地希望你時常惠賜大作,以光篇幅。在可能的範圍內,從事進一步的合作。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2月3日) 二二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我常覺得,報紙的社論固然等於報館的靈魂,但是專欄特寫和星期論文,更容易顯出報館的力量。一般說來,專欄特寫是報館內部同事的責任;星期論文是邀請社會人士,學者專家來執筆。內外互相呼應,使報館和社會發生密切的聯繫,這才會發生更大的影響。 除了《大公報》創業時代的三巨頭——張季鸞、胡政之、吳鼎昌——外,到了第二代,它的人才輩出,在新聞界、文藝界、學術界、政治舞台都起了領導的作用。 在專欄特寫這方面,《大公報》放出的第一名大將是范長江。范長江是四川人,1908年生。當他在北京大學肄業的時候,他已經嶄露頭角,給《大公報》寫稿了。他的第一部名著《中國的西北角》連續在報上發表,不久之後,出版單行本,一紙風行,極受學術界重視。 范長江不但是個傑出的記者,而且長於組織。他辦過國際新聞社、《華商報》;到了戰後,他擔任過中國的幾家大報的總編輯和主筆。他的活動是多方面的,欲知詳情,請看香港某國情報機構所出版的《人物誌》。 《大公報》發出的第二名大將是王芸生。王芸生是河北人,1899年生。他的筆鋒富有情感,寫起社論來,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同情。他在《大公報》服務的初期,主要的是主編《國聞周報》,這份刊物在華北風行一時。1931年,九一八事件發生,全國人民掀起抗日的浪潮,就在那種環境下,王芸生充分利用圖書館的資料,連續在《大公報》的專欄特寫上發表《六十年的中國和日本》。這一套資料後來整理成書,共七厚冊。這樣一來,王芸生便成為「日本通」。 其實,中國還有一位道地的「日本通」,他的名字叫做王芃生,和王芸生的姓名有六分之五相等。王芃生主持國際問題研究會,這是政府的情報機關。只因中國人一向喜歡民間,不重視政府的出版物,所以王芃生的作品遠不如王芸生那麼吃香。 《大公報》的第三名大將是蕭乾。蕭乾也是北方人,燕京大學同學,比我低四班。他在求學期間,已經開始寫作。他和沈從文的關係很密切。因此,他一離學校,就有機會成為《大公報》「文藝」版的接班人。 在抗戰期間,蕭乾成為《大公報》駐英國的特派員。他以優美的散文的筆調來描寫戰時的倫敦百態,每篇通訊都有充實的內容。蕭乾成為名作家,《大公報》造就了名記者,報館和記者,相得益彰。 《大公報》第四名大將就是大作所提到的楊剛。楊剛原名楊繽,湖北人,燕京大學出身,比我低一級,和吳世昌同班。 楊剛出身於湖北的望族,她的父親在當地很有地位,算是縉紳之家。她自幼飽通經史,到了18歲,才前往江西的一間教會學校——保靈中學——讀書。聰明而努力的她,一下子也讀通英文。 1928年,她考進燕京大學,進入英文系,極受各位教授的器重。記得她在第一級那一年,已經擔任英文戲劇的主角。她的台詞背誦得正確而流利,舉動大方而幽雅,一看就使人知道她是出身於名門閨秀。 古人說:「求忠臣於孝子之門。」這句話可應用於楊剛的身上。當1927年,國民革命軍抵達武漢的時候,她的父親因為是當地的紳士,被革命軍逮捕下獄。據說,她曾為這事情,寫了「血書」為父親聲援,結果父親平安無事。可是,到了大學讀書時代,以及離校的二十多年間,她自己以文學家、革命家的身份,從事各種活動,儼然是巾幗不讓鬚眉,到處受人尊重。 從1931年到37年間,她的家和我的家往來很密切。我們主要的工作是按時到北京圖書館讀書,然後抽出一部分時間來賣稿。當時我們的收入不多,但精神上非常愉快,為的是學問天天有進境。至於經濟,我們是嚴守「有無相通」的原則,誰的稿費匯到時,誰就很慷慨地拿出來公開使用,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先到著名的館子去吃一大頓。 自七七事變後,她和她的愛女和我們一家人,同時逃難到香港。其間,她曾回到湖北去省親,不久之後,她便重返香港,進了《大公報》,擔任「文藝」版的編輯。 她愛好讀書,勤力寫作。在大學時期,她徑譯好英國小說家奧斯汀的名著《傲慢與偏見》。她的活動力很強,中國和外國的朋友都很多,凡是和她接觸的人都對她有深刻的印象。 自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我們亡命越南,她徑返內地,此後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到了戰後,從朋友的口述中,她已經住美國長島久居,並且準備撰述長篇小說。以她對文學的素養和造詣,加上多彩多姿的生活經驗,我相信她不難有驚人的成績出現,可惜她的大著還沒有問世之前,她已經與世長辭了。 目前交通非常便利,但是大家忙於衣食,個個變成植物,動彈不得,所以散處四方的許多舊交新識,都無從聯絡。此外,我最怕寫信。雖然我時常想念許多朋友,不過要我動筆來噓寒問暖,實在很困難。 除了上述的四名大將外,大公報的編輯部有不少是我的同學。但是,時間隔了三十年,想起杜少陵的名句:「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不勝感慨系之。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2月12日) 二三 ××: 久別重逢,不勝喜慰! 在昨晚的宴會裡,幾位舊同學共聚一堂,大家有說有笑,把人世的艱辛,完全拋在九霄雲外,這種樂趣實在不容易得到。 屈指算來,大家離校將達四十年。這四十年來,全世界鬧得天翻地覆。撇開八年抗戰不談,光是戰後二十五年間,大家也經歷了不少風暴。雖然大家還是別來無恙,但日月催人老,有的白髮滿頭,有的禿得精光,唯一可以自慰的,就是下一代的接班人已經成家立業,其中大多數都以專家的姿態在社會上活動,至少可以使大家不必再為他們的生活擔心了。 中外古今的大詩人多是誇大的,不過他們誇大的很有趣。例如詩仙李白說「朝如青絲暮成雪」,當我在五十年前讀這句詩的時候,我覺得這和他的「白髮三千丈」一樣的無稽。誰料轉眼之間,四五十年的寶貴光陰就這樣虛擲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姑定我們能夠像羅素那樣,活到97高齡,不過真正可以讓我們在文壇藝苑馳騁的光陰,至多不過二十年。此後,精疲力盡,老態龍鍾,心有餘而力不足,要從事不舍晝夜的工作,實在談何容易。 我常覺得,大學是養成獨立研究的最好場合。要從事獨立研究,一個人必須好學、好問、好思。想起孔門所提倡的「好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五大程序,不禁驚嘆古人的思想的精細而又深刻,不然,怎麼想也沒有這麼透徹。 我們都是教會中學和大學出身的人。只因身歷其境,所以我們對於它的利弊比較局外人認識得更清楚。 從利的方面來看,教會學校的經費雖不如政府學校那麼充足,但是主持校政的人,大多數抱著「獻身」的精神,所以薪水比較低,效率又比較高。 在初中時代,我的校長高德祁,他原任中華聖公會的牧師,後升任為杭州的會督,他所給我的人格上的陶冶實在太大了。他每天從上午九時教到下午五時。到了傍晚,和同學們一起踢足球,或在薄暮時分,和他的夫人到郊外散步,整天精神奕奕,毫無倦容。他非常熟悉莎士比亞。我所讀的《四福音》及《麥克白》和《李爾王》原文,就是他朗誦和解釋給我聽的。此外,他最關心學生們的生活,如有所需,他老是有求必應。為了免交學費,他曾任命我教導低年級的英文。為了強迫我的英文寫作,他曾鼓勵我時常寫信和作文寄到福州鼓山的避暑勝地,由他親自改正後寄回。這種學而不厭,誨而不倦的精神,使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1926年,我進入福州英華書院,校長黃安素,美國人,美以美會牧師,我對他沒有什麼印象,為的是他舉動輕浮,滑頭滑腦。我在英華一年,僅和他談過一次話。 1927年,我進燕京大學,這是我的生命的轉捩點。假如當時我沒有進入燕京,而進入其他大學,恐怕後來學業的進展,不會那麼順利。原因是,燕京崇尚自由研究,這對於愛好讀書的青年是個安心立命的好所在。那時,燕京剛搬到未名湖畔,校舍天天在發展,校園也在天天美化中。一個有相當懷抱的青年人,置身於那麼幽美清靜的環境中,渾忘人世間有什麼悲慘醜惡的事情。經過長期的培養,一個青年自然而然會養成純良的品性,剛毅的精神。這對於未來服務社會的時候,不消說是很有幫忙。 那時燕京曾禮聘一批久負時譽的教授。這些教授為著不負歷史所加在他們肩膀上的重任,更是孜孜不倦地發揮他們的才華。他們一面誠心指導畢生,一面博覽精研,在學術疆域上有所發現。須知以身作則的辦法,是比任何教條更有效力。經過一段時間,燕大的人才產生了。他們服務的成績,有口皆碑。當我於二十年前初到新加坡的時候,亡友黃伯權老先生就念念不忘地提到我的幾位老同學,尤其是戴雲峰兄和胡慶育兄。在黃老先生沒有去世之前,他時常到我的陋室來談天,這也許是得力於先入為主的偏見,以為燕大出身的人個個都是優秀的,連我這個最蹩腳的蠢才也不例外。 現在再談到燕大及一般教會學校的缺點。教會傳教士大多數是來自歐美各國,他們的人生觀是趨向個人主義,這和傳統的東方社會有很大的出入。就個人的本領而論,燕大的校友大多數可以在社會立足,負一部分責任,只因他們的活動以個人的興趣為中心,極少從事集體的行動,所以他們很難爭取領導權。只因他們無權無勢,僅以專家的身份在社會活動,所以他們終身實行為人服務的宗旨,不能高踞任何機構最高的寶座。 還有一層。他們自幼受了一般不大高明的傳教士的影響,以為月亮也是西方好,所以做人的最大目標,就是歸化為美國籍,到美國去找「極樂世界」。這種牢不可破的觀念,早在戰前的中國種了根,現在台灣更是變本加厲,許多要人的兒女,多數往美國「深造」,無論深造得成功或不成功,但百分之九十都是一去不回頭。 昨晚飯後回來,萬感交集。一面緬懷四十年前的往事,一面追念許多良師益友。據悉,自燕大歸併到北大後,新校舍如雨後春筍建築起來,學生和教授的人數都增加一二十倍。這是歷史必然的趨勢,值得我們注意。 此請 儷安! 子云(1970年2月21日) 二四 ××: 早晨靜聽阿文和阿蕭朗誦宋詞,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服。的確,「讀書聲出金石」,是人生最大的一種享受,可惜這種精神上的享受,給現代的物質文明掃蕩得精光。 我是愛好清靜的人。在水靜沙明的海邊,踏著自己的腳印,這兒我可以找到我自己。在茂密蒼翠的森林,追逐零亂的日影,這兒我可以找到我自己。在香菸縹緲的古剎,靜坐半小時或一刻鐘,這兒我可以找到我自己。在海拔較高的山頂,仰天呼嘯,這兒我也可以找到我自己。因為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我本身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所以我覺得安閒自在,一點也不會緊張。 我是農村出身的人,我過不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夜生活。幾十年來,我從來沒有看過半夜場。偶爾接受親友的邀請,到大酒樓去吃一頓,那代價未免太大。我不喜歡震耳欲聾的喇叭的聲音,我也不喜歡歌女亂扭腰肢的姿態,我更不喜歡滿室煙霧,悶得人昏昏欲睡的環境。因此,在熱鬧場中,我反而覺得十分寂寞。 你的性情和我最接近。你不愛熱鬧,你只愛寂寞。到了周末,從辦公室跑出來的時候,你的第一個目標,既不是逛逛超級市場、百貨公司,也不是擠到戲院去自尋煩惱,而是獨自攜了書包和乾糧,到海濱去和往古來今的聖哲作精神上的師友。這種恬淡寡慾的精神,正是安心立命、延年益壽的良藥。 在這人慾橫流的世界裡,一般人多是唯利是圖。當利權到手之後,他們除了要實現人生三大願望外,並不會追求更大的目標。所謂人生三大願望,不外汽車、洋房、女人。其實,物質欲是個無底坑,永遠填不滿的。光就汽車而論,由舊車換新車,由小車換大車,已經夠他們煩惱。屋子也由小換大,由簡陋換豪奢,其中陳設,又由庸俗到雅致;到了巔峰狀態,索性玩起古董來。至於女人,貧賤時代共同艱苦的黃臉婆,一看就心煩,非在歡樂場中尋歡買笑不可。須知愛情是由衷的仰慕,彼此心心相印。假如歡樂場中的神女能夠用錢來買,那麼一旦床頭金盡,她自然而然要另找主顧了。 兒童時代,我的故鄉的老屋掛了一副對聯,其中有一句,「無欲則剛」。的確,欲望是無窮的,它好像流沙一樣,越用力越下沉,弄到無法自拔。因此,一個人如能提早看透名利關頭,這不消說是三生有幸。 你目前已經擁有一張專業文憑,得到一個相當安定的職務,生活可以無憂。但你並不以目前的小就而覺得自豪。相反的,你卻想進取。這意思是好的。 你問:目前應該另修一門專業的課程好呢?還是花兩年功夫,把中英文的基礎打好再說呢?我毫無猶豫地勸你選擇後者。 須知文學是人生的靈魂。我活了幾十年,每天每夜所拳拳服膺的,就在文學上翻筋斗。那些世界名著不必說,光是國際有名的報紙雜誌上的文章,如紐約時報、倫敦泰晤士報、巴黎世界報;以及大西洋月刊、新政治家、讀者文摘,偶爾給我發現一片段行文瀟灑、意義深長的文章,我恨不得向我的服務機關告假一天,讓我慢慢咀嚼,逐漸消化,直到把人家的心得,化為自己的血液而後止。 老實說,你多讀一個專業文憑,至多使你的收入增加,使你的職務更穩固。但是,假如你懂得利用目前這麼優良的環境,在中英文學的基礎上痛下工夫,將來一定受用不淺。屆時,你要多讀一科,你將會看得快,寫得快;看得津津有味,寫得恰到好處。這是個最稱心悅意的享受,比較任何身外浮物更有意思。 人類製造機器,可是用機器來控制人類的時候,正是椰子殼盛水,點滴不漏。目前人類要和機器賽跑,較量速率,前者顯然處於最不利的地位。但是,生活的鞭子驅策每個人往前跑,稍微慢一點,便會沒頂,甚至活活地被機器壓死。 就在這種和機器賽跑的環境下,個個會做到筋疲力盡。到了傍晚下班,回到家裡的時候,早已茶飯無心,連說話也算是多餘了。 本來讀書是快樂的事情,可是圖書館的編目人員,一天要看十幾本書,目不暇給,筆不停揮,等到卡片寫完,什麼東西都忘記得一乾二淨。除了機械化地填寫表格外,圖書館編目組的職員的工作,正是諸葛亮所說:「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圖書館編目組的職員,固然把看書當做挑重擔,那些專門靠寫書評來謀生的人,也是苦不可言。他們一星期至少要看幾本書,因為限期交卷,他們只能作浮光掠影的批評。什麼叫做文章的深度和廣度,他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 讀書好像吃飯一樣,有的人好像囫圇吞棗一樣,實行狼吞虎咽,在五分鐘內,要把食物通過口腔,完全裝到胃裡。在這種情形下,他們當然會覺得食而不知其味。另一方面,當他們優遊自得的時候,他們應該慢慢咀嚼,逐漸消化,使吃飯當做一種享受。 目前出版物非常發達,量的擴充並不能掩飾質的貧乏。因此,你們每天能夠抽出半小時從事吟哦朗誦,反覆玩味,這才是天下的至樂。 此問 近安! 子云(1970年2月25日) 二五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最近某文化機構擬聘請校對員兩位。當局為著敞開大門,讓各界人士都有機會為讀者服務,所以特地公開登報徵聘。在短短的兩星期間,已經收到一千多封應徵的信件。 原先該機構所定的資格,是指中四、高二,以及具備同等學力的人都可以應徵。經過人事處初步甄別後,學歷較低的人已被淘汰外,剩下僅有高二以上的學歷的人,才予以口試的機會。 私人機構的情形如此,政府各機關和其他大企業公司也是如此。每次登報聘請初級職員的時候,平均每一空缺,總有幾百人應徵。這兒可見我們這個地區里就業問題的嚴重性。 另一方面,某文化機構擬出重金禮聘一兩位學問淵博,經驗豐富,對於寫作早負時譽的人來做高級職員,前後費了一年工夫,到處請人介紹,到如今,還找不到適當的人選。那些適合上述的條件的人,不是早已穩坐很高的寶座,不願隨便更動職位,便是年事已高,情願優遊林下,不想再來絞腦汁。 私人機構的情形如此,政府各機構及其他大企業公司也沒有例外。報載,許多大機構還有幾百名高薪的職位待人申請,可是期待多日,仍未見適當的人才來填補空缺。 初級的職務,人浮於事;高級的職務,事浮於人,世間陰差陽錯的事情,往往如此。 在這個大變動的時代里,你算是一個幸運兒,至少比較那些年輕了七八歲的青年有福氣得多。因為在中學時代,你愛好戲劇,對於一般功課,你只求應付得過去,便心滿意足,因此,你的會考的成績,不算太理想。 由於背誦漂亮的台詞,博覽名家的作品,這對於你的中文很有幫忙,可是會考的成績不夠理想,無形中會把你及許多優秀的青年的前途斷送了。 照目前的教育制度,僅有會考得到甲等的人才可以進大學;會考得到乙等的人,須等待機會;那些僅得到丙等的人,將終身被阻擋於萬仞的宮牆之外。難怪有些父母,當他們聽到子女僅考到丙等的時候,恨不得子女索性考到丁等;因為考到丁等,還可以補讀一年,說不定第二年比較用功,一躍而考到甲等的地位,因而解決升學問題。 世間的事情,多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古人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就是這意思。 就目前的學制而論,兒童一到七歲,必須上學。讀完小學六年,經過會考之後,名列前茅的可以升到中學,不然,便被淘汰。中四再來一次會考。高二又來一次會考。誰榜上無名,活該! 論整齊,這是再整齊不過,可惜在這隻顧形式整齊的學制下,許多優秀的青年被埋沒了,一輩子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其實,每個人發育的程序不同,有的早熟,有的晚成。古來所謂「神童」,即早熟的人,最後成功的不算多。倒是那些「晚成」的人,反而因為穩紮穩打的關係,往往有驚人的成就。 你知道,南洋大學初創辦的時期,一切因陋就簡,學生程度參差不齊,難怪有些人看了這情形後,往往要搖搖頭。 經過十幾年事實的證明,第一屆畢業生的程度較差的固多,出類拔萃的人才也不少。原因很簡單。那些最優秀的青年,在華文中學畢業後,既不能進當時的馬大,又沒有能力往英國、澳洲、紐西蘭跑。他們在失望之餘,只好夜以繼日拚命自修。到了南大剛成立的時候,他們便投進南大的懷抱。因為「餓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因為他們在掙扎和失望中過了好幾年,所以他們一進南大,便以「大躍進」的姿態,發揮他們的抱負。 目前是機械化、電氣化時代,一般從事教育的人,多少也受機械化、電氣化的影響,實行大規模的生產。只因大規模的生產,所以他們不得不要求統一化;這是說,在同一班次、同一學系出身的人,彼此的程度相去不遠。論整齊,這固然是再整齊不過,論製造特出的人才,這種辦法卻是南轅北轍。 當五四運動時期,北大的學生實在是良莠不齊,有的拚命用功,無論學問文章,早已登堂入室,可以和當代碩學宿儒分庭抗禮;有的整天不必上課,吊兒郎當,逛胡同,打麻將,視同家常便飯。反觀那些管教嚴格的「好」學校,因為學生的思想和行動被束縛得太厲害,僅能製造純良的庸才,所以要評判一種教育制度的得失,實在一言難盡。 你很幸運,早已逃過考試的難關。今後應讀什麼書,只憑個人的興趣及工作的需要來決定。這樣一來,你的心情將更愉快,因為心情愉快,進步將更神速。 話又說回來,在自修的過程中,除了訂計劃,編排時間表以便專心地有恆地實施外,最重要的是結交良師益友,因為良師益友不但能夠指點你的錯誤,而且能夠使你得到應有的鼓勵。除了當地的師友外,在可能的範圍內,你可以通過函授的辦法,結交外國的一些師友,個人的不斷努力,加以師友的反覆討論,這不消說會增加你的自信心,而自信心是成功最大的要素。 此問 近安! 子云(1970年3月1日) 二六 ××: 接到五月廿九日信,驚悉你最近曾遭遇一些不幸的事情。好在你飽通老莊和佛家的典籍,把生死、貴賤、榮辱等問題,早已看得很透徹,所以雖遇不幸的事變,還是天君泰然,不為眼前的損失而感到過分的憂慮。 最近我寫了一篇《談社論》,最後一段引用《易經》、《左傳》、杜甫、韓愈、蘇軾的名言,而歸納為五大原則,即:誠實、暢達、博淵、新鮮、自然。其中「新鮮」一項,和你所提出的魯迅的文章得力於「新」字,不謀而合。事實上,美妙的文章,材料要新、意境要新、遣辭用字更要新。這樣一來,讀者才有新的感覺。不然,因循敷衍,整天炒冷飯,恐怕連自己也覺得討厭,更不用說一般全未謀面的讀者了。 經常逛大規模百貨公司的人,誰也知道裡邊擁有成千成萬種商品。但是,百貨公司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門前的櫥窗。櫥窗里的商品,時常除舊布新,凡是牌號頭、新花樣、新內容、新形式的東西,櫥窗設計專家才把它推出來,吸引顧客的注意。只要顧客動了購買的念頭,登門看貨色,那麼百貨公司的總經理便笑逐顏開。雖然顧客不一定會採購櫥窗里所陳列的商品,但是,顧客既然上門了,他們多少要掏腰包,採購他們所喜歡的其他日常用品。再退一步說,姑定顧客什麼也不買,光是跑到百貨公司里擠來擠去,增加熱鬧氣氛,這無形中是一種活動廣告,為的是人類是喜歡熱鬧的,更不願意落後的,明知有的東西並不急用,或者根本不用,但看人家個個搶購,自己實在不好意思屹立不動,致被人看做吝嗇鬼。 根據這個例子,我們知道美妙的文章,材料要新,意境要新,遣辭用字要新。現在略加說明如下: 自第二次大戰以來,報告文學和遊記獨擅勝場。美國名記者根室(John Gunther)得風氣之先,發表了他的《歐洲內幕》,一時洛陽紙貴,極受讀者歡迎。接著,他繼續撰述《亞洲內幕》、《美洲內幕》、《蘇聯內幕》,每本書出版,多是搶購一空,根室無形中成為報告文學的權威。 和根室同時的,就是斯諾(Edgar Snow)。他的《西行漫記》,內容是記載他親訪延安的見聞。其中他以最大的篇幅來描寫最高政治領袖的言論和生活。這本書雖然受時間的限制,語焉不詳,但他卻成為研究當代中國問題的經典。接著,斯諾還寫過《舊地重遊》(Journey to the Beginning),《大河彼岸》(On Other Side of the River)。雖然後列二書的分量較優於《西行漫記》,但刺激性、普遍性遠不如《西行漫記》。 從那時起,中國許多大報都遣派記者撰述長篇通訊,這些報道文學極引起讀者的注意。甚至英國前任首相艾德禮,當他卸任之後,他曾漫遊中國,然後在倫敦的大報上,連續發表他的報告文學。 除了內幕文章以材料新鮮受人重視外,優美的遊記也以材料新鮮見稱於文壇。須知一個人的活動範圍,經常不出十英里;每天所接觸的人物,除了業務關係的顧客外,至多不過十幾二十人。地方住得太久了,人物接觸得太熟了,難免產生厭倦的感覺。在這當兒,假如看到材料新鮮的遊記,這多少能夠增加臥遊的樂趣。因此,一些有名雜誌和報紙,時常會發表遊記,以吸引讀者。 像報告文學和遊記以材料取勝外,純文學的作品,如詩歌、小說、散文、戲劇,主要的是看意境新鮮。當一般讀書人整天追逐蝸角虛名,蠅頭小利的時候,獨有少數詩人和文學家把個人的利害置之度外,盡心、盡意、盡力地為大眾謀福利,掃除民間的疾苦。因此,他們的作品便被人傳誦。屈原、杜甫、白居易、辛棄疾、陸放翁、施耐庵等人,就屬於這個類型。當一般讀者以男性為中心,愛好崇拜偶像的時代,獨有少數文學家把有史以來不成為問題的問題,很認真地來處理,他們的新鮮的意境,很快就博得讀者的同情,因而鼓起改造社會的浪潮。挪威易卜生的問題劇,吳敬梓的《儒林外史》的諷刺害人不淺的科舉制度,都是屬於這個類型。 最後,要談遣辭用字這問題。文人嘔盡畢生的心血,寫成長長短短的文章。其中最成功的人,他的大名變成家曉戶喻,後人一提到他的名字,馬上會聯想到他的生平和他的作品,這種人早已機杼一家,獨立門戶,絕不依傍任何人,更不會藉助別人的成就,來加強或加重自己的地位。文學史上劃時代的人物都是如此。 其次,大文豪筆下所描寫的人物,因為性格突出,行動怪異,語言不俗,使他們變成典型人物,如孫悟空、豬八戒、魯智深、李逵、武松、林沖、賈寶玉、林黛玉、馬二先生、阿Q……讀者一提到他們的名字,即刻聯想他們的性格和行動。 此外,自己鑄造新辭新字,起初人家看不慣,把這些新東西當做野狐禪,邪魔外道。等到看慣了,成為通用的詞句,而鑄造新辭新字的人,不消說也被人記住,念念不忘。 詩聖杜甫,他的詩篇不但材料新鮮,意境新鮮,遣辭用字也無一不新鮮。你只看「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名句,便知他曾付出多麼大的代價,才換回他在文學史上千古不朽的地位。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6月7日) 二七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學習繪畫的人,誰也知道「意在筆先」。從事寫作的人,誰也知道「文以意為主」。一篇文章如沒有新意思、新見解,人云亦云,這等於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誰看了都要搖搖頭。 話又說回來。整篇文章固然需要新意思、新見解,不過基本的動作還須從遣辭造句著手。許多人一輩子寫文章,請問他到底有幾篇文章值得人傳誦?再進一步說,請問他到底有幾句話值得人記憶?答案恐怕不會太理想罷。 事實上,遣辭造句這個基本問題如不能解決,整篇文章將大受彰響。「石破月來花弄影」的「弄」字,「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字,「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字,「僧敲月下門」的「敲」字,「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的「風」字,一字之差,判若天壤。這兒可見,整篇文章固靠新意思、新見解,不過遣辭造句也應該予以同等的注意。不然,見解雖然十分高明,但文字佶屈聱牙,好像香噴噴的白飯摻雜著沙粒,這將使人食之而不能下咽,非趕緊吐出來不可。 少時,從塾師讀古文,對於唐宋八大家的文章相當用心,但許多東西,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原來我們目前所常用的好些成語,都是韓愈創造的,只因大家用久了,反而忘記或者不想追究它們的來源。在北京大學中文系所編的《中國文學史》里,編者特地指出韓愈的文章詞彙豐富,句法靈活,有很強的表現力。很多精妙的語句已成為成語,沿用至今。如「垂頭喪氣」、「牢不可破」、「雜亂無章」、「大聲疾呼」、「搖尾乞憐」、「大放厥辭」等等。經過編者的指點後,我才恍然大悟,韓愈所以能夠「文起八代之衰」,除了掃蕩有軀殼沒有靈魂的駢四儷六的文章外,「他善於創造性地使用古代詞語,又大膽地創造新的語言成分,吸收當代口語。」(見《中國文學史》第二冊)光是這幾點,已經可以表現韓愈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功績了。 「善於創造性地使用古代詞語」,這一點社會主義國家的政治領袖已經懂得它的三味。例如他們儘量歌頌人民在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上所占的地位,這還不是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翻版?又如批評和自我批評,這不消說是革命家應具的首要條件。可是孔子早就告訴人「過則勿憚改」、「吾未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自己能夠看出自己的錯誤,並且加以嚴格的自我批評,這的確不大容易。誰能夠做到這一點,誰就會成功,可惜一般人缺少自省的功夫,不但不肯認錯,甚至將錯就錯,文過飾非,結果,大錯鑄成,無可救藥。 據一般通人說,一部《聖經》里,最短的句子莫如「耶穌哭了」(Jesus wept)這句子的原文僅有兩個詞,可是它所發揮的力量,比千言萬語還雄厚。這兒我不禁要聯想到《論語》的名句:「顏淵死,子哭之慟,曰『噫,天喪予!天喪予!』」 讀書貴能消化。讀本國書要消化,讀外國書也要消化。讀古人書要消化,讀今人書也要消化。讀書而不消化,生吞活剝地拿來應用,結果,將失了效力。 像蜜蜂一樣,它會採取各種奇花異卉的精華來釀成亮晶晶甜蜜蜜的蜜糖,使人吃到它的香甜的味道,而不見花卉的渣澤,這才是真正的功夫。 培根不愧為一通人,他懂得親疏厚薄的人情味。因此,他對待群書的辦法,也不是一視同仁,而是分為親疏厚薄。他教人精讀和略讀的方法,精讀求其精,略讀求其博,既精且博,讀書的目的已經達到。 平心而論,目前印刷術這麼昌明,那些先進國每年所出的新書,真是汗牛充棟,無論你怎樣用功,一年實在看不了多少。這兒你須乞靈於大規模的圖書館編目組的分類法。分類越縝密,你所需要參考的書籍,馬上可以找得到,用不著走許多冤枉路。 除了縝密的圖書分類引得外,學問淵博,經驗豐富,見解高超的學者所編的選本,對於初學是很有用處。這一類的書籍,能夠指示初學以正確的南針,使他們不至誤入歧途。 我常覺得,像梁任公給清華學生所編的《要籍解題反其讀法》對於初學很有用處。只要他們走上正軌,養成讀書的興趣和方法,以後他們就可以依樣畫葫蘆,從事獨立的研究了。 六十年來,你手不釋捲地閱覽不少中國文史的要籍。我建議,你何妨於工余之暇,編寫一本《中國文史要籍導論》,使青年人知所問津。什麼書應該精讀,這是識途老馬的責任。 人生得意事,莫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既然寫過《萬里行記》,所以你應該再寫一部《萬卷書讀後感》。張之洞的《書目答問》的時代早已過去了。1970年代的青年所需要閱讀的書,應該由你來指導。 《現代中國通鑑》第二冊已經付印否?念念!這部書對於青年學者很有用處,至少這比左舜生、蔣廷黻的作品更有價值。目前美國歷史學家的趨向,僅限於作窄而狹的專題,沒有人敢作體大思精的著述,這本來是藏拙的好辦法,但是,為指導後學起見,體大思精的著述也是少不得。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7月13日) 二八 ××: 最近研讀《弘一大師遺墨》,從年譜里深知你是弘一大師的高足。大師圓寂後,你能夠得到他的真傳,一舉一動,酷似大師,大師應含笑說了一聲:「吾道不孤。」 四十年來,我算是你的忠實讀者之一。起初,我僅欣賞你的富有意義的漫畫,後來才陸陸續續地看到你的散文,直到最近因為研讀《弘一大師遺墨》的關係,才把你已出版的著作儘量搜集起來,讀個痛快。 你的散文的優點很多。現在就我的一知半解,提出來和你討論,幸勿見笑。 古人說,「文以載道,詩以言志。」英國有幾位散文家一再強調,「詩是說愛情的,文是訴於正義的。」無論如何,散文應該載道的,不管這種道是屬於宗教、哲學,以及其他各部門學問的理論。 第一,你的散文富於哲理。你的哲理主要的是受了佛學的影響,所以你對「緣」字,往往有深刻的了解。你說:「仔細想來,無論何事都是大大小小,千千萬萬的緣所湊合而成,缺了一點就不行。世間的因緣何等奇妙不可思議!」就我寫這封信而論,假如我沒有讀過大著《懷李叔同先生》,以及其他關於大師的評論,那麼我研讀《弘一大師遺墨》的時候,心裡就毫無準備。假如我沒有讀過大師的《年譜》,那麼我也不會一時心血來潮,先研讀你的著作,再動手來寫這封信。這兒可見「緣」字正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現代研究「辯證法唯物論」的人,凡事必須追究它的原因,找出它的來龍去脈。了解過去,掌握現狀,這才能夠推測將來。過去、現在、將來的關係,主要的須看它的「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禍因惡積,福緣善慶」。由「緣」字自然而然會聯想到「漸」字。世間任何事情都脫離不了時間和空間。俗語所謂「日親日近,日疏日遠」,就是這意思。 一個天真無邪的青年,在良師益友的愛護下,薰陶了十幾年,他不但是學有專長,而且人格和個性早已定型。一個無依無靠的青年,跟好食懶做,以及有許多不良習慣的流氓鬼混了十幾年,他除了一事無成外,還學會了各種惡劣的行為。起初,連自己也不覺得,到了木已成舟,要痛改前非也十分困難。據我看,大作「緣」和「漸」最能代表你的思想。 第二,你的性情最接近自然。這也許是和童年生活很有關係罷,你的童年時代是在農村度過,你朝夕所接觸的完全是生活簡樸,思想單純的農村人物。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做口是心非。他們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要他們勾心鬥角,耍花樣,聯絡這個,打倒那個,他們根本不會。只因農村的自然的生活給你的印象太深,所以你在十里洋場的上海謀生的時候,一有空閒,便懷念農村,尤其是時常接近自然的農村生活。 由於農村生活的寧靜,好讓你有充分的時間和精力來考察周遭的景物。在《清晨》那篇散文里,你對於螞蟻的生活觀察得多麼細膩,在《梧桐樹》和《楊柳》那兩篇散文里,你對於「梧桐」和「楊柳」的性能又分析得那麼清楚。至於《手指》一篇,這本來是簡單不過的東西,但你卻能夠把它們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三,你的筆調最宜寫遊記。因為你的舊學的根柢很深,舊詩詞記誦得很多,到了融會貫通之後,你才能夠活學活用。朱自清、俞平伯如此,徐志摩、謝冰心如此,你也是如此。老實說,你那篇《廬山面目》,比較朱自清、俞平伯各寫一篇《槳聲燈影秦淮河》更漂亮,更有分量。你說: 憑窗遠眺,但見近處古樹參天,綠陰蔽日;遠處崗巒起伏,白雲出沒。有時一帶樹林忽然不見,變成一片雲海;有時一片一片白雲忽然消散,變成許多樓台。正在凝望之間,一朵白雲冉冉而來,鑽進我們的房間裡。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開窗戶,歡迎它進來共住,但我猶未免為俗人,連忙關窗謝客。我想,廬山面目的不容易窺見,就為了這些白雲在那裡作怪。 一面盡白描的能事,一面又夾敘夾議,這倒是中國傳統的散文家的筆法。假如一般寫遊記的人懂得這竅門,那麼他們的作品才不至枯燥無味。 《辭緣緣堂》是一篇力作。這篇文章長達一萬五千多字,一氣呵成,絲毫也不鬆懈。你說:「苦痛比歡樂更為幸福。低小破舊的老屋比瓊樓玉宇更有光彩!」「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純粹,最徹底,最完全的幸福。那是我們全家人都經驗了這種幸福。」此外,你還穿插了一些故事,點綴了一些舊詩,證明人生變幻無窮,一步一步引人入勝,不忍釋手。 《中國新文學大系》、《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以及香港出版的《中國散文集》,都選了你的大著多篇,這充分說明過去四五十年間的努力已經得到一定的收穫。但是,以你的人格的高尚,行為的磊落,你難免把散文的成就,當做雕蟲小技。 因為俗人太多,安貧樂道的人太少,所以你的整個人格,就是一部佳構。目前你在地北,我在天南,這封公開信未必能看得到。不過我想趁這機會表示我對你由衷的仰慕,此外別無其他用意。 此請 著安! 子云(1970年10月4日) 二九 ××: 接七月二十日和十月十四日的信,不勝喜慰!你那麼年輕,可是你閱讀的範圍那麼廣泛而又深入,足見你是個敏而好學的青年。你現在已經離開學校,不過你仍繼續不斷地用功。此外,由於勤於動筆,通過文學因緣,結交了不少當代學者文豪,取精用宏,前途實在未可限量。 拙著《甘地傳》出版後,蒙幾位文友撰述書評,以示鼓勵。不過在認識上,你比較更深刻。你說: 這本傳記寫得好極了。前半部著墨於他一生的行狀及革命事業,後半部則剖析他的私人生活及內心生活。或從大處著眼,或從小處著筆,都寫得很成功。在南非那一段時期所領導的鬥爭,寫得尤為精彩。晚輩尤喜先生於後半部所描繪甘地的另一面。在這裡,把甘地更立體化。甘地是一個道道地地的人道主義看。雖然他一生從事的是政治家及革命家的事業,一心要把國家民族扶植起來,而走的卻是宗教家及思想家的道路。他的無抵抗不合作的非暴力主義,其實是極不易令人信服的,而印度卻又是在他所領導的非暴力鬥爭中獲得了勝利。……在他心中似乎永無「怨恨」二字。這種偉大的人格修養,以及堅定的信仰和大無畏的精神,讀之激動萬分。 名義上,上述一段大作是給我打氣;事實上,這充分證明你對於聖雄甘地有正確的認識。 從前英國名史家吉朋花了十二年工夫,寫了一部《羅馬衰亡史》,到了出版後,文壇主將休謨為文鄭重介紹,吉朋認為十二年的勞作已經得到代價。我是個無名小卒,但我曾花了十七年時間,陸陸續續地寫成印度三傑——泰戈爾、甘地、尼赫魯——的傳記。現在蒙你作簡單而扼要的按語,我實在覺得萬分榮幸。這兒特地向你道謝! 真是「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我雖然還沒有見過面,而且我的年齡比你大了三十五歲以上,現在竟蒙你這麼關心,這麼了解,這豈非三生有幸? 拙文《弘一大師遺墨讀後》及致豐子愷先生的公開信發表後,蒙你剪寄給豐先生,感甚!感甚!你知道我是個最懶得寫信的人,許多朋友給我寄書或信件來,我心裡恨不得馬上答覆,可是我每天有一定的課程,功課做完,已經疲倦不堪,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精力和心情來寫信了。信件一擱,多數是永遠不回頭。為著這個壞習慣,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你是我的一個知己。假如我不常寫信,請你多多原諒! 來信把弘一大師和曼殊作個比較,寫得非常中肯。你說: 弘一和曼殊可說是近代足可燦躍萬古的兩位高僧,雖然在佛學上的成就,曼殊不及弘一。可是一個灑逸得像一首詩,一個渾凝得像一篇散文。一個像未經雕琢的璞玉,純真得使我們衷心覺得可愛。一個卻像端莊的玉像,令我們對其完美,鏤心的感到可敬。 寥寥數語,證明你對於弘一大師和曼殊有充分的了解。 你把弘一和曼殊相提並論,葉聖陶先生把印光和弘一等量齊觀,豐子愷先生卻認為弘一和太虛並駕齊驅。但我個人認為曼殊僅是一位浪漫派的文人,印光的道行並不太高,太虛雖然著作等身,不過這個人俗氣太重,掛的是出家的招牌,乾的是塵世的虛名。當大戰前,中國有兩位宗教家——一位是太虛,另一位是某主教——整天奔走於權貴名利的場中,當時我很看不慣。一般說來,還是弘一法師利落乾淨,幹什麼,像什麼,絕不拖泥帶水。 順便告訴你一個消息。自拙著《弘一大師遺墨》發表後,過了幾天,我就接到廣洽法師來信。他說,今年是弘一大師冥壽第九十一周年,為著紀念這位大師,他特地把拙作翻印多少份,分贈一些朋友。 三四十年來,我時常執筆為文,其中有不少文字曾被出版商採用為課本。但事前並沒有徵求我的同意。最近據友人的報告,拙著《泰戈爾傳》已被台中某出版社盜印,除了改名而沒有換姓外,內容還被竄改一些。針對這事情,我實在不想深究。一來,美國出版的《大英百科全書》早被台灣盜印,而且倒回頭通銷到美國,至於重要課本被台灣盜印的更不在少數。 在印刷術沒有發明以前,除了替富貴人家寫壽序和墓志銘外,一般文字是賣不了錢的。但是,一個作家希望他的文字有人閱讀,有人欣賞,有人批評,有人討論。只有這樣,這才會增加寫作的興趣。 在文化進步的國家裡,書評十分發達。學術雜誌不用說,差不多有二分之一的篇幅是用來刊登書評和新書簡訊;至於權威的報紙,經常開闢書評一欄,把新出的書籍,作簡明的介紹。 在新馬一帶,除了英文《海峽時報》每星期出版一次書評專頁外,其餘各報極少這麼辦。十多年前,我曾負責給《南洋商報》編輯「讀書周刊」,可惜出不到二十期便壽終正寢,這事情可反映出我們出版家、讀者、作家對書評不大重視。 承你惠贈親自刻成的圖章一方,感甚!這方圖章,古雅大方,煞是可愛。我有幾位金石界的朋友,如張丹農、施香沱、黃明宗、林惠瀛都精於此道,將來你到新加坡來,我可以介紹你和他們相識。 此候 近安! 子云(1970年11月15日) 三十 ××: 最近半年來,新馬的報章雜誌對於「華文中學畢業生的出路」這問題,表示非常關心。除了《南洋商報》與「麗的呼聲」聯合主辦座談會外,其他社團也繼續不斷地將這問題提出來討論。因為人多口雜,各人堅持自己的主張,彼此互不相讓。有的人說,華文中學畢業生的出路絕對不成問題。有的人說,在目前的環境下,政府機關用人,以英文為主,華文處於可有可無的地位。為著確保華文中學畢業生的出路,最好請政府把華文和英文放在平等的地位,同時,還籲請社會上強有力分子,多多扶掖華校畢業生。 我個人卻從大處遠處著眼。我認為學生們的當務之急,就是先把學問的基礎打好,以後的窮通利達,須看機會或人緣。 上述幾種主張,見仁見智,大抵都能夠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不過截止到現在,還沒有達到最後的結論。 平心而論,這幾個月來,無論中四、高級中學、大學畢業生,都吃盡苦頭。起初,個個給會考或考試搞到頭昏腦漲。只有甲等文憑的人,得到升學的機會;三等文憑的人,前途難免相當渺茫;二等文憑的人,卻處於半浮半沉之間,他們要碰碰運氣,對於前途沒有絕對的把握。 除了升學之外,他們就要考慮就業。一般青年人自視甚高,以為中學畢業後,飯碗問題就可以順利解決。事實上,自教育普及後,中四是起碼的條件。隨著教育文化的水準的提高,社會對青年的要求也越來越苛。 我有一位小朋友。當他在華中畢業後,因為成績優異,我曾幫忙他申請獎學金,得到機會到香港中文大學深造。大學畢業後,他又申請獎學金到加拿大去讀博士。兩年前,他已經得到博士學位,可是工作卻很渺茫。現在他只好再讀高級研究班(Post Doctorate)。據他給我的信說,在北美,讀完博士學位的人,當汽車司機或酒店的侍應生,一點也不奇怪。 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再過十年或十五年,新馬得到博土學位的人,恐怕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 看人家,想自己。因此,中四畢業生暫時得不到理想的職位,只好忍耐一下,同時,須咬緊牙齦,運用一切機會,積極充實自己,增進技能和知識,以便適應社會的要求。 我常覺得,人生世間,不是富貴,便是貧賤;不是一帆風順,便是到處碰釘。事實上,在數量上,貧賤多過富貴,到處碰釘多過一帆風順。但是,在結算的時候,出身富貴和一帆風順的人能夠得到的境地,出身貧賤和到處碰釘的人也照樣能夠得到,問題僅在時間的先後罷了。 《伊索寓言》實在是一部百讀不厭的名著。裡邊龜與兔競走的故事,可以表現人生百態。就英國而論,那些出身於世代簪纓的皇族,而自己又在伊頓公學或哈盧公學、牛津大學或劍橋大學受過教育的人,他們往往比同時代的青年占了三分便宜。在政治上,小彼德24歲當首相了;在學術上,羅素二十幾歲就享大名,這些事情實在值得人羨慕。 另一方面,美國的富蘭克林十二歲就到社會來謀生,林肯總統僅受過一年正式教育,他的學問和文章,完全靠自己長期用功得來的。但在最後結算的時候,我敢說,林肯還勝小庇德首相,因為政治家的縱橫捭闔、拓土開疆的「業績」,早已被時間淘汰了,但嘉言懿行及美妙的辭章卻萬古常春。至於羅素,他雖然著作等身,但他最得意的《自傳》,恐怕不會比富蘭克林的《自傳》更受人歡迎,更使讀者得到實惠。 出身富貴家庭,而自己又受過最優良的教育的人,好比白兔,先天上占了大便宜。出身貧賤家庭,而又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好比烏龜,先天上吃了大虧,這僅算是人生的片段,問題全看後勁如何。 白兔的致命傷,在於自滿和驕傲。你瞧,社會上比較得意的人,二十幾歲就緊握大權,坐大車,吃大菜,左擁右抱,躊躇滿志。白天忙著辦公和開會,晚上忙著應酬,天天佳節,夜夜元宵,連報紙也沒有仔細閱讀,更不用說高深的造詣了。至於實際工作,他們多數怕麻煩,一切委託親信或經理,自己僅會頤指氣使,所以對於任何事情,至多僅有膚淺的認識,眼高手低,絕對不能成大事。 烏龜的致命傷,在於失望、絕望、抬不起頭來做人。你瞧,目前超級強國,或規模宏大的機構,它們都願意撥出巨額的款項來做宣傳費。所謂宣傳,它的別號是「神經戰」,神經戰的最大作用,在於滅敵人的志氣,長自己的威風。因此,暫時懷才不遇,或者屈居下位的青年,須鼓起勇氣,滿懷信心,承認暫時須忍氣吞聲,再過十年、二十年,自己總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個人如此,國家也如此。春秋時代,吳王夫差之所以能打倒越王勾踐,為的是他有希望、有信心;到了功成名遂之後,天天和醇酒婦人結不了緣,結果,他給臥薪嘗膽的勾踐打到落花流水。 得意的人不自滿,失意的人不絕望,前途是一樣的光明,所差的是時間的先後罷了。天無絕人之路,你又何必為暫時的得失而愁眉不展。 此問 學安! 子云(1971年3月9日) 三一 ××: 在電話中,你以長吁短嘆的口氣說道:「新馬人士只知錦上添花,不知雪中送炭。」說完,你還舉個例子說,某某新貴寒微的時候,門可羅雀;一旦榜上有名,即刻門庭如市。諸如此類的例子,多到罄竹難書,不說也罷。 其實,這主要的是社會的背景的關係。在農村社會裡,大家聚族而居,加以交通不便,人民多是安土重遷,一住就是幾十年。在幾十年的時間裡,祖宗三代的事續,鄰居耳熟能詳。假如有人做了壞事,例如男盜女娼,不但他們本人沒有面目見江東父老,上至他們的祖先,下至他們的子孫,多少都受了連累。因此,農村社會風俗的醇美,這和社會背景很有關係。 到了商業社會,情形完全不同。商業社會是流動性的,人們時常搬家。姑定有些人同住在一條街坊,可是各人的職業不同,彼此忙著辦理自己的事務,相見不相識,連點頭的機會也不可多得。在大家的心目中,只有大洋樓、大汽車可以引人注意。至於這個人的出身如何,是強盜還是私梟,是土匪還是流氓,根本管不了許多。 你知道,一般海員的生活比較浪漫。為什麼呢?因為在航海設備沒有十分完善的時代,行船走馬三分命,所以一般海員多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理,恣情享樂一番再說。此外,他們遠離家鄉,形單影隻,生活十分苦悶,所以逢場作戲,他們覺得很平常,不值得大驚小怪。 年來新馬逐漸走上工業化的途徑,這是個可喜的現象。但是,隨著工商業的發展,我們所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多。 昨天和一位老教授閒談。他說,在工業化的社會裡,「神」和「人」兩個字根本不存在。所謂「神」是指信仰,即孔子所謂「畏天命,畏聖人之言」。所謂「人」是指人性,人情味。你知道,在爭權奪利的場合里,六親不認,一旦權利發生衝突,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工商業是最現實的。有錢有勢的人,便可橫行天下,不但政府要員,外交使節要受他們驅使,甚至最神聖的輿論機關,也多數要為他們服務。你瞧,歐美百年來所產生的報業大王,他們本身並非「書生論政」時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相反的,他們大多數是大資本家。憑個人的天賦的聰明,組織的能力,他們可以擁有一百幾十種報紙雜誌,十家八家出版公司,那規模的宏大,人才的眾多,儼然是個超級政府。誰敢批他們的逆鱗,那麼他們即刻會使他們下不了台,直至銷聲匿跡而後快。 但是,現實主義的過分發達,這無形中是社會的隱憂。就南大今年招收學生的人數而論,工商管理系、會計系報名的人數特別多。原因很簡單,這並不是學生喜歡選讀這兩門功課,而是目前工商業正在發展中,讀了工商管理系和會計系畢業後很容易找到工作。不然,我相信他們會選修其他學系,不會專往工商管理系和會計系跑。 為著爭一口飯吃,一個人固然不能不注意現實。但是,過分注意現實,理想方面難免要吃了大虧。 這也許是我個人的偏見罷。我總覺得過分重視現實的人,多數是面貌可憎,語言無味,換句話說,他們多數是小氣和俗氣。 先說俗氣。他們在朋友的交談上,最關心某某人的升降浮沉。假如有一面之交的人突然發達,他們即刻迎頭趕上,稱兄道弟,不是親來也是親。假如一個老朋友忽然破產,他們就避之唯恐不及,在他們本人,也許不會覺得什麼,但是,從第三者的眼光看來,這種俗不可耐的行為,難免使人作嘔。 再說小氣。小氣和俗氣真是拜把兄弟,關係非常密切。大抵俗氣的人對於蝸角虛名,蠅頭小利,計算得一清二楚。假如你送他兩塊錢,他至多也回敬兩塊錢,一分錢也不會多花。但這兒也有例外。假如他看你很有甜頭,看你的權勢逐漸膨脹,那麼他也許會得風氣之先,多給你一點好處。總之,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唯利是視,唯名是圖。在利慾薰心的狀態下,俗氣和小氣是在所不免。 在社交上,我時常遇到一兩位百萬富翁,臨席而嘆。不是說家裡大小不和,便是說生意賺不了錢。看他們那副可憐相,我實在替他們難過。比起清朝揚州的大鹽商,或現代的大銀行家來,他們應該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們不幸生在這商業社會。自己既不會做生意,發財根本無分。在這種情形下,自顧不暇,更沒法子為親戚交遊增加一點兒光采。因此,最適當應付的辦法,不外三條路:第一,跑到外國去做寓公;第二,跑到深山去做和尚;第三,息交絕遊,不跟任何人往來。 第一條路顯然走不通,因為外國生活昂貴,不是我們這班人所能應付得來。第二條路也不大容易,因為新加坡根本沒名山古剎,馬來西亞雖有幾處高山,如梹城升旗山、金馬侖、福隆港、但長期居留,恐怕也相當寂寞。 最便當的辦法,莫如息交絕遊。多費一點時間在家裡看看書,寫寫字,種種花,聽聽音樂。事實上,經常所接觸的對象都是不大刺激的東西,這倒是陶情養性的辦法。你說對嗎? 此請 著安! 子云(1971年3月17日) 三二 ××: 病中蒙你那麼關懷,時常寫信來慰問,真使我感激萬分! 幾年前,蒙你惠贈《佘雪曼書畫集》第一集,病中又蒙你惠贈第二集,謝謝! 從前曹孟德患頭風,他讀到陳琳所作的檄文,全身出了汗,頭風也好了許多。同樣的,當我在醫院讀到第二集的時候,我的病忽然有了轉機,心裡也突然寬泰起來。後來追究這原因,我這才發覺朋友的大成功,無形中給我以鞭策,使我鼓起勇氣來做人。我知道自己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而且也知道應該怎樣做。只要用全力來恢復健康,前面的路還很長呢。 你生長於四川,四川一省所占的地盤,比較其他各省大得多,沃野千里,物產豐富。只因生活優裕,所以一般人民都能夠講究文學和藝術。別的不用說,光是四川的烹調,就占了很崇高的地位,至於上茶樓,擺龍門陣,更是四川人的特色。難怪我的許多四川朋友,個個都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極盡談天雕龍的能事。 你的兩篇自序,等於你個人的小傳。讀完這兩篇大作後,誰也會明白你學習書畫的過程,怎樣接受前人的遺產,怎樣立志承前啟後,推陳出新。積四五十年的經驗,你才敢下個斷語:天才、學養、工力,是任何藝術或學術成功的條件。 幾年前,我曾寫了一篇長文,討論「內容和形式」。現在讀到你的序文,知道你也特別注重美韻和氣骨。事實上,你我的意見是吻合的。所謂「氣骨」即「內容」,所謂「美韻」即「形式」。內容充實,形式漂亮,氣骨和美韻兼而有之,這才算是超塵絕俗的作品。 誠如你所說: 自來書家有美韻不一定有氣骨,有氣骨的往往缺乏美韻。剛健婀娜,把這兩種不同的風格結合在一起並不容易。梁武帝蕭衍評王羲之「字勢雄強」,而羲之寫的《蘭亭序》、《喪亂帖》,卻又「飄若驚鴻,矯如游龍」,美韻氣骨,兼而有之。他寫《蘭亭序》時,思逸神超,故美韻多於氣骨;寫《喪亂帖》時,情拘意慘,故氣骨多於美韻。揚雄說「言為心聲,書為心畫」,當書法的形象美達到最高境界時,作者的生命直透筆端,和所寫的字合而為一,所以中國書法能流露性情,表現人格,成為最高級的藝術。 談到當代書法家,你說你最佩服胡小石和沈尹默。「胡擅榜書,筆力透紙,以氣骨勝;沈精小行書,容曳婉暢,以美韻勝。二公天才高、學養富、工力深,猶未能兼綜二要,方駕十哲。老實說,胡書略帶隸書的氣氛,沈書遒勁娟秀,誠不失為當代名家。」就我個人的看法,已故于右任的草書,可說是海內無雙。假如把于右任來代替胡小石,我相信大多數人將表同情。 我知道你會寫百體字,你也會畫梅、蘭、竹、石、翎毛、花卉、山水、人物。但是,從表面上看來,這表示你多才多藝;事實上,一個人最得力的僅是一兩體,一兩種藝。更重要的,到了相當時候,必須脫離母體,機杼一家。由於用力的長久,精神的集中,到了五十歲以後,你已經達到目的,成為獨特的「蓮體」,這兒我特地向你道賀。 你的鄉賢蘇東坡,堪稱為全能的藝術家。在古文上,他和韓、歐、王齊名,其餘四大家都落在他的後頭;在書法上,他是蘇、黃、米、蔡的領頭人物;在詩學上,他的地位超越陸放翁;在詞學上,僅有辛稼軒可以和他比肩。我常說,姑定蘇東坡沒有其他作品,光是他所作的《赤壁賦》和《超然台記》,他所填的《水調歌頭》和《念奴嬌》,已經可以使他千古不朽了。 同樣的,在歐洲藝苑上,文藝復興時代的達文茲,也是多才多藝的人物。不過他最得意的代表作,不外陳列在巴黎羅浮宮的《蒙娜里莎》和米蘭的一間小教堂靜室的牆上的《最後的晚餐》。二十多年前,我到歐洲遊歷一年,我的最大的收穫,就是到上述兩地方去欣賞這兩幅傑作,雖然其他名家的繪畫、雕刻,以及巧奪天工的建築物,曾經使我留連忘返。 真是「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事實上,孔子所提倡的文質,等於你所標榜的美韻和氣骨,也等於我所服膺的內容和形式。這種最高超的標準,凡是在學術或藝術的領域裡下過相當工夫的人,大體都能夠有所認識,不過要達到這境界,必須付出畢生的精力。 平心論,你對於中國的書畫,早在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奠定鞏固的基礎,到了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無論做什麼都很像樣,這和半路出家或淺試輕嘗的人截然不同。 胡適有兩句話:「嘗試成功自古無,放翁之言未必是。」胡適的話,當做文學革命時代的標語和口號倒不錯,但是,天才、學養、工力不夠的東西,究竟站不住,不用多久,便給時代淘汰了。他的新詩《嘗試集》,剛好是個例子。 大著書畫集兩冊,佳作俯拾即是。我相信高明的讀者一看便能分曉,那幾幅仍局限於臨摹的階段,那幾幅已經脫胎換骨,成為你自己的東西。更重要的,你已經抓住藝術的靈魂,今後將充分發揮時代的精神,使所有作品富有新生命。我在欣賞大作之餘,特地寄予更大的期望。 此請 藝安! 子云(1971年8月13日,34周年紀念日) 三三 ××: 到倫敦後,頭一個到我的寓所來談天的就是你。當天中午,蒙你邀請我們一家人到中國館子吃飯。初到異鄉,即刻曾嘗到家鄉的風味,這種樂趣,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會領略一二。 別後十年,雖然大家頻添白髮,但你的精神奕奕,興趣十分濃厚,一點也不顯得衰老。須知體魄是我們唯一的最可靠的本錢,只要身體健康,我們才能夠研讀古今名著,撰述自己文章。其餘身外的浮名薄利,完全是假的,聰明人絕對不會受欺騙。 當我從巴黎、日內瓦、波恩倦遊歸來之後,又蒙你邀請,一同到大英博物院去參觀敦煌的古物。蒙這部分的負責人韋陀博士的好意,接二連三地把敦煌的真跡展給我們看,並且略加說明,使我們看得津津有味,這種眼福真是不淺。 二十二年前的中國,一再遭遇外來的侵略,內部的鬥爭,執政的人不是吸吮民脂民膏,便是一見外國人就低頭,弄得中國的寶貴的文物一再被人覬覦。除了明偷暗搶外,糊裡糊塗地被無知的人任意損害毀滅的,更是不計其數。目前流落於海外博物院和私人的東西,僅算是殘留下來的東西。好在這種無理的現象已經告一結束,以後可以憑國家的力量,重新發掘和搜集,使許多真跡得呈現於廣大的人民的眼帘。 就在參觀敦煌古蹟的上午,我有機會到府上拜訪。你的花園洋樓,坐落於倫敦高尚的住宅區,寧靜舒適,富有城市山林的意味。你的書齋藏書不少,可惜倫敦的工資很高,極少家庭能夠聘請工人來幫忙,什麼事情都要自己動手來干,這對於居住大屋子的人是個大負擔。 你的書房的四壁,掛著你自己最得意的繪畫多幅,這是你多年來心血的結晶。年輕時,你曾在故宮博物院工作幾年,中國歷代名家的書畫,你有機會朝夕觀摩,積長期的經驗,你自然而然地會吸收古人的菁華,化為自己的血液。因此,你的畫能夠獨樹一個風格,不落凡響。 至於你的書法,這顯然得力於董香光,娟秀中帶著遒勁,很夠味兒。我認為你應該趁著身體健康,腳步有力的時候,回到東方來跑一趟,順便把你一生的傑作選出若干幀,印成一畫集,以廣流傳。 年來你時常給英國廣播電台發表有關於中國藝術的談話,這對於西方人是個大幫忙。五十年來,我在追求「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美夢,可惜人為的阻礙,使這美夢不能夠實現。因此,從事文學和藝術的人,應該有這麼一種抱負,每個人須竭盡所能,通過文字、繪畫、雕刻、音樂、舞蹈,把全世界善良的人士團結起來,造成一股洪流,把殘渣剩澤的舊觀念,把不合時代的舊作風,來個片甲不留的掃蕩,使社會風俗淳正,使人人發奮有為。一切行動以人群社會為大前提,把個人的窮通利達放在次要的地位。到了新的局面已經形成,那麼「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無論任何人將急公好義,再也不會鬧情緒,逞意氣,時常為著蝸角虛名,蠅頭小利,干下害人而又不利己的勾當了。 倫敦是世界文化中心之一。各國名士經常到倫敦來觀光,而國際性的會議,轟動一時的展覽會,更會時常在那兒舉行。接觸既多,觀感自然與眾不同。你得地利、人和的方便,自然會左右逢源,幹了一天有一天的新收穫。 回頭再談中國畫。 在《我們怎樣看中國畫》那篇大作里,你的名言讜論,值得人回味。茲特錄出兩段,證明你的見解的正確。你說: 像石濤、鄭板橋、徐青藤、八大山人等作品都可以代表很好的文人畫。他們都是詩書畫三絕的才人,故能不求形似,不拘體格,卻另有妙處,這是學不來的,最近文人畫家如吳昌碩、陳師曾輩,據他們自己說,都曾由書畫入門途徑走過,二人都在六書上做過苦功,他們的成就是有緣故的。(見《愛山盧夢影》) 你畫的是文人畫。從你的英文著作里,知道齊白石以及北京有名的畫家,都是你的世交,有的是前輩,有的是同輩。環境的薰陶,使你多少要受他們影響。 關於摹仿與創作,你也有獨到的見解。你說: 宋元畫家,多有專長,如李成的寒林,米芾的雲山,黃大痴的峰巒峻秀,草木華滋,倪雲林的平遠疏澹,蕭然物外,都是各具一格,非摹仿可得。花卉似乎不易精一的了。可是趙子固的水仙,管仲姬的墨竹,金冬心的梅花,千百年中,無人可以比擬。我看專精一樣,是中國畫家的特點,也是藝術家應走的最正確途徑了。 這一段話,充分表現你對於繪畫,甚至一切藝術的基本認識,同時,也可以看出你的懷抱。 我曾說,世界上最困難的工作,就是要恰到好處。不師法古人,不師法自然,往往會陷於暗中摸索的苦惱。假如一輩子師法古人,師法自然,這不但使人永遠做古人的奴隸,充其量僅能做到攝影師的地位。因此,有志從事藝術的人,初步不妨摹仿,到了相當時間,必須鼓起勇氣,擺脫一切舊包袱,創造獨特的作風。不然,這是贗品,這是複製品,明眼人一下子就會看破。 你什麼時候會再光臨新加坡,望提前通知,以便熱烈歡迎。 此請 著安! 子云(1971年10月16日) 三四 ××: 接來信,知道你在倫敦大學帝國學院的研究工作十分順利,不勝喜慰! 你的哥哥和四位姐姐早已受完大學教育,今年你也是南洋大學畢業生。作為受薪階級的家庭,要培養五個子女受完大學教育,此中艱苦,唯有過來人才能夠領略一二。 現在你們六人中,有四位繼續深造,除了你還需要家庭支持你的費用外,其他各位在經濟上早已獨立,用不著家裡擔心了。生產者逐漸增加,這本來是理財的大道理。辛苦半生,現在總算能夠伸一伸腰,喘了一口氣,這對於生長於大動亂時代,而且多疾病的我,不消說可以自慰的事情。 這次你進倫敦大學研究院,這事情不但我覺得很興奮,連親戚朋友也非常開心。南大一路來是美國和加拿大路線,畢業生到英深造的比較少。物以稀而見珍,所以你能夠進英國著名大學之一的倫敦大學帝國學院,這無形中給南大畢業生多鋪了一條路。希望你發奮為強,在功課上有突出的表現,這才不會辜負南大各位教授和講師的期望。 來信說,倫敦大學的設備十分完善。在實驗室內,各種各式的電腦,應有盡有。初到時,你也許會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覺得一切都很新奇。等到你習慣了之後,你一定會說了一聲「不過如此」。 我常覺得,無論藝術或學術,最初接觸時,多少有新奇的感覺。到了一旦豁然貫通,掌握住各種事物的表里精粗,你這才會很老實地大膽地說了一聲「不過如此」。學問到了那個境地,才算是到家,不然,這還算是「半桶水」、「門外漢」。 來信說,你有導師讓你質疑問難,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原來「學問」二字的真意義,就是「學其所不知,問其所不明」。世界各國著名大學的關鍵,除了設備充實,教授高明外,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教授和學生人數的比例。著名大學的教授僅指導極少數的學生。這次我到牛津大學訪問阿契遜教授,在他的辦公室里,僅有兩三張椅子。據他告訴我說,這是他指導研究生的地方,我聽了之後,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恨不得自己能夠把時光倒退四十年,讓我也有機會時常向博學多能的教授質疑問難,久而久之,多少會有所成就。 古人做學問,特地提出五點,即「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我覺得這五點可以分為三大步驟。博學和審問,這是最起碼的條件,多學習,多質問,使學問有了鞏固的基礎。再進一步,須下一番自我檢討,自我批評,自我沉思默想的工夫,把已經學到的東西儘量融化,變成自己的理論體系,成為機杼一家,這才算是有本有源,這才算是真正成功。 這還不夠。真正治學的人,不是空談理論,更重要的是實踐。懂了高深的理論而不能實踐,雖滿腹經綸,也是毫無用處。古今中外的經天緯地的大人物,他們絕對不是以雕蟲小技而沾沾自喜。相反的,他們大多數都有偉大的懷抱,把既得的學問,處之實施,這才算是完人。 照目前國際的情形而論,那些精通一技一藝,有學問而又有經驗的人,算是科學技術人才。除了學問和經驗外,還能夠管理大企業,駕馭大批人馬的人,才算是行政人才。前者僅限於處理事物,後者卻能駕馭人才,在比重上,後者比較前者實在重要得多。因此,在報酬上,二者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你現在做研究生,你主要工作離不了教室、實驗室、圖書館。這些都是你的分內工作。此外,你也應該學習學習一些行政管理的工作。老實說,駕馭別人,管理大企業是一宗很困難的事情,因為事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只因人是活的,而人的感情又是千變萬化的。昨天的勁敵,可能變成今天的摯友;昨天的摯友,很可能變成今天的勁敵。怎樣分別是非,明辨友敵,這是一門大學問,我們不可以忽視。 據我的一位在交通界擔任要職的朋友說,從事大企業的管理的人,除了精通兩種語文,具備豐富的常識,專門的技能知識外,最重要的是通達世故與人情。換句話說,做領袖的人須知人善任,充分明了對方的心理狀態、家庭背景、人事關係。假如你能夠掌握這幾點,先學將兵,後學將將,那麼在處理人事的時候,你將會覺得「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樂趣。 在戰前,倫敦是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的唯一中心。到了戰後。由於北京、紐約、莫斯科、東京、波恩、巴黎等地的急起直追,地位多少要受些影響,但它仍不失為國際活動的一個中心。只因它是個中心,所以各種人才薈萃於倫敦,可以觀摩的東西實在多得很。小如行政當局的布告、書信,大如國際會議的辯論和聯合聲明,無一不可作鏡子,作模範。你有機會置身於國際大都市,同時,又在國際著名大學之一作研究生,這是天賜的機會,望你充分學習。 最後,我很高興聽到你參加中國學生會、體育會,以及有關的學術團體,這是最理想的事情。你在南大三年,除了日夜抓緊功課外,什麼活動都沒有參加,弄得你非常孤獨和寂寞。現在你在體力和思想上已經相當成熟,所以你應該把生活的範圍擴大,多聽、多閱、多表現。這並非要你出風頭,而是鼓勵你懂得怎樣待人接物。有學問而又有經驗,懂理論而又能實踐。雙管齊下,這才能夠發揮你的懷抱。 此問 學安! 子云(1971年10月19日) 三五 ××: 接十月十九日信,並附寄錦袍一件給我的幼女,謝謝! 初從赤道的邊緣到倫敦的人,沒有一個不叫苦連天,這情形須連續幾年,等到習慣當地的氣候和水土後,也許會慢慢改變過來。 多年來,蒙你厚愛,時常寫信來鼓勵,使我的精神得到無限的安慰。在這趨炎附勢的商業社會裡,文人學者的生活是孤獨的、寂寞的。這本來是必然的現象。唯一解脫的方法,就是埋頭書房或較大的圖書館,跟古今中外的大師學習本事,同時,要結交極少數的知己,彼此時常慰問,互相鼓勵,這也許會打破孤獨和寂寞。此外,須按時散步,投入大自然的懷抱,讓朝暉、夕照、彩霞、浮雲、綠樹、青草、奇花異卉給我們撫愛,給我們潤澤,一面使身體一天比一天健康,一面使心情一天比一天愉快。身體健康,精神愉快,只有在這種情形下,才會「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來信說: 弟一般健康良好。……仍保持清晨五時起身,六時開始工作,中午十一時休息吃飯,下午四時半停止工作(中間午睡一小時),五時吃晚飯,六時至八時在外散步之習慣。飲食絕對蔬食,並多吃水果,附以奉告。 你的生活那麼有規則,並且特別注重蔬食和散步,這無形中可以確保健康。由於工作和休息有一定的時間,所以你才能夠不慌不忙地從事讀書寫作,既不會受外物的困擾,更不會自尋煩惱。事實上,外物的困擾,還算是次要的;自尋煩惱,最是要不得,而且會傷害身體。 別後幾年,你的成績卓著。大作《東坡詞》自1968年修正版問世後,現在已經再版,這是值得慶祝的一宗事情。雖然澳門的印刷條件比不上香港,字體大小不齊,但是,由於近水樓台的關係,在校對上你可以占了不少便宜。本來「校書如掃落葉,旋掃旋生」。但是,自己能夠多費一點時間和精力,多校對幾遍,錯誤自然會減少。 你治學的態度,一向十分謹嚴,一字一句,絕對不會馬虎過去。以你的淵博的學問和豐富的經驗來做校勘工作,真正可以說是上選人才。 《東坡詞》的序論,分析得非常詳盡。這篇序文長達四十八頁,以前曾看過兩遍。今天為著寫這封信,我特地把自己紅筆圈點的地方再事咀嚼一番,好像諫果回甘一樣,越仔細咀嚼,越會嘗到真滋味。 寫文章最怕沒有內容。只因你對於東坡的作品有徹底了解,同時,又不惜工本地作詳盡的分析,到了下筆為文的時候,各種資料競赴筆端,這樣一來,才會覺得「言之有物」的樂趣。 平心而論,「言之有物」僅算是一半工夫,另外一半,須「言之有文」。《左傳》早就指出,「言之無物,行而不遠」。因此,傳世的文章必須二者兼顧,言之有物而又有文,像左、孟、莊、騷、馬、班、李、杜、王、蘇、施、曹的作品一樣,正是「不廢江河萬古流」。 至於附錄三篇《東坡詞籍著錄》、《東坡年表》、《蘇氏譜系》,都寫得很精細,給後學作正確的南針。簡單說一句,整理前人的作品能夠做到這地步,這的確是個大功績。 自《東坡詞》再版後,你又傾全力來整理杜詩,這正是「四美具,二難並」,使我敬慕異常。 來信說,關於杜甫的研究,你已經完成三種:第一種《增校杜臆》,最近可出版;第二種《杜詩分析》,刻正細核之中,想來明年可出書;第三種是給藝文印書館印仇兆鰲輯注的《杜詩詳註》寫了一篇長達萬言的跋,將來並印附書之後。面對這種有意義,有價值的工作,難怪你會由衷地說了一聲:「此乃畢生難遇的機會」。 據我知道,在英國出版界從事校勘工作最精審的人,當推已經退休的傳教士或教授。一來,他們多是飽學之士,胸羅萬卷,隨時隨地都可以觸類旁通;二來,他們已經退休,時間比較充裕,許多細膩的工作可以慢慢地進行,用不著等米下鍋;三來,他們飽經世故,對於名利的觀念,早已薄似秋雲,淡如開水。具備上述三大條件,所以他們把工作當做培養興趣的源泉,把成績當做寄託靈魂的磐石。事實上,有興趣、有成績,生命才富有意義。至於壽命的長短,這隻好聽天由命,個人大可不必多所顧慮。 寫到這兒,我忽然想出一副對聯,總括你多年來最大的收穫。現在先錄出寄上,乞教正! 工部堂前健將 東坡帳下功臣 這副對聯完全是寫實,同時,也表現我的心靈深處的呼聲。 最近我曾重遊歐洲,沿途搜集了不少資料,等我手頭的一些工作完成後,當陸續寫出來,以就正於高明。 回到新加坡,覺得衣、食、住、行無一不舒服,無一不習慣,所差的是文化水準和學術氣氛。別的不用說,光是幾間大書店,幾個大圖書館,幾個大公園,許多名學者、名作家、名藝術家將使人應接不暇,大可留連忘返。 我的健康已經逐漸恢復,得慰遠念!自退休後,無事一身輕,時間和精神得到大解放。現在才深切地覺得「今是而昨非」,想你一定有同感。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1年10月26日) 三六 ××: 多年來,蒙你時相慰問,不勝感激! 最近又接到你的信及大著《新福州與黃乃裳》,謝謝! 這個題目是五年前我給你出的,現在你不但順利完成,而且還寫了一本專著《砂撈越史》,前者是三萬字的長文,後者是二十五萬字的巨著,希望出版時得先睹為快。 從你的著作里,知道你是1931年出生,今年剛好是40歲,正是發奮圖強的時代,可喜!可賀! 1931年是我在燕京大學畢業那一年,同時,也是日本明目張胆地占領中國東北那一年。為著反抗日本的無理侵略,全國各地學生一致起來遊行示威。那時,我剛好進研究院,不料環境的刺激,加上過度的勞神,結果,我病倒了,而研究院的工作也沒有完成。後來,憑著自修的工夫,天天按時到北京圖書館和政治學會圖書館用功,前後六年的勤學苦練,使我稍微掌握治學的方法和途徑,並且有一些作品問世。不幸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繼續又有八一三事件。在無可奈何的心情下,我只好拋棄一切身外浮物,倉皇失措地舉家南遷,由北京間關到香港;到了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又由香港逃難到越南。前後十年寶貴的光陰就這樣虛度過去了,直到1948年加入南洋商報,這才比較安定地住下來,讓我重修舊業,雖然在南洋商報二十四年的筆墨生涯,並沒有實現我原定的計劃十之一二。 你很幸運,生在這大動亂時代里,你僅站在戰爭的邊緣,沒有直接受到戰爭的影響,除了發國難財的戰爭販子、軍火商人外,誰都免不了。 當大著出版時,許雲樵兄曾惠贈一冊;現在又蒙你送來單行本,這更容易閱讀。現在把我的感想錄出如下: 我常覺得,南洋各地能夠把瘴雨嵐煙變成現代化的國家,三種人的功勞都不可以隨便抹殺。第一,華人耐勞忍苦的精神;第二,歐洲各國政府所帶來的現代化國家的各種制度;第三,當地原有居民的通力合作。 自一四九二年哥倫布探覓美洲新大陸後,許多探險家就接踵前往世界各處去發掘新地方。從葡萄牙、西班牙,以至荷蘭、比利時、法國、英國、美國,它們的探險的動機不純正,而且每到一個地方,他們便恬不知恥地以帝國主義者自命,任意剝削當地人士,使他們淪為殖民地的子民。凡百事物,予取予求,絕對不許反抗,不然,就抄家滅族,使你片甲不留,這是它們不可寬恕的劣跡。 但是,當這些帝國主義者占領各殖民地後,它們就不得不把西方的政治、經濟、交通、教育、衛生等制度介紹過來。雖然到各殖民地來做官員的人,大多數是三四流的角色,在國內毫無地位,不過他們多少聞過國內的氣息,知道什麼是現代化國家應走的途徑,先具體而微地倡導風氣,到了殖民地的子民習慣於現代化的辦法後,他們當然也要如法炮製了。 在許多帝國主義者的行列中,英國是最高明的一個。當它全盛時代,屬地遍全球,難怪它敢誇大地說了一聲:「英國的國旗見不到日落。」例如澳洲那麼龐大的國家,在政治上算是獨立國,不過照傳統的慣例,現在它仍懸掛英女皇伊和莎白的肖像,其他事情可以想見。 西方的帝國主義者,仗著炮彈政策和銀彈政策,把各殖民地統治得俯首貼耳,但是,他們的官員究竟是少數人,許多拓荒工作,必須耐勞忍苦、胼手胝足的華人來進行。久而久之,華人變成當地社會,尤其各大城市的中堅分子。 華人的忍辱負重,是世界聞名的,但是,生存在競爭非常劇烈的時代,單純的忍辱負重是不夠的,他們必須虛心學習,鍛煉本事,這才能夠適應環境。一般說來,他們從中國初來的時候,教育文化的水平不算太高,大多數人僅受過私塾或小學教育,不過他們的抱負很大,他們到了一個地方,一定很虛心地補習當地的官方語文,至少要學習各種方言。再進一步,他們要研究西方人士經營近代化工商業的方法。只因他們有抱負,肯學習,所以在短短期間內,他們就有能力和西方人士分庭抗禮了,雖然他們在政治和經濟上得不到半點憑藉,純粹是白手成家。 最後,我們不要忘記當地原始住民的通力合作。由於生活的容易應付,當地原始住民多數都很天真。他們是樂觀主義者。他們對於世間任何事物,都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身邊有錢,花光了再說;明天以後的事情,等將來再想辦法。只因他們很少有儲蓄的習慣,所以他們很難累積較多的資本,跟西方的工商業家,或者跟華裔的入口商、零售商爭一日之短長。 須知在自由企業的資本主義制度下,富者越富,貧者越貧,這本來是必然的趨勢。誰也知道,當地人所創辦的銀行,起初的實收資本,不過一兩百萬元。經過數十年的經營,他們所收到的各存戶的儲蓄,竟高達幾億元,而外商所經營的銀行,因為得到殖民地政府的支持,而且歷史長久,組織縝密,它們所收到各存戶的儲蓄,竟高達幾十億元,其中三分之一的存款是不用付利息的,可是銀行的貸款的利息照規矩是遠超過存款的利息。只因當地的原始住民不懂得運用銀行的奧妙,所以在經濟上永遠落後,雖然他們在各方面都喜歡和外來人合作。 一口氣寫了兩千字,手兒酸了,還沒有談到本文,只好等到明天再寫。 此問 近安! 子云(1971年10月30日) 三七 ××: 前信僅是個序論,今天才跟你談到正題。 黃乃裳是個標準的拓荒人物。他有理想,有計劃,肯犧牲。結果,他成功了。 黃乃裳本身是個舉人。在產業落後,做官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的時代,一個名孝廉至少可以做知縣。假如人緣好一點,還可以做到知府。俗語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清官如此,那些存心魚肉鄉民的貪官污吏更不用說了。以黃乃裳那麼能幹的人才,假如呆在國內做官,他大可吃不盡,穿不完,一輩子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 但是,黃乃裳是個不平凡的人,他深知「非革命不足以救國,非拓殖不足以聚眾」。因此,他在1899年,即戊戌政變後一年,就率眷屬南下新加坡,從辦報館著手,一面遍行英、荷各屬地去找一塊地曠人稀的地方,以便種植,「為桑梓窮苦之同胞辟一生活路徑,不至槁餓而死」。這兒可見他的抱負究竟和普通人不同,普通人的過番,為著解決個人的生活問題。他的南下新加坡,為著替一般窮苦的同胞謀生路。目標純正,見識遠大,專心一志,有始有終,這些崇高的理想,是指引和鼓勵他背井離鄉的原動力。 黃乃裳並不是僅懂得高談闊論,不知道怎樣應付實際環境的書生。相反的,他一定要想法實現自己的理想。以開墾為例,他並不是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糊裡糊塗地蠻幹的人。他在沒有動手開墾之前,需要一番實地調查勘察的工作。他曾搭小輪溯江(詩誣的拉讓江)而上,又請土人駕輕舟,直達拉讓江的源頭。經過十三天的實地調查,這才下個結論說:「察其草木,嘗其水土,知質地膏沃,無虎、豹、豺、狼、毒蛇、惡獸害人之物。」這才心安理得地決定在詩誣作開墾的目的地。 黃乃裳辦事很認真,他知道現代化社會是「契約社會」。恐說無憑,最好先訂下契約,這才能夠按照契約來進行。他和砂撈越第二代的統治者所簽訂的契約,有條有理,公平交易,光是這個契約,就可證明他的幹才。 關於黃乃裳回國招工的經過,初期新福州墾場概況,各方對新福州墾場的評價,以及種植樹膠的情形,你都敘述得十分詳盡,予人以深刻的印象。 當我沒有拜讀大著前,我心裡早就提出一個疑問。黃乃裳以一個書生,回國招工到詩誣去開墾,他初期所遭遇的困難的情形可以想見。但是,我認為更使他難堪的,並且沒法子忍受的事件,應在他功成名遂之後。我知道華人在南洋各地之所以能夠立定腳根,繼續繁榮滋長,甚至能夠緊握經濟實權,主要的是靠「隆幫」的精神。須知「隆幫」的精神,是中國傳統的文化的菁華。一個素昧生平的人,只要他能夠拉上鄉緣、血緣、學緣的關係,對方就應該根據「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古訓予以無條件的幫忙;同時,接受人家幫忙的人,也必須自動地以勞役來報答人家,彼此絕不斤斤計較。這種合作無間的互助精神,比較政府所頒布的空洞的法律條例,往往會發生更大的效力。 問題發生在這兒。當雙方意見相左,彼此非分道揚鑣不可的時候,這筆糊塗賬,連最精明幹練的審計師也沒法子下個斷語。原因是雙方都沒有契約,許多事情僅靠口頭傳達,甚至不用口頭傳達,僅憑默契。因此,到了雙方鬧翻的時候,這局面是不容易收拾。 黃乃裳早就看到這一點,所以他和砂㽦越的統治者訂定契約的時候,什麼事情都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到了分手時,彼此毫無閒言。 可是他和福州同鄉的關係,並不太理想。關於這事情,你在大著第九節「黃乃裳何故回國」已經有所交代。你說: 黃港主乃裳何以回國,且回國後,何以永遠不再來詩誣?領導福州人從事開墾的偉大事業,其中原因複雜,謠言紛起,毀譽參半。有中傷黃乃裳聲譽者,也有為他抱不平者。 當時福州屬下各縣的農民,窮到連船票也買不起,黃乃裳以包工的身份,向政府借款來買船票,然後也由他負責償還,並且訂定自次年開始,成人還六元,小童還二元。 乃裳在詩誣的五年間,除了大事墾殖工作外,還建築了五間禮拜堂,兩所小學,以期達到教學兼備的目的。在這期間,他自己虧四萬三千元,他只好和政府商量,請以農人所欠四萬餘元賬目抵還四萬元之借款。 至於他個人的「冒艱險,靡金錢,竭心力,任勞怨」,這是意料中的事情,所以他絕無後悔。他來清去白,在完成他的志願後,只好靜悄悄地回國,這種行蹤,和美國第一任總統的解甲歸田,又有什麼不同? 總之,手無寸鐵,囊無閒錢的書生,要飄洋過海去立功立業,並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你生長詩誣,你懂得運用親見親聞的資料,寫成《新福州與黃乃裳》,這種「發潛德之幽光」的工作,是我們做後輩的文人應有的責任。 在黃乃裳年譜里,你提到他在1924年9月22日去世,可是他的生辰,你僅寫1849年6月,而沒有記載確切的日期,這是個小疏忽。此外,他的兩個女兒和女婿伍連德醫生、林文慶醫生,都是前一代的名人,將來可另寫一篇專論他的家屬,不知尊意如何? 此請 著安! 子云(1971年10月31日) 三八 ××: 一別三十年,遙想近況清勝,慰甚! 最近十年來,蒙你時常通訊,並蒙你把三十年前許多故交的生活狀況見示,謝謝!這兒可以充分表現你這個人富有人情味,對於舊相識,一視同仁,這在重利的工商業社會裡,可說是空谷足音。 來信說,上月間你的公子曾到新加坡開會,而且特地囑他來看我。不幸那時我剛從歐洲觀光回來,長途的飛行和睡眠的不足,使我覺得疲倦不堪。就在那時候,我向報館當局提出正式退休,幸蒙批准。因此,我不再去報館,所以令郎沒法子和我接觸。雖然如此,但你對故人的關注,實在使我非常感激! 經過一個月的退休生活,無事一身輕,精神上再也沒有任何負擔,所以健康逐漸恢復,得慰遠念! 去年接到大札,知道你已經退休,但你仍在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從事研究工作。從你在學術刊物上所發表的文章看來,足見寶刀未老,並且有日新月異而歲不同的良好表現。 老實說,從事體力表演的人,例如各種運動員,年過四十,多少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但是,從事腦力工作的人,年過六十,思想越見成熟,筆下越見洗鍊。這兒應該特別注意的就是身體須健康,精神須愉快。只要身體健康,精神愉快,那麼人生並不是「古來稀」,而是一生最精華的時代。 例如丘吉爾。當他65歲那年榮膺首相的時候,正是英國有史以來最困難的時代。用諸葛亮的話來說:他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只因他有四十年的從政經驗,加以身體健康,頭腦敏捷,博聞強記,嫻於辭令,所以大難臨頭,他不但不想逃避現實,而且認為這是平生最難得的機會。到了大戰勝利,功成名遂,他還鼓其餘勇,一連寫了兩套大著:《第二次世界大戰史》、《講英語的人民的歷史》。前者六厚冊,後者四厚冊。據他的親信說,當他精神奕奕的時候,一天可口授八千字。雖然誰也知道他的家道富有,可以聘請許多助理替他找尋材料,考訂史實,以及辦理許多俗務,但是,全書的藍圖,材料的運用,文字的駕馭,卻是機杼一家,誰也沒法子越俎代庖。 照我個人的看法,在事功上,他是伊利莎白女皇后三百年來第一人;在文學上,他可以直接繼承吉朋、馬皋菜兩位大史家而無愧色。素養和造詣達到那麼崇高的地步,實在不大容易。 談到文人學者的生活,我們不但趕不上歐美各國,而且和日本相較,也有一大段距離。他們的待遇優渥,養尊處優,每個專門人才,成為國家的瑰寶。平時他們可以聘用幾名助理,到了比較長的假期,他們可以到外國去觀光,而七年一度的長假,他們可以利用來作專門的著述。他們平均每周工作五天,周末和星期日是他們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日子。他們多數是舉家到郊外大公園去野餐,或者到戲院去享樂。一周的辛勞,經過兩天的休息後,精神已經恢復過來。因此,他們退休後(英國67歲,美國68歲),仍可照常工作。例如英國名史家湯因比,今年80多歲,仍到處講學。英國最突出的《中國科學史》專家李約瑟教授,今年70歲,除了埋頭著作外,今年曾到東京去講學。因為他們的年紀雖大,精力並沒有衰退,所以他們多活一天,便有更重要更豐富的收穫。 我們的情形剛好相反。我們年輕時,為著天災人禍,外患內憂,不知浪費多少寶貴的時間和精力。當戰後初期我剛到南洋,我就聽到一句民謠:「榴槤飄香,飯碗跳舞。」這是指當時中小學教員的生活狀況。至於記者,他們多數僅支到低薪,有時甚至欠薪,物質的享受,根本談不上。最近十年來,情形慢慢改善,中小學教員的生活有了保障,不會隨使動搖,這是一個大躍進。因此,大多數中小學教員都能夠購置屋子和汽車,同時,記者們的生活也跟著逐漸改善。 至於南洋大學,當1956年初創辦時,講師和教授的薪水,不過五百元到七八百元。最近三年來,經過調整之後,他們的待遇已經增加了三倍,和馬來亞大學、新加坡大學差不多可以等量齊觀。 最使我開心的,就是香港中文大學的教授和講師的待遇,能夠提高到和香港大學完全相等,比較馬大、新大、南大大約高出一倍。我誠懇地希望香港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的朋友們,能夠充分利用這個嶄新的環境,優渥的待遇,在文化和學術上作更大的貢獻。 明年四五月之間,我希望到香港一游。一面拜訪新交舊識,一面擬到幾個大圖書館去研讀一些書籍。書呆子習風未除,除了一輩子的餘蓄儘量購置書籍外,每到一個新地方,總是要先逛書店,再光顧圖書館。至於花花綠綠的百貨公司,只好讓年青人去欣賞,去掏腰包,我根本不管那一套。 年來香港的工商業天天在進步,新加坡也跟著進步。不過就文化而論,香港位於中國的邊緣,能夠多多的吸收中國文化的餘波;新加坡遠離中國,至少中文的程度比較香港差勁。 由於香港中文大學得天獨厚,我相信對於中國文化的傳播和進展,將有一定的貢獻。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1971年11月5日) 三九 ××: 接來信,知道你的功課十分繁重,每天早出晚歸。蒙居停的主婦的好意,每天給你保留一份豐富的晚餐,讓你吃得很合胃口,慰甚!慰甚! 當主人和主婦都不在家的時候,有機會和他們的三個未成年的兒女在一起玩耍,講講故事,聽聽音樂,這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給你練習最基本的語文。 須知語文最純正的,是少年和家庭主婦,因為他們很少有代用語。假如你跟他們時常接觸,你不難學到標準的英語。具備這種切實的語文基礎,那麼你到教室聽講,或者到導師的辦公室跟他們質疑問難,你就有膽量侃侃而談,不至害羞到連一句話也不能流利地表達出來。 你知道,小孩是最愛聽故事的。我想你可以趁機會到圖書館去借一部《西遊記》,一章一章分期講給他們聽。《西遊記》有英國著名的翻譯家韋萊的譯本,它的書名叫做《猴子》(The Monkey Translated by Arthur Waley)你把中國的故事講給他們聽,然後請他們把西洋的童話或故事講給你聽,彼此互相交換知識,實行文化交流,這是最有意義的事情。 自本世紀的初期起,中國到日本的學生為數最多。他們多數年紀大,進了「速成班」。結果,在日本留學了一兩年,連簡單的會話,都不能隨心所欲地表達出來。 另一方面,那些中文很有根抵的留學生,他們很有自知之明,他們不想半路出家,誓不到「速成班」去鬼混。相反的,他們寧願進了高等學校,從頭學習日文。結果,他們不但精通日文,而且繼續學到德文、英文。創造社的幾位健將,如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等人,走的是這條康莊大道。 據一位美國的外交官告訴我說,過去幾年間,從台灣到美國留學的青年很多。他們多數不能運用英文。只因他們害羞,不願意從頭學起,於是他們時常和同胞在一起,時間越長久,自卑感越嚴重。雖然他們的功課不算太差,但是說起英語來,多少有結結巴巴的感覺。 我承認,語言僅是工具,不是學問的本身。但是,當你傾全力來研究學問的時候,你不但能看能寫,而且能夠運用正確而流利的語文表達出來,這對於個人和朋友,以及上至教授和講師,下至未來的學生和同事,都是一種大享受。 目前研讀19世紀最著名的英國小說家狄更斯的傳記和書信集,知道他出身於非常貧寒的家庭。他所受的學校教育很有限,根本沒有機會去讀書。只因他有自知之明,自動地把幾種著名小說,尤其是《魯濱遜漂流記》、《天方夜譚》、《威克菲牧師傳》、《唐·吉訶德》等書讀得滾瓜爛熟,所以他很快就打好極鞏固的語文基礎。為著幼年就要進社會謀生,所以他加緊學習速記,記得比任何人都快。具備這麼優美的才具,他在報館當國會記者的時候,每天所發表的文字,既十分詳盡精細,而且比較其他各報記者提早完成。這樣一來,他的大名不脛而走,許多政界要人、社會名流,爭先恐後地要和他認識。這種純粹靠個人的本領,不是依賴任何家庭背景、社會關係來打天下的人,他所得的精神上的安慰,絕對不是一般庸夫俗子所能想像。 年紀那麼輕的狄更斯,早就馳譽全美的報壇,成為眾望所歸的名記者,這在他人早已心滿意足,可是狄更斯志不在小,他要充分運用他的豐富的生活經驗,加上他的驚人的想像力,從事小說的著作。他的第一部小說出版時,才24歲。接著,佳作層出不窮,稿費收入非常可觀。他喜歡旅行,經常到歐洲大陸各國去觀光。足跡所到之處,誰都表示熱烈的歡迎。尤其是巴黎的婦女,在戲院裡,在馬路上,在咖啡館中,一遇到狄更斯,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道:「名作家狄更斯來了。」這是精神上的大鼓勵,比較物質上的報酬,更具深長的意義。 狄更斯如此,蕭伯納也沒有例外。蕭伯納行年40,還是在倫敦的街頭吊兒郎當,很少人認識他。但是,他也有一副雄厚的本錢,他爛熟音樂,他懂得速記,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富有幽默感。因此,當他開始在報紙雜誌上發表音樂戲劇有關的評論的時候,他就一鳴驚人。 蕭伯納和韋柏夫婦都是英國費邊社(Fabian Society)的創辦人。費邊社提倡溫和的折衷的社會主義,既反對腐化的資本主義,又不贊成劇烈的共產主義。他的社會主義在英國生了根,戰後的英國工黨政府所採取的政策,就是以費邊社的理論為基礎。 蕭伯納還有一副大本錢,這是說,他是個著名的戲劇家。他的劇本多少受了挪威的著名劇作家易卜生的影響,相當注意「問題劇」。當代中國的名作家曹禺,走的也是這條路線。 簡單說一句,一個人要立足於社會,必須具備優越的才具,專精而又博覽的學問,豐富又深入的經驗。這些東西完全靠個人的勤學苦練,千錘百鍊,才可有成功的希望。 孔子早就說過:「毋欲速,毋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因此,我每次看到報紙上的廣告,說什麼「英文三月通」,我就要噁心,因為這是騙人的勾當,要貽誤青年。 此問 學安! 子云(1971年11月6日) 四十 ××: 到倫敦後,本來早就想拜訪你。只因你是工商界非常成功的人物,能者多勞,恐怕時間不夠分配,所以遲遲不敢打擾,直到我要離開倫敦前幾天才和你通電話。久別重逢,知道你的成就越來越大,不但足跡遍全球,而且見識也越來越廣博,作為朋友的我,看了這情形,心裡有說不出的安慰。 真是光陰易逝,一下子就過了24年。當1947年1月我剛從越南抵新加坡的時候,蒙你的弟弟們的介紹,得和你相識。雖然彼此是初次見面,但一見如故,無所不談。此後我因為工作繁重,極少出門,但一年之中,至少也會見到一兩次,而每次相見,你的事業總有進一步的表現。當時我的心裡已經覺得,像你這樣精明幹練的人才,無論在任何社會裡都能夠嶄露頭角。 最近十幾年來,彼此會面的機會不可多得。雖然你到了倫敦創業後,每軍總要到東方來一兩次,而每次逗留於新加坡的時間不過一兩天。由於業務繁忙,所以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這本來是極平常的事情。在戰前,一個人要遠行,這簡直是天大的一回事。到如今,由於交通的便利,政界、外交界、工界、商界的要人,往往在十天八天內,要走遍全球。從前人形容忙人,不外「席不暇暖」、「馬不停蹄」等成語,現在因噴射機的便利,萬里行程,朝發夕至。若論鄰近的國家,大多數使領館的人員,都是當天去,當天回,在天空中僅須幾個鐘頭,在地面上可出席一兩次會議,吃一兩餐飯,誰也不把出門當做怎樣一回事。 說來誰也不能不對你表示欽佩,當十幾年前,你一面因為健康關係,必須到歐洲來換換環境,一面又想趁這機會來發展工商業的新路線的時候,你竟有自知之明,認為自己幼年失學,英文不能自由運用,所以你毅然決然地花了一年工夫,埋頭苦幹。經過一年的特別訓練,你居然能夠打通英文這一關。那時你已經43歲。假如別人處在你的地位,一定不會這麼辦,因為你的事業早已奠定基礎,不工作也可以過著極舒適的生活,何必硬著舌頭去學習一種新的語文? 這還不夠,你既然立志要準備新發展,所以你絕不想輕舉妄動,冒冒失失地干任何事情。你知道先進國家的工商界是鬥力兼鬥智的地方。除了需要擁有巨資外,最重要的是研究市場,知道來龍去脈,同時,還要很虛心地向本行的前輩學習,看看人家怎樣處理有關的事件,怎樣甄拔優秀的夥伴,怎樣待人接物。當各種條件具備之後,你才敢在倫敦的鬧市開張駿發,一鳴驚人。 二十三年前,我到英國逛了幾星期,跑的地方很多。這次重遊英國,跑的地方較少,除了牛津大學外,每天所參觀的地方僅限倫敦。範圍縮小,所看的東西比較深入。例如倫敦的市中心區,以前只坐朋友的汽車匆匆忙忙地巡禮兩三次,這次因為時間比較充裕,差不多每隔天都要到鬧市,尤其是牛津街、攝政王街、證券街、圖騰漢街,可以說是常到的地方。我家裡人去購買東西,我去逛書店,欣賞街頭景物,或者到大酒店或大公司去喝茶。那些大公司多數是每間占一段地皮,前後左右都是通衢大道,裡邊的貨物似山,顧客如雲,而且片刻不停地來來往往,或者排隊等候購貨或付款。最使人驚奇的,一間大公司,在同一條街上,竟在街頭、街尾、中心區,擁有三大間。據說,英國有幾十間各行業的大公司,在全國各地都有分行,而分行的數目各達幾十間。從前在校讀書時,知道什麼叫做辛迪加、卡特爾、托拉斯(Syndicate,Cartel,Trust),這次到了倫敦市區觀光後,才見到廬山真面目。 你的公司就在倫敦牛津街的后街。據你說,那條街的同業多達一千六百間,光是你營業那一間大廈,就擁有四十間。在競爭那麼劇烈的地方,你不但能立足,能生存,而且指揮若定,時常出國觀光,參加社團的酬酢,現在我才進一步認識你的確是商戰的奇才。 你的公子學有專長,已經成為醫生。他可以繼承你的事業,一面經商,一面濟世活人。因此,你靜極思動,準備到加拿大去發展新路線,相信以你幾十年的經驗和交遊,當然會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有人告訴我說,幾年前,當你們兄弟要分家的時候,你的老母親認為你的功勞最大,應該分到兩份家產,以示公允。你堅決主張平均分配,絕對不肯多拿一分錢。更難得的是,你自動地把新加坡所有的不動產送給你的小弟,把原有的店鋪轉贈你的老夥計,讓大家坐享其成。像這種慷慨的行動,在我所熟悉的幾個大城市裡,還是很少見得到。 你一生不過問政治,所以在政界上你沒有留下什麼記錄,但就經商而論,自汕頭給日本鬼攻陷之後,你就把全家搬到越南;在越南生根之後,即刻單槍匹馬地來新加坡;到了新加坡的事業有所成就後,又擴展到倫敦;將來又由倫敦分散到加拿大。能賺錢,又懂得花錢;拿得起,放得下,你真不愧為工商界一個巨擘。 此請 俯安! 子云(1971年11月11日) 四一 ××: 昨晚你來談天,議論風生,使我打破寂寞,謝謝! 你說,最近你到了豐盛港,只見家家戶戶都陳列著我的《文集》。據你的觀察,大家對我都表示相當好感,這倒使我受寵若驚。 老實說,作家的最大報酬,就是讀者的愛護和同情,而物質的享受還算是次要的東西。 當新聞和出版事業還在萌芽的階段,一切設備都是因陋就簡。那些對世界、對國家、對社會很有抱負的文人,他們願意集合三五友人,節食縮衣,創辦一種雜誌或小型的報紙,以便發表他們的思想和言論,這就是「文人論政」的時代。 自現代化的報紙出現後,「文人論政」的時代便告一結束。現代化的報紙,算是一個國家的大企業之一。它擁有龐大的廠址,最新式的印刷機,嚴密而又複雜的廣告網、發行網、通訊網,各種各式的專門人才。每個專門人才僅算一枚螺絲釘。換句話說,現代化的報紙是集體創作,每個單位須各盡所能,使報紙天天在進步中。 因為報紙的地位既然這麼重要,所以每個人應該發揮最大的力量,一面要尊重國家的政策,適應時代的思潮,二面還要顧全報館的利益,分工合作,水乳交融,這才能夠完成使命。 但是,聰明的善良的讀者,他們是要看貨色的。他們很仔細地一字不漏地研讀他們所喜愛的文章,因為閱讀得多,他們自然而然會和他們所崇拜的作家起共鳴。無論作家因環境的關係,時常要採用新筆名,但真誠的讀者仍能夠分別得清清楚楚,一篇也不讓它遺漏。作者和讀者精神上密切的聯繫,這是使文化的火炬不至熄滅,甚至有火盡薪傳的樂趣。 記得十幾年前,《南洋商報》經理部的負責人,曾到馬來西亞各州府去調查讀者和銷路的情形。據他親自對我說:他越往北走,愛護我的讀者也越多。當時我以為他在和我開玩笑,不敢輕易相信。後來每次看到馬來西亞學校的老師和同學,趁著假期來報館訪問的時候,大多數都要跑到我的辦公室的門前。和我打個招呼,而我也很樂意地報以會心的微笑。 以上是指素昧生平的讀者,大家只算神交,從來沒有見過面。至於已經相識的朋友,朝夕與共的人,不如偶爾才相見一次的人;同業的人,不如不同業的人;近在身邊的人,不如遠在海角的人。不但我們有同樣的感覺,相信一般敏感的文人,多少也有同樣的感覺。這真是人類的悲劇。 針對這問題,《聖經》曾提出一個具體的答覆。它說:「先知不受故鄉人賞識。」用更通俗的話來說:「本地姜不辣。」原來好奇喜新,本是人的常情。同鄉同行的人,時常和你相見,見得多了,一點也不新奇了。只因不新奇了,所以心裡也起不了更大的作用。 在科學不大昌明的時代:人們最怕的東西就是鬼。只因鬼不輕易見到,所以一見的時候,就害怕得屁滾尿流。假如有人能夠天天見鬼,像女巫所說的一樣,那麼她不但不怕鬼,恐怕鬼見到了她,還要退避三舍呢。 從前我認識一個富翁。他很老實地告訴我說:世間最難做的職務莫如廚子。無論廚子有多麼大的本領,一連做了三十天大菜之後,再也拿不出新貨色的新技巧來。這時候,主人不但不會賞識,而且口出怨言,和廚子疏遠。《伊索寓言》提到「熟不講禮」的故事,這可以解答世間許多謎。 10月25日,全世界人士都為當代最著名的藝術家畢加索的九十誕辰乾杯。巴黎羅浮宮破例採購他的名畫多幅,特辟一畫廊來陳列,而法國的總統蓬皮杜還親自主持他的展覽會。這種特殊的光榮,使各國藝術界人士羨慕不置。 但是,他的出生地的西班牙對他又怎麼樣呢?西班牙同胞有計劃地把他的嘔盡心血的作品搜集了幾十幅,付之一炬,使他們永遠不能夠和世人見面。這就是「先知」的遭遇。 我不是先知,更不敢冒充先知。我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文人,既不會叱吒風雲,殺人盈城;又不會唇槍舌劍,威震國際論壇。我所能做的工作,不外讀讀書,寫寫文章;我所喜歡的生活,也不外散散步,喝喝茶,談談天,聽聽音樂。雖然少年時代,我會上山砍柴,下園種菜,到了年假期間,還會在街頭巷尾排甘蔗攤,售買灶公灶婆的畫像和春聯,但是,在大都市鬼混了五十多年後,體力衰退了,志氣消沉了,不但社會不會重視我,連我也輕視自己了。 但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尤其是最近我從英國所採購的大批書籍,已經陸續收到,使我目不暇給。我曾說過:「無事坐擁書城,快樂勝似神仙。」李白也說過:「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無論在家看書也罷,跑到較遠的地方看山也罷,這總比擁在紛紛擾擾的勢利眼的人群里,更見脫俗。 目前新加坡的物質環境逐漸改善,這是可喜的現象。可惜俗氣像污濁的水、污濁的空氣一樣,仍需要運用全力來催陷廓清。你在戲劇上已經有相當根柢,近來對於音樂的欣賞也十分留意。戲劇和音樂都是洗滌俗氣的良藥,望你充分運用。 此問 近安! 子云(1971年11月12日) 四二 ××: 「本地姜不辣」,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真理,我想你應該有同感。 記得月前重遊倫敦的時候,阿仁曾告訴我說:目前英國第一流的音樂家在倫敦舉行音樂會的時候,聽眾極少會滿座。可是美國和蘇聯的音樂家到倫敦舉行音樂會的時候,票房紀錄都很可觀。雖然外國音樂家很吃香,原因是相當複雜,但是,人們總懷抱一種心理,以為「不是猛龍不過江」。心理上已經有相當準備,加上外來的音樂家表演的期間有一定的限度,非搶先買票不可。無論任何東西,一經搶購,馬上值錢。人才如此,商品也是如此。假如你稍微注意股票的行情,你不難了解,同一公司的股票,只要有人搶購,它就顯得十分活躍,交易量扶搖直上;相反的,只要報紙和電台報告股市鬆懈或沉寂,它的行情即刻下降。此中奧妙,和心理很有關係。 已故法國的大文豪羅曼·羅蘭,在心理上是傾向人道主義,對於弱小民族的解放運動極表同情;在造詣上是個音樂史專家,對於世界第一流的音樂家的生活和成績,如數家珍。關於前者,他寫過一本薄薄的《甘地傳》,不過這種雪中送炭的工作,對於又窮又弱的印度是一種興奮劑,所以印度人把他捧到天上。關於後者,他寫了一部長篇小說《約翰·克利斯朵夫》,內容以德國的大音樂家貝多芬為主角。自這兩部書出版後,羅曼·羅蘭的大名可以說是家喻戶曉。這樣一來,他的同胞才懂得另眼相看。 同樣的,相對論的發明者愛因斯坦,二十幾歲就享大名。他不是單純的科學家,對於國際問題也有他的一套主張。只因他的思想和混世魔王希特勒不同調,所以他只好咬緊牙齦,背井離鄉,跑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當教授。此後,他的聲譽一天比一天提高,成為一代宗師,很幸福地過著晚年的生活。假如當時愛因斯坦不出走,恐怕他的生命早已成了問題,而他的主張和抱負永遠沒有實現的一天。 從中學時代起,你對於戲劇就有極濃厚的興趣,不但會表演和導演,而且會寫劇本,假如你生在文化先進國,你盡可按照自己的懷抱,終身獻給戲劇。但是,此時此地的劇作家是不受社會尊重的,甚至吃飯也成問題。雖然《聖經》說:「人類不單靠麵包而生存」,不過生活問題沒有解決,恐怕任何事情都無從談起。因此,你只好暗中揮淚,暫時和戲劇告別。 自你加入商場後,表面上好像以前從勤學苦練得來的東西完全無用,誰料你在戲劇上所學到的本領,卻大有用場。你的口齒伶俐,談笑風生,和你初見面的人,即刻給你的談鋒吸住。你懂得每個人的心理,怎樣應付事物,這在處理複雜的問題的時候,你才會沉著應變,不至慌慌張張。最後,你博覽群書,下筆萬言,這樣才會使你做到案無留牘,無論同事或顧客都對你表示三分敬意。 以上三個條件,都和表演、導演、劇作寫作有關。因此,我才敢下個結論,真正的本事不會浪費的,問題僅在空間和時間,例如加拿大所出產的最名貴的皮袍,遠到新加坡來,正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可是搬到其他寒帶的國家,卻非常吃香。因此,在人生的過程中,有時難免要受些挫折,但是,只要一個人具備堅決的意志,濃厚的自信心,那麼多經過一重挫折,就增加一重智慧,而智慧是生命的源泉,使生活富有意義。 還有一層,人類除了「本地姜不辣」的偏見外,往往有同性相拒、異性相吸的心理。例如某甲是戲劇家,某乙也是戲劇家,可是某甲除了戲劇外,又略通電影、音樂、舞蹈。這樣一來,某乙當然會甘拜下風,因為某甲能夠多懂一些事物,而這些事物卻是某乙夢想不到的東西。同樣的,某甲是個華文作家,某乙也是個華文作家,根據同行相輕的惡劣心理,誰也看不起誰。但是,某甲除了精通中文外,還略通一兩種外國文。因此,某乙只好自動地豎起白旗。 俗語說得好:「牡丹雖好,還須綠葉扶持。」這話是經驗談。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很有限,勢難樣樣精通。假如你的要求太高,希望樣樣精通,結果是一竅不通,自討苦受。但是,假如你認清自己的興趣和能力,假如你明白社會心理和動態,那麼你應該採取「一精百通」的辦法。自己要精通一門學問或行業,然後利用業餘之暇,多見聞、多考察、多學習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雖然沒有直接的用處,但它們是綠葉,能夠把牡丹點綴得多采多姿,有聲有色。 一個人最怕不認識自己,也最怕閉著眼睛,不懂得欣賞人家的特長。不認識自己的人是愚蠢,不欣賞人家的特長的人是懶惰。「醜小鴨」的童話,代表前者,因為它不知道自己原來是美麗的天鵝。「井蛙」的故事,代表後者,因為它坐井觀天,根本不想認識周遭的業物。 為著加強我們的自信心,為著充實我們的學問和經驗,我覺得古人所提倡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實在是個指南針。目前歐美各國暢銷「紙皮書」,物美價廉,買書和看書都不困難。至於交通問題,因為各大航空公司個個削價求售,所以長程旅行也十分容易。 我喜歡和你談天,有空不妨來談,使我增進一些見聞。 此問 近安! 子云(1971年11月14日) 四三 ××: 接來信,知道你已經搬到倫敦大學的宿舍去住。雖然屋租比較民房貴些,但是食品更適合你的胃口,而且教室距離宿舍僅六分鐘的路程,無論工作怎樣忙碌,你還可以抽出時間,按時回到宿舍吃晚飯,免得餓得過分,食得過飽,這倒是養生之道。 前信贊成你住在民房,這封信又贊成你住在宿舍,表面上這似乎是個矛盾,事實上二者各有千秋。照你目前的需要和經濟能力而論,你還是住在宿舍更為方便。一來,你可以省卻坐車的辛苦;二來,你可以在課餘之暇,多結交一些同學,而同學的關係,除了切磋琢磨外,還可以建立深厚的友誼。這份深厚的友誼是將來立身處世的一筆大資本。 我知道,你的功課是相當繁重,可是你同班的優秀同學照樣覺得很繁重。最重要的是你要懂得怎樣支配時間,該用功時就用功,該休息時就休息。這樣一來,你才能夠成為時間的主宰,環境的主人翁。相反的,假如你不能夠支配時間,適應環境,那麼你一輩子將成為時間和環境的奴隸,而奴隸的味道是使人吃不消。 來信說,你有一位女講師和藹可親,對你的功課和日常生活特別注意,這可以說是你的福氣。 俗語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師友。」這話很有道理,但是,你須記住,人類的關係,是雙程交通,不是單程交通。假如你需要人家幫你的忙,你必須先伸出友善的溫暖的雙手。古人所謂:「敬人者,人恆敬之;愛人者,人恆愛之。」這真是至理名言。 最近新加坡中華總商會派了十九名董事到中國去參觀,同行還有三位記者。據他們的報道,中國的教育,理論和實踐並重。例如土木工程系的學生,第一年級須追隨造橋的工人,動手學做建築橋樑,第二年第三年,才回到教室里去受學理的研究。這樣一來,每個離校的畢業生,馬上可以加入建築的行列,並不像從前的學生那樣,在教室里對答加流,一旦離開學校,四顧茫然,手足不知所措;論工作能力,遠不如一個熟練工人。這豈不是笑話? 記得四十年前,我從燕大畢業。有一天,顧頡剛先生到我家裡來閒談。我對他表示,要到北京西山去苦行修道十年。在這期間,不發表文章,不擔任什麼職務,等到一旦豁然貫通,然後出來問世。我的話剛說完,他哈哈大笑道:「假如照你的辦法去進行,你不是變成瘋子,就是變成傻瓜。相反的,你必須一面學習,一面發表成績,這不但可加強自信心,而且使生活費有著落。」顧先生這一席話,比較十張博士文憑更有用處。從此之後,我就一面加緊學習,一面抓住機會來表演,我想這辦法可以供你參考。 須知任何人才,都是從幼稚到成熟。世間絕對沒有經過千錘百鍊,沒有經過多次挫折,就能夠成為專家或通才。這是鐵的事實,誰也應該明白。 你的課程暫定一年。到了學業完成之後,你必須加入大公司從事實際的工作一年。接著,你須到美國著名大學研究一年,然後加入美國大公司實習一年。只有這樣,你才擁有豐富的知識和實際的經驗。以後回到新加坡工作,你不妨平時過著簡單的生活,把節食縮衣所剩餘的閒錢,每兩年出國觀光一年。參觀的範圍,如中國、美國、蘇聯、英國、德國、日本,都有許多可取法的地方。到了第七年的長假期間,你應該收拾書包,重新到著名的大學和大公司、大工廠學習一年。理論和實踐平衡發表,這是今後任何進步國家所需要的一等人才。 找曾到製造輪胎的工廠去參觀。表面上,無論汽車、飛機、大型機器所需要的輪胎都是天衣無縫的,整整齊齊的大塊膠輪。但是,在製造的過程中,只見工友們鋪上一層膠液,一層帆布;一層膠液,一層帆布;厚度竟達十幾層,然後經過高溫和高壓,把層層的膠液和帆布融化為一體,這才很耐用。 同樣的,人類的肌肉並不是單純的成片的東西。假如你吃大塊肉的時候,你不難明白,在皮和肥肉的裡邊,瘦肉的紋路和薄膜是相當錯綜複雜的。上帝製造人類和動物,早就想得這麼周到,凡事都是先事安排得有條不紊,以期達到非常耐用的目的。 今天中午,請你的恩師和師母到翠嘉樓吃飯。這間餐館,環境清靜,音樂柔和,是學者文人聚會最適當的場合。你的恩師年紀那麼輕,但思想卻很成熟,談吐也很有風度,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 他告訴我說,你的英文進步神速,功課也做得很有條理,這是值得告慰的地方。他希望你明年學業結束後,不要馬上回來度假或工作,須找個大公司去實習。我說,他的意見和我吻合,並且把上文所提出的計劃告訴他。他很高興地表示贊成。 目前他除了認真教書和熱心指導學生外,還抽出時間來發表通俗性的文章。我告訴他說,通俗性和學術性的文章,須並行不悖。前者志在普及,讓一般人得嘗到專門學術研究的成果;後者志在提高,使自己所醉心的學問得推進一步,以期有所貢獻。他聽了之後,不斷點頭。 他說,他準備明年四月重訪英倫,再深造一年。像他這麼有志而又有心的青年學者,前途實在未可限量。屆時我一定給他餞行,並且希望你給他洗塵,表示我們父女對他的敬意。 此問 學安! 子云(1971年11月20日) 四四 ××: 多年來蒙你愛護備至,每次到新加坡,一定要抽出寶貴時間,領導幾位得意門生到寒齋來談天,使我得益不淺。 去年我在中央醫院休養,你聽了這消息,馬上到醫院來長談。那次談話富有意義,因為它指示我今後努力的目標,這是說,我們不但需要文治,而且同樣需要武功。用西洋的俗語來說,「寓健全的精神於健全的身體」。 說來非常慚愧,自11歲小學畢業後的四年間,我沒有機會升學,只好在故鄉的幾間私塾研讀中國舊書。雖然私塾嚴格的訓練,使我在中國舊文學方面打好一點點基礎,但我所付出的代價未免太高。社會上需要我做循規蹈矩的斯文人,大家要用品學兼優的帽子往我的頭上套。這樣一來,我沒有玩耍的機會了。打球、游泳、各種運動都沒有我的分兒了。到了15歲進中學讀書的時候,同學們可以參加各種球類運動,我只有欣賞和羨慕的分兒,沒有直接參加的勇氣。雖然我從我的恩師高德祈會督(Bishop John Curtis,愛爾蘭都柏林大學出身)處養成散步的習慣,但所有運動我都沒有參加,這未免是個大損失。 在燕京大學時代,有一位同學教我騎腳踏車,因為笨手笨腳,一上車就摔了一跤,此後再也不敢問津了。 燕京和清華的同學們,夏天游泳,冬天溜冰,這是再平常不過的運動,可是我老是鼓不起勁來學習。青年時代沒有養成運動的好習慣,此後年紀越大,膽量越小,終於變成好吃懶動的懶惰蟲,和我所標榜的「少吃多動」的口號剛好相反。 1956年,我應印度政府的邀請,前往印度各地參觀。那次最大的收穫,就是會見印度總理尼赫魯,參觀泰姬陵、克什米爾,以及四大城市,但是,我所付出的代價可不輕。當我準備回新加坡的前三天,我從加爾各答坐火車到馬德拉斯,因為火車誤點,同時,火車上又沒有附設餐車,餓得過頭,到了馬特拉斯又狼吞虎咽地吃得太多,半天飲食不慎,致造成大禍,使我得到黃疸病,使肝臟受了損害,此後各種病症接踵而來。 1957年,我又得到糖尿病。這兩種病好像難兄難弟那樣,一度纏身,便成為終身侶伴,至多只希望減輕,極難使它們斷根。關於黃疸病,中醫的朋友們教我服一種單方,即四兩瘦豬肉加上四兩雞骨精,然後用清水煮成清湯來喝。每次煮時,用七碗清水煮剩了一碗,時間約需三小時。我曾喝過好幾次,成績是不好也不壞。關於糖尿病,中醫的朋友們也勸我用豬內臟的「胰」(Pancreas)煮湯來喝,我喝過好多次,成績也是不好也不壞。 經過十五六年的經驗,我知道我應該從控制飲食著手,這是說,絕對不吃油和糖,同時,須打陰士林針,吃一些維他命丸。可惜有時戒口的工作不夠嚴密,稍微忽略一下,病勢就會加重,須到醫院療養。過去三年間,一病再病的原因就在這兒。 每次生病之後,馬上發現貧血,補救的辦法莫如輸血。過去三年間,先後輸血多達七次。結果,轉危為安,度過多次難關,把我的生命從棺材裡搶回來。 然而醫藥的治療,僅算是治標。最基本的辦法,除了控制飲食,多事休息外,必須做柔軟運動。因此,我決心今後須在太極拳這方面痛下工夫。 你是太極拳的高手,在技術上早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自你南來後,社會人士,望風景從,門生故舊,布滿東南亞。最近十年來,你的根據地栘到東馬,各地的太極拳學會林立,從游的人士天天增加。據我的觀察,你現在不但把太極拳當做健身之道,而且以宗教家的熱誠,到處苦口婆心地指導大家接受太極拳的訓練。 蒙你不棄,時常關注我的健康,使我逐漸懂得愛惜身體,往健康的大道進軍。老實說,當我一見到你的魁梧奇偉的體魄的時候,我真是感愧兼併。感激的是,我應該接受你的良好的指導,把身體鍛煉成銅筋鐵骨,一腳踢走所有病魔,恢復做人的樂趣;慚愧的是,當天和你會面時,我心裡大受感動,過了幾天,一切決心早已被沖淡到無影無蹤了。只因自己永遠處在門外漢的地位,所以病魔便乘虛而入,每一念及,老是要內疚一番。 但是,我現在是真正覺悟了。假如我要恢復健康,除了太極拳外,別無生路。更具體說一句,健康沒有完全恢復,一切工作無從談起。 蒙你的盛意,介紹你的一位高足親自到寒齋來指導。經過短期的訓練後,我的信心油然而生。現在每天清晨起身,第一課就是鍛煉太極拳。接著,就到公園散步,這一點半到兩小時的柔軟運動和散步,將成為我每天必修的課程。我信仰它,我把它當做救命恩人。將來基礎打好之後,我還要鼓起勇氣來宣揚它,使大家都得到太極拳的好處。 生命是脆弱的,而且是太過短促的。在這短暫的過程中,假如遇著病魔纏身,那真是大損失,而且是苦不可言。因此,重視健康可以說是人生第一要義。 什麼時候再來新加坡,幸預先通知。我希望第二次見面時,我不是以東南亞病夫的姿態和你晤談,而是以健全的體魄,充沛的精神接受你更多的教訓。 此致 大安! 子云(1972年1月14日) 四五 ××: 接1月6日信,不勝喜慰! 自別之後,平均每星期寄來一封信,可是新年前後,一面因為佳節來臨,郵局忙得透不過氣來;一面恐怕你也忙著過節,沒工夫寫信,弄得耽擱了一星期。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事情,毫不足怪。 接來信,洋洋數千言,內容描寫倫敦過聖誕節的情形,非常有趣。為著聖誕,你自動放假四天,到二姐的家裡過節,一面張燈結彩,一面準備食物,忙得不亦樂乎。最使我高興的,就是你居然會預備一品鍋來招待客人。味道的甜酸苦辣,菜餚的半生不熟,姑置不論,不過客人吃得很滿意,倒是個奇蹟。 在七七抗戰以前,中國的中等以上的家庭的女孩,大多數以大家閨秀的身份,坐在家裡等候女傭來侍候。她們極少願意到廚房去學習烹調,免得雙手弄粗糙了。可是戰爭一爆發後,個個要倉皇失措地從沿海各大城市往內地跑。這個時候,衣食住行都發生問題。在那種情形下,許多小姐不得不加入買菜和烹調的行列。起初,連開水也不懂得怎樣燒,煮飯炒菜更不用說了。但是,形勢逼人強,在無可奈何的狀態下。她們只好強迫自己學習這個,訓練那個,經過長期的考驗後,她們不但能夠自助了,而且會照顧父母弟妹了。這種實際的經驗,比較單純地在教室里聽課,定期參加小考、大考、畢業更見有意義。 記得1928年的暑假,我們一般在北京各大學讀書的同鄉,一起集中到農業大學去度假。在宿舍里,我們過著自力更生的生活,不必依賴任何人。有的買菜,有的煮飯,有的炒菜。我因為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幹,只好負起洗碗的責任。那一兩個月的極有風趣的生活,如今回憶起來,還有無窮的滋味。 1969年,我在中央醫院施大手術。出院後,在家裡休養,白天靜極無聊,我自動學習煮飯。我請教人家,問明水和米的分量應作怎樣的比例,火候應該怎樣控制。經過細心研究後,第一次煮出來的飯,已經得到最大的成功。鍋底沒有飯渣,上邊不會半生半熟。到了吃飯的時候,個個誇張我的飯煮得好。這樣一來,信心油然而生。雖然家裡有自動飯鍋,但在時間所允許的情形下,我總要用砂鍋來煮飯,以便鍛煉我的技術。 其實,中國傳統的讀書人,對於烹調都十分考究。最顯著的是蓋世天才蘇東坡。他親手製造的「東坡肉」,早已膾炙人口。事實上,做菜並不難。一來材料要新鮮;二來,刀路要均勻;三來,各種作料要齊備;四來,火候要恰到好處。其中煮和燜兩樣比較簡單,只要你懂得控制火候,大火烹,小火燜,到了適當時候拿出來,皮和肉分開,肉和骨脫落,上湯油而不膩,皮肉到嘴裡即刻酥化,這種做法,一點也不麻煩。 就在三年前養病的期間,我曾翻閱幾種北京菜譜。我想,將來失業的時候,我應該準備做廚子。從前楚霸王讀書不成去學劍,我是讀書不成去學廚。反正在這資本主義制度下,「萬般皆下品,唯有技藝高」。撇開囤積居奇,巧取豪奪的商人不談,凡是有一藝一技之長的人,他們所得的待遇,不知道比我們這般從事筆耕的朋友們好了多少倍。 幾年前,我有一位擔任某學院講師的朋友很憤慨地告訴我說,他已經把家裡所有藏書賣掉,同時,他加緊學習烹調術,準備改行。我聽了之後,起初表示驚奇,後來覺得他的話多少有些道理。 我主張你每星期只須努力工作六天,星期日必須完全休息,把書籍拋在九霄雲外。那天你須儘量放鬆,除了到公園散步,並且欣賞奇花異卉外,中午可在公園野餐,下午從事休息。或寫信。傍晚須親入廚房,學習烹調一兩味菜餚。在可能範圍內,晚飯後可約一二友人同往戲院去欣賞名角表演的戲劇,例如羅蘭斯爵士所表演的莎翁的劇本,看了之後,真使人迴腸盪氣,增加生活的樂趣。 你知道,我不是任何宗教的教徒,但我對於各宗教的教宗和先知,都表示無限的最崇高的敬意。我曾研讀過各宗教的教宗和先知所遺留下來的一些經典,其中嘉言懿行,俯拾即是。假如學道有德的人,把教宗和先知的名言採納了幾條,無怠無倦地置之實施,一生將受用不淺。 我常覺得,中國的名山古剎,在陶冶性情,擴大胸襟式方面,曾發生極大的作用。歐洲的許多著名的教堂,尤其是羅馬的聖彼德大教堂,巴黎的聖母堂,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寺,密蘭的歌特式的大教堂,不但代表每一個國家,而且代表世界文化的精華。除了偉大的建築物外,那些巧奪天工的壁畫,維妙維肖的雕刻,無一不能啟發後人大公無私、急公好義的精神。太史公所謂「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就是這個意思。 中國的大寺廟,歐洲的大教堂,固然有這麼宏偉的影響力,但我覺得最能沁人心脾的還是聖樂。須知音樂的感動力,實在妙不可言。因此,每年聖誕節的前夜,我一定抽空到新加坡聖安德烈大教堂去聽聖樂。那靜穆的氣氛,神聖的表情已經使人發生由衷的喜悅。到了全體教友在歌詠隊的領導下高唱「平安夜,聖善夜」的時候,我就好像起死回生。 你現在研究的是科學和技術,不過你應該抽空來欣賞文學、音樂、戲劇、繪畫、雕刻,使生活內容更見豐富。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1月23日) 四六 ××: 一別四十年,雖平時不通音問,但想念的情緒卻與日俱增。 日前接到手教,蒙你報告近年來的生活狀況,那位熱情奔放,精神活潑,長於雄辯的翩翩美少年,立刻呈現於眼前。 我們都是1927年秋季才進燕大的。同級級友多是從國內各大城市及海外來的。你來自繁華熱鬧的上海,我出身於窮鄉僻壤的福安;你穿著西裝革履,我終年不離藍布大褂;在生活上多少有些距離。因為存在決定意識,交際場合當然沒有我的分兒,我只會埋頭圖書館,醉心於文學和政治,主編校刊。有一度,因為言論稍微激烈,校刊被停,而我本人險遭停學或開除的處分。雖然如此,但同學們對我的愛護還是十分周到。有時經濟上青黃不接,一些同學還自動地借錢給我用,那種溫暖的人情味,真是使人沒齒不忘。 照我當時的經濟環境來說,我應該進北大或師大,不應該進燕大或清華。不料我前後所進的兩間中學是英國人和美國人創辦的,而這學校算是燕大或清華的學生的來源。湊巧畢業考時,我很僥倖,名列前茅,照當時燕大的慣例,各中學成績特優的畢業生要進燕大,可以由學校當局保送。因此,我才決定進燕大。 北京教育界流行一句話「北大老,師大窮,唯有燕京清華好商量」。這是說一般女學生選擇配偶的對象,多數僅注意燕京和清華;北大和師大,根本不加以考慮。可惜我行情不熟,冒冒昧昧地進了燕大,致加重我的經濟負擔。不過經濟的負擔僅是暫時的,從長遠處說來,好處多著呢。 剛才說過,在學校期間,因為生活上有些距離,所以彼此不常接近,更不會銜杯酒,接殷勤;但是,同學究竟是同學,四年的時間,彼此時常見面,尤其是什麼迎新大會,班際大會,以及玉泉山、頤和園等處的野餐,使大家都有認識的機會。 我常覺得,學校除了傳導授業外,最大的特點是結交朋友。同學之間,單純是興趣的結合,不問貧富、智慧、賢不肖,彼此連名帶姓地互相招呼,或者乾脆叫喊「老劉」、「老齊」、「老張」、「老李」。慢說稱呼是小事,其中卻包含極大的意義。 你知道,天大的事業都是人為的。雖然在工作的過程中,人手越多越好,但是領導的人物,少則一兩個人,至多也不過五六個人,即目前流行的術語:「集體領導」。古人說得好:「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事實上,三位以上志同道合的人,在學術或藝術上可以造成一個學派,在政治經濟上可以造成一個集團,其他各位成員,僅能算是陪客,湊足數目,增加熱鬧的氣氛,即毛遂所謂「公等碌碌,因人成事」。 《左傳》說:「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只因人心不易捉摸,所以過去舉辦大事業的人,除了血緣和鄉緣外,主要的是靠學緣。原因很簡單,相處久了,優點和缺點,一目了然。只要你懂得發揮對方的優點,忘記他的缺點,那麼什麼事情都好辦,同學的關鍵就在這兒。 在社會主義的國家裡,一切都由黨決定,其他任何關係,任何因緣,根本不算在內,但是你不要忘記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即「黨齡」。那些經過兩萬五千里長征考驗的黨員,他們的可靠性,不消說會比初進黨的人堅強得多。這兒可見時間的洗禮,比較任何東西都更實際。 來信提到卞萬年醫生,我雖然僅在茶會上見過一面,但我對他的印象極為深刻。中國銀行的董事中,如卞家、貝家,因為富而好禮,家教嚴格,所以後代都能夠發揚光大,這是值得表彰的,尤其是貝聿明,他是目前世界上最有名的建築師之一,連新加坡這麼一個島國也得到他的幫忙,既協助政府計劃一個市中心,又替幾間大公司主持新建築物。 當我和卞萬年醫生會面的時候,我曾送他幾本拙著。蒙他的盛意,把拙著分給各位老同學傳觀,使大家知道我們的生活近況,感甚!感甚!還茶會裡,見到他的夫人盧淑群女士,原來她是我們這一級的校花。時間雖然隔了四十多年,但她的風韻不減當年,可惜歲月的烙印,好像郵政局的圖章一樣,總要在花容月貌上亂戳一頓,不是使人頻添白髮,便是使人視覺模糊,聽覺不清,雪白的貝齒換成義齒。難怪大詩人李白要長嘆一聲:「朝如青絲暮成雪。」 你的兒女早已成家立業,可喜可賀!更難得的是,你也嘗到抱孫的滋味。老實說,抱孫比較抱兒子更有風趣。抱兒子的人,大多數是在青年和壯年時代,那時主要的工作在於謀生,從早到晚,從年頭到年尾,都忙著衣食,沒有多大工夫來抱兒子。此外,抱兒子是屬於義務性質,責任很重,至於抱孫,情形完全兩樣,一面時間比較充裕,一面這單純是享受。有工夫多抱一會兒,沒工夫也可以置之不理,因為實際的責任應該落在兒子和媳婦的肩膀上。 談到遊歷美國問題,過去我本來有許多機會,只因工作繁重,走不開。現在我已經退休。時間可以自由支配。假如沒有什麼阻礙,大約明年夏秋之間可以成行。加州的朋友很多,我一定要多逗留一些時間。行前我會通知你,希望三杯酒落肚後,暢敘四十年的經歷,這倒是人間快事。 專此布復,順祝 儷安! 子云(1972年1月23日) 四七 ××: 日前在一個宴會裡,蒙你惠贈《中華文化精華或概要》的草案一份。據說,這個草案已經得到教授會通過,今年秋季決定實施。你知道我非常關懷南大的進展,所以什麼好消息,你一定要讓我略知一二,盛情可感! 記得1927年我們剛讀大學第一年級的時候,學校當局曾開辦一門必修科,叫做「現代文化」,每周請各學系的主任教授主講一次。雖然每次的時間不過兩小時,但得益卻很多,尤其是生物系主任胡經甫教授,英文系主任班德萊教授,他們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把他們有關那一系的內容作提綱挈領的敘述,使一般初學開開眼界,知道學無涯,每一門學問都是博大精深,非窮畢生的精力來研究,恐怕不會有任何成就。 自工業革命後,二百年來的學術界大受影響。從前的讀書人,對任何問題僅有籠統的模糊的概念,即陶淵明所謂「不求甚解」。但是,自分工合作的辦法被介紹到學術界來以後,一個學人僅能主修一科,副修一科。到了研究院後,他只能專攻他所主修的一科一門,更進一步,他只能選擇一二小題目,作專題研究,然後旁搜博引,寫成專門論文,在各有關的學報上發表。事實上,許多新發明,新發現,大多數都在很有分量的學報上一顯身手。到了學術界公認他的著作的價值後,這才算是有系統的書籍,成為劃時代的名著。著書之難,這兒可以想見。 在治學的方法上,莊子的《養生主》和荀子的《勸學篇》可以說是先得我心。莊子主張「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這就是家喻戶曉的「讀書得間」的辦法。荀子那篇洋洋灑灑的長文,一再主張「鍥而不捨」的專一的精神,這就是現代學術界所盛行的專攻一門學問的淵源。 的確:學術發展到現在,一個人至多僅能主修一科,副修一科。到了學業告一段落後,他仍須以剝筍的精神,剝了一層,又是一層,非達到核心,誓不放手。只有這樣,學人才有高度的成就。 話又說回來,分工固然重要,合作是更重要。不過要爭取同行的合作,必須先有廣泛的知識,不然,他就沒法子取人之長,補己之短。除了關了大門,自我陶醉地稱孤道寡外,勢必一籌莫展。 過去三年間,我一再生病,每次生病,都是危險萬分。幸虧我的醫生指揮若定,他取得中央醫院各部門同事的合作。在施大手術方面,他和外科主任攜手,事前詳加研究,而外科主任又很順利地和經驗豐富的麻醉劑主任、幾位得力的助手、幾位幹練的護士同心協力,如身使臂,如臂使手,終於大功告成。 去年黃疸病第三度發作,又蒙醫生很細心地治療。到了我從歐洲回來,宣布退休後,醫生又要我作全盤的檢查。除了每天檢驗屎、尿、血壓、血液外,還要照心臟跳動的圖表,用X光照肺部。最後,又要用X光照我的消化系統,從食管,以及肝、膽、胃、腸,足足花了五六個鐘頭。其中有一部分照片不大清楚,所以又要照一次。醫生綜合各方面的專家和技術人員的報告,才下個結論:「一切正常。」那時,我好像待決的囚犯得到「無罪釋放」的命令一樣,什麼愁雲慘霧一掃精光,使我重新鼓起勇氣來做人。 問題在這兒。任何學術的主腦人物,如要得到同行的合作,除了他本人要專精一門學問外,必須充分了解同行們的新發展。因為目前的科學技術進步得太快了,天天都有新東西,稍微大意一下,便成為時代落伍者。 南洋大學是海外最重要的一間華文大學。它目前正在和香港中文大學作友誼的競賽。因此,南大決定創辦的這一門「中華文化精華或概要」新功課,可以說是配合時代的需要。一來,南大在本質上以華文為中心,所以每個學生應該對中華文化有基本的認識。二來,南大現在已經成為國際性的大學,十幾個國家的優秀青年,都負笈到南大來求學。他們以虔誠的教徒的熱心,什麼問題都要抱著「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來研究。假如一般南大學生對於中華文化茫然不知所措,或者所答非所問。這未免會貽笑方家。 你是藥物學專家。到了退休後,先在香港大學任教,再到南大主持研究院工作,這種精神實在值得人欽佩。現在飲水思源,你還念念不忘地懷念四十多年前燕大所給我們的恩惠,毅然決然地要創辦「中華文化精華或概要」這門功課,我除了舉手贊成外,可以說是毫無異議。 須知人類最大的毛病,在於有己無人。只因大多數人都具備這種不必要的偏見,所以他們才會「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見輿薪」。作為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信徒,我們應該竭力掃除這種偏見。 在你的主持下,這門功課一定大受南大學生歡迎。等到辦理很有成績後,你應該更進一步,創辦「印度文化」、「希臘羅馬文化」、「阿拉伯文化」,使南大學生的視野日益闊大,襟懷更見磊落,這才是辦學的要義。 最後,這門功課的名稱,最好是採用「中華文化精華」,不過南大的十幾個學系,都有「概要」這門課程,為著實事求是,不喜鋪張,所以「中華文化」這種普遍性的課程,還是採用「概要」一詞,更容易被各學系的主任和教授、講師接受。 專此布達,此請 教安! 子云(1972年1月25日) 四八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在擬定「中華文化精華」這門功課的時候,我相信你在分配時間,邀請什麼人來主講這方面,一定煞費苦心。在草案沒有提出之前,你還需要和幾位得力的同事磋商,經過大家同意之後,才會提到教授會來討論。現在草案總算成為定案,下一步驟就是「開步走」。辦事之難,於此可見一斑。 在前信里,我曾提到這門功課辦理得成績卓著之後,你應該進一步開設「印度文化」、「希臘羅馬文化」、「阿拉伯文化」等課程。不過那些課程的主講者,當地不可多得;姑定能夠找到適當的人才,聽講的人不見得十分踴躍。最好的辦法,就是偶爾請外賓作不定期的演講,不計分數,讓聽眾有選擇的自由。 「中國文化精華」這門功課,每星期三小時,全年所需的時間為七十四小時以上,你把重點放在藝術和文學方面,這兩個項目,一共占了全部時間六十巴仙。你這種辦法是對的。因為中國的藝術和文學,源遠流長。漫說大題目的資料是浩如淵海,光是一個子目,就夠把一個人畢生的精力和時間消磨淨盡。至於其他課程,並不是不大重要,但在比重上,還須讓藝術和文學占一點優勢。 我很羨慕美國的幾間第一流大學,因為基金雄厚,每年所得到的利息很可觀。加以學費高昂,其他捐款或獎學金又源源而來,所以它們除了不斷充實圖書、儀器,以及其他設備外,還是綽有餘裕地經常邀請國際知名之士,作一次兩小時的專題演講。學校當局既要負責演講者的交通費和膳宿費,又要贈送一筆酬勞費,這種排場倒和最高學府的不惜工本的宗旨相吻合。 南大的歷史不過十七年,從初期的風雨飄搖的狀態,達到目前一切上了軌道的現象,已經不大容易。我誠懇地希望國內的富商巨賈能夠以教育前途為重,慷慨解囊,資助南大以巨額基金。像一代文武兼全的丘吉爾所說:「給我以工具,讓我完成這工作。」 像有錢的人可以經常吃到大魚大葷一樣,沒有錢的人也可以從物美價廉的黃豆大麥里得到豐富的滋養料。南大限於經費,沒法子經常聘請國際知名之士到南大來講學,但是,一年一度的畢業考試,南大可酌量邀請他們來作校外考試官,名額的多少,看經濟的情形來決定。例如去年南大邀請楊振寧教授作校外考試官,這不但提高南大的聲譽,而且使新加坡這個島國增光不淺。 學術是沒有國界的,而出類拔萃的人才,不是屬於一個國家,而是全世界的瑰寶。我們崇尚學術文化,我們更欽佩頂兒尖兒的人物。目前世界各國都有諾貝爾獎金得獎人,其中有關物理學、化學、文學等方面的名士,他們多數是養尊處優,不大計較報酬。假如南大當局經常留心外國學術文化界的動態,注意他們的行蹤,趁著他們到東方來觀光的時候,很誠懇地恭送他們一份請柬,邀請他們順道到南大來觀光。這樣一來,南大所費甚少,收穫甚大,這事情值得南大當局特別慎重考慮。 目前交通這麼便利,萬里行程,朝發夕至,那些國際知名之士,他們靜極思動,很願意到東方來換換空氣。因為他們所需要的是知音,所願意提攜的是有志氣、有基礎的優秀青年。例如中國科學技術史大師,劍橋大學名教授李約瑟,他曾受馬來亞大學的邀請,到這兒來主持校外考試。他以慧眼識英雄的姿態,選擇何丙郁教授做他的門生。在李約瑟的鼓勵下,何丙郁很快就登堂入室,而李約瑟的大著也得到何丙郁的協助,先後輝映,相得益彰。 的確,「莫為之前,雖美而不揚;莫為主後,雖善而不彰。」學術文化固然注重創造,但是下一代的青年的承先啟後,繼往開來,這工作絕對不可以忽略。 我每次和青年晤談的時候,我總要想盡辦法,堅定他們的志氣,加強他們的信心。的確,志不立,好像沒有舵子的獨木舟,在白浪滔天的渺茫的海洋上漂泊一樣,遲早會慘遭沒頂的危險。同樣的,信心如不加強,一遇任何挫折,馬上吃不消,從此轉業改行,弄得前功盡廢。根據這結論,堅定志氣,加強信心,可以說是每個敏而好學的青年當務之急。 像工商業家應該時常到外國去觀光一樣,好學深思的青年也應該時常和國際知名之士接觸。詩仙李白自負「下筆萬言,倚馬可待」,但懷才不遇,也是一籌莫展。因此,他只好寫信給當時很有名望的人,說:「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為什麼呢?因為「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 關於結交名士這問題,蘇轍說得更透徹。他說: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焉者矣。 關於國際知名之士,我們先讀他們的著作,再研究他們的生平,最後,應該瞻仰他們的丰采。以後如有機會親炙,向他們執弟子禮固佳,不然,青年的心目中已經有模範的人物,作終身努力的目標。假如自己準備充分,而機會又很成熟,說不定有超越前賢的一天。 此請 教安! 子云(1972年1月27日) 編後記 這本《秋水集》整理了好久才告一段落。一方面是我們兄妹工作忙碌,另一方面是因為父親一向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使我們在校對時,不得不格外小心。 父親在世時,就像一本活字典。我們因為有這種方便,反而養成偷懶的習慣。尤其是我,對中文從來沒下過工夫,到校對時,後悔已來不及,許多成語和典故,看來似曾相識,雖然倒還能夠知道什麼地方印錯了,可是怎樣才是對的卻不能馬上想出來。負責校對的人,必須學問淵博,而我才疏學淺,就因為這樣,《海濱寄簡》第七集《秋水集》,一直拖到今天才整理出來。我們已盡力而為,雖然離「校正無訛」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請讀者們多多指教。父親九泉有知,一定非常感激。 《秋水集》一共收集了父親所寫的四十八篇「海濱寄簡」。日期由1968年9月,一直到1972年1月,前後共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在這期間,父親進出醫院無數次,又動過大手術。就因為他身體不好,所以他更覺得光陰的寶貴。除了生病不說,他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讀書、寫作、默想。很多時候,我是他的第一個讀者。父親下筆如有神,他每想到一個題目,總喜歡和我們先談論一番,過後不出一個半小時,一篇兩千多字的「海濱寄簡」就脫稿了。 父親寫文章,乾淨利落,從來不必皺眉苦苦思索,也不必吸菸尋求靈感。他相信「靈感應從心血來」。他的文章向來不必謄清,也很少在原稿上塗改,隨手寫來就成,所以我們從來不知道寫文章有多難。 像以往一樣,父親借他寫給好友、讀者及孩子們的信箋中,透露了他對人生的見解、治學的方法和做人的態度。現在重溫起來,使我覺得他又回到我們生活的圈子來,繼續指導我們,鼓勵我們,安慰我們。他的許多經驗和教訓,從前聽起來,頗不以為然,現在過了幾年,再重讀他的書,才知道時間已證實了許多他所說過的話。我相信讀者們在看這本書時,也會和我有同樣的感受。 我必須在這兒向一位父親的忠誠讀者何民聯先生致謝。何先生花了很多寶貴的時間,把父親的遺稿收集起來,再加以分類和校對。有時我們對整理的工作鬆懈下來,倒是因為何先生的熱心,使我們繼續工作。這本書能順利出版,何先生的功勞居首。 「不怕慢,只怕站」,我們一定會把父親未出版的遺作一一整理出來,而不辜負他的苦心。希望不久的將來,最後一集的《海濱寄簡》,《長天集》,能和大家見面。 連文思 1975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