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第六集 孤鶩集

連士升 《海濱寄簡》
自 序 這一個集子實在難產,薄薄的一本書,寫了三年多才寫完。原因並非懶,也非忙,而是生病。照我的計劃,一星期寫一篇書簡,實在再輕鬆不過。一集四十八篇,只須十一個月工夫,剩下還有一個月,讓我好好地休息。 當1965年12月,我寫好三十五篇的時候,忽然覺得胸部好像有人用繩子把我綁緊一樣,呼吸相當困難。第二天即刻到中央醫院治療,醫生說我的心臟衰弱,必須留醫。我在醫院住了兩三個星期,就回到報館去工作了。以後每半年檢查一次,先後檢查了四次,到了第三年,醫生說恢復健康了,不必再看了。我這才下個決心,重振旗鼓,繼續寫作。 但是,人為的障礙,有時使人啼笑皆非。幸虧我是個飽經憂患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情,我都能夠忍受。到了1968年3月,謝克兄在《民報》主編《新生代》副刊的時候,他非常誠懇地到我家裡來要稿,並且親自送大版給我過目,我覺得盛情難卻,同時,我因為停筆兩年,有時會覺得技癢,所以有空就給他寫稿。《海濱寄簡》用《因風寄意》的新名寫了二十多篇,另外還有幾篇散文,幾首新詩。數量雖不多,但慰情聊勝於無,免得一動也不動,光做米蛀蟲好些。 這本小冊子,就是在生病和人為的障礙下寫成的。寫完之後,稿件一大堆,既沒有秘書替我整理,又沒有心情和精力來整理,我想它們的命運大概是扔在垃圾桶里去了。 我常覺得,一個人是否有所成就,以及成就的大小,一半看個人的天賦、學養、努力,一半看機會。所謂機會,就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合。從前中國人之所以安土重遷,不大願意到外國或外省去做工,主要的是害怕水土不合,人地生疏。在那種情形下,無論什麼事情都是一籌莫展。除了高人隱士心甘情願地跑到深山幽谷去隱居外,芸芸眾生都懂得「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因為人是群居的動物,同一行業的人聚在一起,不但消息靈通,而且容易互相合作。再進一步,規模宏大的機構,到處都有分行、支行、聯號。這樣一來,無論資本或人才,都容易調動,以此之長,補彼之短,聲勢自然日見浩大。 同樣的,文人、學者,藝術家,必須住在人文薈萃的大都市。在大都市裡,有的是著名大學、報館、圖書館、博物院、書店、出版機關,質疑問題,比較容易。假如長期住在鄉下,很難有這個機會。 我很幸運,青年時期,能夠在北京研讀十年,看了許多名勝古蹟,結交了當代第一流的學者專家。中年以後,一直住在新加坡。這兒的文化水準雖然遠不如北京,但是長期相當安定的生活,在經濟上,可以打預算,量入為出,不必舉債;在精神上,到處的海濱可以激發我的思想。海的偉大,更顯著個人的渺小。在這種情形下,驕傲、自滿、懶惰、妒忌等惡劣的心理可以洗滌得一乾二淨。相反的,它會使我優哉游哉,以中外古今的大人物做榜樣,「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這比二十歲以前,雙腳沒有離開窮鄉僻壤的福安縣和霞浦縣,見聞狹窄,什麼都是新奇,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今後須加緊鍛煉體力,一有路費,便到處遨遊。國際知名之士,他們的足跡遍全球,見聞多,交遊廣,這種收穫,絕不是前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目前新加坡擁有標準的國際飛機場,四通八達,交通相當便利。我希望已經退休的各位親友們,多多利用機會來旅行,時常更換新環境,接觸新事物。這倒是人生的大享受。 1972年10月12日誌於雲海樓 一 ××: 平時大家都是俗務纏身,抽不出時間互相訪問。偶爾在公共場合見面,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可惜公共場合人多口雜,不便暢談,悵甚! 記得兩個月前,當C先生請客的時候,我們的座位非常接近。我有機會聽到你的高論,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敬老尊賢」。 中國是個禮義之邦,飽讀中國書的人,多少都懂得什麼叫做敬老尊賢。的確,敬老尊賢是個美德,我們斷不能把這句話當做老生常談,而輕易放過。 在中文的字眼上,我們有「孝敬」一詞。因為「孝」字必須和「敬」字排列在一起,這才富有意義,不然,這不但不能表達「孝」字的真意義,而且會把它當做笑柄。 在現代化的家庭里,一般人對於貓兒、狗兒、鳥兒、魚兒、花兒、草兒都照顧得到無微不至。假如他們侍候老人家,好像照顧動植物一樣,只懂得供給他們以滋養料,而沒有半點敬意,這實在不應該。 普通人只知道戲是做給別人看的,聰明人才知道戲也是做給自己看的。在人生的過程中,生、老、病、死可以說是必經的途徑。除了短命鬼外,大多數人一定要經過老年這一關,尤其是在醫藥十分發達的時代,從前人認為絕無希望的病症,現在仍可確保健康。因此,在過去半世紀內,人類的壽命至少延長了幾十年。 我們固然知道,人老珠黃不值錢,但是我們千萬不要忽略老年人的特長。老年人的特長是什麼呢?答案是,豐富的經驗。 喜歡研讀《伊索寓言》的人,知道每個故事的後邊,都附著一句教訓。這個教訓是整個故事的精華,同時,也是全篇最有力的警句,言簡意賅,既使人容易記憶,又使人深發猛省。 許多老年人,在他們的生命的過程中,曾飽經憂患。他們從憂患餘生中得到一些教訓,這些教訓歸納為一兩句話,經過他們一一指點之後,年輕人好像發聾振瞶一樣,馬上攪通思想。思想一通,許多難題便可迎刃而解。 蕭伯納是最富有幽默感和人情味的人。他曾說,老年人的經驗,加上青年人的精力,什麼事情都辦得通。 但是,現代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僅接受一些淺薄的功利主義的人,對於老年人卻缺乏應有的敬意。在他們的心目中,老年人是沒用的,最好是把他們送到養老院裡,讓國家社會來照顧他們。 我曾到丹麥去參觀一間設備完美的養老院。我覺得那間養老院什麼都好,只是缺少人情味。雖然每個老年人都能夠得到應有的營養料和醫藥的照顧,但是由於人情味的缺乏,所以他們的生活毫無意義。說得更坦白一點,他們是在養老院等死。 一個人固然需要物質的生活,但更重要的是精神的生活。老年人的聽覺既不聰,視覺又不明,所以對於讀書寫作都相當困難。在這當兒,他們最需要的是伴侶,非常識相的伴侶。這種人很深刻了解他們的需要,知道他們所喜歡的是什麼,所討厭的又是什麼,整天想法子替老年人尋開心,這真是個大功德。 在「二十四孝」的名單里,「老萊子戲彩娛親」算是一個很重要的一個項目。我們不要死板板地把「戲彩娛親」解釋為做戲給老人家看。我們可以這樣解釋,六七十歲的老萊子,很了解八九十歲的雙親,凡事遷就老人家,並且想盡辦法,使他們的日子過得比較舒服。 除了醉心學術、藝術、社會活動的人外,大多數人都覺得寂寞和孤獨的生活實在很難堪。當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們可以時常到歌台舞榭去湊湊熱鬧,消除寂寞。偶爾遇著風雨連宵,沒法子出門,他們已經覺得度日如年,片刻難挨。在這當兒,忽然有些不速之客到家裡來談談天、喝喝酒、下下棋、打打牌,實在是再開心不過,而「最難風雨故人來」這句話,大可反映出他們的心情。 中年人一天兩天的寂寞和孤獨的生活已經很難過,老年人的長期寂寞和孤獨的生活更不用說了。所謂敬老尊賢的真諦,就是年輕人應該怎樣使老年人消除寂寞和孤獨,雖然物質上的照顧是不言而喻的。 自丘吉爾逝世後,世界各國的報章雜誌多數為文哀悼。在我的有限的見聞中,我覺得蒙哥馬利將軍在《倫敦星期時報》(1965年1月31日)所發表的一篇追悼文字,最使我拍案叫絕。 遠在丘吉爾六十五歲以前,丘蒙二人根本不相識。由於戰爭關係,丘吉爾擔任戰時的首相,當蒙哥美利的上司。因為過從較密,所以二人的交誼和普通人不同。 然而蒙哥馬利對丘吉爾的愛護,是在最後的十年。他深知老年人最難堪的是寂寞和孤獨,所以他一有閒工夫,便到老丘的府上或別墅去訪問。他們有時高談闊論,有時兩人相對無言,而蒙哥馬利認為,兩位老朋友靜坐在一起,相對無言的樂趣,才是最崇高的友誼的表現。寥寥數語,便知蒙氏並不是單純的軍人,而是懂得敬老尊賢的儒將。 談話是一種最高尚的藝術。朋友們在一起互相討論問題,起碼的條件,是大家都很識相,不要刺痛對方的傷痕,不要揭穿對方的瘌痢頭,免得對方覺得難堪。假如明白這一點,那麼談天才有趣味,不是受罪。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1965年2月14日) 二 ××: 昨天新加坡高級中學會考的成績發表後,各校成績普遍進步,而貴校又獨占鰲頭,得到最大的光榮,這兒特地向你和各位教職員道賀。 一般說來,貴校算是一間新辦的學校,歷史短淺,背景不大雄厚,同時,因為貴校遠在郊外,而郊外多數是清寒的子弟,他們要在家裡參加勞作,行有餘力,才來準備功課。雖然先天的條件這麼參差,但是由於你和各位教職員的同心協力,戰勝一切困難,所以在最短的期間內,貴校已經有極優越的成績表現。這兒可見事在人為,只要我們立定目標,整齊步伐,穩紮穩打地往前邁進,遲早會造福社會。 我常覺得,青年是白璧無瑕。他們將來成功的大小,全靠青年時代所受的訓練的深淺而定。在求學的過程中,小學時代矇昧無知,一舉一動都是被動的。大學時代什麼習慣已經定型,其中上智和下愚分別得一清二楚。只有中學時代,一切的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在這當兒,假如一間學校一面得到政府和社會的全力支持,一面得到校長和各位教職員的盡心負責,那麼一般學子,好像生活在時雨春風之中,不知不覺地天天都有進步。 我曾和幾位教育專家及辦理教育行政的人員晤談,大家達到共同的結論,即整頓學風和充實師資,二者缺一不可。 先說學風。芸芸眾生,往往為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打得頭破血流。這種利慾薰心的觀念,硬是要不得。在整頓學風上,校長和各位教職員須鼓勵青年,以尋求真理、研究學問為最大的樂趣。只要他們從尋求真理,研究學問上得到最大的樂趣,那麼他們將樂此不疲,把暫時的得失放在度外。只因他們不患得患失,他們這才能夠心安理得地傾全力來尋求真理、研究學問。到了水到渠成的時候,他們自然而然會穩坐學術或藝術的寶座,人家無論怎樣毀謗誣衊,這好像蜉蝣撼大樹一樣,不能損傷他們於毫末。 另一方面,假如在校期間,學生沒有養成尋求真理、研究學問的精神,那麼他們將來離校後,很可能會走下列兩途徑。一來,文憑一到手,即刻束書高閣,或者乾脆把書本賣掉,免得看了會噁心。二來,因為仇視書本,此後只好以耳代目,道聽途說。像這種「受過教育的文盲」,到處都是,這等於教育的大失敗。 再論師資。比較接近青年的人,誰也知道在影響青年的德性和學問上,家長不如老師,老師又不如同學,而同學的思想的源泉,行為的動機,仍以老師做榜樣。這充分證明教職員是多麼重要! 須知青年的模仿性固大,創造力尤強。假如教職員能夠起了領導的作用,凡事以身作則,那麼青年將步他們的後塵,而且進步得特別快。 我們承認,一間中學,甚至一間大學,不能希望每個教職員都能勝任愉快。我們只希望一間中學,甚至一間大學,能夠擁有百分之十至二十最得力的教職員,每個人既然學有專長,而又勇於負責。更重要的是大家開誠布公,獻身學校,把學校的前途,當做自己的前途;把學生的成就,當做自己的成就。這樣一來,不但一間中學會辦得有聲有色,連一間大學也是如此。 寫到這兒,也許有人要問,為什麼我把教員和職員排列在一起?這豈不是把教員的身價降低? 我是相信集體領導的人。在處理校務的過程中,教員固然要負起領導的作用,但是,假如一般職員非常不稱職,恐怕任何優秀的教員也很難發生積極的作用。 例如註冊部。假如它對於全體教員的履歷表和課程表,學生的成績麥和操行表,沒有作一目了然的安排,那麼註冊部難免會整天鬧得亂紛紛。又如總務處。假如它對於課室、辦公室、販賣部、食堂、校車、校園的管理漠不關心,讓大家各自為政,甚至互相制肘,那麼校務也不容易上軌道。這些事情似乎是外表,和學風沒有什麼關係,不知道精神活動仍離不開物質生活。事實上,只有稱職的職員把校務整理得有條不紊,對外能夠給一般參觀者以良好的印象,對內能夠使教員和學生安心做學問,這才使一間中學,甚至一間大學,能夠有優越的成績表現。 有的人僅重視制度,因為他們認為,制度一完善,什麼事情都會辦得好。我是個既重視制度,又尊重個人的人。我覺得「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許多制度,許多規矩,在原則上一點也不錯,只因執行的人不大得力,不夠認真,結果什麼事情也攪不通。 談到辦學,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兩位校長,即愛爾蘭的高德祁會督和美國的司徒雷登。 高會督以傳教士的犧牲精神來辦學。司徒雷登以成功的教育家在短期間內兼任大使。他們的影響的大小雖不同,但他們為教育「獻身」(devotion)卻一模一樣。 他們是知人善任。他們是把每個教職員和學生以及他們的家屬當做自己一家人。只因他們的為人公平正直,隨時隨地為全體教職員和學生的前途關心,所以大家都鼓起勇氣,竭盡智能,為學校效命。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學生是白璧無瑕的,問題僅看負責陶鑄人才的校長和教職員是否會獻身。校長和每個教職員懂得獻身,而又能夠分工合作,治國平天下不過如此,何況一間學校? 專此順請 教安! 子云(1965年2月20日) 三 ××: 承贈《藝林叢錄》一冊,感甚! 這書是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現已出至第五編,可是前四編我還沒有看過。這兒可證明我是個鄉下人,簡陋無比。 據書店的老闆告訴我說,年來各地所出版的有關於文史的書籍,因為配給量減少,偶爾寄到一二百本,在沒有上市以前,已經被各學校和藏書家搶購一空,以後想再定購,往往會等到望眼欲穿,仍是沒有下文。不過這本書分明寫著香港出版的,可惜也不容易買到,真奇怪! 本書沒有寫明編者的姓名,但它的封面和《齊白石詩文篆刻集》極相似。假如我的推測不錯,那麼這書大概是你編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名韁利鎖這關一經打破,有名固可,無名更是心安理得,免得遭人妒忌,發生無謂的麻煩。 全書共65篇,338首,可算是洋洋大觀。內容從文字學和訓詁學到詩詞,從金石到陶瓷,從書法到繪畫,從地方志到藏書家,這些古色古香的題材,絲毫沒有政治意味。各文的作者有一部分是我在燕京和嶺南時代的師友和同事,有一部分是我平素最佩服的藝術家,還有一部分是初次見到的名字。換句話說,這書叫做《藝林叢錄》固佳,改為《藝林雜誌》也未嘗不可。 自現代印刷術日益進步後,每月所出版的書籍、雜誌、報紙,真是汗牛充棟,連目錄也看不完。價廉物美的紙面書,比較暢銷的每年可銷到一百幾十萬冊;流行的雜誌,銷路多達幾百萬至二千多萬本;通俗的報紙的報份,起碼是達四五百萬份。假如一個學人能夠自由閱讀兩三種文字,那麼一天到晚所能吸收的東西,恐怕連九牛一毛也比不上。 一個學者或藝術家要讀遍書籍、雜誌、報紙上有關某一部門的資料,不但時間不允許,連腰包也成問題。為著彌補這缺陷,有些人才願意花些時間來做輯錄的工作。一篇文章不算什麼,幾十篇或幾百篇同類的文章裝訂在一起,馬上會發生作用。目前書店裡出售《古史辨》七種,《中國新文學大系》十冊,這對於研究中國的史學和文學的人就是個大幫忙。 但是,在詩詞、金石、陶瓷、書法、繪畫等方面,迄今只見各報紙雜誌時常刊載這些文字。除了個人收藏較多,一見資料就把它剪下,而且不斷地加以分類、保存和整理外,過了相當時間,又如霧裡看花,夢中說話,糾纏不清了。 本書取精用宏,對於愛好中國藝術的人是個大貢獻。就我個人的觀感而論,我覺得書法和繪畫這兩部分,分量較重,佳作也較多,這也許和編者個人的興趣大有關係。 一代書法家沈尹默先生的《怎樣學王》可算全書的壓軸戲。全文九千字,一氣呵成。他把王羲之的師承,王氏父子的地位,內擫和外拓的方法,說得有條有理。最使我心折的,就是他主張,王的真跡既不易見到,最好是從唐宋諸名家入手。沈先生說: 我所以主張要學魏晉人書,想得其真正的法則,只能千方百計地向唐宋諸名家尋找通往的道路,因為他們是真正見過前人手跡而又花了畢生精力,學習過的,縱有失誤之處,亦不妨大體。且可以從此處得到啟發,求得發展。 這是沈先生的經驗談。因為他曾從褚遂良入手,然後上溯鍾、張、二王,再追蹤漢碑,融會貫通,自成一家,娟秀遒勁,兼而有之,而這篇文字,恐怕是他畢生學書最大的收穫。 友人童書業兄,我只知道他以一部《春秋史》成名,不料別後三十年,他對於繪畫也這麼在行。他這篇《戴熙畫作的特色》,對於宋、元、明、清的畫派,了如指掌,既明白他們各自的優點,又了解他們的缺點,所以他的論斷,頗有獨到之處。童先生說: 戴熙基本上只是本家面貌。雖說其臨古之作幾亂楮葉,但就今傳畫跡看來,其「仿古」還是仿自己,較少古人的面貌。石谷能繁不能簡,位置緊而筆墨松;戴熙繁簡適中,一般以簡見長,位置疏筆墨密。 這段話很可以看出他對於戴熙的認識。此外,戴熙除臨摹古人外,最注重寫生,要使「我與古人同為造化弟子」。雙管齊下,所以他的畫才算「是清朝三百年來畫家的後勁」,像容慶白先生所說的那樣。 嶺南舊同事冼玉清女士《記大藏書家倫哲如》,寫得情文並茂。冼女士篤守獨身主義,一生治學不倦,數十年如一日,所以倫先生贈她的詩里才有「林下論文友,閨中不字身」的句子。據說,倫先生曾任北大、師大、輔大等校教授。他時常盤桓海王村及隆福寺,「凡書冊為人所忽視者,輒細意翻閱,每於灰塵寸積中,殘冊零帙中,得見所未見之佳本,後辟通學齋書店,以便裝書求書。」 寫到這兒,我倒想步倫先生的後塵,開一間書店來裝書求書,因為寒齋兩間書房,早已成為貨倉,以後如再買新書進來,恐怕連桌椅床櫃都要被擠到屋外去了。 他如章士釗、陳垣、葉恭綽、郭紹虞、潘伯鷹諸位先生的作品,都是可圈可讀,可惜手兒已經寫酸了,不想多談。 簡單說一句,《藝林叢談》是個寶庫,裡邊的確有許多好東西,讓藝術家慢慢去發掘和欣賞。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2月21日) 四 ××: 因為長期受了師友的影響,在我所寫的長文或短論里,我一再提到《史記》對於中國文學的貢獻。蒙各地讀者的愛護,他們願意接受我的忠告,買了整套《史記》來研讀。作家所說的話,被許多素昧平生的讀者拿來一一實行,這不消說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近來我時常接到各地讀者的來信,說《史記》他們已經買到,可惜他們的中文的水平不夠高,看得不大明白,因而減低興趣。這一下子可把我弄慌了。在中學的選文里,偶爾節錄一二篇《史記》;在大學中文系的課程里,偶爾也在名著選讀裡邊講解幾篇。剩下一大堆名文,多數學生都不能直接欣賞,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正想念間,從書架上找到一冊《史記故事選》,是瞿兌園先生編譯的。瞿先生大名是瞿兌之,湖南人,今年七十二歲,他的父親是清末的軍機大臣瞿鴻璣,家學淵源,《史記》讀得爛熟。瞿先生本人曾任大學教授,精通方誌,對於歷史掌故尤其熟悉。他不但是個學人,而且是個出色的辭章家。他這部書,一共22篇,170頁,每篇多數僅描寫一個人,但也有六篇把兩人或三人寫成合傳。每篇的開頭,有個提要,簡單明了,一目了然。 在寫作的過程中,作者一面研讀有關的資料,一面馳騁他的想像力,侃侃而談,娓娓動聽。他說的話很有根據,而文字又如行雲流水,行其所當行,止其所欲止,不裝腔作勢,不賣弄學問。深入淺出,如數家珍。我把全書看完之後,不禁要拍案叫道:兩千年前的司馬遷,居然找到一位真正的知己,可以替他做介紹人,把一些中文水平不太高的學生,提高閱讀的能力,加強研究的決心,此後盡可大搖大擺地進一步直接探討古典的名著,把根柢打得十分鞏固,以便隨時登堂入室。 我常覺得,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傳教士,最懂得通時達變,洞悉世故人情。傳教士里擁有許多才高學博的文士,他們上通天文,下識地理,旁及醫藥、法律、藝術、文學。當他們到一個新地方去傳教的時候,他們不但苦心焦思地精研當地的語言文字,人情風俗,甚至起居飲食,也儘量向當地人士看齊。這樣一來,他們才能夠深入民間,博得人民的信任。 誰也知道,第一部《聖經》是用希伯來文寫成的。以後一千九百多年間,不但各國有各自的譯本,而且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運用羅馬字,按照各地的方言來翻譯。從前人說柳永的詞最能深入民間,於是加個按語:「有井水處,皆歌柳詞」。西方的傳教士也能夠做到這一點。有語文處,總有《聖經》的譯本。只有這樣,《聖經》才能普及民間。 三百年來,說英語的國家都流行聖詹姆士的譯本。但是,三百年來,英文的變遷很厲害,許多極平常的成語和生字,現代人已經看得很刺眼。聽得很不順耳了。因此,戰後牛津和劍橋大學當局才爭取各教會、各大學的《聖經》專家的合作,重新翻譯《聖經》。他們經常開會,字斟句酌,一點也不含糊。偶爾為著一個名詞,一個成語,大家爭論得面紅耳赤,直到大家的意見完全一致,這才成為定論。 自這部新譯本出版後,不用幾年工夫,已經暢銷全球了。雖然迷戀古色古香的人,還認為聖詹姆士的譯本夠典雅,但就普及和實用而論,新譯本已經是後來居上。 和《聖經》有同等價值的西洋文學名著,當推莎士比亞的劇本。四百年來,研究莎士比亞的專家層見疊出,但他們大多數是做訓詁的工作,把莎士比亞的劇本的字彙,作非常仔細的解釋。至於幫忙一般讀者了解莎士比亞的劇本的內情,到如今,還沒有第二個人趕得上19世紀的英國散文家蘭姆兄妹。而他們所編譯的故事,僅得二十篇,離原文三十七篇還有極大的距離。 從《聖經》擁有各種文字、各種方言的譯本的經驗;從蘭姆兄妹編譯《莎氏樂府故事》的經驗;我認為中國的古典文學,實在有擇要翻譯,或全部翻譯的必要。 不過這事情,絕對不能希望普通書店,因為書店志在牟利,須偷工減料,一本萬利,這才符合它們的願望。換句話說,這事情須由學術機構做主體,凡例要嚴密,態度要慎重,同時,須不計工本,把內容弄到盡美至善,這才不會辜負古人寫作的苦心。 年來顧頡剛先生對於《書經》的翻譯,余冠英先生對於《詩經》的選譯,已經成績卓著。假如有人能夠把《易經》譯為正確而流利的白話文,這對於古典文學的傳播上當不無小補。 有人喜歡唱高調,說翻譯的文字詰屈聱牙,不可卒讀。其實,這是一種偏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到家了。 假如非精通原文,便不讀名著,那麼不懂希伯來文的人,就不該讀《聖經》,不懂希臘文和拉丁文的人,就不該看希臘和羅馬時代的名著,結果,受損失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老實說,不靠翻譯,許多高僧和學人就沒法子讀佛經;不靠翻譯,近代中國的進步將遲延五十年。我們固然不能以翻譯代替原文,但翻譯至少會引人入勝。須知翻譯是飯前的開胃酒,胃口一開,以後大可狼吞虎咽地慢慢研究原文,欣賞原文了。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3月4日) 五 ××: 和你的鋼琴教師謝佩貞女士齊名的黃晚成女士,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更具體說一句,她真是個女中豪傑。 她除了以鋼琴專家的身份在社會活動外,到了四十開外,才開始學習繪畫;到了五十開外,才開始學習德文。這種孜孜不倦的治學精神,最值得人欽佩! 她具備中國文化遺留下來的美德。她服事老母至孝,終年寸步不離。她敬重法國的鋼琴老師至誠,時常噓寒問暖。她的年紀不大,但她對於嶺南同學,總是以老大姐自居。像老大哥一樣,做老大姐的人必須犧牲自己的時間、精神、金錢,替兄弟姊妹服務。她這種行動是自發的,絲毫也沒有矯揉造作,所以和她交遊的同學,都異口同聲稱讚她偉大。 你知道,廣州像天津、上海、香港、新加坡一樣,是個大商埠。因此,當地的第一流人才,多數希望在工商界一顯身手。其中也有極少數人,埋頭窗下,幾十年如一日。到如今,水到渠成,他們的成就很可觀。 只因黃女士要履行她的老大姐的任務,所以嶺南校友中的特出人才,她老是體貼得無微不至。她不但給他們作口頭宣傳,而且把報上的出版消息、書評、特寫一一剪下來,藏在書包里,一有機會,就拿出來給大家傳觀。 嶺南是個教會學校。教會學校的特點,就是大多數學生的英文優於中文。但其中也有極少數學生家學淵源,英漢兼優,結果,他們的成就比那些僅通洋文的人大得多。 首先我要提到陳紹頤教授的《中國文學史》。這部書是用英文寫的,一共665頁,是一部成功的著作。 陳紹頤是陳蘭甫(陳灃)的孫子。蘭甫先生即《東塾讀書記》的作者,在近代廣東學術界上最負盛名的許多大師都出自他的門下,紹頤先生在良好的家庭教育下,自幼打好鞏固的基礎。後來他進了嶺南,留學美國,一路來以才華出眾,受師友器重。 他從美國回來後,曾在北大任教多年,和胡適之、朱光潛、朱自清、洪煨蓮等教授過從甚密。到了戰後,他才往美國各大學任教,這部英文《中國文學史》,就是他多年教學寫作的結晶。 年來中文方面的中國文學史曾有許多佳作,尤其是劉大傑,北京大學和中國科學院都有他最精闢的作品,受士林重視。但是,在英文方面,陳先生這部大著可以說是最成功。 一談文學史,免不了要引用原文。將散文譯為英文,還不算十分困難;將韻文譯為英文,有時使讀者莫名其妙,更不用說要怎樣保留原文的神韻了。 年來中國和西洋曾出了不少專家,從事翻譯的工作。陳先生除了充分運用已經有定評的譯文外,往往要自己動手翻譯。他的譯文不但達到信和達的地步,有時也有神來之筆,譯得夠典雅。至於某一學派,某一大文豪,大詩人的按語,他曾字斟句酌,一絲不苟。這部書一出版後,歐美各大學的學生,再也不怕找不到門路,讓他們先得到一些豐富的中國文學史的常識,然後再進一步,作專題的研究。 這書原名Chinese Literature:A Historical Introduction.紐約Ronaid書店出版,對於英校的教員和學生是個大幫忙。 其次,我要提到簡又文教授,簡教授是嶺南的高材生。過去四十年間,他雖然辦過中學,編過雜誌,當過立法委員,教過書,但他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卻貫注於太平天國的研究。鍥而不捨,成績可觀。年來他出版一套《太平天國史》,都三厚冊,洋洋兩百萬言,在這個專題上,簡教授可算是最大的權威。我的同學鄧嗣禹教授在他所編纂的《太平天國目錄》一書里,也表示同樣的意見。 蒙簡教授的厚意,親自題贈他的大著三冊。當我還沒有看到他的原著前,黃晚成女士早已把香港報紙所載的書評剪給我看了。 現在簡教授遠在美國,在耶魯大學的支持下,要把這部兩百萬言的大著譯為英文。這是極艱巨的工作。相信他的英文譯本出版時,黃女士又要忙得不可開交,到處替簡教授作義務宣傳了。 最後,要提到黃廷凱先生。黃先生是詩人黃公度的孫子,也是學貫中西的人才。他曾做過外交官、報館總編輯、教過書。他深知外國人學習中文最大的難題,在於成語不易了解。因此,他把中國的成語選出三萬條,引經據典,找出成語的來源,編為一巨冊《中華成語辭典》。這書一出,不但歐美人士珍同拱璧,而且時常要運用英文來教學寫作的英校教員、英文報館的翻譯、法庭的工作人員,更要人手一篇了。 記得二十年前,我的法國朋友竇丹先生曾送了一厚冊《四字瓊林》。他知道普通外國人讀中文,僅注意單字,但最重要的是成語。成語是一組字,結構稍微不同,意義完全兩樣。他知道中國舊式的書塾,都重視《幼學瓊林》這麼一部書,把普通的典故和成語讀熟了,以後讀書看報,毫無困難。因此,他才花了多年工夫,編譯一部《四字瓊林》,雖然在詞彙的豐富上,竇丹先生的作品趕不上黃先生。 為著替嶺南校友撐腰,黃女士還舉行文藝晚會,竭力介紹,甚至親自購買校友的著作多種,請原著者簽字,以便奉贈其他親友。這種提倡文化的行動,正值得文化部特別嘉獎呢。 此問 近安! 子云(1965年3月20日) 六 ××: 年來大家對於提高華校的英文程度問題,時常表示關懷。他們僅知道這問題的重要性,但他們並沒有提出具體的解決辦法。因此,口號雖然喊得很響亮,實效還一點也看不出。 首先我們要知道,任何生物有個共通點,這就是適應環境。誰能夠適應環境,他就會生存;不然,他就會滅亡。左傳說得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當一個人的生存發生問題的時候,其他任何建樹,根本談不到。 新加坡是整個南洋最大的商埠,所以自馬來西亞建國後,有人把它叫做大馬的紐約。 新加坡開闢於1819年,當時是瘴雨蠻煙,居民寥寥可數。在殖民地政府的統治下,這兒的第一間最大規模的英校——萊佛士學院——於1823年成立。起初,華人僅辦幾間舊式的私塾,到了中國廢科舉,興學堂後,新加坡的華人領袖,尤其是各幫各派的領袖,才開辦一些小學,如道南、養正、端蒙、啟發、三山、育英。到了各幫的小學畢業生有相當數目後,社會領袖才集合各幫的人才,創辦華僑中學,這是1919年的事情,距離新加坡建埠足足一百年。 起初新加坡以及整個南洋的華文中學和小學,是自生自滅的,政府當局根本不聞不問。它們所用的課本,主要的是來自中國的兩間大書店——即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華文中學畢業生,有小部分前往中國的大城市,如北京、上海、福州、廈門、廣州去升學,大多數卻留在當地經商,或者在各小學裡擔任教務。 1951年間,方威廉和吳德耀二位到這兒來調查各校狀況,並且建議「馬來亞化的教育政策」,這是華校的一個轉折點。從此以後,馬來聯合邦的教育當局,曾接二連三地發表幾個報告書,對於華校課程的改革,師資的審定和註冊,以及各補助學校應興應革的事情,曾有具體的指示。這樣一來,馬來西亞各華校已經和當地政府的教育政策相配合,再也看不出華校的特性了。 北馬有一間學校,得風氣之先,它的校長知道當地政府以英文為官方語文,凡是英文優越的學生,出路毫無問題。因此,該校特別注重英文。許多優秀的學生,讀完高中二,便可考到劍橋九號文憑。以後無論升學或就業,該校畢業生都占了極大的便宜。 不久之後,新加坡有一間教會學校的校長也是如法炮製。他加重英文課程。事實上,除華文一科外,其他各門科學純粹用英文課本。這樣一來,該校畢業生在政府舉辦的會考上,往往得到最大的百分比,以後無論升學或就業,該校畢業生也占了極大的便宜。 這兩間學校的成功,無形中給社會以刺激。年來新加坡新辦的兩間教會學校,它們也特別注重英文。結果,在高級中學會考上,它們後來居上。這兒可見,凡百事業都有秘訣或竅門。誰能夠抓到秘訣,精通竅門,他就穩操勝算。 華校當局和學生,都親切地明了英文的重要性,不過要怎樣解決這問題,他們還沒有適當的辦法。現在特地提出兩點,以供參考。 第一,加強師資。過去華校的英文教師稱職的固多,不盡責的也不少。當時的英文教師,一部分來自中國,一部分來自英文中學。以沒有受過師資訓練的英文中學畢業生來教導華文中學的英文,成績如何,可想而知。 年來師資訓練班,辦得有聲有色,同時,那些特別優秀的英文教師,曾受政府資助到英國或澳洲去深造,可惜這些優秀的教師,數目不多,否則他們將大大加強華校的英文程度。 第二,充實設備。目前教導語文的工具日新月異,尤其是收音機、錄音機、電視,它們能夠給青年學者以最大的便利。 為著避免聽慣土氣很重的英文,我主張青年學者多收聽英國廣播電台的報道和評論。起初也許不大習慣,等到將來習慣了,英文的水平也無形中提高了。 英國的唱片公司,多有莎士比亞的名劇以及許多名人的演講唱片,最近還出了一整套丘吉爾的演講片。無論學習什麼東西,都要取法乎上,標準的英語聽慣了,以後一遇著不大標準的英語,馬上會覺得看不順眼,聽不順耳,讀不順口。 此外,用錄音帶來記錄自己的朗誦或對話,這等於配備了一面鏡子,可以反映出自己的妍媸美醜。只要不斷學習,不斷改正,不愁英文不會進步。 順便給你舉兩個例子。馬來西亞著名畫家劉抗先生的長公子劉太格君,是華文中學出身的高材生。他在澳洲留學七年,每年都名列前茅。前年他得到美國著名的耶魯大學的獎學金,在它的研究院裡專攻建築學和都市設計,結果,又是成績優異,得到特別獎金。 南大英文系主任饒餘威教授的高足葉天頌君,也是出身於華校。只因他敏而好學,在南大讀書時已經出類拔萃。畢業後,他得到獎學金,前往加拿大深造,不用兩三年工夫,他的學力已經被學校當局賞識,被聘為英文講師了。 我寫這封信的用意,並不是勸你放棄華文,專攻英文,那是自討苦受的事情,我絕對不會這麼傻。我只希望你在學習中文之餘,多注意英文,這對你的工作並沒有多大妨礙。你瞧,蕭伯納的《賣花女》,從愚昧無知一躍而為人見人愛,能歌善舞的紅星,還不是從嚴格的訓練中得來? 記住:一勤天下無難事,學習英文也不過如此。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3月24日) 七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在《賣花女》一劇里,那位語言學教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位毫無知識的野女孩,教導為一個發音準確而又流利的明星。他運用圖表和儀器來改正音調,先使她的發音正確,然後教她一句話「西班牙的雨大抵落在平原上邊」(The rain in Spain stays mainly in the plain)。虧她很聽話,翻來覆去的練習。到了適當的機會,她不禁脫口而出,既正確而又流利,使老師大感驚奇。從此以後,她的信心油然而生。越學越有興趣,越有興趣越學。結果,她成功了。 賣花女學習英語的過程,剛好給華校學生學習英語做個好榜樣。事實上,只要耐心和有恆,「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到了那時,把筆為文,時常有神來之筆;登台演講,往往會妙語如珠,這完全看長期訓練的工夫。 華校學生讀英文,從小學而中學,而大學,至少也花過十幾年的光陰。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大多數僅懂得看書,寫作的機會既不多,會話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其中還有極少數,連開口對答最普通的應酬話的勇氣也鼓不起來。 目前新加坡政府雖然把四種語文一視同仁,但是政府各部門的公文、信件、記錄、完全以英文為基礎。假如英文這一關沒有打通,那麼到政府各部門求職的機會就毫無把握。 同樣的,聯合邦政府正式規定從1967年起,以巫文為唯一的官方語文,但是,按照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經驗,在未來的若干年內,英文還是擁有最大的優勢。原因很簡單。政府的高級官員,過去所受的都是英文教育,尤其是那些從外國留學回來的高級官員,他們的巫文程度遠不如英文那麼到家。因此,英文還有它的用途。 我一向是崇尚母語教育的人。但是,除了母語之外,兼通幾種語文,不但對於母語的學習沒有妨礙,而且使視野更廣大,思想更深刻,詞彙更豐富。目前英國的兩位最著名的歷史學家,一個是牛津大學出身的湯因比,即《歷史的研究》的作者;另一個是劍橋大學出身的李約瑟,即《中國科學技術史》的作者;他們至少都可以自由運用十多種語文。鑒於這兩位名學者、名著作家的驚人成就,我們大可鼓起勇氣,下個決心,除了要精通中文外,至少也要達到自由運用英文和巫文的地步。不然,我們許多青年在求職的時候,就要吃眼前虧。到了職業沒有把握,生活發生問題,那麼高深的學問的研究,各種社會活動的參加,當然談不上。 最近王慷鼎先生髮表了一篇大文,題為《南大畢業生在國際學術界拓疆場》。他說,南大畢業生有百分之十到外國各大學留學,其中已經有三人得到博士學位。另外至少有三十三人正在攻讀博士學位。對於這些優秀青年的特殊的成就,我真是開心。我雖然沒有在南大教過書,但我曾花了半年時間,參加初期的籌備工作;後來又花了四個月,在「南大檢討委員會」服務。現在眼看這些青年學者沒有辜負他們的使命,在國際學術界顯露頭角,這無疑是南大的光榮,同時,又是整個馬來西亞的光榮。 為什麼南大畢業生能夠在外國各大學有優越的成績表現呢?因為這些學生都是敏而好學。更具體說一句,他們在中學時代,已經把中、英、算三科的基礎打得很鞏固。須知語文是求學的工具,語文有把握,以後看書才能夠洞悉底蘊,寫作才能夠搔著癢處,而且速率和效能將與日俱增。至於數學,這是一切科學的基礎。假如數學沒有把握,此後研究任何科學,甚至最抽象的哲學,也是霧裡看花,模模糊糊。自己既然不能深入,將來到學校去執教鞭,豈不是要誤人子弟? 談到南大畢業生,我不能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南大歷史系第二屆畢業生顏清湟先生,也是華校出身。他的成績優異,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到了畢業後,他就被學校當局委任為助理。他懂得充分利用圖書館,埋頭苦幹,寫了兩本專著,即《雪蘭莪史》、《森美蘭史》,資料既豐富,下筆又極審慎,不久之後,他的大名便不脛而走了。 你知道,澳洲各大學對南大多少有些偏見的,但顏先生的成績,居然可以打破它們的偏見。現在他已經得到澳洲國立大學研究院的獎學金,簽訂三年合同,從事專題的研究了。 顏先生不但中文好,英文也寫得通。日前我把他寫給我的英文信,交給一些僅受英文教育的高級官員傳觀,他們個個都表示讚許。但是,顏先生志不在小,他準備充分利用留學澳洲的機會,一面打好英文的基礎,一面搜集資料,以便撰述博士論文。三年之後,大家應該刮目相看。 回頭再說英文會話。我有個朋友,他可以自由運用十種以上的方言和語文,而且樣樣說得很正確而流利。我問他有什麼秘訣。他說,唯一的秘訣,就是厚著臉皮,學一句,說一句;學兩句,說一雙。以後就充分運用一切的機會,看看對方最擅長哪種方言或語文,就展開渾身解數,用對方所運用的方言或語文來對答罷了。據他親身的體驗,在良好的環境中,早是三個月,遲是半年,便可自由運用。 他這句話,現在已經得到美國各大學的語文系的證明。因為學習得法,現在美國人學習中文一年,比過去華校學習英文十年的成績還佳。簡單說一句,學習任何外國語都不難,只要你懂得每天肯花四小時以上,翻來覆去不斷地練習。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3月28日) 八 ××: 日前和一位很會寫字的朋友談天。我請教他學書的經過。他說,他臨摹的時間較短,但他卻有極好的機會,跟三位書法家交遊。當每個書法家要為人家寫字的時候,他一定自告奮勇地替他們拉宣紙。積十年的經驗,他深得運筆的奧妙。過去二三十年間,他也時常為人家寫字,不過我覺得他寫條幅比較瀟灑超脫,寫招牌大字略嫌骨力不夠。 談到現代書法家,他最佩服於右任先生和沈尹默先生。於先生年輕時代是個熱情的革命家。他曾創辦過《民立》、《民吁》、《民權》等報。一代報人張季鸞先生是他的助手。目前年紀在六七十歲以上的中國政治家,多少都受過他的影響。 於先生畢生的精力,集中於書法,尤其是他所編著的一部《標準草書》,不但花了他很多時間,而且花了他的全部財產,至少也有五十萬元。 原來於先生是個藝術家。藝術家為著求真、求美、求善,對於任何事物都挑剔得很厲害。當他準備寫《標準草書》的時候,他曾到處搜求真跡。雖然在俗人的眼光中,真跡是一片故紙,不值得半文錢;但是在藝人的眼光中,這些東西正是價值連城。 有一次,有個古董商拿了一幅王安石的字到於先生府上求售,索價三千元,於先生把這幅字留下,把玩了幾天。到了古董商重來訪問的時候,於先生告訴他說:「假如這幅是王安石的真跡,那麼三千元一點也不算貴,可惜這是假的,所以我不要?話又說回來,我曾採用這個字幅里的一個字,現在奉送二百元給你,作為這一個字的代價。」他這種天真的態度,唯利是視的商人當然看不慣,但是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如此。 於先生學書六十年,無倦無怠。有時他很憤慨地說了一聲:「假如我花六十年工夫去治學,自信在學術上也許有更大的成就。」其實,學藝和學道,治書法和治學術,可以說是殊途同歸。最重要的,就是勤學苦練,等到工夫到家,誰也會有左右逢源的樂趣。 自於先生去世後,他的墨跡馬上提高價值,事實上,在過去二三十年間,除了生病以外,他每天平均要寫三十個條幅,論數量,不能不說是很可觀。 照規矩,國家和社會對於豐功偉績的藝術家,應該有特殊的表示,例如建築博物館、紀念堂,將于氏生前所寫的文章和詩篇,所寫的書法,儘量搜集在一起,或出專集,或印拓本,留給後代人觀摩。可惜目前萬方多難,有錢有勢的人,未必對這事情很熱心;少數熱心的人,未必有舉辦這事業的能力。久而久之,他的著作和書法風流雲散了,他的生平早已被人遺忘了。過了幾百年之後,說不定有個強有力的知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廣事搜羅,然後建築一間于右任博物館來紀念他,說他是20世紀60年代以前中國最著名的書法家之一。 和於先生齊名的,是沈尹默先生。沈先生在藝壇上的活動也有六十年的歷史。他是個高度近視的人,只因他患著近視,所以「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積六十年的經驗,他早已達到「神乎其技」的地步。 年來沈先生寫字的興趣越來越濃厚,除了為許多著名的古籍題封面外,他也時常為人家寫對聯、寫條幅。他的字以一寸左右的楷書和行書最為出色當行。此外,為著培養後進,給一般初學者指示迷津,他曾把畢生學書的經驗,配合著古代書法家的教條,融會貫通,成為一家言。這種造詣,和於先生的《標準草書》,可說是先後輝映,相得益彰。 誠如沈先生的高足郭紹虞先生所說: 先生說出了自己體會有得的經驗,再指出了怎樣體會的方法。他教人通過自己的想像活動,去欣賞古人的書法,從靜的形中體會出動的勢,於是古人執筆運筆之法也就恍若親受指示了。這真是金針度人之談。一方面說明了學書經驗的基本工夫,一方面又指出了如何從基本工夫的實踐中達到超諸境界的方法。與人以規矩,同時也與人以技巧。語深語淺,左宜右有,於是沈氏的理論經過這樣解釋,也就變得更切實用而行之有效了。 一般說來,中國的書法,肇始於先秦,發揚於漢魏,到了晉代王羲之、獻之父子,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唐代的書法家,歐褚顏柳,李孫張章,繼承二王的餘緒,各有特殊的造詣,但當時社會上最崇尚是詩篇,而不是書法。宋代的蘇黃米蔡,以書法名家,然當時最占勢力的,卻為理學,而不是書法。元代的趙孟,能畫能書,大有上接二王,下啟明清的氣概,然而他的書法,嫵媚有餘,骨力不足,很容易起人反感。趙氏以後,最特出的為董其昌,他如文微明,祝枝山、唐寅等人,多少都有才子的作風。 清代樸學的風氣特甚,比較高明的人都注意訓詁、音韻、校讐、歷史、地理、算術等部門的學問,對於藝術反而不大注意。 但是,在19世紀60年代以前,我們居然產生了兩位特出的書法家——于右任先生和沈尹默先生。他們都活得長壽,這也許是上天有意給人們以刺激,希望大家在求實用之餘,不妨鼓勵少數人從事書法的研究。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4月4日) 九 ××: 每次你從倫敦寄信回來,大家爭先恐後地搶著看。事實上,無論誰踏進大門,第一句話無非「二姐有信來麼?」可是看完信後,隨手把它扔在一邊。等到要寫回信的時候,你推著我,我推著你,結果,多數還是由我執筆。 根據誰也喜歡看信,不喜歡寫信的心理,最近我曾買到一些名家的書信集,其中《拿破崙書信集》,是我首先想讀的一種。 這部書信集僅收二九二篇,由英國人人圖書館出版。拿破崙是最愛寫信的人,平生寫過六萬至七萬封信。當他執政的十五年間,平均每天要寫十至十二封信,雖然在旅行或打仗時期,這個數目會減低,尤其是從莫斯科打敗仗回來,許多重要的文件和信札曾被燒掉或失落。 從這二九二篇信里,我們可以看出拿破崙的思想是怎樣,本領又是怎樣?嗜好是怎樣,社會觀念又是怎樣?這幾個特徵由別人來寫,說不定還會搔不著癢處。假如從他親筆寫的書信里慢慢尋章摘句,這似乎更見親切。 拿破崙自幼立志從戎。他深知兵士常在槍林彈雨中討生活,入死出生。因此,他永遠準備和死神接吻。只因他在精神上有這麼準備,所以天君泰然,絕對不會為著怕死貪生,致影響工作的情緒。他說: 就我個人而論,我根本不注意我會遭遇什麼事情。我把生命看做無足輕重。我的永久的心情,等於士兵在戰爭的前夕的心情。我曾達到這個結論:因為每分鐘都有死亡的機會,所以憂慮是再愚蠢不過的事情。任何事情將使我毫不畏縮地面對我的命運。 拿破崙像趙子龍一樣,可以說是一身都是膽的人物。為什麼他會這麼勇敢的呢?因為他飽經憂患,備嘗艱苦,多一次戰爭的經驗,就多一倍勇氣。什麼險阻艱難的場面,他既然都見過,請問他還會害怕什麼? 在一般的情形下,帶兵的是武官,可是指揮將軍的卻是文官。事實上,這種最高的文官應該比普通軍官更有膽量,更有軍事的經驗。他們所需要的膽量是精神上的膽量,這僅能從面對危險的習慣中得來。因此,拿破崙堅決主張,凡是指揮將軍的文官,最好曾經參加戰役,而且須從戰役中表現出他們的膽量。 拿破崙是個崇尚真理,熱愛祖國的人,他深刻地認識這種人一定到處吃虧。只因他早已準備吃虧,所以他像屈原一樣可以大聲高唱:「苟吾道之不遺,雖顛沛庸何傷?」換句話說,他的投筆從戎,是有目標的,有信仰的,並不像有些人因為在社會上找不到立足點,所以才去從軍。 當拿破崙沒有遭遇最後的失敗之前,他的鐵騎正是縱橫歐洲,所向無敵。據他多年的研究,他認為一件事情要做得成功,必須謹慎、機智、手腕,這才能夠克服任何困難,達到最大的目標。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門徑,從勝利到失敗,相差不過一步。他的經驗是,在危急關頭,誰能夠把握詳細的情形,誰就穩操勝算。 有些糊塗將軍,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帶的士兵的數目,糧餉的多寡,交通運輸的難易。拿破崙剛好是兩樣。他每月收到兵員的名冊或戰艦的清冊的時候,他每天總要花上一兩個鐘頭,細心研究詳情。他做事往往要集中精力,當一事沒有做完,其他天大的事情,他完全置之不理。據他自己說,他閱讀這些報告書,比較一個少女瀏覽小說更見專心。 真正的大將,往往是身先士卒,害則居先,利則居後。只因他懂得避利居害,所以他才能夠博得全體士兵的歡心。此後,他的發縱指示,誰也會佩服到五體投地,絕對沒有異議。因此,他主張:「這種職權是那麼重要,所以在海上,好像在陸上一樣,做將軍的人應該是第一個要觀察敵人。但在海上,海軍上將不能離開他的軍隊,因為他一離開,他就沒法子和他們再會合。」拿破崙並不是個老粗。他是個精通韜略,嚴守作戰原則的人。古人說:「盜亦有道。」做強盜的人還需要嚴守幾個原則,那麼做統帥的人,當然也要按照原則來作戰了。 當西印第安戰役時,他曾給羅利斯吞將軍一封信。他說: 假如當你在那邊成立你的據點的時候,你被英軍攻擊,同時,你又碰著大變動,那麼你千萬別忘記三件事情——集中你的軍力,準備作戰,決心作壯士式的犧牲。在我所經過的一切戰役中這三大戰術的原則,給我這邊帶來幸福。死不算什麼一回事:但是,給人家打敗之後才死,或者在不名譽的狀態下死掉,這等於天天在死亡。 古人說:「有斷頭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我是個愛好和平,不愛戰爭的人。但是,一旦我被迫到沒有選擇的餘地,非打仗不可,那麼我將步歷代許多名將的後塵,身懷猛烈的武器或毒藥,一看大勢已去,只好一死以謝國人。因為在打敗仗之後,成為俘虜,慢慢地給敵人所組織的軍事法庭來清算,來搶白,這不如趕快死掉還乾淨。這封信僅寫到這兒為止,明天繼續詳談。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4月8日) 十 ××: 拿破崙的南征北伐,拓土開疆,並不是為戰爭而戰爭,而是希望把國家弄得富強之後,才積極提倡文化教育。換句話說,他把戰爭當做手段,富強文教才是他的終極的目標。 當1796年,他在義大利的名城米蘭的時候,他曾寫封信給當地的天文學家。他說: 科學使人的心思崇高,藝術使生活美化,而且把生活上最大的成就傳播給子孫,這兩件東西應受每個自由政府的特別尊重。 寥寥數語,可以看出他對於科學和藝術的重視。他知道過去米蘭城的學者埋頭苦幹,他們僅希望帝王和教士不要騷擾他們,這已經心滿意足。自他占領這個城後,他可以保證所有學者長享自由的樂趣。他要聘請所有學者,要他們告訴他,應該採用什麼方法,或者提供什麼必需品,使科學和美術能夠得到新生命和新經驗。這是他最大的期待,他希望這位天文學家把他的意旨轉告米蘭城的出類拔萃的學者。 像他崇尚科學和藝術一樣,他對於音樂也有特殊的愛好。他認為音樂不但會陶冶性情,而且會提高道德水準。雖然他在米蘭城的總部里忙得不可開交,但他仍會抽出時間來跟巴黎音樂院的職員通信。他說: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將花了最大的力量,使你能夠履行你的計劃,使音樂院所缺乏的寶庫得到充實。 在一切藝術中,音樂最能影響感情,所以音樂是立法議員要特別鼓勵的東西。一個大師所譜出的幾節富有情操的樂譜,一定會影響感情。事實上,音樂比較最著名的有關於道德的書籍,更有影響力,為的是後者能夠說服我們的理性,但不能夠改變我們的習慣。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手握大權的人能夠這麼注意音樂,一般人民當然會受他的潛移默化。到了愛好音樂成為普遍的風氣之後,高材捷足的人當然會把生命獻給音樂,因而使巴黎成為國際樂壇上的一個中心。 中國古代的偉人,尤其是顧炎武,當他要作長途旅行的時候,他往往要準備兩頭驢子,一頭自己騎,一頭給他載書。同樣的,能征慣戰的拿破崙,當他行軍的時候,他不但忙於寫信,而且勤於看書。因為行軍沒有固定的地點,他只好隨遇而安。他知道書籍是個笨重的東西,少帶不夠用,多帶又非常麻煩。因此,他特地和皇家圖書館館長商量,要他選出一千本書,卷帙要小,字體要大,然後請印刷廠精印出來,以便隨身攜帶。 你瞧,他的流動圖書館是包含那些書呢?答案是宗教書籍四十冊,史詩四十冊,劇本四十冊,詩六十冊,小說一百冊,歷史六十冊,其餘六百六十冊,是歷代有關的史實的記載。 談到宗教,他是抱著兼收並蓄的態度,無論基督教或回教,無論新教或舊教,他都是一視同仁。凡是譯本,他要選擇最佳的譯筆,同時,他還注意任何教會的歷史呢。 談到史詩和劇本,他所牽涉的範圍頗廣,不過他所選擇的標準很高,只有那些經過時間的淘汰而又能夠站得住的東西,他才看得上眼。 至於小說,他僅著眼於古典的名著,凡是不入流的東西,他連看也不想多看一下。 他對於法國的兩位文豪盧梭和伏爾泰景仰備至,不過他並不是漫無選擇。相反的,他僅挑選盧梭的《懺悔錄》和伏爾泰的《伯爵》,但盧梭的《愛彌兒》,以及他的書信、備忘錄、演講錄、論文集卻在擯棄之列。他對伏爾泰也採取相同的態度。 他希望圖書館長給他預備有詳細說明的目錄,而且須指出那些書籍最值得一讀。 這一千冊書的印刷費和裝訂費相當可觀,事前須作詳盡的預算。每個作家的作品應該占多大分量,每冊書有多重,全部書籍需要多少個箱子才能夠裝得完,書籍和箱子須占多大空間。一切一切,都有所交代,一點也不能含糊。 從上述幾段話看來,拿破崙是個理智和感情有平衡發展的人物。他對於每部門學問的分配都是經過詳細的考慮。最難得的就是他特別注重歷史,把全部流動圖書館的百分之七十二的書籍,分配為史部名著和史料。這種作風倒是和中國的大學者相接近。因為他知道,要鑑古知今,除了時常參考史籍外,沒有第二條門徑。 當中國的商人僅懂得寫流水賬,中國的學人僅運用筆記簿的時候,拿破崙卻棋高一著,早已懂得利用分類引得了。他不但利用分類引得來治學,他還知道把分類引得來治軍。他要把敵我兩軍的一切調動,造成詳細的分類引得,以便一目了然。既節省時間,又節省精力,而效率的提高,自在意料中。 他對於巴黎的生活有徹底的認識。他說巴黎以女人為中心,到處都有女人看戲、逛書店、逛公園,甚至教授的研究室里也有女人。男人想女人想得發瘋,除女人之外,什麼也不想,仿佛他們是為女人而生存一樣。他們一天無事忙,連思想也沒有工夫。 綜觀拿破崙的書信集,我們可以想見其為人。雖然他所受的教育有限,但他具備天賦的聰明,驚人的魄力,無比的信心,所以他不但在軍事上有特殊的表現,而且就文論文,他的書信集將永遠流傳下去,值得後人研讀。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4月9日,赴澳前夕) 十一 ××: 在澳洲旅行三星期,也許因為興奮過度,同家後,覺得腦袋空空洞洞,整天只想看書,不愛動筆。除了例行公務外,正經的文章沒有寫過一篇。現在靜極思動,緘默到了相當程度又想說話,雖然我所謂說話,主要的還是「筆談」。 過去兩個月間,接到幾封使我非常愉快的信,一封來自美國威斯康辛大學中文系主任周策縱教授,兩封出自你的手筆。 你說,在過去一二十年間,你曾暗中摸索,直到最近半年,才摸著門路。這幾句話是學道或學藝者的心得語,望你不要小覷自己。 在人生的過程中,雖然我們應該抱著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但是真正得力處全在一年半載之間。《大學》所謂「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換句話說,「用力之久」是因,「豁然貫通」是果。假如一個人希望達到「豁然貫通」的境界,最好先從「用力之久」著手。 用事實來證明。梁啓超在中國文壇上馳騁三十年。他向來是手不釋卷,筆不停揮,但他最得力處全在他跟康有為問學的短期間。梁啓超十八歲那年由友人陳通甫的介紹,認識康有為,到了第二年,康有為答應他們的要求,在廣東省城長興里的萬木草堂講學。且看梁啓超所得的印象是怎樣? 先生為講中國數千年來學術源流,歷史政治,沿革得失,取萬國以比例推斷之。余與諸同學日劄記其講義。一生學問之得力,皆在此年。(見中華書局版《飲冰室全集》第三十六冊「三十自述」) 為什麼梁啓超在十九歲那年會進步得那麼快呢?因為在沒有認識康有為以前,他對於訓詁詞章已經很有根柢,所以一經康有為的指導,才能夠發生很大的作用。最重要的是,那年康著《新學偽經學》的時候,梁從事「校勘」的工作;著《孔子改制考》的時候,他又從事「分纂」。此外,康還著述《公理通》、《大同書》。須知這幾部著作是康有為一生治學最大的貢獻。梁啓超有機會參加「校勘」和「分纂」,把耳聞心得的方法,一一拿來實施;一面接受新方法,一面加以應用,進步自在意料中。 寫到這兒,我又不能不聯想到19世紀英國最偉大的哲學家、邏輯家、經濟學家、文學家的彌勒。彌勒沒有進過正式學校,僅由父親一手栽培成功。當他十四歲那年,他的父親正在著述一本書,彌勒得有機會參加抄寫和校對的工作,耳濡目染,日積月累,所以他毫不費力地把父親的全副本事學過來。就在父親所鋪的基礎上再努力幾十年,所以他的成就當然是後來居上,超越前賢。 根據上面的分析,最近半年你能夠豁然貫通,主要的是靠過去長期的努力。假如過去不大努力,就是天天讓一代大師跟你講解,也是白費工夫。 你到英國已經三年多,除了繼續學習鋼琴外,最近兩年來,你還兼習古鋼琴(Harpsichord)。只因老師教導得法,同時,你對古鋼琴又有濃厚的興趣,所以進步神速。從今年三月起,你已經公開表演過三次,其中兩次在皇家音樂院,一次在芬頓音樂廳(Fenton House)。 據我所得到的報告,在這三次公開表演中,你的手法純熟,態度大方,甚得教授和專家的讚賞。這麼一來,你不但把從前的「怯台病」一掃而光,而且會加強自信心,作高深的理論的探討,巧妙的藝術的欣賞了。 說來古今中外都一樣。「陽春白雪,和者必寡。」凡是出神入化的東西,能夠真正賞識的人一定不多。遠在唐朝,詩人已經高唱「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因此,一般俗人不懂得欣賞古鋼琴,自是意料中事。 你的鋼琴老師馮太太告訴我說,在馬來西亞,連一架古鋼琴也找不到。我也曾到幾間琴行去調查,他們回答道,這東西很名貴,他們從來沒有採購過。 年來我曾寫過好幾篇社論,請當地政府創辦音專、美專、體專。截至現在止,還沒有得到任何有力的反應。因此,這兒的青年音樂家、美術家,體育家如想得到高深的造詣,必須負笈外洋。留學期間,固然會增加家庭的負擔;學成之後,回到本邦,又覺得英雄無用武之地。直到國際上要舉行什麼音樂比賽,美術比賽,或者世界運動會的時候,大家這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覺得人才缺乏。 須知人才小半靠天賦,大半靠培養。所謂培養,這是指一生片刻不斷的努力。在外國留學四五年,甚至六七年,至多僅算打基礎,以後的繁榮滋長,開花結子,仍需要幾十年工夫才可完成。 但是,長期在外國也不是辦法。最好在學業告一段落的時候,就回國服務,一面把幾年來所學到的新知識、新方法介紹給國內的青年:一面要了解國內的實際情形,以及各種問題的癥結。到了相當時間,再度出國去考察,把胸中所積蓄的許多問題,親向高明的教授專家請教。這種反芻的工作所發生的效果,當然比長期住在國外,對於國內情形毫不了解的人好得多。忙中草此。 順問 學安! 子云(1965年7月1日) 十二 ××: 前函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我曾說,一個人固然可以活到老,學到老,但是真正得力處,不過一年半載工夫。同樣的,一個人固然可以閱覽萬卷書,但是真正受用處,不過兩三個作家或幾種作品。伶王梅蘭芳一生演戲五十多年,他的拿手好戲,不過十齣八出,這些戲就是他的看家本領。假如把他碾成骨灰,恐怕每粒微塵,每個細胞,仍有他最得意的傑作的影子。 你時常懊悔,少年時代沒有好好的用功,直到你負笈英倫後,才恍然大悟,片刻不停地努力。因此,你才有這麼一個比喻,說你蓋房子不是從地基造起,而是從樓上蓋下來。這是你學道學藝的心得語,同時,也可以證明,當一個人的學業猛進之後,對於自己的要求越來越苛,所以時常有「早知今日,悔不當初」的感覺。 一代學者兼詞人王靜庵曾說:「人生過處惟存悔,知識增時只益疑。」歸真反璞的陶淵明,當他掛冠而去,高唱歸去來兮的時候,他最得意的豪語是「覺今是而昨非。」其實,「今是」是由「昨非」演化出來的。假如沒有「昨非」那裡來得「今是」?只因過去經過千錘百鍊,只因自己過去嘗著「試驗和錯誤」(Trial and error)的滋味,所以一旦得到正確的結論的時候,往往會懊悔過去曾浪費許多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俗語說得好:「羅馬城不是一天築成。」事實上,豈止羅馬城不是一天築成,世界各國的大城,都是一步緊接一步,逐漸發展起來的。在設計的初期,無論城市設計專家多麼高明,他至多僅能計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的輪廓;超過這期限,他的計劃恐怕又要全盤改觀。那時,他恐怕也要自怨自艾地說了一聲「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了。 就新加坡的女皇鎮而論,五年前這兒是一片荒山,現在卻鱗次櫛比,變成可以容納二十萬人的衛星鎮。據國家發展部的高級官員告訴我說,五年前,他們估計這地區的屋子和車輛的比例,約為四比一,這是說,每四個家庭擁有一輛車,可是五年後的今天,事實告訴我們,每兩個家庭已經擁有一輛車了。這樣一來,停車場大成問題。假如五年前他們早就知道車輛會增加得這麼快,恐怕他們一定會建議,把每座大樓的底層,甚至把地窟改為停車場了。 經歷一事,增進一智。經驗的寶貴就在這兒。 年輕時代,我曾有一股傻勁。我受了兩句對聯的影響,差一點要誤入歧途。這兩句對聯是:「六經讀罷方下筆,五嶽歸來不看山。」因此,當我大學畢業那一年,我曾準備到名山古剎去潛修十年,希望有一天達到「頓悟」的境界。後來把這計劃和幾位師友商量,他們都說此路不通。最好的辦法,是一面學,一面做:理論和實踐並重,治學和治事兼顧。這不但很實際,而且使理想更容易實現。經過師友的指點後,我再也不做「頓悟」的美夢了。我僅腳踏實地做累積的功夫。積三十年的經驗,現在雖然仍沒有特殊的成績表現,但我自信已經從暗中摸索里摸到治學的門徑了。用詩聖泰戈爾的豪語來說:「只要給我以時間和精力,我將使帝王變成可笑的東西。」 現在和你談談「妄自尊大」和「妄自菲薄」這些問題。 一個人千萬不可以妄自尊大,因為妄自尊大的人,一面暴露自己的一切缺點,同時,使自己自滿自足,斷送一切前途。當他在大庭廣眾中大誇海口的時候,識者難免會暗中竊笑。雖然為著顧全面子的關係,那些飽經世故的識者,絕對不會當面鑿穿對方的狂言亂語。 另一方面,一個人千萬不可以妄自菲薄,因為妄自菲薄的人,多數表現沒有自信心。一個沒有自信心的人,懶惰固然不行,努力也是徒然。他絕對沒有自己的意見,他只記得東方的哲人怎樣說,西方的學者怎樣說,他永遠忘記自己應該怎樣說。像這種喜歡掉書袋的人,永遠不會著書立說,他至多僅能編纂字典,輯錄類書,讓自己的寶貴的頭腦給古今中外的名人來儲藏殘渣剩滓,這未免太可惜。 最後我要你仔細玩味「認識你自己」(Know yourself)這句話。根據「寸有所長,尺有所短」這個大前提,任何一個人都有他的長處,也有他的短處。就個人而論,儘量發揮自己的特長,盡力補救自己的缺陷,這是成功的秘訣。就交友而論,儘量介紹友人的特長,儘量掩護他的缺陷,人家將感激不盡。要達到這目的:第一,要有識見;第二,要有勇氣;第三,要避偏見。不然,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去,這不但談不到介紹,而且幾近諷刺,徒增對方的反感。 來信說,你將以「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研究音樂。這種態度,我最贊成——舉雙手贊成。須知治學和治事,最難得的是決心。有了決心之後,能夠以最大的勇氣,無比的魄力來實現這決心更難。許多人也許有膚淺的決心,只因缺乏勇氣和魄力,所以未進先退,欲說還休,結果,一事無成。這情形最值得我們警惕。 近來頗懂得養生之道。黎明起床後,喝冷開水幾杯,然後到公園去散步,來回約一點多鐘。吃了早餐和看報後,再假寐半小時。這樣一來,我就能夠以充沛的精力來治學和治事。這是亡羊補牢的辦法,現在特地寫出來,讓你作笑談。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7月9日) 十三 ××: 真是話中有話。一連寫了兩封信,還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所以今天還要繼續說下去。 剛才接到七月十四日的信,知道十二日你又參加了一次演奏會。雖然你的成績曾被主持的團體「極力推薦」,但唯一的首獎卻落在一位三十五歲的老學生的身上。那位老學生原先是在皇家音樂學院肄業,離校已經十幾年,現在舊地重遊,再接再厲,功力既深,造詣自不同凡響。你應該很虛心地向她請教,問她在離校期間,怎樣分配她的時間,是否遇到名師,是否在長期自修的時候,找到新奇的表演的技巧。 自你立志學習音樂以來,你對於近代音樂的開山祖師巴赫特別有興趣。這也許是受你的最得意的老師謝佩貞女士的影響。據謝女士說,在她所有的學生中,對於巴赫有特殊造詣的,僅有你一人。這是三四年前的評語。自你到倫敦後,你仍以巴赫為研究的中心,今年上半年的歲次公開表演,不但你個人多彈巴赫,其他同行也彈巴赫。在彼此的互相鼓勵,互相琢磨下,進步自在意料中。 我常覺得,音樂像其他任何部門的藝術一樣,最重要的是找個佩服到五體投地的對象,專心一志地學他十年八年:到了規模粗具之後,然後博覽歷代各大家的作品,而每次學習其他各大家的作品的時候,仍以最初的對象來作衡量的尺度,以便找出每個人的成敗得失。最後,擺脫所有大師的影響,獨樹一幟,這才算是真正的成就。 現在引用明朝倪蘇門的《書法論》來說明上述的論點。他說: 凡欲學書之人,工夫分作三段:初段要專一,次段要廣大,三段要脫化。每段要三五年,火候方足。所謂初段,必須取古之大家一人以為宗主,門庭一定,腳根牢把,朝夕沈酣其中,務使筆筆肖似,使人望之即似是此種嫡派。縱有譽我,謗我,我只不為之動。此段工夫最難,常有一筆一直,數十日不能合轍者。此處如觸牆壁,全無人路。他人到此,每每退步灰心;我到此,心愈堅,志愈猛,功愈勤,無休無歇,一直往前,久之則自心手相應。初段之難如此,此後方許做中段工夫:取魏晉唐宋元明數十大家,逐日臨摹數十日。當其臨摹之時,則諸家形模,時或引吾而去。此時步步回頭,時時顧祖,將諸家之字,點滴歸源,庶幾不為所誘。 然此時終不能自作主張也。工夫到此,倏忽又五七年矣。此時是次段工夫。終段則無他法,只是守定一家,又時時出入各家,無古無今,無人無我,寫個不休;寫到熟極之處,忽然悟門大啟,層層透入,洞見古人精微奧妙,我之筆底迸出天機來變動揮灑。回頭視初時宗主,不縛不脫之境,方可自成一家矣。 上述一段話,你也許沒有見過,但是,根據最近的幾封信,我不難猜到你已經洞悉此中的奧妙。 我曾對阿蕭說,在中學時代,你和阿藩都不大用功,直到你們負笈英國和澳洲後,這才發奮用功,現在你們已經恢復失地。你回信說,收復失地根本談不上。要真正恢復失地,起碼還需十五年至二十年工夫。這些話也許是你過分謙遜,但也可以說,你在歐洲各國跑了一趟,眼界高了,對於自己的要求也更苛了。更具體說一句,中學時代你學習音樂,是被動的、無意識的,到了倫敦後,你學習音樂,是自動的、有意識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出發點一絲一忽的差別,到了終止點便截然不同。 唐朝的書法家孫過庭,他寫了一本書名叫《書譜》,其中有兩句警語,就是「心不厭精,手不忘熟」。真正的藝術家,不但行思、坐思,連做夢也沒有忘懷。只因精神集中,所以他遲早會把握住竅門。 這還不夠,真正的藝術家,每天至少有兩三個鐘頭,鍛煉基本的技巧。只因不斷鍛煉,隨時改正,到了技巧達到非常純熟的地步,他就會覺得「官知止而神欲行」,他就會領略「心悟手從,言忘意得」,所謂「得心應手」,就是這意思。 研究藝術的人,最怕眼高手低。偶爾看了幾本談理論的書籍,或者有關某部門學問的歷史,便心滿意足,以為自己早已精通這門藝術或學術了。這是故步自封,誰患了這毛病,誰就是不可救藥。 我曾說過,「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做。」要有真知灼見,只有做了才知道。你在家裡看媽媽烹調毫不費力,不知道這是經過多年的磨鍊後,才可見效。一來須肯學,二來須處處留心,三來須不怕麻煩,不辭辛苦。不然,當油花四濺,熱氣騰騰的時候,稍微畏難的人,早已望而卻步。以後再也不敢嘗試了。 勤學苦練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代價付出很大,將來的收穫也很可觀。這事情全看個人的志氣和興趣而定。一般說來,志氣小的人,容易滿足;興趣低的人,容易灰心。須知成功是個悠久的艱難行程,除了志氣堅強,興趣濃厚的少數人外,大多數人僅走了二三成,至多是六七成,便半途而廢。半途而廢,這等於前功盡棄,那是很可惜的。因此,有心做學問或藝術的人,須從培養堅強的意志、濃厚的興趣入手。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7月17日) 十四 ××: 承邀到電視台開座談會,我雖然再三婉辭,而你卻再三邀請。因為盛情難卻,我只好答應下來。 那晚的主題,為「推動本地劇本創作」,這是個很有意義的題目,尤其是問題僅限於獨幕劇,這使參加討論的人更有中心。 假如我們相信「世界是個劇場」,我們更應該明白戲劇最能夠代表人生。因為戲劇是個綜合的藝術,它包括詩歌的語言、小說的故事、建築的規模、繪畫的顏色、音樂的旋律、舞蹈的姿態、演講的技巧,所以要一個劇本表演得非常成功,並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簡單說來,劇本可以分為多幕劇和獨幕劇。三百幾十年前英國大戲劇家莎士比亞的劇本,八十年前挪威大戲劇家易卜生的劇本,甚至現代中國最著名的戲劇家曹禺的劇本,多數都是多幕劇。 由於現代人事的繁忙,許多人很難抽出四個鐘頭來看一出多幕劇。除了極少數戲迷外,有些人不是中途退場,便是在戲場裡打盹。就在這情形下,獨幕劇便應運而生。 慣於寫作的人,誰也會覺得,短文難作,長文易寫。長文可以引經據典,鋪張點綴;短文須簡單明了,單刀直入。同樣的,多幕劇可以穿插一些精采絕倫的演講,如《愷撒大帝》和《林肯傳》,獨幕劇須用字經濟,意義深長。 因為獨幕劇有這麼大的功用,所以此時此地我們更應該起來推動劇本的劇作,尤其是獨幕劇的創作。 談到本地劇本的創作,我們敢坦白地說一句,本地作家到如今還沒有得到應有的鼓勵。 除了一兩位英文作家外,華文作家還沒有一個人能夠以創作為專業。他們必須以大部分時間去教書或當記者,剩下應該休息的時間硬擠出來寫作。 作品完成之後,出版大成問題。年來因為印尼展開對抗政策的關係,出版事業大受影響。加以會考的難關重重,青年們的全副精神都消耗在考試問答上,連課本也沒有時間細心研究,那裡會談到課外讀物?漫說普通學生很少機會逛書店,買新書,連書店老闆們也自動禁止他們的兒女多閱覽書籍,免得會妨礙會考。 作品完成之後,沒有機會出版;姑定能夠出版,又找不到主顧;這些事情已夠使一般作者大傷腦筋。至於劇作家,問題更見複雜,因為劇本不但供人閱覽,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夠上演。西洋有句俗語,「蛋糕是否好吃,吃了之後才知道。」同樣的,劇本是否可以上演,演了之後才明白。 新加坡是個商場,什麼事情非錢莫問。私人經營的戲院不必說,政府管理的大小劇場也需要出租錢,才可以表演。這一筆額外的負擔,恐怕不是一般劇作家或者小規模的劇團所能負擔得起。 還有一層,這兒的觀眾不算多。在歐美,好戲上場,可以維持十幾年,至少也可以連續表演一年半載。演員越演越精,越演越熟,既精且熟,自然能夠叫座。這兒的劇本,普通僅演兩三天,能夠連續表演到十天半個月的,真是鳳毛麟角。在這種情形下,劇作家固然得不到應有的鼓勵,連演員也是無精打采。 關於翻譯劇本問題,我認為這工作的困難,並不亞於創作劇本。因為劇本的靈魂在於巧妙的對話,那些對話不但要表情達意,而且須顯示每個角色的個性。斯文人說斯文的話,粗魯的人說粗魯的話。有時語涉雙關,這隻有充分掌握原作的口語的人,才能夠了解:一旦譯成外國文,難免會減低效果。因此,在初期的劇運里,最好以本地的劇作家的創作為主,翻譯的劇本須稍慢一步。 目前文化部是以比賽的方式來提倡劇本的創作。我覺得這僅是一個辦法,並非唯一的辦法。因為參加劇本的比賽的人,多數以在籍的高中生和大學生占多數,那些已經成名的劇作家,他們對於自己的作品已經有相當的信心,他們當然不會隨便降低身價,隨便投稿,任由評判員去選擇,說不定那些擔任評判的人對於劇本創作的經驗和認識,遠不如那些已經成名的劇作家。在這種情形下,他們當然不會參加劇本的比賽。 話分兩頭。獨幕劇本創作的比賽,可按照原定的計劃來進行。這是個良好的開端,說不定這一炮就會發生效力,因而引起青年劇作家竭盡知能,往這條康莊大路跑。只因這事情能引起社會普遍的興趣,參加的人將越來越多,「由量的變到質的變」,將來這塊沙漠將變成綠洲,奇花異卉將接二連三地產生出來。 另一方面,過去二三十年間,本地獨幕劇作家曾有許多作品被搬上舞台,其中有不少是值得一看的。據內行人的意見,在已經上演過的本地出產的劇本中,《他並沒有死》很夠水準。假如文化部對於這建議有興趣,那麼它不妨成立一個小組來調查研究,看看他的優點在那兒,缺點又在那兒,然後下個定評。假如真是值得表彰,那麼文化部另撥出一筆獎金給《他並沒有死》的作者,這似乎是個使人興奮的辦法。 須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劇本像其他部門的文學和藝術一樣,需要溫床來培養。只要培養得法,開花結子僅是時間上的問題。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7月18日) 十五 ××: 今天中午,全家人吃了一頓很愉快的午餐。雖然菜餚僅有一菜一湯,但談天的興趣卻增進了食慾。 你說,最近一星期來時常參加中央醫院的座談會,昨晚又參加新山醫院的座談會。在著名的大醫生的主持下,聽他們引經據典,解釋危難病症。主講的人手指筆畫,聽講的人鴉雀無聲,那學術氣氛的濃厚,使少數青年如坐於時雨春風之中,不知不覺地天天在進步。 我常覺得,談天是最大的樂趣。希臘的哲學家蘇格拉底是個最健談的人。羅馬的政治家多數是最健談的人。至於中國,當春秋戰國時代,談話和辯論的藝術已經達到最高峰,那些縱橫捭闔的說客不必說,那些運籌帷幄的政治家不必說,那些知己知彼的軍事家也不必說,光是一些哲人和大師,他們個個都是不假思索,出口成章。這充分證明,他們在談話和辯論中,一面吸收他人的特長,一面發揮自己的本色。話越說越多,辯論越久越明白,結果,成為諸子百家的絕妙文章。 魏晉時代,談話和辯論又蔚為普遍的風氣。雖然論者批評那些愛好談話和辯論的人為「清談誤國」,但是這種批評是不公道的。因為那時言論極不自由,誰愛放言高論,誰就有身首異處的危險。因此,他們決心「勿談國是」,只談風月。有的借酒澆愁,有的引吭高歌,把高深的哲理和現實的政治問題丟在一邊。直接受損失的是那些本來有大作為的文人學士,間接受損失的是使整個時代了無生氣。 人類真是一種聰明而又懂得適應環境的動物。當環境適宜放言高論的時候,他們樂得大鳴大放。當環境適宜清談的時候,他們也樂得清談。好像報人一樣,在社論的版位里,個個一本正經,縱論世界潮流,國家大事;在副刊的版位里,個個嬉皮笑臉,說些輕鬆俏皮的事情,作茶餘酒後的談話資料。因此,就在清談最流行的時代,曾產生一部名著《世說新語》,內容僅限日常瑣事,文字卻雋永有味,使吹毛求疵的政府當局對它也毫無辦法。 為著爭取言論自由,近代報章的先驅,曾一再嘗過鐵窗風味,甚至身遭刑戮。為著爭取學術自由,近代各國著名大學都享有自治的地位。雖然大學的經費多半來自國庫,但政府須尊重大學的自治的地位,非萬不得已不敢妄加干涉,免得遭輿論界的口誅筆伐。 自近代大學取得學術自由的權利後,它們的進步正是一日千里。大學負責人,整天忙著籌備基金,按照固定的計劃,力求發展。他們到處聘請德高望重的教授,使大學的大名不脛而走。他們不斷添置圖書、儀器、標本,使教授和學生都得到實惠。至於出席國際會議,替教授和學生爭取獎學金,使他們都有機會作進一步的研究,這些都是他們分內的工作,不在話下。 談到新加坡大學醫學院,它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它的前身為「愛德華七世醫學院」,性質等於專科學院,第一屆畢業生僅有七人,直到1949年和萊佛士學院合併後,才改為正式的馬來亞大學。到了1962年,馬來亞大學分為二校,在吉隆坡的保持原名,叫做馬來亞大學;在新加坡的採用新名,叫做新加坡大學。 這兩間大學並駕齊驅,而且也各有千秋,但就醫科而論,新加坡大學因為有六十年的光榮傳統,人才更容易集中,成績也更為凸出。 今年是新加坡大學醫學院六十周年紀念。從三月份起,該院舉行一系列的學術演講和討論會,那種會議演的全是重頭戲,對於醫科學生是個最好的興奮劑,一面可以增加不少常識,一面可以欣賞許多大醫生的言論。古人說,「開卷有益」。我可以加上一句,接近已經成功的學者專家也很有益,因為他們算是識途老馬,許多難解的問題,一經他們指點之後,好像發聾振瞶,很快就會找到門徑。門徑找到之後,只須加上時間和精力,試驗和實習,一切技能和知識都不難培養到家。 還有一件事情最值得人快慰的,就是新加坡大學當局決定籌建一座九層樓的醫科研究院和圖書館。這些計劃成功後,這兒的醫科畢業生可以進入研究院,從事專門的研究工作。到了工作告一段落後,才往英國皇家內科醫院、外科醫院,婦產科醫院等機構去參加考試,中選者授予專家的學位。這樣一來,國家可以節省一筆外匯,而當地專科醫生的數目將天天增加,為社會服務。 回頭再說談話和辯論會。自東西兩大集團對立,各國政黨分道揚鑣之後,談話和辯論會等於潑婦罵街。他們失掉理性,讓感情來控制一切場合,甚至連外交家起碼的禮貌也置之不理。到了登峰造極的狀態,一國最高當局還可以把鞋子拔出來敲桌子,像赫魯曉夫在聯合國所表現的傑作那樣。 談話和辯論會到了這地步,可以說是全盤破產。 目前唯一可以告慰的,就是學術界的談話和辯論會。他們所爭論的是公是和公非,極少有個人的恩怨摻雜其間。只要個人的恩怨除掉,那麼發言的人大可侃侃而談,有條有理,而聽眾自然而然會報以會心的微笑。 今後如有這一類的談話和辯論會,你應該抽出時間去參加。這是增廣見聞,認識時賢的一條通衢大道,望留意。 此候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1日) 十六 ××: 承詢作文的方法,這問題可把我問倒了。中國歷代的大文豪,除了陸機寫過一篇《文賦》,外,極少會寫一部專門的著作,教人作文的方法。因為那種文字,寫的人興味索然,看的人根本也不會相信。 歷代的大文豪雖然極少會寫一部專門的著作,教人作文的方法,但是,從他們的著作的片段里,我們多少會領略他們作文的秘訣。 莊子的《養生主》,名為養生,其實,讀書作文的大道理,就包括這篇短短的妙文裡邊。尤其是「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遊刃有餘」,這兩句話,可以說是畫龍點睛。後人常用「讀書得間」這成語,它的來源就出在這兒。 孟子是個雄辯家,他不教人怎樣作文,但他最注重培養浩然之氣。他認為浩然之氣是「至大至剛」,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理直氣壯」。理既直,氣又壯,下筆為文的時候,才會元氣磅礴,痛快淋漓。文章寫到這地步,請問你還有什麼要求? 司馬遷是個偉大的歷史學家和傑出的文學家。他那部五十多萬字的大著《史記》,雖然沒有一篇文章教人怎樣作文,但是從他的《自序》里,我們不難體會他得力於幾個條件:(一)努力搜集材料,尤其是網羅放失軼聞;(二)注重遊覽天下名山大川,以便實地考察;(三)以文王、孔子、屈原、左丘明、孫臏、呂不韋、韓非為模範人物,不但學習他們的技巧,而且重視他們的遭遇和人格。具備這三大條件,正是水到渠成,文章那裡不會寫到天衣無縫? 韓愈「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這是說,他要充分利用有限的光陰,研讀第一流的著作,免得把無聊的書籍看慣了,無形中受了惡劣的影響。至於他動筆為文,他絕對要勞心苦思,鑄造新詞,而「陳言之務去」,剛好表現這意思。 號稱詩聖的杜甫,他平生得力處,全在「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假如杜甫不是讀書多,積理富,深入社會,了解民間疾苦,恐怕他把鬍子拔光了,連一首好詩也寫不出來,至多僅能擠出一些無病呻吟的打油詩。 說來還是蘇東坡最痛快。他既不誇張,又不過分謙遜地給我指出: 吾文如萬斛源泉,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洎洎,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止於其不可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 只因他所累積的資料十分豐富,而且懂得「隨物賦形」,不拘於一種文體,所以他才敢很坦白地說他的文章「如行雲流水」。 上文說過,歷代的大文豪極少會寫一部專門的著作,教人怎樣作文,但是文學批評家倒有濃厚的興趣,把名家的作品拿來分析,並且加以按語。至於他們的按語是否公允,這是見仁見智,我們大可不必完全聽他們的話。例如昭明太子批評陶淵明的《閒情賦》時,說它是「白璧微瑕」,但在我們的心目中,這才是至情的妙文。 著名的文學史、詩話、詞話,也許會幫忙我們了解原著,但這些東西絕對不能代替原著。要充分了解原著,最好是自己痛下工夫。由自己親自從原著里所得的認識,才算是真知灼見,才算是真實的學問,不然,這多少近於道聽途說。 但是,天下事不可一概而論,有些研究和介紹的文字,的確能夠幫忙我們對原著有進一步的認識。例如余冠英教授在介紹枚乘的《七發》的時候,曾有一段寫得極精彩。他說: 《七發》之所以能免於呆板,不僅由於各段之間詳略輕重有適當的安排,也由於每段之中敘述描寫有許多變化。即如寫觀濤的一段,就是既有層次條理,又是變化多端的。作者描寫觀濤的形狀,有時從來處寫,有時從去處寫。有時寫中心,有時寫兩旁。有時以方向為順序來寫濤的衝擊,有時以地名表歷程來寫濤的奔馳。有時虛寫,有時實寫。有時詳寫,有時略寫。 在描摹中,作者並不靠所謂「奇字」的堆疊,而是善於用其他事物來比況,例如白鷺下翔、皓蜺奔馳、輕車勒兵、三軍騰裝等形容,層出不窮,使讀者想像容易,印象鮮明。特別是本段後半,連續用勇卒作戰來比況,把濤的聲勢寫得淋漓盡致。使得文章本身也正如那江濤一樣,成為「怪異奇觀」。 余教授這段文字,不但使人對原著有進一步的認識,而且它本身也是一篇優美的散文。但是,話說到這兒為止。假如有人按照余教授所介紹的方法來寫文章,至多僅算是贗品,不是獨具匠心。難怪杜甫要長嘆一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文雖沒有固定的方法,但多看,多想、多寫、多改卻是不二法門。孔子之所以很鄭重地告訴人家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寐,以思,無益,不如學也。」無非教人須從做學問著手。 一般說來,提要與理解,倒是一種極好的訓練。一篇古文或外國文,你看完之後,是否能夠完全了解?是否能夠完全翻譯為白話文?是否懂得做提要?這是基本的訓練。受過基本的訓練後,你才領略什麼叫小題大做,大題小做。報館記者能夠把當天所發生的案件,寫成幾千字的文章,而編輯又能夠把一篇長文縮短為簡單明了的標題,說穿了,還是靠一套基本的工夫。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2日) 十七 ××: 接來信,知道近來你練字很勤力,慰甚! 原來文字僅是語言的符號,記錄符號,普通人只求實用就夠了,不過中國的文字是一種高深的藝術,有些書法家一生花了幾十年光陰去臨摹欣賞,還覺得功力不夠。加以書畫同源,研究中國畫的人也需要探討中國的書法,這樣一來,書法更被人重視。 首先,你要明白碑和帖的關係。自唐宋以來,讀書人日常的應酬文字、考試,寫的多是帖的一路。唐朝的一些帝王對此又加以提倡,所以帖學一直都在發展。到了清朝,康熙愛好董其昌的書法,乾隆又崇尚趙子昂的墨寶,上行下效,帖學大行其道。 到了乾隆嘉慶以後,鄧石如、包世臣、趙之謙等寫碑的書家接踵而至,他們想開創帖學以外的新天地。湊巧北魏的碑刻出土越來越多,一班人就發展了揚碑抑帖的理論。 一般說來,漢碑或魏碑的文字多是蒼老古拙,晉唐以下的法帖多是柔媚娟秀。前者宜寫劈窠大字,後者宜寫往來信札的小字。話又說回來,無論寫碑也罷,寫帖也罷:寫大字也罷,寫小字也罷;學書的步驟仍沒有兩樣。 當代最有名的書法家沈尹默先生在《答人問書法》一文里,教人從怎樣執筆,怎樣用筆等基本工夫著手。基本工夫很踏實,前途真是未可限量,不然,就難寫好字。他的結論說: 記得蘇東坡曾經這樣教人學書法:識淺見狹學不足,是不能學好書法的,必得要使心目手三者皆有所得。這就是說,必須眼腦手俱到,也就是教人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一直到手的實踐,三者互相作用,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反覆努力,就可以達到目的。(見《藝林叢錄》第四編) 曾經寫過《中國書法簡論》的潘伯鷹先生,他在《藝林叢錄》第二編里發表過五篇文章,在第五編里發表過一篇文章,在第四編里又用潘博嬰筆名寫了一篇《書法雜論》。這篇文章洋洋二萬言,對於執筆的方法,懸腕與導送的方法,臨習的方法,文房四寶的採用,以致怎樣才能夠自成家數等問題說得頭頭是道。你喜歡寫字,你更應該接受潘先生的指導,因為他的言論平易近人,極少車大炮,使初學者望而卻步。 談到書法的欣賞,潘先生教人不應該在一個一個的字上去欣賞,而是應該將所有的字,貫串來看,以便研究總格局的優美。他說: 每個字大小輕重,不要像算盤子一樣的死板劃一才好。這其實須要「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並無一定規矩,而規矩未嘗不在其中。這些工夫,全由積學而致。 它的階梯乃從臨摹入手,要考究了向背疏密的位置,把握了用筆遲速的巧妙。形體既工,丰神自出。再進一步,從所寫的字里,真是可以看出人的性情來。 研究國術的人,多注意松腰、松肩、站馬等基本動作;愛好音樂的人,時常要反覆練習音階;喜歡唱京戲的人,每天清晨必須吊嗓子;同樣的,醉心寫字的人,也應該不斷地作基本功夫的訓練。 在《伊墨卿的書藝》一文里,馬國權先生曾引用謝章鋌在「賭棋山莊詞話」的片段。據說,「墨卿每朝起,舉筆懸畫數十百圈,自小累大,以極勻圓為度,蓋謂能是則作書自健。」伊秉綬以篆法作隸書,楷書、行書,機杼一家,但他最得力處還在於每天清晨繼續不斷地作基本功夫。 平生不敢恭維口是心非、言行相左的人物。這種人嘴裡說的是一回事,實行出來的又是一回事。例如康有為,他在政治上、學術上、書法上都占了崇高的地位,但他的言論似乎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記得三十多年前,閱讀康著《廣藝舟雙楫》的時候,我雖然佩服他的見聞的廣博,但對於他現身說法的一段,似乎不敢相信。三十多年來,我一直掛念這宗事情,直到最近看了馬國權先生所著《康有為書試評》,覺得馬先生的言論是先得我心。馬先生說: 且不說唐書家之名手如林了。源流之說既多齟齬,則所立「十家」、「十六宗」,自難令人首肯。其他可議之處甚多,如《購碑篇》中之反對先習一家,在「約取」的基礎上「博觀」;《述學篇》之言自己得力實在唐碑,實為尊魏卑唐之反證;《學敘篇》中所舉摹習碑刻次序,有先學「精品」的《張猛龍》、《始興王碑》,然後才臨「能品」的《曹子建碑》,這也與其在《碑品篇》中的議論自相矛盾。(見《藝術叢刊》第四篇) 其實,這是文人的通病,因為當他放言高論的時候,他只求快意於一時,至於他自己所說的話是否會自相矛盾,連自己也不暇細心去計較了。 自鉛筆、鋼筆、原子筆、打字機流行後,書道似乎會受些影響。事實上,真正喜歡書法的人,無論在任何環境下,仍念念不忘他們的臨摹的功夫,甚至坐飛機旅行的時候,在有限的行李箱裡,仍要抽出空位來安置他常用的文房四寶,而平常所喜愛的碑帖也不想片刻離開。具備這種耐心和魄力,書道還有它的前途。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9日) 十八 ××: 在我所認識的幾位「忘年交」里,身體最健康、精神最充沛、態度最樂觀的人,還沒有一個趕得上你。這小半是因為你得天獨厚,老太爺可以活到百歲;大半是因為你本人懂得養生之道。 最近我研讀羅馬時代最偉大的演講家和政治家薛西盧(Cicero)的文集,其中有一篇《論老年》(On Old Age),不但議論十分精彩,而且文字雋永有味。現在特地摘錄幾條,供你參考。 這篇文章是用對話的體裁,由愷杜(Cato)和他的兩位朋友對答。首先他們提出各種問題,然後由他二加以答覆,那談鋒的犀利,見識的高超,將使人愛讀到不忍釋卷。可惜自己晚生了兩千多年,不然,有機會當薛西盧的聽眾,這倒是很不壞。 一般老年人的通病,就是容易發脾氣,愛嚕嚕囌蘇。因此,愷杜說,「假如一個人能夠控制自己,避免壞脾氣和容易發怒,那麼到了老年,他才能夠忍受。但是,假如他很容易發怒,那麼他一生中每一時期都使他活得不耐煩。」 說到這兒,愷杜的朋友插嘴說,因為他有的是金錢、財產、地位、所以他才覺得老年很好過,而這些東西極少數人才會得到。 愷杜答道,雖然人怕老來窮,雖然金錢、財產、地位三者也許會使老年很好過,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真理。接著,他嚴詞正色地說道: 老年人有他自己很適當的武器,這是說,要研究和實行合理的開明的生活。在你一生中,你須儘量發揮這些活動,到了晚年,你的收穫將大有可觀。 普通人以為年老退休,優遊林下,什麼事情都不干,才算是享福。其實,這種觀念是完全錯誤。聰明人應該充分利用寧靜的晚年,從事和平的益智的活動。例如希臘的大哲人柏拉圖,當他活到81歲的高齡,他仍努力著作。又如希臘的一位演講家兼修辭學教授伊索格拉底(Isocrates)告訴我們說,當他活到94歲的高齡,他才完成他的大著,而伊索格拉底的老師高治亞(Gorgias),到了107歲生日那一年,還不放鬆讀書和勞動。這些雖然是特殊的例子,但我們相信,只要一個人具備堅定的意志和無比的魄力,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做得到,年齡並不是最大的限制。何況一個人最大的成就,是靠思想、人格、判斷力,而這三種條件,正是與日俱增,越老越有效。 普通人都以為年紀大了,體力衰退了,記憶力也不行了。其實,這也是杞憂。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要善用機會,老年人當然不要不自量力,浪費時間去賽跑、跳高、標槍、舞劍,他應該有自知之明,善於運用自己的智慧、邏輯、判斷力。至於記憶力,老年人一點也不必憂慮。請問那位老年人會忘記自己所埋藏的金錢的所在?只要他們對於某些事情有興趣,他們絕對不會忘記。例如法庭起訴的日期,他們的債務者和債權者的姓名,他們將永遠牢記在心裡。 要老年的生活過得很有趣,最好是按照一個人的興趣和能力,從事某一部門的學術和藝術的探討。誠如愷杜所說: 有些人從來沒有停止研究,不管他的年紀多麼大。例如蘇龍(Solon),他在自己的詩篇里很誇張地說道,雖然他已經老了,但他每天仍繼續學習一些新東西。目前我也是這麼幹!年來我曾學習閱讀希臘文。我加緊這種研究工作,好像一個忍耐了饑渴很久的人那樣渴望飲食一樣。結果,我就這樣懂得希臘文的片段,而你們曾經聽到我引用它們。蘇格拉底學習演奏他所心愛的古代樂器——七弦琴——當我聽到他那麼進步,我恨不得我也能夠演奏;但是,無論如何,我曾努力研究文學。 文學也罷,音樂也罷,這是老年人最好的避難所,不然,悠長的日子不知道怎樣打發才行。 在人生的過程中,除了矇昧無知的嬰孩時期外,其餘從少年到壯年,從壯年到老年,每一階段都有它一定的任務。孟子曾說:「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只因每一階段都有它一定的任務,而且任何機會都是一去不回頭,所以一個人應該充分利用每一時期,尤其是風燭殘年。 有人形容自己老邁的狀態為「油盡燈枯」,這句話倒近於事實。當燈盞里的油快要枯竭的時候,使用燈火的人當然更要小心。因此,老年人的生活應該很有規律,實行柔軟體操,飲食須有節制,千萬不宜喝得太醉,吃得過飽。對於肉體固然要加以注意,對於精神也要加倍小心。 事實上,精神比較肉體更為重要。中國有個俗語,叫做「人老心不老」,這句話最能形容那些懂得生活的藝術的老人。他應該不服老,他不但要自己保重自己,不必依賴他人,而且在可能範圍內,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平心而論,種花養魚,倒是富有生機。這些工作,既增加老年人屋外活動,又不會浪費他們有限的精力。此外,老年人應記住「助人為快樂之本」,直接地間接地幫忙人家,這無形中使自己愉快,而且博得人家的尊敬。 以上所述,大部分你已經實行有年,這封信似乎是多餘。獻曝之勤,幸勿見笑! 此請 大安! 子云(1965年8月11日) 十九 ××: 《尼赫魯傳》再版發行後,蒙你再三鼓勵,感甚!感甚! 這部書是我所寫的長篇傳記的第一部,所費的時間和精力特別多,因為孕育和培養的功夫較深,所以自己多少也有一點偏愛。 目前你是新加坡獨立國的公民。你年紀還輕,不知道獨立國的公民和殖民地的子民有怎樣的分別。 尼赫魯童年時代,印度人算是大英帝國殖民地的子民。雖然殖民地的政策,英國比較法國、荷蘭,比利時高明一點,比較葡萄牙、西班牙更高明得多,但大體上,印度像亞非其他各國一樣,並沒有多大分別。 尼赫魯有句名言:「殖民地教育是書記教育。」所謂書記教育,即準備將來做「白領階級」。其實,「白領階級」的地位夠可憐,他們雖然比目不識丁的農民和工人高一籌,但是比起宗主國的官吏來,不知道相差多遠。他們經常乾的是「中間人」或「買辦」的工作。他們的職務是翻譯、助理、幫辦,替宗主國的官吏傳達他們的意旨。事情做得好,也許能夠分到一碗斷飯殘羹,然後回到家裡向妻子和鄰居驕傲一番;事情辦不通,便撤職查辦。這是殖民地教育制度下所培養出來的「白領階級」的命運,誰也不能例外。 殖民地教育最大的作用,就是宗主國的文化是至高至上,本國的文化一文不值。宗主國的語文算是唯一的官方語文,本國的語文算是方言。經過長期的薰陶,本國人瞧不起同胞,一切的一切,唯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馬德里、里斯本之命是聽。 西歐各國本來是近代民主政治的搖籃。它們非常了解什麼叫做自由、平等、博愛。可是民主政治也罷,自由,平等,博愛也罷,這些事情僅限於地中海之濱,一過了蘇彝士河,那些殖民地的官員,早已把它們拋到九霄之外。他們君臨亞非各殖民地,養尊處優,甚至打死了人也不必償命。 殖民地主要的是愚民教育。雖然殖民地的官吏防範得十分周到,但其中卻有一個大漏洞,這是說,他們並不禁止殖民地的青年讀法律、醫學、會計學等專門學問。只因這一點疏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才造成戰後亞非各國殖民地紛紛宣告獨立的狀態。 你應該相信教育萬能。當一個人受過高深教育之後,他很容易做到觸類旁通的地步。起初,殖民地官員僅想網開一面,把殖民地的子民中遴選一些優秀的人才,讓他們做高級的文官,襄助他們管制人口日漸增加的殖民地。不料這些人的知識增加,思想攪通後,再也不願意以白領階級為終身職業了。他們要救國,他們要推翻舊制度,創造新國家。一念之差,把亞非各國的版圖全部恢復原來的色彩,而不再是西歐各國的色彩了。 在印度國大黨的歷史上,十六個主席中有十二個是讀法律的。尼赫魯父子、泰戈爾、甘地也是讀法律的。大馬的東姑總理、新加坡的李光耀總理也是讀法律的。假如殖民地官吏當初會看透這一點,我相信他們也許會採取法國人對付越南的富有革命思想的留學生的手段一樣,當他們剛從馬賽搭船回到西貢碼頭的時候,他們就被特警送到崑崙島的大監獄去吃風。 話又說回來,人類是富有惰性的。當一個人已經過慣安定的優渥的生活之後,忽然要改變心志,準備挨打、挨餓、坐監、殺頭,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自尼赫魯立志革命後,他的家裡的燈紅酒綠、笙歌達旦的宴會停止了;他經常穿著的畢挺的西裝不見了;男女工友也被辭退了;甚至日常生活也發生問題了。他的父親同情他的遭遇、特地從軟綿綿的鋼絲床搬到硬邦邦的石板上去睡覺,以便體會鐵窗風味。有一度,尼赫魯一家人都坐監,而且分散於幾個不同地點的監獄,僅剩他的唯一的愛女英德拉輪流探監。 監獄的生活是痛苦而又無聊,每天很難見到天日,甚至聽不到雞鳴狗吠的聲音。囚糧淡而無味,周遭所見多是愁眉苦臉。因此,在監獄住過相當時間的人,多數的健康遭損害,同時,神經受了過度的刺激後,多少有些反常。 尼赫魯是極少數的例外。他前後坐了十幾年監。他像俄國的大革命家克魯泡特金一樣,懂得充分利用機會來做屋外運動,以便保持健康。同時,他下個最大的決心,一面讀書,一面寫作。雖然在監獄裡所能得到的書籍、報紙、雜誌的數量很有限,然而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以專攻來代替博覽,以精思來代替胡想。結果,他在監獄裡所寫成的三部大著——《自傳》、《世界史一瞥》、《印度的發現》——將像世界名著一樣,永垂不朽。 他在英國讀書時代,最怕演講,有時他寧願被處罰而不輕易開口。但是,自他參加獨立運動後,他不但天天演講,而且要走遍全國,深入民間。這樣一來,他的生活的內容豐富了,演講的辭藻漂亮了。到了印度獨立後,他榮膺總理,一連做了十七年。在這期間,他經常作長篇演講,而且從來不必打稿,話盒一開,正是字字珠現。他的演講集我曾反覆研讀過三厚冊及《論外交政策》一冊,每篇都有新意義。 可惜的是,他沒有在七十誕辰過後即下台,讓他充分發揮他的學問、經驗、智慧來寫一部博大精深的著作,指示人類的前途。這真是個大損失。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25日) 二十 ××: 前信意有末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前信曾提到尼赫魯在坐監時期的三大著作,又提到他榮膺總理後的三厚冊演講集和一厚冊《論外交政策》,這些書早已成為研究尼赫魯的重要資料。 但是,你不要忘記他是個寫信能手。除了洋洋一千多頁的《世界史一瞥》是用書信的體裁,對他的十三四歲的獨生女敘述和評論世界史外,他曾親自選輯一冊《舊信一束》(A Bunch of Old Letters)。這書出版時,我的《尼赫魯傳》已經問世,來不及引用,所以我特地寫一篇書評,後來收在1960年出版的《春樹集》裡邊。 在那篇書評里,我曾說: 官樣文章,冠冕堂皇,可是說得太嚴肅了,讀者反而不大相信。私人信件,懇懇深談,可是字裡行間,時常顯出真識見,大學問,而濃厚的感情的流露,遠非其他文體所能比得上。 固然,日記也能夠表現真情,不過日記至多是個人的備忘錄,說話沒有對象。若論私人信件,它最能表現一個人在某種環境下,心理的反應,因此,傳記家除留心事主的著作、演講集,以及一些活動的記錄外,最注意他和親友往來的書牘。 談到他和親友往來的書牘,除了上述《舊信一束》外,1963年,他的小妹屈里斯拿(Kris hna Nehru Hutheesing)曾選輯一冊《尼赫魯致妹書》(Nehru's Letters to His Sister)。這部書一共收集尼赫魯的親筆信九十三封,時間從1930年起,至1955年止,前後達二十六年之久。以後因為公務繁忙,再也沒有閒工夫寫家信了。 人生不過幾十年,有的人能夠成大功,建大業,有的人糊裡糊塗地過了一生。尼赫魯認為這是人生觀問題,不是才具問題。才具的高明,至多使一個人工作的效能提高,可是立志不高,生活漫無目標,這將使他像沒有舵兒的船一樣,永遠達不到目標。他說: 芸芸眾生,沒有偉大的目標,他們僅被一天一天的生活的鬥爭吸住。至於其他的人,他們的確不能歸咎別人,只能由他們自己負責,假如漫無目的地鬱鬱不樂地跑來跑去。這並不是才具的問題,才具幫忙一個人的活動更有效能。這是心靈的傾向的問題。生活不是一個仁慈的能夠體諒人的老師。假如一個人讓自己在水面上飄來飄去,那麼浪潮很容易把他衝到岩石上邊,但是,一個優秀的游泳家卻能乘風破浪。 我認識不少人受過高深的教育,培植巧妙的才具,只因志趣庸俗,品格低下,結果,落得給人家咒罵。難怪尼赫魯和他的妹子談心的時候,首先要強調志願的重要性。 事實上,只要一個人懂得務其大者遠者,那麼生活上的變動將毫不在乎,甚至像法國大革命時代,許多志士上了斷頭台,他們也會莊嚴地視死如歸,絕不畏縮。 七年的英國教育,使他在英文、法律、自然科學三方面打了鞏固的基礎,可是回國後的十幾年監獄的生活,卻把他培養為一個偉大的人物,其中有三個特點:(一)由於熟讀世界史、印度史,以及各種傳記文學的關係,他對於往古來今,了如指掌。只有這種嚴格的訓練,才能夠使他有資格負起偉大的使命。(二)由於不斷地鍛煉體魄,積極地從事勞動,如種花,植樹,洗滌房屋、柔軟運動,使他的身心得到平衡的發展。(三)由於熱烈追求新知識,每見報紙雜誌上的新書廣告或新書介紹,他便以如饑似渴的精神,請親戚朋友替他訂購下來。閱覽既多,遲早自會豁然貫通。 監獄的生活,不是成功,便是成仁。誠如尼赫魯所說,監獄不是把人變成瘋子,便是變成哲學家。嚴格說來,他雖然沒有創造他的思想的體系,但從他的著作里,我們隨時可以看出他的智慧,他的才華,他的雄辯。 他買書雖多,看書也不少,平均每月可以閱讀一二十本書,不過這是指沒有當總理前的情形。到了當總理後,他的時間和精力差不多給例行公務及無聊的開會消耗盡淨,剩下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實在很有限。雖然如此,他仍會充分利用自己的時間,為的是他懂得選擇好書。據他說,所謂好書,一面固然要看錶現的方法,一面更注重書籍的內容。此外,作家的態度須誠懇,文字須含蓄,使人看了,有諫果回甘的樂趣。 他早就看破身外浮物。他知道大時代即將來臨。在這大時代里,任何事物變動得很快,百萬富翁很可能在隔夜之間化為烏有。與其浪費精力去追求名利,不如鍛煉身體,充實學問,長期為人民服務。只要一個人能夠具備上智、至仁、大勇這三大條件,他將無往而不自得。 但是,一般人多數是無事忙,他們往往為著芝麻大的事情,弄得整天愁眉不展,這真是活該。假如他們會注意到大變動的社會,那麼他們自然而然會忘記個人的小痛苦了。這的確是金石良言,值得我們三思。 本書主要的是討論人生大問題,但偶爾也有片段描寫風光和氣候。例如第三封信描寫輪船離岸時,回顧錫蘭的風景;第四封信描寫天氣的變動;都是絕妙的文章。得空望你把這本書拿來細讀,這將會改善你的英文。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8月28日) 二一 ××: 日前在繪畫展覽會裡匆匆一面,因為趕著坐車回家,來不及細談,悵甚! 近來溫習《白居易全集》,這書是我逃難越南期間的侶伴。那時手頭所帶的書不多,特地從堤岸廣肇中學借來一套。該書是《萬有文庫》版,現在我所買到的是用《萬有文庫》版的紙型來校訂重印的,不過版式的天地較大,看來更順眼。 白居易和元稹是好朋友,好像李白和杜甫是好朋友一樣。史家通稱「元白」,事實上,白居易的成就和影響比較元稹大得多。好在真正研究學術和藝術的人,最重要的是「自知之明」,人家的毀譽根本不看在眼內。 因為元白的關係很深,所以他的文集裡所收集的致元微之的信件和詩篇特別多,而且態度也非常誠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真正配得上「知心」二字。 在《與元九書》那封信里,他自敘治學的經過,做詩的抱負,間亦穿插一些詩人最得意的事情。例如當時有個娼妓說:「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他寫這些句子的時候,恐怕也有會心的微笑。 然而我最佩服的,就是他的文學觀點的正確。他辭嚴義正地指出:「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換句話說,無論文章也罷,詩歌也罷,著作這些東西的人,應該脫離不了時事,不然,這就算是無病呻吟。 在科舉時代,一般讀書人僅忙著準備考試,考試一定有範圍,同時,還須揣摩心理,投考官之所好。這樣一來,見聞有限,知識簡陋,加以考試所出的題目與個人的素養和興趣漠不相關,自己對於題材毫無認識和感情,所以寫出來的東西,無論文章也罷,詩歌也罷,連一點生命也沒有。請問沒有生命的東西那裡會流傳得久遠? 科舉時代唯一的好處,就是考試及格的人,多少懂得駕馭文字,明白章法和句法。但是,文字通順僅算是工具,工具琢磨得到家之後,更重要的是充實內容。內容全靠豐富的感情,深刻的思想,淵博的學問。而感情、思想、學問三者又脫離不了生活和學習。 在科舉時代,讀書人唯一的出路,第一是做官,第二是做幕客。做官的人有實權,做幕客的人是替大官做師爺或秘書。近代有一個著名的秘書陳布雷,他有句名言,做秘書的人,除了要守口如瓶外,他應該像蛔蟲一樣,把主人翁的腸胃摸得爛熟。但是,代天行道的人,究竟缺乏真實感,所以那種文字,至多可以算是官樣文章,徒具冠冕堂皇的架勢,沒有藝術的價值,連蘇東坡所作的「代張方平諫用兵書」也包括在內。 現在再來討論白居易的文學理論「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 白居易把生命獻給文學,他長期研究歷代文豪和詩翁成功的秘訣,這才下個斷語說,文章和詩歌應該和時事結不解緣。 為著實踐他的文學主張,他不得不深入民間,詳細調查民間的疾苦。詩人的觀察力是敏銳的,反應力是堅強的,表現力是具體的。他的《賣炭翁》、《新豐折臂翁》,把被迫害的平民的生活很深刻地表達出來。他的《村居苦寒》、《觀刈麥》,把胼手胝足的勞動階級的生活作入木三分的描寫。尤其是他的《秦中吟》十首,每首都是他親見親聞所得的材料,然後以生花的妙筆,寫成可歌可泣的詩篇。難怪每首詩一經寫出,馬上不脛而走,為的是它們真正能夠表達人民的心聲。 但是,古今中外的統治者,只許歌功頌德,不愛逆耳的忠言。因此,白居易那些帶有諷刺的意味的現實主義的作品,大遭時忌。結果,他只有降職謫居,過著非常難堪的生活。用他的自己的話來說: 凡聞仆《賀雨詩》,而眾口籍籍,已謂非宜矣。聞仆《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樂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扼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偏舉。不相與者號為沽名、號為詆訐、號為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儈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為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世不過三兩人。 用現代的術語來說,所謂「沽名」,即「愛出風頭」,這至多是傷害作者的名譽:所謂「詆訐」或「訕謗」,即犯了「毀謗罪」,輕則罰款和道歉,重則坐監和受刑,而黑暗時代各國的名記者和名作家為著文字獄而身首異處的人,更是史不絕書。 平心而論,一個人的銳氣是有限度的。當一人飽受監獄和刑罰的折磨後,他的銳氣一挫再挫,有的早已遲鈍,有的變成瘋子,腦筋再也不會發生作用,僅有極少數人才會變成哲學家,通時達變,仍舊站穩他們的崗位。 文豪和詩人都是最敏感的,只因他們最敏感,所以對時政的得失,多少會比執政的人看得更透徹。只因他們看得較透徹,所以他們所發表的針對時弊的言論,更能夠引起社會的注意,同時,因為引起社會的注意,所以執政的人往往會老羞成怒,對執筆的人採取不利的行動。 但是,一個有良心的作家應該實踐文天祥《正氣歌》所標榜的許多大人物的行徑。那種行徑很艱苦,不過真正的作家應該把成敗利鈍置之度外。 此候 近安! 子云(1965年9月4日) 二二 ××: 兩星期未見來信,不勝懸念! 八月二十九日請你的老師和師母吃一頓飯,雲海樓全體成員都參加。雖然他們都不喝酒,但在飽的方面絕對不成問題。 我問你的老師對於新馬的印象如何。他很坦白地答道,這個地區的人對於「文憑」很有興趣,對於音樂本身反而不大熱心。 其實,這也難怪。因為新馬都是商業社會,商人重利,沒有錢沒有說話的資格。就我個人的觀察,偶爾在公共的宴會裡,百萬富翁要讓千萬富翁說話,千萬富翁要讓萬萬富翁說話。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請我赴宴則罷,既然赴宴,我總要保持侃侃而談的權利,雖然我不會截斷或搶著別人談話的機會。 在舊時代的中國,勞力的人的收入叫做「工錢」或「工資」,勞心的人的收入叫做「薪金」或「廉俸」。可是新馬社會只有頭家和估里兩個階級,不是頭家,便是估里。頭家可以發財,估里僅拿到「估里工」,一提到「吃頭路」、「拿估里工」,他的社會地位不問可知。 我在這地區住了相當久,對於當地情形稍微有些認識。在承平時代,這是說,在印尼沒有實施對抗政策以前,這兒的大資本家不必說,光是中上的出入口商,一年賺了一百幾十萬元,算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吃頭路」、「拿估里工」的階級,哪怕他是學者專家,每月僅有固定的微薄的收入。因此,在商人的心目中,不但學者專家沒有地位,連殖民地時代的總督也不放在眼內,因為總督也是「吃頭路」、「拿估里工」,每月三四千元的收入,不夠大商人一夜的豪賭。 因為銅臭非常濃厚,所以藝術和學術的女神早已給它趕跑了。以賣稿而論。在文化比較發達的國家,稿費相當可觀,那些久享盛名的作家,有的養尊處優,有的也可以靠稿費來維持生活,可是我們這地區差不多找不到一個華文作家能夠靠寫稿為生。 但是,文人也是人,不是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因為文人必須花費大部分時間來謀生,僅在茶餘酒後,文思偶發的時候,勉強湊付成篇,用志既紛,成就大受影響。想起「唐詩晉字漢文章」,就知道任何藝術上的成就,全靠個人的努力和社會的培養的結晶,同時,我們應該有進一步的認識,只有專精,才有前途;凡是業餘的玩票式的作風,這至多僅能取悅於外行人,一遇行家,馬上就要露出馬腳。 我又問你的老師,偉大的音樂家開始學習音樂的年齡,多數是幾歲? 他很概括地答道,越早越佳,最好是從搖籃時代開始。 我馬上插嘴說,中國人更徹底,真正的教育應從胎教開始。他表示首肯。 說來一點也不誇張,假如我有一點點天才,這就是音樂。少時我家裡有一位堂叔喜飲彈月琴,又有幾位鄰居彈三弦和吹簫。每當月白風清的晚上,他們多數演奏到三更半夜,尤其是農曆正月迎神的大日子。有幾個樂隊伴奏,我可以在刺骨的寒風下跟他們跑了一天,全不覺得疲倦。小學時代,有機會就偷彈風琴,有時也引吭高歌。不幸小學畢業後。一連四年的私塾生活,把我的音樂的苗頭弄枯槁了。幾十年來再也沒有機會學習音樂,唯一和歌唱比較接近的東西,就是朗誦詩歌和古文。現在你能夠毫不費力地背誦長篇的樂譜,這也許就算是我給你的一點點遺傳罷。 據你的老師說,目前你的興趣偏重於古鋼琴(harpsichord)不但樂此不疲,而且表演得很成功。從為「藝術而藝術」的觀點看來,你能夠找到一種足以安心立命的對象,這倒是個福氣。但是,從現實的眼光看來,整個新馬到如今還找不到一架古鋼琴。假如你想靠古鋼琴在新馬謀生,恐怕只有吃西北風這條路。 另一方面,在歐洲的幾個富有文化傳統的國家,尤其是法國、德國、奧國、意國、英國、許多著名的音樂博物院多保留過去二三百年間,著名的音樂家畢生演奏過的古鋼琴,同時,在個別的或集體的音樂會上也時常有人演奏。那些聽眾,多數具備良好的素養,所以在歐洲各國找名師來請教固然容易,找知音來賞識也不難。 為著玉成你的志願,你明年畢業後要前往法國和德國去深造,我並不反對。本來「學然後知不足」,藝術和學術的境界,是個無底深坑,一層深似一層,永遠沒有止境。許多大師幹了一輩子,還覺得僅摸到皮毛。假如要深入堂奧,這真是談何容易? 我有兩位朋友,他們的孩子在英國和美國讀書,現在已經學成。照規矩,他們應該回來,成家立業,奉養家長,照顧弟妹。可是他們所學的東西都太深奧了,回到家鄉來,恐怕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好在我的朋友們都是心胸廣大,看透世故與人情。他們仍鼓勵他們的孩子立功異域,成為國際性的人才。經過他們的勸慰後,我也不急急要你回來,假如在歐洲你能夠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 但在,藝術和學術都是艱巨的工作。今年傅聰曾到新加坡來演奏,他的父執想請他多吃一頓飯,他也忙不過來,因為他每天除演奏外,早晨須練習五六個鐘頭。成功的夢是美麗的,但代價是很可觀。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9月11日) 二三 ××: 前信意有末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前信末段,我提到成功的夢是美麗的,不過代價是很可觀。任何部門的學術和藝術都是如此。 普通人以為球藝是最好玩的事情,可是把打球當做職業的人,卻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幾年前,美國黑人所組織的哈林籃球隊曾先後到新加坡表演過幾次。他們個個都是高頭大馬,氣力充沛,球藝湛深。每次比賽,都毫不費力地得到一百或八十分。他們在球場上玩球,好像猴子在樹林裡跳來跳去,前後左右,上下高低,無不如意。 有一次,當上半場打完,我跑到場外去喝茶,湊巧遇著這些彪形大漢。我看他們全身汗如雨下,連背心和短褲都全部濕透,說話時,上氣接不了下氣。等到他們喘息稍微停止,我便以羨慕的眼光向他們說:「諸位挾球藝踏逼全球,到處受人歡迎,多好!」他們答道:「我們的生活和馬戲團里的動物差不多。每天上午練球,下午休息,晚上比賽。這是日常的生活。此外,我們只知道,從飛機搬到旅館,從旅館搬到球場,又從球場搬到飛機。什麼參觀名勝,訪問親友,這些味道我們根本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經過他們的自白後,我這才恍然大悟,職業的球員,原來是怎麼一回事。 普通人也許以為小提琴家或樂隊的指揮是多麼開心的事情。其實,把彈琴和指揮當做職業的人,他們的心情剛好是兩樣。 記得幾年前,馬思聰的令弟思宏到新加坡來表演的時候,M太太特地在家裡設宴歡迎,我也被邀參加。在談話中,我知道他的生活是相當緊張,早晨要練琴,下午休息,晚上登台表演,一天沒有片刻的閒暇。最難過的就是剛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因為氣候忽冷忽熱的關係,很容易傷風,同時,因為水土不服,很容易使人精神不振。但是,表演的時間早已定妥,風雨不移。在這當兒,他只好硬著頭皮,按時往戲院表演。假如他不是職業的小提琴家,我相信他一定不會那麼辛苦。 同樣的,一個交響樂隊的指揮,他不但要有驚人的記憶力,而且須有敏銳的聽覺。記得從前在羅馬的歌劇院聽音樂,那位久享盛名的指揮已經年逾古稀。他嫻熟樂譜,指揮若定。據同座的一位聽眾告訴我說,他精熟幾十種交響樂的樂譜,每種樂譜厚達一二寸。假如他不是勤學苦練幾十年,恐怕到了他那種年齡,早已成為廢物了。 普通人也許以為書法家和繪畫家也是最寫意的人。其實,他們所付出的代價,遠非局外人所能想像。一代書法家鄭孝胥,每天清晨一定要練字兩三個鐘頭,幾十年如一日。其他稍微有名氣的書法家,每天也要寫幾千字。至於中國的書聖王羲之,他摹臨的工夫是那麼深,連他家裡的池子,也給他洗硯洗筆洗到全黑了。 近代中國的金石書畫,恐怕應推吳昌碩為泰山北斗。他一生對於藝術各部門,都下過極大的工夫,到了融會貫通之後,一舉一動都合規矩,而且會表現他個人的風格。用他的兒子吳東邁的話來說: 他每作一幅畫,必經過長時間的醞釀和構思,對整個布局做到胸有成竹。直到整幅畫面上的具體形象在胸際湧現,靈感勃發不可遏止的時候,就凝神靜氣,振筆潑墨,往往一氣呵成,有如快馬砍陣,煙雲奔騰,看去似乎毫不費力。及至大體告成之後,對局部的收拾,卻又十分沉著細緻,慘澹經營,煞費苦心。常見他凝視沉思,筆頭顫動,躍躍欲試,但很久不著一筆。 他曾指出,作畫的要領在於「奔放處不離法度,精微處要照顧到氣魄」。這正是他自己從長期的藝術實踐中體會出來的甘苦之言。 上述球藝、彈琴、指揮、書法、繪畫成功的人,都付出極大的代價。至於做學者的人,他們的生活的清苦,更不用說。 顧頡剛先生在1926年寫他的著作的《古史辨》第一冊《自序》。那時他在北京大學服務,整個北京鬧著欠薪。據他說:「北京大學的薪金,這兩個多月之中只領到一個月的一成五厘,而且不知道再領幾成時要在那一月了。友朋相見,只有皺眉嗟嘆,或者竟要淚垂聲下。」就在那麼困難的環境中,他卻不動聲色,整天埋頭讀書寫作,而這篇打破紀錄的洋洋八萬言的長序,居然給他寫成功。 你知道四十年前的今天,顧先生離校不久,收入有限,每月所領到的一成五厘的薪金,即百分之十五的薪金,恐怕連喝米湯也不夠,但是,作為一個嚴肅而又辛勤的學者,他只好咬緊牙齦,把全副精力放到讀書寫作上邊。人家不堪其憂,他卻不改其樂,光是這種治學的精神,就值得後生取法。 諸如此類的例子,可以說是數不盡,說不完。局外人僅看表面,覺得成功是僥倖,不知道局內人曾嘗遍萬苦千辛,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就每四年一次的奧林匹克世界運動會而論,最後決賽的時候,頭三名內的爭奪戰,幾乎要用吃奶的力量,把渾身解數施展出來,而且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分鐘幾秒鐘的速度,一寸幾分的高度,可是毫釐的差別,便判定優劣,你說成功是多麼困難!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9月23日) 二四 ××: 來信提出師資難得的問題,很有見地,今天就和你討論這問題。 我是相信教育萬能的人,所以我對於師資特別重視。無論任何部門的學術和藝術,初步打基礎的工作,全靠良師的嚴格的訓練。訓練一辭,英文叫做Discipline,所以有人也譯為「紀律」。個人成功的大小,第一看個人的聰明和努力;第二,看良師的嚴格的訓練;第三,看社會的環境和際遇。假如找不到良師,那麼基礎打得不夠鞏固,或者根本走了歪路,以後的進展將大受限制。換句話說,師資占你一生成功的大小的三分之一,這個分量倒不輕,值得有心人加倍注意。 但是,師資難得,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一間大學能夠擁有三五名學博思深,德高望重的大儒,這間大學的令名將不脛而走。一個人前後能夠得到三五個良師,甚至僅得到一個良師,一生將受用不淺。只因良師這麼難得,所以古人遇著老師去世,還要「心喪」三年。 雖然良師這麼難得,但是聰明人自有辦法。例如孔子,他家裡貧窮,請不到良師,照規矩,他應該一輩子埋沒於鄉村,成為不識不知的愚民。可是絕頂聰明的孔子,他不但好學,而且好問。你瞧,他到太廟去參觀的時候,每種新奇的東西,他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心裡的疑慮,一經審問之下,便豁然貫通。以後就按照同一的方法,一遇懷疑,就追著訪問,每次向人請教,他都有得益。 你知道,孔門六藝是禮、樂、射、御、書、數。六門課程之中,書和數僅占三分之一,音樂和體育卻占三分之二。孔子很誠懇地到處問禮問樂,所以禮和樂這兩門功課,他早就有把握。他一生注重體育,「力闖城門之關」,這說明他雖不是大力士,至少此普通文縐縐的書生強壯了萬倍。至於書數,這是家常便飯,自己的聰明和努力,加上良師的指導,成功自在意料中。 更難得的是,他的良師不止一個兩個。凡是有一藝之長一技之精的人,他都恭恭敬敬地拜人家做老師。只要你肯虛心向人家請教,那麼像「開卷有益」一樣,肯學肯問的人,遲早都能夠成器,而「聖人無常師」這句話就是一盞明燈,給我們以確定的嚮導。 但是,普通人不但不好問,強不知以為知,而且喜歡指導人家,難怪孔子要老實不客氣地說了一句:「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又如孟子,他也是出身貧寒,可是他有一位賢惠的母親,自幼替他選擇良好的環境,所以他自幼就知書識字,問禮習樂。至於他個人最得力的秘訣,莫過於「私淑」這個辦法。 一個人最怕矇昧無知,當啟蒙的階段已經過去,他就懂得讀什麼書?書怎樣讀?這兩個法寶抓到手裡,以後進修的時候,正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干一天有一天的新收穫。 一個學人最重要的是讀史,讀史不但可以鑑古知今,而且給自己以無比的信心。信心加上努力,成功如操左券。 孟子是個雄辯家,所以他的學生公都子說:「老師,社會人士都說老師好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孟子便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地對他講一番道理,結論是: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誑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從歷史上,孟子研究大禹、周公、孔子三個聖人的行徑,所以他就私淑三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大名也躋於聖賢之列。此外,他還做歷史統計,然後下個結論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雖然他僅比孔子晚生了一二百年,但他總覺得繼承孔子的人,非他莫屬,像孔子一向以周公為模範人物或假想敵一樣。 一代大才蘇東坡,他除了良好的家庭背景外,又得到同時代的大文豪歐陽修的提拔,但他真正得力處,全靠私淑。他熟讀《莊子》、《孟子》、《史記》、《漢書》、陶淵明。他不但覺得自己是莊子的化身,而且把陶淵明的詩和了百多首。因此,當他說「恐淵明是前生」的時候,他未免有會心的微笑。 假如你懂得博學和審問,那麼到處你都會找到良師。假如你懂得私淑,那麼古今中外的名著的作者,都是你的良師。只要你不怕困難,不甘小就,那麼每個良師將向你招手,願意和你懇懇深談。 話又說回頭,名著雖好,總不如當面請教那麼親切,所以古人才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事實上,有些問題如悶在心裡,得不到合理的解決,那難過的狀態遠非筆墨所能形容,所以大家要急急找個良師來解釋疑問,這意思我很能了解。 關於這問題,現代人比較古代人方便得多。現在每一部門的學術和藝術,都有學會的組織,裡邊各種各式的專門人才有的是。一個有志向學的青年,當他的基本學識達到相當水平之後,便可申請為某某學會會員,此後他便有機會認識會中的重要人物,以便質疑問難,而經常舉行的演講會、辯論會,以及各種出版品,更是無價之寶。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0月2日) 二五 ××: 前晚在電話里,你忽然提出「想家」二字,說完就把電話掛上。 你離家不過六英里,至少每星期可以會面一次,幾天沒有見面,就害得你夜不甘寢,食不甘味,難怪二妹初到倫敦時,每星期要寄回幾封信,每封信都提到「想家」。 真的,家庭實在可愛。一個人走遍天涯海角,到頭來,最可愛的還是家庭。除倒霉的末代的帝王會長嘆一聲「願後世不要再生在帝王之家」外,上自名公巨卿,下至販夫走卒,差不多沒有一個人不想念家庭。 家庭之所以可貴,第一是個「愛」字。你瞧,父母的愛護兒女,真是無微不至,從飲食起居到讀書交遊,父母樣樣都要關心。富貴的家庭不必說,境遇欠佳的父母,往往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一切好東西留下來給兒女。這還算是小事,最麻煩的是兒女生病,除了時時刻刻要照顧外,還要求神問卜,到處禱告。 《論語》有一句話,「父母唯其疾之憂。」據曾國藩說,當他年輕的時候,他對於這句話的含義並不會十分了解,直到他自己做了父親後,這才領略焦急的滋味。 老實說,愛護兒女是人類的天性。普通生物僅懂得愛護幼雛,過了相當的時候,便忘記了;只有人類,一直愛護到底。為著愛屋及烏,許多老公公老婆婆,覺得抱孫比較抱兒女還痛快。為什麼呢?因為愛兒女,愛孫子,等於愛惜自己。 家庭之所以可貴,第二是同情心。在艱險崎嶇的人生過程中,極少人是一帆風順的。有時得意,有時失意;有時高興,有時悲哀。內心的咸酸苦辣的感覺,最好找個知心來傾吐。不過知心難得,尤其是在這世紀末,小心眼的人很多。假如你得意,他就滿懷妒忌;假如你失意,他就幸災樂禍。因此,飽經憂患的人,多數是抱著「逢人只說三分話」的決心。 但是,家庭剛好兩樣。由於濃厚的愛產生深刻的同情心,這種同情心就會給人以無限的溫暖。你瞧,當一個小孩子在外邊摔了一跤,或者受人委屈的時候,他可以咬緊牙齦,一聲不響地趕緊跑回家。一進大門,「媽」的一聲,淚隨聲下。只因這一哭,身上的創痛或心裡的難過已經去掉一半。這時做母親的人,一面低聲勸慰,一面倒杯熱茶給他壓驚,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早已丟到腦後。 家庭的可貴,就在這麼一點由於濃厚的愛所產生的同情心。 還有一層,家庭是最舒服的地方。從帝王到平民,從皇宮到茅屋,誰都會覺得自己的家是最舒服。在家裡,你要早起就早起,要晚睡就晚睡,要大聲歌唱就大聲歌唱,誰也管不著。一旦寄人籬下,或者在他鄉作客,你就沒有這種自由。像疾病時才知道健康的可貴一樣,失掉自由之後,才領略家裡的自由自在。 今年四月間,蒙澳洲政府的邀請,以貴賓之禮相待,在澳洲觀光了三星期。坐的是頭等飛機,住的是第一流旅店,食的是美酒佳肴,一出大門就有政府的專車在等待,我自問是個普通平民,居然能夠得到友邦政府這樣熱誠招待,這應該可以說是三生有幸。 但是,他鄉雖好,不及家庭。因為出門作客,從早到晚都要穿得整整齊齊,一點也不能疏忽。此外,每天見到不同臉孔的人,說話僅吞吞吐吐,很難達到痛快淋漓的程度。難怪古代的詩人有「所遇無故物,安得不速老」的感覺。 就在整天西裝革履、不斷參觀赴宴的時期,我親切地覺得家裡的舒服。別的不用說,光是一件背心、一條短褲、一雙破鞋的裝束,可以旁若無人地早晚在家裡和附近的公園散步,不會被人懷疑為乞丐或小偷,這種舒服的生活,就不是局外人所想像。「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當蘇曼殊寫這些詩句的時候,他最滿意的還在於「無人識」三字,因為「無人識」,這才能夠做到「世與我而相違」,不然,隨時要注意自己作客的身份,話也不敢多說一句,路也不敢多走一步,那未免太拘束了。 亡國之君的李後主,他最耐人尋味的句子,莫過於「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在「往事只堪哀」的心情下,李後主還能夠「對酒徘徊」,主要的是因為他忘記自己是在作客。不然,他恐怕酒也喝不下去,詞也填不成了。 一般說來,中等的小康家庭比較溫暖,而且更能夠保持人情味。貧苦的家庭,大家自顧不暇,誰也沒有閒工夫來噓寒問暖。富貴的家庭,多數為著瓜分財產,致兄弟反目,甚至對簿公堂,等到官司打贏了,財產也打光了。 有個大銀行家告訴我說,在新加坡這個社會裡,有錢而又能夠維持親密的兄弟的情分,以前有胡氏昆仲;現在有邵氏兄弟。須知「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兄弟能夠合作,這在事業上已經比人家勝一籌。 「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儒家這一套理論,到如今,還是可以應用。因為家庭是最基本的單位,假如家庭還管理不好,彼此之間缺乏同情與友誼,默契與合作,以後什麼事情恐怕都走不通。 你既然那麼「想家」,所以應由你起了帶頭作用,凡事從「齊家」入手。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0月9日) 二六 ××: 大考和會考行將來臨,所以你整天給功課糾纏到頭昏腦脹。假如讀書老是像考試這麼辛苦,那麼不讀也罷。 話又說回來。在人生的過程中,隨時隨地都要遇著考驗。從求學到就業,從結婚到交友,一切的一切,都要經過考驗。其中才高學博,膽大心細的人,過了一關又一關;那些笨劣懶惰,粗心大意的人,很可能會隨時隨地栽筋斗。 你現時還在求學時代,同時,你也開始學習做人。假如你知道人生隨時隨地都要遇著考驗,那麼你更應該提高警惕性,「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事前加以充分的準備,臨事保持萬分的鎮定,事後加以嚴格的檢討和批評。只要你懂得以這種態度來處理問題,那麼成功固然可喜,失敗也處之泰然,因為從失敗里你可以得到一些教訓,以後再也不蹈覆轍,反危為安,轉敗為勝,關鍵全在「準備」兩字。 日前和你談天。我問你將來進大學後,打算專攻哪一門,你不假思索地答道:「建築學」。像你這麼小的年紀,已經立定志願,培養興趣,這倒出我意料之外。 過去三四十年間,亞洲各國的青年思想曾經過很大的變動。起初他們在殖民地和次殖民地的鐵蹄下討生活。他們僅希望做白領階級。所謂白領階級,說來並不怎麼高明,他們僅準備做翻譯、書記、助理。發號施令,決定政策的是白種人,他們僅辦理例行公務罷了。其中有些青年,得天獨厚,他們可以做律師、醫生、會計師,這些人學成之後,半數被殖民地和次殖民地政府吸收,半數可以自己開業,而二者的社會地位卻是半斤八兩,成為高等華人。 接著,許多殖民地和次殖民地的國家,蛻變成獨立國。當它們一成為獨立國的時候,它們便開始實施建設計劃:要建設,當然要從農、工、商、礦、交通、衛生、工程著手。這樣一來,學問的視野壯闊,不會局限於文科、法科、醫科。此外,政府固然大力提倡自然科學,大學也儘量充實自然科學。就獎學金和助學金而論,自然科學主修生所得到的數額,往往比文科學生大得多。 但是,政府的提倡和社會的需要是一回事,個人所受的嚴格的訓練和興趣的培養又是一回事。 先說訓練。現代科學發展到這地步,每門科目都有一定的範圍,由淺入深,由普通到專門,一層緊接一層。假如你懂得按部就班地接受良師嚴格的訓練,循序漸進,熟讀精思,相信你不會遭遇任何困難。 和循序漸進的方法相反的,就是「躐等」。躐等即半路出來,很取巧地從半途中插進去。在自作聰明的人看來,這也許會節省時間和精力;事實上,學問一躐等,根柢便不切實,以後要想登堂入室,恐怕是緣木求魚。 為著穩紮穩打,從事任何部門的學術的學者,必須聽從良師的指導,先讀許多必修科。等到根柢打得鞏固後,這才隨心所欲地專讀一些自己比較喜歡的科目。這種本末、終始、先後、緩急的程序,一點也不可凌亂,不然,錯了一著,輸了全盤,此中奧妙,不可不注意。 再談興趣。興趣等於天才的別名。一個有濃厚的興趣的人,他可以夜以繼日地從事一種工作,樂此不疲。只因他的興趣濃厚,所以他幹得比別人更起勁;只因他幹得比較別人更起勁,所以他的成績便高人一籌,而良好的成績又鼓勵他的興趣。因此,一般良師最注意的就是培養學生的興趣。 但是,單純的興趣是不易持久的,最好的辦法,是一面受反師的嚴格的訓練,一面多多接近優秀的學習環境。雙管齊下,興趣油然而生。這樣一來,工作有重點,生活有中心,深根固本,繁枝茂葉,開花結子,可以說是極自然的趨勢。 你很幸運,從四年前起,已經在課餘之暇,跟名師劉抗先生學習繪畫。劉先生教導得法,由淺入深,由易入難,他敬得很認真,所有學生都有突出的表現。這種藝術和技巧的鍛煉,不但對於你的前途有莫大的幫助,而且使你的生活內容十分豐富,不會感覺寂寞。 在語文方面,目前三姐願意每天撥出一點寶貴的時間給你指點,這是個極難得的機會,望你善於運用。慢說每天所學的有限,但積少成多,這全看有恆的功夫。 然而我最開心的就是你的數學。過去華校學生以數學著名,所以他們進了大學後,在數學方面往往有驚人的成就。自改制後,華校的數學一落千丈,尤其是混合教授法,這對於學問沒有根柢的學生,只覺得凌亂,只覺得增加負擔,實際的得益反而減少。 在今後的兩年間,你須利用假期來補習數學,最好是從頭再學起。只有這樣,根柢才會鞏固,至少不會霧裡看花,模模糊糊了。 呂祖謙說得好:「凡讀書必務精熟。若或記性遲鈍,則多誦數遍,自然精熟,記得牢固。若是遍數不多,只務強記,今日成誦,來日便忘,其與不曾誦讀何異?」你的天賦頗高,可惜沉不住氣,不肯多下工夫,今後應從熟讀精思著手。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0月16日) 二七 ××: 前信意有末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你問專攻建築學,將來有什麼出路? 談到出路,這真是一言難盡。現在根據我個人的觀察和經險,和你談一談。 建築學,像醫學、法學、工程學、會計學一樣,算是專門的科學和技術。一個高中畢業生須進一間有名的大學的工科去研究五六年,然後得到學位。接著,他還須到有名的建築公司實習兩三年,取得實際的經驗,成為著名的建築學會的會員。這種人才,新馬不算太多,到如今,個個都找到相當的職位,有的在政府機關服務,有的在私人機構工作,而少數長袖善舞的人,更可以自己創辦公司,決定自己的命運。 在過去,新馬根本沒有學習建築學的機會,一般青年須負笈英國、澳洲、加拿大。年來吉隆坡的馬大已經設立工學院,新加坡的工藝學院也辦得很起勁,所以關於建築學和工程學的人才,這兩間高等學府也可以源源供給。 平心而論,美國的建築學,至少不比大英國協的幾個國家落後,但是,過去因為競爭飯碗的關係,所以由美國學成歸來的青年,他們的學位不被新馬政府承認。 關於這問題,年來我曾一再為文,請政府承認美國的學位。雖然我們知道,美國的教育非常發達,大學和專門學院多達兩千間,其中難免良莠不齊,但是,那些在國際上久享盛名的二十間大學,它們的人才多、基金足、設備好,而且日新月異地銳意改進。因此,它們的學位應該被承認。 新加坡政府為著這問題,特地成立一個小組來研究和討論。討論的結果是,有的大學所頒給的學位全部被承認,有的大學僅有某幾科特長,那麼這幾科便被承認。這樣一來,那些從美國學成回來的優秀青年,便有獻身社會的機會。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國內最高學府讀完第一舉位後,再往先進國去深造。一來,年紀較大,思想較成熟,懂得取捨的功夫,不像那些年紀太輕的人,不分皂白地把外國的任何東西都搬過來,致格格不入,在當地社會不能應用。二來,同學校多,將來在社會做事,彼此容易關照,不像那些自幼在外國求學的青年,所交的多數是外國人,到了回國後,那些朝夕相處的外國同學,恐怕一輩子都沒有再見面的機會,這種無形的大損失,誠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像近代一切科學那樣,研究建築學的人,離不開原理、歷史、問題。 原理把這一門科學作提綱挈領的說明,其中每一定律,在它沒有被新定律推翻以前,可以說是天經地義的金科玉律,任何學人都要遵從它,不然,他就算是野狐禪,離經叛道。老實說,原理是最困難,誰要徹底了解原理,誰就需要很切實的基礎,尤其是語文、數學及一些有關的技術。 須知成千成萬的學者以畢生的精力,研究一門學問,到頭來,他僅希望訂定一兩條定律,甚至僅鑄造一兩個新名詞。成功之難,於此可見一斑。 歷史是研究一門學問的啟蒙、發展、演變的過程。熟讀一門學問的歷史,便知前人所走的路程的腳印,然後採納他們的特長,避免他們所走的寃枉路。換句話說,熟讀歷史無非給我們指示創造的新門徑。 原理、歷史和基本技巧搞通後,一個學人便有資格來解決當前所遭遇的一切困難問題。雖然由於訓練的方法不同,同一問題也許有許多不同的答案,但是真正學有心得的人總有他的一套答案,不管人家表示贊成或反對。 談到古代建築物,人們念念不忘冠冕堂皇的北京的故宮、雄偉秀麗的頤和園、小巧玲瓏的蘇州拙政園、壯穆莊嚴的西湖靈隱寺、氣象萬千的印度泰姬陵、元氣磅礴的埃及金字塔、巧奪天工的羅馬聖彼德大教堂、頭角崢嶸的米蘭大教堂、幽雅古拙的巴黎聖母院、氣概軒昂的倫敦國會大廈、粉堆玉琢的巴黎歌劇院。這些建築物的建築師,他們的大名,好像金字招牌一樣,永遠銘刻在建築史的篇章里,使後人低徊流連而不忍釋卷。 至於近代建築物,當然要數到那些高聳雲霄的摩天樓。在高度上,紐約的帝國大廈、東京的鐵塔、巴黎的鐵塔,早已鼎足而三。澳洲的雪梨城,現在也越來越美國化,它正在建築一座六十多層的高樓大廈,雖然在高度上還比紐約帝國大廈差了三分之一。 上帝創造大地,同時,也創造人口。可是土地的面積有限,人口的增加卻無窮無盡。現在全世界的人口才三十億,到了本世紀末年,當你才踏進中年的階段,人口將增加一倍,所以建築師的工作將永遠做不完。 最後,你須記住孟子的名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學問的好不好,全看個人的天才和努力;機會的好不好,要看際遇和人緣。例如加拿大出產的最漂亮最溫暖的貂皮袍,拿到熱帶地方來,不但毫無用處,而且須放在有冷氣設備的貨倉去儲藏,每年需要繳納多少租金。雖然如此,它的「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誰也不能否認。今後你須再花二三十年功夫培養「內在價值」,其他問題暫時可放在腦後。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0月23日) 二八 ××: 日前蒙惠賜大著《詩詞曲叢談》,感甚! 多年來,你在南大講學,所授的功課,主要的為韻文。對於韻文,你既然師承有自,而且幾十年如一日,繼續不斷地用功;現在水到渠成,拿出專門著作來問世。此後,青年學子不怕無處問津。這兒特地向你道賀。 我常覺得,啟蒙的書籍最難下筆,淺學的人不能寫,飽學的人不想寫。它需要學人有博大精深的研究,然後以如數家珍的姿態,侃侃而談。在下筆之前,作者對於一個問題須有全面的認識,這樣才能夠分別各項目的輕重。有時正面寫,有時側面寫:有時浩浩蕩蕩,如入無人之境;有時迂迴曲折,極盡低聲細訴的能事。簡單說一句,作者須準備渾身解數,把自己對於整個問題的心得,提綱挈領地呈獻於讀者之前,使他們讀後,可以培養興趣,增進能力,以後就隨時隨地按照指定的書目,作進一步的研究。 這是傳授任何一門藝術和學術最適當的方法,對於讀者堪稱良師益友。 大著共分四部分:(一)談詩,(二)談詞,(三)談曲,(四)談詩與樂。除了第四項包括四篇單獨的論文外,其餘三項都以初學者做對象,先引起閱覽的動機,然後分析詩、詞、曲的體制與特徵,再後提出創作的方法或法式,由淺入深,由易入難,一步緊接一步,使讀者對於詩、詞、曲都有深刻的印象。 孔子教人:「能近取譬,可以為仁之方矣。」老實說,理論是簡單的,最重要的是引譬取喻。屈原、孟子、莊子、賈誼、蘇軾的文章,得力處全在於引譬取喻,同樣的,啟蒙的書籍也需要多多引譬取喻。因為作者能夠提出具體的例子,所以讀者才有深刻的印象。不然,作者僅空談理論,好像憑空對人說夢一樣,模模糊糊,而讀者因為事前毫無準備,不得不在夢中說夢,結果,當然會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談到引譬取喻,或者很具體地舉出可以作模範的例子,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般說來,作者必須飽學之士,對於這一門的重要文獻,早已十分熟悉。同時,他須有文藝理論上的訓練,使他能夠分析和解釋。最後,他自己必須是創作能手,以便現身說法。具備這三重資格,這才能夠增加讀者閱覽的興趣,繼續研究的決心。 球場上的教練,多數是由普通球員做到選手,由選手做到隊長,最後,才由隊長做到教練。電影和戲劇上的導演,多是科班出身,由跑龍套做到配角,由配角做到主角,最後,才由主角做到導演。此中過程,歷歷可考。事實上,極少人能夠光靠幾本理論書的指導,便能夠登堂入室地取得教練和導演的地位。 你得天獨厚,在大學時代,即得到一代名師吳梅、汪東等先生的指導。從此以後,你即以鍥而不捨的精神,蓄意鑽研。長期的累積和鍛煉,早已使你達到駑輕就熟的地步。最近幾年的講學,使你有更多的時間,更好的機會來整理滿腹的經綸。 須知在大學講學和普通談天不同。普通談天,大可上天下地,無所不談。事前既不需要充分的準備,講完就拉倒,說錯說對,自己不必負太大的責任。大學講學則不然。它不是空口講白話,它必須信而有徵。要達到信而有徵的程度,講者不但要飽讀群書,以便繁讀博引,而且須組織縝密,有條不紊。你這部層次分明,舉例適當的大著,不消說盡了大學課本的任務。假如將來東南亞任何一個地區要編輯大學叢書,我一定投你一票,推薦大著為大學叢書之一。 我曾說過,經常寫作的人多患瀉肚的毛病,文字工具運用得十分純熟,可是內容卻很稀鬆。專門的學者多患便秘的毛病,事實懂得很多,掌故儲藏得很豐富,只因食古不化,所以文字或失之艱深,或呈現雜亂。 你這部大著深入淺出,文字琅琅可誦,煞稱佳構。茲特引述序文片段,借見一斑。 詩詞與散曲,確是中國最突出的文體,也是東方文學最光彩的一環。假如你想讓你情感的翅膀,飛翔於另一個美麗的遼闊的意象世界,假如你想欣賞中國的生動、精練和富於音樂韻律的文學語言,假如你想體會古詩人、詞客、曲家們所反映各個時代人民的思想、感情與社會現實,那你該緊緊地接近它們;假如你想做新時代的新詩人,你更不能遠遠地離開它們。在中國的古典詩歌里,無論寫景、詠物、書懷、敘事、說理、言情,或燦若朝霞,或皎同秋月;或如行雲流水,或如激電迴風;或以才氣取勝,或以功力見高;……鴻規往范,足資取法正多,我們該吸取前人豐富的營養,來提高本身創作的水平。 在啟蒙運動上,嚴復、林紓、梁啓超、胡適等人各有一定的貢獻。現在這些人的墓木已拱,多數青年已經忘記了他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五百年。」在這新啟蒙運動上,如已故朱自清先生的《經典常談》,如年逾古稀的瞿蛻園先生的《史記故事選》、《漢書故事選》,如中華書局所出的整套《古典文學普及讀物》都是研究中國學問的良好入門書。現在你以詩、詞、曲專家的資格,著述一本人人可讀的大著,這功績可不小。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1965年10月31日) 二九 ××: 因為經過一場大病,這幾年來對於健康和衛生比較注意。蒙醫學界、體育界、國術界的朋友們經常送些書籍雜誌來看,使我對於健康和衛生這問題有初步的認識。雖然我明知這是賊去關門的辦法,於事無補,但是這幾年來我能夠照常工作,沒有告病假一天,這多少應歸功於朋友們的熱心的指導。 今天我要和你談的就是「病從口入」這問題。《古詩十九首》裡邊有一句:「努力加餐飯」。這句詩現在已經成為口頭語,無論給親友寫信或臨別贈言,多數人總會提到「努力加餐」這麼一句成語。其實,照現代醫學的眼光看來,一個人所需要的「熱力」或「卡路里」,是有一定的分量的,過量的食物,變成脂肪,增加體重;體重一增加,心臟的負擔就跟著增加。到了心臟不勝負荷的時候,什麼病都來了。 普通中國人看見親友體重突增,紅光滿面,總要說了一聲:「恭喜發福!」其實,胖子最容易生病。據斯特爾醫生(Dr.F.Stare)的統計,胖子患血壓高的機會比較普通人多三四倍,心臟病多兩三倍,糖尿病多四五倍。施大手術時,危險性也多兩倍至四倍。 再根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告》的分析,體重比較常人多20磅的人,死亡率增加百分之十;多25磅的人,死亡率增加百分之二十五;多50磅的人,死亡率增加百分之七五。這兒可見胖子並非福氣。 原來胖子的食量較大,那些積食不化的東西,尤其是油膩的東西,堆積在動脈的血管里,日積月累,血管通路越來越小,越來越硬化,這對於心臟的運輸血液的工作大有妨礙。只要心臟覺得工作太過困難,很不耐煩地放棄它的任務,血液循環一停止,這個人即刻一命歸天。 人是群居的動物,一般人喜歡應酬,這倒是常情。但是,應酬的代價未免太大。一來,進食的時間沒有一定,原先預定七時半入席的宴會,很可能會延長到八時半或九時才入席。這時,身體又累又餓,然後大吃一頓,這對於腸胃很不利。二來,濃烈的美酒,加上油膩不堪的雞鴨豬羊,這已吃不消。假如主人太過殷勤,繼續不斷地勸酒敬菜,一頓吃了兩頓的分量,這當然會傷害內臟。 經過一場大病的教訓後,我對於任何大宴會都有戒心。沒有出門前,先吃了一片麵包,一些水果,免得餓了過度,然後毫無選擇地狼吞虎咽一場。事實上,肚子裡已經有了底子,你才能夠選擇應該吃的東西,放棄不應該吃的東西。假如十件大菜你僅當六七成,相信你回家之後,一定會安眠到天亮。 談到酒。它和我很有因緣。我的外祖母、母親、幾個舅舅都酷愛杯中物。二舅還兼營一間酒店。每次我隨母親到外婆家作客的時候,舅母老是要我到酒店去取酒。我雙手提著兩隻酒壺,在歸途中。一邊喝一口,喝個不停,回到家裡,每壺僅剩了六七成。就在那種訓練下,我的酒量便天天增加。 但是,真正喝得爛醉如泥,平生僅遭遇一次。那是1929年的夏天,我在福州給幾位同鄉請去喝酒,一面喝,一面猜拳。為著好勝,我足足打過通關,喝到不省人事。從此以後,我僅輕嘗淺酌,再也沒有喝醉了。經過一場大病後,索性完全戒酒,點滴不入了。 其實,酒不過是穀類或水果釀造成的東西,中間經造一段化學的發酵作用罷了。稍微喝了一點,並不礙事。問題僅在於喝到上癮後,欲罷不能,甚至越喝越多,致傷害身體。 除了飲食要有節制外,吃的方法和環境也應該加以注意。中國人對於飲食十分考究,對於飲食的環境卻不怎樣重視。西洋人的食品僅注意營養料,一般中國人對於西餐卻不感興趣,但我們要承認,西洋人的餐廳多數布置得非常漂亮。此外,我們的商店的職員,多數是一面吃,一面照樣工作;西洋的商店的職員,在進餐時間,多數是關著大門,一道菜又一道菜,慢慢地咀嚼,無論如何,慢慢地咀嚼,是更容易消化,至少這比狼吞虎咽的食法好得多。 從農村出身的人,誰也知道,農民多數黎明即起,所以他們都注重比較豐富的早餐。中午就在山上或田野吃些隨身攜帶的乾糧。到了夕陽西下,他們又以愉快的心情,回家吃晚餐,這才是健康的生活。 都市則不然。多數人因為過著夜生活,早晨爬不起來。眼看辦公時間一到,他們便趕快喝了一杯咖啡就跑。中午的一頓,多數以三文治或麵食充飢。到了晚上,他們才來享受一頓最豐富的晚餐。其中有些人吃完飯後,還有赴夜總會或者看半夜場。回家時,雙眼早已睜不開了。他們因為疲勞過度,飲食過度,多數不得好睡,所以安眠藥便成為他們的良好的伴侶。 兩相比較,還是早起早眠的農村生活習慣比較適合衛生。 最後,我們不要忘記,一個人每天必需抽出一些時間來運動。除了年輕人可以參加任何運動外,中年以上的人最好以散步、柔軟體操、打太極拳為健身之道。這些事情既省時,又省事,不過唯一的關鍵在於有恆。我的朋友中已經有少數人因為經常散步,或從事柔軟體操,或打太極拳,致保持高度的健康。他們的成功,倒是很好的模範,值得我們取法。 此問 近安! 子云(1965年11月5日) 三十 ××: 精力無限充沛的你,從來不知道疾病是怎麼一回事。直到最近一年,每次由大宴會歸來,你老是覺得肚子不大舒服。偶爾吃了一些治療胃痛的藥餅,情況稍微好些,可是第二次由大宴會歸來,你又覺得肚子不大舒服。 平時你愛吃酸辣的東西,每頓吃飯時,離不開胡椒、辣椒,尤其是吃北方的餃子的時候,你對於辣椒油的嗜好,簡直是如魚得水。飯店的老闆知道你的偏愛,所以每次吃完餃子和鍋貼之後,他老是很客氣地用塑膠小袋,盛了一些辣椒油送你,而你也把這東西當做珍品,放在冰箱裡,以便慢慢地蘸著你愛吃的幾道菜餚。 平時你唯一的毛病,就是便秘,無論你吃了多少水果,便秘如故。因為你一天到晚能夠照常工作,教完書後,又努力料理家務,差不多沒有片刻休息,所以大家不把肚子痛和便秘很認真地來處理。 幾個月前,亮兒回家來說:他的老師余真祥醫生是內科專家。他介紹你給余醫生看。不看還好,一看之後,他就懷疑你的膽囊結石。他介紹你去照X光,照完之後,的的確確證明你的膽囊結石。 為著避免膽石的繁榮滋長,致損害健康,唯一的辦法就是施手術。普通中國人一提到施手術,三魂僅剩了一魂,七魄已去了六魄。我知道你極不願意施手術的,但是,假如不趁身體非常健康的時候去施手術,等到年老力衰的時候才來執行,恐怕不容易恢復健康。 經過幾次家庭會議後,大家才決定在放假期間送你到中央醫院施手術。 照醫生的吩咐,你必須到醫院休養一星期後才施手術。為著這一星期的強迫休息,你再三表示不耐煩,甚至準備放棄施手術的念頭。但是,亮兒一再勸告你說,目前中央醫院的設備極佳,割膽石像割盲腸一樣,不怎麼費事。結果,你才勉強答應他的要求。 11月8日你進醫院,原先準備休息一星期後才開刀,可是醫生認為你的健康良好,可以提前幾天施手術。因此,當十一日我去看你的時候,看護馬上告訴我說,第二天就要動手。 這倒沒有什麼,最使我傷腦筋的,就是看護要我馬上找兩個人來輸血。那天下午我要出席一個重要會議,時間這麼迫促,我應該到哪兒去找人? 正在愁眉苦臉的時候,打電話和亮兒商量。他說,別忙,他早已在幾個月前和幾位朋友到中央醫院的血液銀行輸過血。血液銀行給他們每人一份證明書,這份證明書,隨時可用。漫說醫生僅需要兩瓶血液,就是三瓶四瓶也毫無問題。經他的解釋後,悶在心裡的一塊石頭忽然消沉下去。 這兒我要勸告諸位親友,當他們十分健康的時候,他們應該到血液銀行去輸血。這等於最可靠的儲蓄,有備無患,對於個人和社會都有益處。 12日上午9時進手術室,10時完畢,10時半回到病房。你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中已經能夠和在身邊伺候的亮兒說話。這是醫學的大進步。以前施手術時,麻醉劑往往加得太多,病人需要五六小時後才能夠清醒。現在則不然,手術施完,病人即刻會清醒,而且繃帶僅小小的一條,貼在傷口處,不像三十年前,要用幾尺長的白布,一層又一層地把傷口包住,這對於住在熱帶的病人實在一個大解放。 當天下午一時我去看你,你的頭腦極清醒,但是,有氣無力,不能說話。你拿了我的筆作筆談。你叫我看瓶里的膽石,顏色像煮熟的豬肝,大的有大拇指的指甲那麼大,小的比小指甲還小些。大小一共五粒。假如膽石變成鑽石,這大概值得幾萬塊錢。 醫院的通例,施完手術後,病人須搬到危險症病房,一面灌葡萄糖水,一面用一條細小的橡皮管,從鼻孔插進內臟,每四個鐘頭更換一次,把黏液洗滌得一乾二淨。你在危險症病房僅逗留了兩天,接著,就搬回原來的病房。 在這期間,親友們絡繹不絕地來探病,因為人多,大家須在門外排隊,一批出,一批進。我含笑地對看護說,這是交換探病的客人,不是交換戰俘。 亮兒得地利之便,他住在醫院的宿舍,離病房不過五分鐘的路程,所以他時常能夠和男女同學去看你,尤其是K女士,她招呼你極周到。她替你打扮,給你插花,我看了之後,不禁要含笑地說了一聲:「你又要準備赴大宴會了,至少也要到館子去吃水餃蘸辣椒油了。」 佘醫生真能夠體恤病人,他天天來看,並且要題了兩句使病人歡欣鼓舞的話。這種精神治療的價值,並不亞於精確的診斷。 就在你住院的時期,我把梁實秋先生所著的《割膽記》一連看了三遍。他也割過膽,前後在醫院住了9天,現在早已恢復健康,每天能夠照常工作。 你這次在醫院前後住了16天,現在也平安出院。醫生教你忌口,這一點你必須嚴格執行。鑒於我過去的三次大病都和飲食有關,所以醫生教你忌口的勸告,更見富有意義。 為著你患了「膽結石症」,我前後忙了三星期,僅學了這麼一個專門名詞Cholelithiasis,這個代價未免太高。 此祝 健康! 子云(1965年11月23日) 三一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前信和你談節制飲食,這封信要和你談放鬆神經。飲食有節制,神經很安寧,這不但是延年益壽的大道理,而且是增進工作效能的秘訣。 記得9年前我買了一本《你就是天才》,這書就教人怎樣放鬆神經。當時許多人都看過這書,但真正得益的恐怕只有你一個。因為普通人看書,如風過耳,至多僅增進一些常識,極少會把書里的理論來實施。你剛好兩樣,你看完之後,懂得按照它的理論來一一體驗,別的不用說,光是用眼淚來治痧眼一項,你早已完全做到,結果,很有效驗。 年來你的體力充沛,學業猛進,不勝喜慰!關於節制飲食那問題,你已經有相當把握;關於放鬆神經這問題,你還須多下一點工夫。 像小孩的病主要的是由於消化不良那樣,大人的病十九由於神經太過緊張。加拿大的著名醫學家施爾(Dr.Hans Selye)經過長期試驗後,曾作這樣的論斷。的確,目前的都市生活緊張萬分,每天上班和下班時,車輛擠擁不堪,稍微遲了一步,就躭誤時間。到了辦公室後,嘈雜的打字機、電話機,以及各方面的談話的聲音,震耳欲聾,除了打發例行公務外,一個人很難集中精力,作深刻的思維。到了晚上,有時還免不了有些應酬,回到家裡,早已精疲力盡了。 這還是指普通工作人員所遭遇的情形。至於一個大機構的主持人,尤其是政黨和工商業界的領袖,他們除了例行公務外,很可能因為要應付一些非常棘手的問題,弄到夜以繼日地工作。由於神經過分緊張,晚上不能熟睡,結果,便乞靈於安眠藥。安眠藥越吃越多,最後,藥石不靈,難免要變成神經衰弱了。 在《緊張是一切疾病的原因》一文里,拉克里夫(D.J.Ratcliff)說: 在憂慮、過勞、疲倦,慢性的傳染病的壓迫下,我們多數人——有一時期——還能夠過得去。接著,那些瘦弱的,沉默的,把憂慮悶在肚子裡的人,成為高血壓的犧牲者。活躍而又努力的工廠經理,得到冠狀的血塞病。經常疲倦、經常過勞的主婦,患著糖尿病。 中國有句名言,叫做「憂能傷人,」這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一代雄才曹孟德,深知「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所以他只好拚命喝酒來解憂。其實,借酒澆愁並不是很好的辦法,因為「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而酒後夢醒的口渴頭痛的情形,實在不大好過。 最好的辦法,還是服從醫生的勸告。據美國神經病專家斯提文生醫生(Dr.G.Stevenson)的建議,下列幾點對於神經緊張的人頗有幫助。 第一,說出來。當你有憂慮的時候,不要秘而不宣。你應該對你所能信任的頭腦清醒的人物——你的丈夫或太太、爸爸或媽媽、牧師、家庭醫生、老師——傾吐你的憂慮。事情一經說出,可以減輕你的緊張,幫忙你看清你的憂慮的所在,甚至會使你知道處置的辦法。 第二,暫時離開。有的時候,暫時把痛苦的問題避開,倒是很有益:例如置身於電影、書籍、遊戲、短程旅行來換換景物。讓你自己「死站在那地方去受苦」,這才是自己處罰,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當你較為鎮定的時候,須準備回來處理你的困難的問題。 第三,清除憤怒。假如你隨便發脾氣,你須記住,憤怒的結果將使你覺得自己很愚笨,免不了要懊悔。假如你想攻擊別人的時候,你須想法拖到明天。在這期間,從事體力活動,如種花、做木工、打網球、散步,把憤怒清除掉,你將會更聰明地準備應付你的問題。 第四,有時須讓步。假如你覺得自己要時常和人家吵架,而且覺得很固執和大膽,那麼你須記住,這就是縱容壞了的小孩的行為。你不妨堅持你認為正確的立場,但是,你須鎮定地進行,同時,須承認自己可能會錯誤。姑定你是絕對的對,但是有時退讓一點,這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假如你這麼幹,你往往會覺得別人也會讓步。結果,避免緊張,實際解決問題,而你也會覺得滿意。 第五,為人效勞。假如你整天憂慮自己的事情,那麼你也應該想法替別人擔心。這樣一來,你會忘記自己的憂慮,同時,因為你把事情幹得很漂亮,你會得到溫暖。 第六,專心一志。對於緊張的人,一件很普通的工作也變成那麼繁重,因而不願意去想法解決。假如遇著這情形,那麼他應該集中精力去做迫切的事情,一個時間辦一件事,其他事情暫時擱在一邊。這樣一來,其餘的事情也很好辦。 第七,給別人以機會。緊張的人往往覺得他們要「占先」,不管這是一件瑣碎的事情,例如開快車趕上前面的車輛。無論什麼事情,都是比賽中,在比賽場中,總有人受傷害。生命並不是如此。競爭有傳染性的,合作也這樣。當你給別人一個機會,你往往會使你自己覺得更舒服。假如別人再也不覺得你對他有威脅,他也不會對你有威脅。 他如安分守己,不要希望樣樣求全;找出人家的優點,不要吹毛求疵;在空閒時間,培養個人特殊的嗜好。一切的一切,無非避免緊張,保持心平氣和的狀態。這是真正的養生之道,望時常留意。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1月10日) 三二 ××: 前信意有末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你這次到中央醫院去施手術,前後不過16天就可以出院。今天是出院後的第3天,你已經可以自由上落樓梯了。再休養兩三星期,相信你的健康就能夠完全恢復。 我們的鄰居黃小姐,她的母親患著同樣的病,只因年老力衰,不能施手術,所以她忍受著劇痛,直到昏迷不省人事,以至撒手西歸。 因此,醫病須趁身體健康的時候去醫。只因身體健康,許多疾病都能夠連根帶蒂地拔起來,甚至在萌芽時期把它根絕,多方便! 但是,人類都有惰性的,而惰性實在害人不淺。據一位醫生告訴我說,二十年前,他剛到中央醫院服務的時候,每天清晨上班,他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看看昨天進醫院的病人的死亡表。平均每百人進醫院,第一天差不多要死去一半。因為一般人生病之後,多數是病急亂投醫,在外邊胡亂吃藥,而且絕不休息;等到進了醫院,他早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靈。 現在剛好兩樣。大多數人有病,都到醫院去請教醫生,甚至自動地到醫院去休養,極少要等到病在垂危的時候,才去留醫。因此,死亡表的人數才蛻減。 本來生老病死,是人生應有的過程。這兩年來,我的師友中死去六人,其中兩位八十多歲,兩位七十多歲,兩位六十多歲,平均七十多歲。雖然現代醫學發達,使許多傳染病受了控制,許多本來無法治療的病也得到治療,但是「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句話,多少仍用得著。 法國總統戴高樂,今年76歲。據說,自他過了70歲後,他就不喜歡人家提到他的年歲,因為他心裡明白,年歲越大,距離墳墓越近,所以索性不提它。 其實,戴高樂這種辦法,無非自欺欺人。因為別的事情還可以瞞騙人家,只有年歲不能瞞騙人家,更不能瞞騙自己。70以上的人,一年一年的負擔,馬上可以看得出來。雖然我的朋友們家裡都有80甚至90以上的老父母,不過這些老公公和老婆婆,多數是老態龍鍾,活動的範圍不出家門之外。 古今中外的第一等人物,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們雖不輕生,但他們絕不怕死,所謂「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就是這意思。 在我的已故的師友中,黃曼士先生最懂得看透生死這問題。他知道「生如寄,死如歸」,所以他死前的幾年和朋友們談話的時候,隨時都準備「回到老家」。 關於死後這一副臭皮囊應該怎樣處置的問題,各人的見解不同。儒家最重禮節,死後的棺槨墳墓都十分考究。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多數要誦經禮讚,超度孤魂。 權威最大的莫如帝王。古代帝王死後,有的用香料來做木乃伊,歷千年而不腐。有的建築非常堂皇壯麗的陵廟,供後人慢慢憑弔。最摩登的還算是蘇聯克里姆林宮裡列寧的玻璃棺。玻璃棺里的死屍用化學藥品來防腐,歷久不變。 至於普通人,他們死後多數被埋葬。假如他們被葬在祖墳,這也許會保留得長久一點。假如他們被葬在公共墳場,至多二十五年後,就被政府清移出去,好讓下一代的死人來占領。 記得童年讀《千家詩》,裡邊有兩首七絕,兩首七律,談到清明掃墓的情形。其中高菊磵的一首說得更坦白: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 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 日暮狐狸眠塚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假如你有機會到荒山古墓去參觀,你就覺得用墳墓來儲藏死屍,並不是好辦法。普通的家庭如有人去世,葬在墓里,頭幾個星期,天天有人去獻花;過了一個月後,一星期僅獻一次花;過了一年後,每年僅掃一次墓;十年八年之後,早已淡忘了。尤其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誰的生活也不容易安定。有時為著謀生,自己不得不背井離鄉,而且多數是一去不回頭。在這種情形下,祖宗的墳墓,請問應該怎樣照顧? 我認為最妥當的辦法,就是火葬。火葬僅給親屬以片刻的痛苦,不像墳墓給親屬以長期的精神上的負擔。此外,火葬之後,全身的血肉筋骨發甲,很快化為灰燼,然後把它們撒在白浪滔天的海洋中。「質本潔來還潔去」,這是多麼利落乾淨! 印度的聖雄甘地,他採用火葬法;印度的英傑尼赫魯,他也採用火葬法。這是最聰明的辦法,省得親戚朋友許多麻煩。當他們的骨灰從飛機上撒到印度的恆河的時候,他們的大名早已用金字寫在世界史,尤其近代印度史的上邊了。 寫到這兒,我不禁要聯想到魏文帝的《典論·論文》。他說: 蓋文章千古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一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 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其實,立德和立功,僅可歸納為一類。就輕重而論,任何王侯將相,怎能和孔、孟、老、莊、荀、韓、馬、班、曹、陶、李、杜、韓、柳、歐、王、蘇、黃、曹、施等二十人媲美?詩聖杜甫生前窮得連飯也吃不飽,可是死了之後,他的墳墓竟達五處之多,誰也爭先恐後地認他做祖宗。假如你明白這一點,那麼一個人死後的遺骸應該怎樣處理,便可不言而喻。 此祝 健康! 子云(1965年11月26日) 三三 ××: 在電話中,蒙你以音樂的語調,美麗的辭藻,勤勤懇懇地鼓勵我努力寫作,感甚!感甚! 新年轉眼即到,報館循例要出版《新年特刊》。在過去六年間,我曾主編過五次,今年的編輯責任又落在我的肩膀上,所以年底這一個月,我往往加倍忙碌。 今天我要趁這機會,和你談談編輯這問題。 像導演多數是由著名的主角出身一樣,主編的人多數有做記者或作家的經驗。只因他們是過來人,而且多數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升上來,所以他們對於此中的艱苦,比較局外人更有具體的印象。 假如你說名記者只須擅長自己所特長的路線,名作家只鬚髮表自己所熟悉的事物或經驗,那麼名編輯應該是個通人,經驗比較別人更深刻,常識比較別人更豐富,這才是最適當的人物,擔任最適當的角色。 其實,統籌大局的人,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就規模最大的編輯工作——如《四庫全書》、《康熙字典》、《佩文韻府》、《大英百科全書》、《牛津英文詞典》、《劍橋歷史叢書》、《社會科學百科全書》——而論,主編或總纂的首要工作,就是先找到一批顧問,以便編訂一種有範圍、有系統、合邏輯的「凡例」。凡例定好之後,就要編訂題目;大題目,字數多;小題目,字數少。這是主編者的特權,同時,也可看出主編者的眼光和魄力。接著,主編者就要準備各問題的專家的名單,有的正取,有的候補。假如國內已有這些問題的權威作家,那麼「肥水不流別人田」,讓國內作家享受優先權,不然,才請外國的作家來幫忙。 名單準備好之後,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徵求作者的同意,其中有些作家一請就行,有些作家須三辭三請。到了合約簽訂之後,秘書處還要時常和作者保持密切的聯繫,稿件要一催再催。在編印期間,最後的清樣或大版最好由作者過目,免得他日爭執。 談到編者和作者,這問題相當複雜,尤其是大規模的編輯工作,如《大英百科全書》,它的範圍那麼廣泛,執筆者多達幾千人,所以編輯部的人才,至少也要成百人。這是個極繁重的工作,比較領導百萬大軍還困難。 須知軍隊只有服從,不許抗命。文人剛好相反。一個有相當地位的文人,多少都有一些怪癖。他是屬於「既不能令,又不受命」那一類型,非常不喜歡別人指揮。因此,給文人出題目已經很困難;給他限定字數,多半不易成功。 為什麼文人不愛人家限定字數呢?最大的原因是由於不懂得割愛。假如你隨便翻閱任何一門科學的入門書,開宗明義,它就強調這門科學的重要性。同樣的,當一個作家費盡心血,搜集了許多資料後,他老是覺得這種材料很重要,那種掌故也很不壞,於是疊床架屋地把所有材料都堆進去,文成之後,很可能比較編者的預約多了一倍、兩倍,甚至幾倍。 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它的一個特色,就是凡事懂得抓住重點、對稱、比例。因此,談藥品,它要分君、臣、佐、使:談建築,它要分正房、耳房、廂房、前廳、後院;談飲食,它要分八大件、四小件、兩熟暈、二京果、兩生果、兩甜品,其中什麼菜先出,什麼菜後出,都有一定的考究。這就是藝術,這也就是文化。 我常覺得,《史記》是中國第一部有範圍,有系統,合邏輯的大著。作者既懂得「網羅天下散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又知道限制他的範圍,「上計軒轅,下至於茲」。至於內容的分配,他是有條不紊地寫成「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其中有些人物,獨辟一章;有些人物,幾個人合寫一章。他的分配的方法,極合邏輯,並不是把所有材料亂堆進去。文成之後,又慢慢刪改補正,以便成為定本。著書如司馬遷,才真正了解「詳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詳」的大道理,所以他能夠機杼一家,絕不落人窠臼。 最後,讓我來談現代報紙、雜誌、百科全書的寫法。 一般說來,報紙、雜誌、百科全書,都以深入淺出為主。內容須富有意義,文字須力求通俗。假如作者駕馭文字的能力特別高明,把人物事跡,名山勝水,寫得娓娓動聽:更進一步,把一切死材料都寫「活」了,那才算是功夫。 歐美著名報紙雜誌多數都聘有「槍手」或「代寫人」(Copy Writer),把一般文字生硬的作品,加以修飾潤色。例如19世紀倫敦泰晤士報最著名的主筆狄蘭(J.T.Delane),他在該報服務三十六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改正社論、新聞、廣告的文章。這樣一來,該報才能夠維持它的崇高的水平。 至於各種「學報」(Journal),它的性質和報紙、雜誌、百科全書完全兩樣。學報擁有極濃厚的學術意味,一言一語,必須有來歷。滿紙都是人名、地名,書名、數字、圖表、專門名詞。腳註往往比本文還長。這一類的「學報」,漫說「外行人」望而卻步,甚至「內行人」至多僅能選讀一兩篇,因為分工的細密,專門裡頭又有專門,「內行人」很快就成為「外行人」。 「學報」最大的特點,在於「書評」和「文化簡訊」,這些東西是每一專家需要閱覽的資料。事實上,假如一個專家要避免落後,他至少要時常翻閱他那一門的「學報」。 假如作者明白各種刊物的立場和性質,和編者密切合作,隨時注意各種刊物的作風,那麼,這對於出版事業將有大幫忙。 此請 著安! 子云(1965年12月2日) 三四 ××: 目前你喜歡閱讀和寫作,所以今天就和你談這些問題。 寫作需要資料,但資料並不是作品,中間還經過很大的加工。其中如謀篇、布局、遣辭、用字,都有一定的考究,不然,這僅算是貨倉,把材料堆在一起;不是百貨公司的窗櫥,裡邊所陳列的全是精品,一看就使人注意,因為注意,所以便引起購買的動機。 初學寫文章的人,多數覺得肚子空空如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行。到了開始注意資料之後,又發現可說的事情實在太多,但「一部二十四史,不知道從何處說起」?經過長期訓練之後,運用資料的本領提高了,駕馭文字的能力也加強了。這時候,六轡在手,操縱自如。無論長篇大論,或短文小品,都可以做到稱心如意。 這沒有什麼,這單純是熟練的功夫。所謂功夫,除了天資是不可移易外,主要的是多看、多讀、多寫作、多修改。 這次年假,你開始看英文《格林童話集》和《紅樓夢》。這兩部都是大部頭的書,同時,又是西洋文學和中國文學的重要作品。《格林童話集》的中譯本,你早就看過,現在鼓起勇氣,看看長達870頁的英文本,這將增加你的信心。《紅樓夢》你以前僅零零碎碎地看一點,現在趁這機會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把它看完,這將使你領略中國文學的真滋味。 你現在已經15歲,求知慾初開,照規矩,你應該狼吞虎咽地把中英文名著各啃上幾十部。過了20歲,語文的進步較難。語文這一關沒有打通,此後看書如霧裡看花,模模糊糊:提起筆來寫作,宛若平凡人要高舉關公的82斤重的青龍偃月刀,自己既十分吃力,人家也會看得昏昏欲睡。 你從前看《格林童話集》的中譯本,多是薄薄的小本子;現在你看的英文本,卻是精裝的一厚冊。你從前僅從初中課本里選讀到《劉姥姥游大觀園》,現在你卻有機會看全文120回。光是這一點,你就可以領略作文或著書的大道理。 荀子說得好:「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當你初看卷帙繁多的世界名著,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蕭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以及中國名著——事實上,也是世界名著——如《紅樓夢》、《水滸》、《三國演義》的時候,你難免要瞠目結舌,莫名其妙。其實,洋洋百萬言的大著,拆穿了,還不是全書共有120回,每回僅有8000多字;其中又分為兩個小題目,每題僅得4000字。假如運用資料的本領,駕馭文字的能力已經達到這地步,使你能夠輕而易舉地寫出4000字到8000字的文章,內容既很充實,表現的方法又搖曳多姿,娓娓動聽,那麼你遲早也有把握著述一部20萬言到百萬言的大著,問題僅在你肯不肯下工夫,大膽設計全局,細心描寫各事項,書成之後,既可表現中心思想,又懂得波瀾起伏,導致高潮,使讀者永遠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罷了。 假如你有機會到農村去參觀,那麼你就知道百畝良田的播種方法,並不是把谷種隨便在田裡亂播,而是選擇半畝肥田來試播,等到稻秧全部長得有幾寸高之後,這才把稻秧連根帶蒂地拔出來,到水份充足的稻田去插秧。同樣的,大規模的建築,如百層高樓、廿幾萬噸的輪船、縱橫幾千里的鐵路,建築師僅在紙張上設計圖樣,從事極精密的計算。 因此,卷帙繁多的著作,必須先定一個相當有系統的藍圖,再定比較詳細的綱目,然後著手搜集有關資料。資料搜集齊之後,再做些謀篇布局、遣辭用字的功夫。書成之後,須注意內容有沒有重複的地方,有沒有破綻,有沒有不能自圓其說的所在。經過「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之後,這才算是定本,至少這不會離譜太遠。 學術的書籍和文藝作品不同。舉術不斷在發展中,每年都有新材料,新學說發現。例如醫科學生所用的《解剖學》,這書成於1862年,到了1962年,還出版「百年修正版」,但大體上仍以格萊原著為主。這是學術上承先啟後的佳話,值得我們重視。 至於文藝作品,要是一文不值,僅供人覆瓿;要是留芳百世,「不廢江河萬古流」。漫說後人不可以更動內容,連修改一字也煞費苦心。 目前你正在閱讀中英文名著,這是個良好的關頭。須知文字到家的人,主要的是從名著入手,學校所提供的幾種薄薄的課本,僅算是「樣本」,好學深思的人,絕對不能過癮。他應該根據樣本的指示,找出原著來閱覽,久而久之,膽子大了,信心建立了,讀書的方法習慣也逐漸養成了,這才算是真正受過教育。 關於閱讀名著的方法,第一次不妨速讀,狼吞虎咽地看了一本又一本,其中如有不大明了的地方,或者看得拍案叫絕的所在,須用紅藍筆做記號,等到第二次閱讀時,才想法查明不大明了的地方,抄寫拍案叫絕的所在。到了第三遍,作者便成為你的老友,全書的結構、脈胳、血肉、筋骨、聲音、笑貌,恍惚都是最熟悉的東西。假如你養成好的讀書的方法和習慣,趁年輕時代,打好根柢,一生將受用不淺。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2月12日) 三五 ××: 你們六個人聯名寫給我的信已經收到了,謝謝! 你們雖遠在千里外,但你們對於求知的熱誠實在使我感動。你們所提出的問題,可以說是多數愛好文藝的青年悶在心裡的問題。現在擇要給你們答覆。 今天先和你們談博覽和專精的問題。 平心而論,博覽和專精有同樣的重要性。不過一般人所謂博覽是指隨便閱讀,抓起書來就看,結果弄到泛濫無歸。另一方面,一般人所謂專精是揩專讀幾本書,其他常識完全矇昧無知,結果變成十分簡陋。最好的方法就是要做到清朝大儒,即《文史通義》的作者章實齋所提出的信條:「博而不雜,約而不陋。」這才算是大成功。 你們現在那麼年輕,應該從博覽和專精同時入手。雙管齊下,水到渠面,這全看長期的努力。 看你們的來信,知道你們還處於中等程度的階段。這時候你們的求知慾初開,照理應該儘量博覽。從你們所讀的初中和高中的國文12本,再加上文學史以及報紙、雜誌所提供的材料,至少你們已經認識兩三百個作家的大名和他們的代表作。假如你們懂得憑個人的興趣和能力把那些作家的代表作充分閱覽,看完一部又一部,五年十年之後,胸羅萬卷,窮源究流,觸類旁遖,這才是真正享受讀書的樂處。 我常覺得喜歡讀書和寫作的人,好像貪吃鬼一樣,嘴裡吃了一個,筷子夾了一個,眼睛看了一個,心裡還想著一個,川流不息,越吃越覺得津津有味。另一方面,那些胃口不佳的貴族婦人,他們的食欲不振,對於面前的美酒佳肴,毫無興趣。本來一碗飯三口可以吃完,他們一口飯連吃十口也吃不完。在那種情形下,請問他們怎麼能夠從飲食中得到應有的快感? 就我個人而論,我平常看了一本書,非常注意作者所介紹的他所最愛讀的書,順便把書名記錄下來,以後到圖書館或書店去參觀的時候,心裡已經有點印象。假如你能夠把那些書買來或借來翻閱一下,那麼你所得的印象將更深刻。以後如有機會,你可以隨時拿來閱讀了。 從前中國做學問的人,開頭就做目錄學的功夫,其中最重要的一部書就是《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不過這部書卷帙繁多,不是初學的人所敢問津。比較容易閱覽的就是張之洞的《書目答問》或康有為的《桂學答問》。把這兩部書所提的要籍做底子,你的國學的基礎就相當可觀了。 同樣的,現代任何一門科學的入門書,裡邊總會介紹幾百或幾十本參考書。假如你們懂得憑個人的興趣和能力,或者在良師益友的指導下,挑選幾種來看,同時每種新書又會介紹你幾百或幾十種新書,這樣一層一層剝進去,遲早你們就會登堂入室了。 古人說「開卷有益」,這話真是有道理,尤其是在良師益友的指導下,博覽一些名著,越看越提高你的志氣,加強你的信心,增進你的能力;持之以恆,看書的興趣和能力養成了。到了那時,你的手裡無論有文憑或者沒有文憑,誰也不能否認你是個談話有風趣,見識很高超的人物。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精讀的問題。 假如你們有機會參加一個盛大的雞尾酒會,你們不難在兩個鐘頭內,認識幾十個美女。但是,你們所認識美女雖多,終身的伴侶僅有一位。同樣的,你們所閱覽的名著,可以從幾十到幾百本、幾千本。但是你們最欣賞,最得力的名著至多不會超過十種八種。這十種八種書,也許靠師友的介紹,但最後的決定全靠自己。因為「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我認為最優秀的讀物,你們也許覺得平平庸庸,無動於衷。另一方面,你們最愛好的讀物,我也許認為是十分平淡,不感興趣。因此,我要重複一句:精讀書最好由你們自己選擇,不要依賴他人。 假如你們問我,精讀書和略讀書有什麼分別,我的答案很簡單:略讀書只須看一遍或者抽出幾章來看,甚至僅看縮寫本或選文就行。精讀書起碼要看三遍、五遍、十遍。古人說得好:「讀書百遍,其義自見」。這兩句話倒值得我們考慮。 據我個人的經驗,精讀書應該放在案頭,以便隨時參考。以後越親越近,越看越有趣味,等到你們能夠從書本中找出真滋味,甚至看到出神,或廢寢忘食的時候,你們的功夫可以說是相當到家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每次看完十本八本新書之後,或者某種繁重的工作完成之後,就回來重讀自己所心愛的幾種精讀書。這樣一來,多看一本新書,等於把你的知識的廣度擴大一些;多讀一次精讀書,等於你知識的深度加深一層。既有深度,又有廣度,這才能夠達到「博而不雜,約而不陋」的標準。 我曾指導一位學生閱覽一部《東周列國志》。起初,他的程度僅有小學五年級的程度,需要他的母親詳細講解之後,他才能夠看了一篇半篇。過了兩年之後,他重新再看一遍。這時候,他已經能夠明白大意。此後,他每年總要找出時間,把全書閱覽一遍,看到滾瓜爛熟。無論提出任何一個篇目。他可以毫不費力地把內容說出來。同時,他的文字已經達到十分利落乾淨的程度,這是我親眼所見的一個例子,值得你們參考。 此問 學安! 子云(1965年12月15日) 三六 ××: 今年3月11日,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它說明你的生活結束了一個階段,開闢了另一個階段。從那天起,你開始加入社會,為社會服務了。更具體說一句,你開始獨立謀生了。 你是個相當幸運的青年。在你沒有上學以前,你已經記誦唐詩一百多首,數量雖不多,但這對你後來的進展,卻鋪好一條平坦的道路。至少使你長大後,懂得欣賞文學,運用比較正確而流利的文字來表達你的思想和感情。 自你上學後,戰爭已經結束,你既沒有因戰爭弄得流離失所;又沒有因生病被迫停學。你能夠很順利地讀完小學、中學、大學,同時,在每個階段里,你都有優越成績表現,尤其是大學這階段,你一連得到幾種獎學金,這對你個人是個極大的鼓勵,因為你必須抓緊功課,免得學業欠佳,獎學金中斷;對家庭也是個極大的幫忙,因為當你進入大學的時候,你的兩位和你的年齡很接近的妹妹也要到英國和澳洲留學。一個受薪階級的家庭,要同時資助三個兒女進大學,那種經濟困難的滋味是可以想見的。 現在你總算結束學生的生活了,但是,你的事業和學問才開始寫下第一頁。以前二十年做學生的生活,僅算是打底子的準備功夫,今後才步入創造歷史的階段。至於你未來的事業和學問的歷史寫得長,寫得短;寫得輝煌燦爛,寫得黯淡無光:你個人應負全部的責任,和別人毫無關係。 你是個有志氣而又肯努力的青年。你當然不以目前小小的成就,便覺得心滿意足。相反的,你應該奮勇直前,不慌不忙,無倦無怠地向著最高的目標進軍。 在戰前,新馬的青年,讀完愛德華七世醫學院的課程,得到M.B.,B.S.的學位,就出來行醫,他們根本不想繼續深造。直到戰後,才有兩位醫生,繼續前往英國深造,得到皇家醫科學院會員的文憑。此後,新馬的醫科人才輩出。到目前為止,擁有皇家內科學院院士,皇家外科學院院士、皇家婦產科學院院士,多達一百多人。他們個個學有專長,不但在醫學方面,有高度的成就,而且常識也十分豐富,在國際上卓著聲譽,其中有幾位,已經從皇家醫學院院士(MEMBER),被選為高級院士(FELLOW),可以和歐美第一流的醫生或醫學家爭一日之短長。 這是眼前的例子,值得你取法。因此,你須下個決心,在任何困難的環境下,力求上進。古人說:「一息尚存,此志豈容稍怠。」許多學者,文豪、藝術家的成功,都是經過千錘百鍊,吃盡萬苦千辛,並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相信你遲早會出國繼續深造,不過研究院的生活和以往不同,上課的時間既少,考試的機會也不多,主要的是獨立的研究、思考、撰述論文。經過相當時間的訓練後,你的信心將油然而生,以後無論跑到天南地北,你隨時隨地都可以發揮你的專長,為社會服務。 除了請教導師,從事專題的研究外,今後你須注意三件事: 第一,醫學院經常聘請當地和海外專家舉行專題演講。這些人多數是學有專長,廣孚眾望。雖然他們所演講的內容並不一定屬於你的專題研究的範圍內,但是,他們老是百變不離其宗,說來說去,離不了醫藥這個大範圍。這些專家多數是有來歷的,不然,醫院當局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邀請他們來演講,致浪費各位醫生的時間。因此,今後如遇這一類的演講會,辯論會,你須抽空出席,有時,寧願犧牲一頓晚餐,也在所不計。 演講會和辯論會的益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新的刺激。有了新的刺激,遲早會有新的反應。為什麼有名的學者專家能夠把問題分析得這麼透徹呢?為什麼他們說話既有重點和材料,而又說得娓娓動聽呢?初次聽時,你也許覺得很新奇,多聽了幾次你將會說了一聲:「不過如此。」只要你敢坦白地說了一聲:「不過如此。」那麼你的程度也相當可觀了。 第二,經常閱覽兩三種醫科學報。為著避免孤陋寡聞,醫科學報成為學者專家最好的靠山。據悉,目前全世界的醫科學報多達三千種,一個人無論怎樣用功,永遠是看不完。在這當兒,你應該懂得選擇。那些有高度的水平的醫科學報——如英國醫學會和美國醫學會所主辦的學報——固然要經常閱覽,那些和你的專門研究有關的最負盛名的專門雜誌,也應該經常翻看,尤其是書評、新書簡訊、醫學界動態等部分,你應該時常留心,這樣才可避免井蛙之誚。 第三,學習撰述論文。當你讀完許多書籍、雜誌、報章後,你對於某些問題,當然有你自己的見解。這時候,你應該趕緊把感想和材料紀錄下來,然後到圖書館去檢查書目,把有關的重要資料一一研讀,並且勤加筆記。當你的材料搜集到相當成數的時候,你須不辭勞瘁,振筆直書;文成之後,須先送給幾位得力的師友鑑定,最後,才寄給學報發表。 須知寫作是思想的整理。假如單純閱讀而不動手寫作,那麼一個人很容易變成眼高手低,只會消極地批評這篇文章不好,那篇文章不行。到了動手寫作之後,你才知道「書到用時方恨少」,以後閱讀時將更用心,更勤做筆記,而大部頭的著作,事實上,等於筆記的重新組織。 此問 近安! 子云(1968年3月30日) 三七 ××: 昨蒙枉顧,失迎歉甚! 在新馬的音樂敬師中,你是最受人歡迎的一個。你不但「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而且富有老大姐的風度。你照顧同行,提攜後進,什麼叫做妒忌和懷恨,優越感和自卑感,在你的字典中,永遠找不到。 只因你的胸襟闊大,行為磊落,所以許多愛好音樂的男女青年,都願意跟你學習。但是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度的,所以你往往把新來報名的學生,介紹給你的同行或後輩。這種光風霽月的襟懷,最值得人敬重。 記得十七年前,小女仁思要學習鋼琴,我曾領她到府上拜訪。當你知道我的來意的時候,你即刻介紹我去見容慕蘊女士,為的是容女士初到新加坡,時間比較充裕。不久之後,容女士要移居香港,又蒙你介紹給謝佩貞女士。經過這兩位教師的薰陶後,小女才下個決心,以音樂為終身事業。目前她能夠在倫敦教導音樂,而且能夠時常在BBC獻技,飲水思源,全靠你當初介紹的功勞。 自五四運動以來,一般人為著介紹新思潮,於是打倒孔家店,推翻舊道德的聲浪,洋洋盈耳。這種矯枉過正的論調,往往會發生反作用。因此,在拙著《春樹集》里,我曾寫了一篇《釋忠與恕》。我認為,像遺老遺少那樣,忠於一家一姓,固然是個大錯誤,但是,對國家,對社會、對人類效忠,卻是再正確不過。至於恕字,這是做人的起碼條件。假如一個人不懂得將心比心,寬恕人家,專門對人吹毛求疵,恐怕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外,找不到一個好人。 古人說:「移忠臣於孝子之門。」這句話從你的身上得到具體的證明。一般人僅知道你把所有學生當做自己的兒女看待,除了指導鋼琴外,對於他們的學業前途,經濟的背景,家庭的生活,無一不體貼入微地表示關懷。不知道你的愛護學生是出於天性,像你的孝順老母一樣,日夜照顧,寸步不離。我每次看你扶著年逾九旬的老母親到維多利亞戲院去聽音樂,心裡既羨慕,又慚愧。羨慕的是,我的雙親早已去世,使我沒有機會奉養:慚愧的是,假如我的雙親還活到今天,我對雙親的孝敬是否能夠達到你的標準的五成、三成,一成,連自己也沒有十分把握。 照史書的記載,中國有二十四孝,其中有一部分算是傳說,恐怕靠不住。現在我以同時代人親見親聞的資格,投你神聖的一票選舉你為第二十五位孝女,相信和你相識的親友沒有一個不表示贊同。 日前接讀四月九日手教,反覆誦讀,越看越佩服你的人格的高超。你說: 文人像春蠶一樣,絲吐不盡不肯休,但享受的不是自己,而是穿絲綢的人。在事業上已有這樣的貢獻,兒女也長大自立,當享受一點陶淵明的田園樂。人生幾何?對酒當歌,才對得住自己,請多珍重! 這一段話所給我的精神上的鼓勵,比較任何勳章更有意義。 其實,春蠶也罷,蜜蜂也罷,它們吐絲釀蜜,完全是要盡它們應盡的職務。「採得百花來釀蜜,為誰辛苦為誰忙?」答案是:完全為自己的志願和興趣。志願和興趣都是抽象的東西,它們的高度、深度、廣度沒法子衡量。唯一可以衡量的,就是時間的久暫,聚精會神達到什麼程度。誰能夠持久,誰能夠專心一志,忘懷得失,他多少有操左券的希望。 我常覺得,文人學者,像任何一部門的藝術家一樣,應該步著古代的烈女節婦的後塵,抱定「之死靡他」或者「從一而終」的宗旨,干到最後一次的呼吸停止的時候,才可放手。這是愚公移山的精神,這是「前人種樹後人蔭」的精神,凡是從事文化活動的人應該嚴守這個崇高的宗旨。 新加坡是個商業社會。在商業社會裡,一般人都太過現實,利祿所在,個個像附膻的螻蟻一樣,爭之唯恐不及。另一方面,文學、藝術、學術、不但不受人歡迎,而且會受人譏笑、奚落、鄙視,以為這些人不是瘋子,便是迂儒。 在這不大健全的環境中生活的人,應該時常提高警惕性,加強自信心,事事以最艱苦卓絕舊古人做榜樣。假如有人訴說,音樂會沒有人欣賞,新書出版沒有人寫書評介紹,那麼我們應該聯想到古代有許多著名的文學家、藝術家,生前潦倒不堪,死時沒有葬身之地,直到死後多少年才被有心人發現。這時候,他的樂譜、速寫、草稿,無一不成為瑰寶,給古董商當作利藪。這事情中外的歷史上時常見到,一點也不奇怪。 薄命的天才曹雪芹死後,他的友人寫一副輓聯追悼他。 字字看來都是血, 十年辛苦不尋常。 曹雪芹死得比較年輕,他的《紅樓夢》曾經「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前後足足十年。若論現代比較長命的作家,如羅素、蕭伯納、丘吉爾、施懷澤,年齡都在九十以上,他們所過的辛苦的筆墨生涯,並不止十年,而是六七十年。在這麼悠長的生活里,悲歡離合、窮通利達、甜酸苦辣的滋味實在嘗得足夠。好在他們的意志堅定,興趣濃厚,所以能夠堅持到底。 專此布復,順請 近安! 子云(1968年4月18日) 三八 ××: 前函意有未盡,今天準備和你再談。 正想念間,忽然記起日前報上發表你的大作《寫在陳毓申女士獨唱之前》,不勝欽佩! 現在先抄錄你的一段話: 昔日貝多芬發現舒伯特的才華,他說:「這是一顆天上的明星,但不要讓他本人知道。」貝多芬當時已經是樂壇上的巨人,舒伯特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相對之下,簡直是大巫見小巫了。然而貝多芬卻能夠一眼就看出舒伯特的不平凡,真可謂英雄識英雄。他不當面稱讚舒伯特,原因是恐怕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而耽誤了前途。用心良苦,由此可知。此乃身為老前輩者應有的道德涵養。不幸得很,當時的維也納對舒伯特並沒有好感,致使他英雄無用武之地。結果,他是在貧病交迫之下,年紀輕輕的就離開人間了。 曠觀中外古今偉人的傳記,凡是大人物,他的最重要的特徵就是胸襟豁達,不斤斤計較眼前的得失。希臘的哲人說,「我愛生命,我更愛真理」。這種言論和孔孟的「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相吻合。須知儒家所倡導的「仁義」,是道德最高的標準,也即西洋哲學家所標榜的真理。只因偉人把真理或仁義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所以他們願意為真理或仁義犧牲一切,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計。 還有一層,普通人都愛護自己的兒女,這是天性,無可非議。但是,真正聰明的人,愛護學生比較愛護兒女還親切。《詩經》說:「雖有兄弟,不如友生。」這是說明朋友比兄弟更親密。 我常覺得,中國的「五倫」,只有「朋友」這種關係最為親切。君和臣,即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關係,並沒有預先得到你的同意。同樣的。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的關係,也沒有預先得到你的同意。至於夫婦,表面上,雖恩恩愛愛,但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恐怕占了大多數。只有朋友的關係,是自己選擇的。一個晚上的酒會,可以認識許多人,不過真正知心的朋友,一生恐怕只能找到一兩個。 在這種情形下,我認為朋友的關係最為重要。假如父母和子女,兄弟和姐妹,夫和婦的關係,都能夠像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樣,這不消說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為什麼第一流的文學家、哲學家、藝術家對於學生的重視,會超過他們的兒女呢?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在事業上既然有極大的成就,所以他們很希望能夠找個傳道授業的對象。可惜他們的兒女不見得都很聰明,因此,他們只好在許多學生中找到一兩位高足,把畢生努力所得到的一點竅門,交給他們作信託人,這正合古人所提倡的「火盡薪傳」的意見。 在近代音樂史上,德國和奧國,人才輩出,到了貝多芬,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成為樂聖。貝多芬遠紹巴赫的餘緒,根器非常深厚,他極希望在年輕這一輩中找到可以傳道授業的對象。他比舒伯特大了27歲,當他發現這麼一個優秀的青年音樂家的時候,他真是喜不自勝,認為「這是一顆天上的明星」。這樣一來,後繼有人,光輝燦爛的音樂史可以連綿不斷地延續下去。 但是,貝多芬恐怕年輕人器小易盈,很容易覺得滿足,所以他不讓舒伯特本人知道,希望他像白浪滔天的長江大河一樣,在沒有奔流到大海之前,須經過許多曲折。正如你所說:「用心良苦,由此可知。」 但是,當時的維也納社會,仍十分黑暗,對於一個還沒有成名的青年,往往以白眼相看,不會給他以一點一滴的支援。結果,在窮愁潦倒的狀況下,舒伯特飲恨終古,死時年僅31歲,這是樂壇的一個大損失。 我們都是從不大健全的社會裡生長出來。在我們的社會裡,我總覺得,芸芸眾生,可劃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飽死,一部分餓死。結果,對於社會同樣是個大損失。 撇開軍閥、官僚、土豪、劣紳不談,在過去的中國,那些擁有較高的學位,而又有相當人事關係的人,在短短的期間內,很快會成為「學閥」。他們身兼數職,外得各國退回的庚款的資助,內受政府的津貼,一天到晚,無非忙著送往迎來,接見賓客,出席會議,發表宣言。一舉一動,和學術藝術毫無關係。肚子飽得發脹,腦袋卻空空如也。 另一方面,那些懷才不遇的失意的人物,整天彷彷徨徨,找不到一個固定的地位,「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把大好的光陰,虛擲於柴米油鹽醬醋茶之間,這未免可惜。 你是個有心人。你找出可以寄託寶貴的生命的音樂,你又看透勢利庸俗的無聊。因此,你除了教導學生外,儘量閉門謝客。在繁華熱鬧的市區里,心甘情願地做個隱士,這的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陳毓申女士,旅居義大利多年,在藝術的氣氛很濃厚的羅馬的薰陶下,進步自在意料之中。她本人的造詣已經很可觀,現在再由你以老前輩的身份,為文介紹,相信一般聽眾將聯袂前往欣賞。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5月9日) 三九 ××: 接5月4日信,知道近況清勝,至以為慰! 蒙你告訴我英國文豪尼古遜(Horald Nicolsin)和法國文豪莫洛亞(Andre Maurois)去世的消息,不勝哀悼。文豪是國家的瑰寶,地位遠在攻城略地、拓土開疆的將軍,縱橫捭闔、運籌帷幄的政治家之上。可惜一般俗人僅知趨炎附勢,而多數文豪生前都是窮愁潦倒,落魄不堪,引不起世人的注意。 近來的報紙,主要的是刊載越南戰爭與和平的新聞,其次是披露黃金和美元盈虛消長的消息。至於本地新聞,主要的是奸、盜、命、拐,附帶的是登載社團活動和無聊透頂的東西。關於馳譽國際文壇藝苑的消息,簡直找不到,雖然古董拍賣館把某某著名藝術家的作品,以幾百萬元成交,某某著名哲學家的藏書和稿本,以一百幾十萬元脫手的消息,有的也成為茶餘酒後的談資。 談到尼古遜,他是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出身,專攻政治外交。離校後,即側身外交界,從二等秘書、一等秘書、參事以至大使,可說經驗豐富。後來他又在報館擔任編輯,到廣播電台,情報部主持一部分工作。到了退休後,還擔任圖書館協會的主幹。 他是個標準的英國讀書人,腳踏實地,不尚空談。他的著作等身,其中主要的為外交、傳記、遊記,而得力處全在於勤力寫作日記。他的遊記《爪哇紀行》固然運用日記的體裁,他的《1919年的和談》,下半部也用日記的體裁,把每天親見親聞的事件,一一記錄下來。除了上述三部門著作外,他還發表一部《書信和日記集》兩厚冊,裡邊提供許多第一手的史料,而文字也是清新可誦。死時82歲,可說相當長命。 關於莫洛亞,他的大名在中國的讀者中特別響亮。他雖然是法國人,並且從1938年起,就當法蘭西學院院士,但他的英文非常漂亮,能夠引人入勝。他也是著作等身,主要的部門為歷史、傳記、散文。他寫過英國史,法國史、美國史、德國史,他寫過英國文豪拜倫、雪萊、狄更斯、底斯拉里等人的傳記,他更撰述法國的偉人和文豪,如拿破崙、伏爾泰、雨果、查圖布里安等人的傳記。至於暢談生活的藝術,寫作的藝術等書,多是言人所未言,發人所未發。他比較尼古遜早生一年,遲死一年,兩人都是82歲的老翁,最難得的是他在死前一年,還出版一部《插圖本德國史》。 對於這兩位文壇巨匠,我僅從他們的著作里略知一二,所見不深,而你卻因久居英國,且到過巴黎開過畫展,所以和他們過從頗密。 來信說,你也認識尼古遜的夫人韋斯德(V.S.West,英國桂冠詩人之一),他們夫婦兩人待你那麼周到,替你保存書畫,達七年之久,足見你的人格高尚,能夠得到異邦友人的青睞。 若論莫洛亞,三年前你在巴黎舉行書畫展覽會的時候,曾替你寫過序文,這份交情,實在值得珍貴。 現在尼古遜夫婦去世了,莫洛亞也是死了,這對於國際文壇是個大損失,對於你個人也是個大創傷。書聖王羲之說:「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的確,生離死別,是件最痛心的事情,但是,有生必有死,遲死早死,終歸一死,所以死又是最平等。 來信說,你準備寫些短文,悼念尼古遜夫婦和莫洛亞,得空望即動筆。因為思想和感情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稍縱即逝,非用警察捉小偷的手段,一見就抓,誠恐過了相當日子。另一種思想和感情產生時,以前所念念不忘的東西,早已給時間沖得無影無蹤,給陽光和空氣弄得完全褪色。到了那時,思路不大集中,要下筆更困難。 我是個愛好海濱的人,每天無論怎麼忙,我總要抽空到海濱去欣賞一些時間。你瞧,潮水是不舍晝夜地,很有節拍地漲漲落落,時而高潮,時而低潮,不慌不忙,永遠沒有停息。從潮水裡,我們可以想見大海的度量,無論死貓、死狗,以及任何污穢的東西,一經海水的淘汰洗滌,很快就消溶得一乾二淨,其中最大的因素就是鹽。因此,聰明的宗教家告訴世人說,「你是世間的鹽」,像「你是世間的光」一樣,給人以自強不息的目標。 我又是個愛好朝陽和夕照的人。我每天一早起身,和妻子到公園散步。那時百鳥爭鳴,互相寒暄。一會兒,朝陽露出萬道的金光,周遭的雲霧,瞬息萬變,不用十五分鐘,陽光已經普照大地。同樣的,當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它往往要發揮迴光返照的力量,特地裝腔作勢,搖曳生姿,可是時光不待人,不用十五分鐘,斜暉突然消逝,周遭呈現一片蒼涼、寂寞、黯淡的景色。 年來新馬和海外的朋友,好像在秋風掃落葉的季節那樣,被剝奪去一二十條生命。印度詩人泰戈爾雖然活到80歲,但他從中年起,早就嗟嘆人生的無常,死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的心靈。不過這事焦急也無用,最重要的還是從飲食起居方面稍加注意,早起、早睡、少吃、多動、享樂、忘憂。在與世無爭,與人無忤的狀態下,永遠保持健康的體魄,寧靜的心情,直到最後和上帝見面時才停止。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68年5月11日衛塞節) 四十 ××: 接來信,並大著《澳洲風情畫》,謝謝! 大著已交給有關的編輯先生,最近即可發表,屆時當剪寄給你,幸勿念! 你是個很有成就的音樂家,同時,對於文學造詣極深,這是個難能可貴的資本,希望你好好的運用。 我一向非常欣賞古人的兩句話:「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的確,誰都愛好飲食,可是僅有極少數人能夠欣賞飲食的真滋味。同樣的,大多數人都愛好音樂,可是僅有極少數人能夠欣賞高山流水那樣的聲調。再進一步說,讀過相當書的人,多少會舞文弄墨,僅有極少數人具備生花的妙筆,能夠把文字弄得像流水行雲那樣的自然。此中的關鍵,全在精和粗的問題,普通人多是粗製濫造,高明人才懂得奧妙精微。 我曾到法國的香檳酒區去參觀酒廠。那些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化學師,除了運用儀器來分析香檳的成分外,他們只須把酒杯拿來搖一搖,便知酒的芬香(Aroma)達到什麼程度。 你是個音樂家,音樂家的官覺特別敏銳。在百人合奏的交響樂里,只要其中有一個人彈錯了一個音符,吹錯了一個拍子,著名的指揮馬上發覺他的錯誤。這好像童話里所說的嬌嫩的公主那樣,當她躺在九重厚的褥子上邊,她還能夠發覺褥子底下有個核桃。 敏銳的官覺,一面是天生的,一面是訓練出來的。天生的叫做聰明,訓練出來的叫做功夫。無論學術也罷,藝術也罷,沒有三分聰明,絕對學不來。具備了相當的天分,還須痛下功夫,這才會像牡丹和綠葉那樣,相得益彰。 自小有聰明的表現的人,大家都把他叫做「神童」。神童是很可愛的,不過由神童變成大器,中間還有巨大的距離。上了年紀的人,他不難記得一生中見過多少神童,但是到了四五十歲之後,當年的神童能夠成為大器的,恐怕一百個一千個之中找不到一個。 飽經世故的中國人,早就知道聰明是靠不住的,所以他才有「少時了了,大未必佳」的說法。相反的,通達人情的中國人,最喜歡說某某人的功夫到家,某某人的學問淵博,某某人的道行高深。這兒所謂「到家」、「淵博」、「高深」,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倖致,全看平時累積的功夫。莊子說得好「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你瞧,水的力量還靠累積,何況是人類? 談到訓練的功夫,《詩經》所提出的八個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最有意思。切磋是指朋友的互相鼓勵,批評家的嚴格的指正。琢磨單純是指個人的努力自修,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書房裡痛下針砭。在師友的督促,批評家的指正下,個人復繼續不斷地做功夫,久而久之,自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一般說來,華人社會最缺乏批評家。除了政治上的立場的分歧,因而黨同伐異外,普通人最容易意氣用事,不是閉著眼睛亂捧,就是昧著良心亂罵。只因批評家所說的話離譜太遠,所以効果等於零,誰也不會相信。 西洋人的風度,有時會比華人寬大一些。他們有個俗語:「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business is business)。」因此,在議會裡,大家可以侃侃而談,有些事情兩人的意見不同,彼此爭得臉紅耳赤,到了表決之後,勝者和負者仍可握手言歡,把剛才的唇槍舌劍的狀態,忘記得一乾二淨。這是「運動的精神」(Sports manship),這才是君子的風度。 年來新馬的文化水準逐漸低落。據一位著名的音樂家說,有一個星期,她參加幾個音樂晚會,那個演奏正牌的古典音樂會,聽眾寥寥可數:那個演奏流行小調的音樂會,卻是座無虛席。她的意見是,古典音樂需要長期的素養,普通人沒有那麼閒工夫。流行小調,一拍即合,所以大受歡迎。這兒可見「陽春白雪,和者必寡」,這事情古代已經如此,現代更是變本加厲罷了。 就出版界而論,純文藝的刊物固然越來越少,差不多快要絕跡,代之而起的是武俠打鬥的東西。當地出版的新書,寥寥可數,各書店擺滿著香港翻印的三四十年前幾位作家的作品。所謂時代的氣息,文藝的思潮,這兒完全聞不到,但是夜總會、酒吧、旅館卻爭先恐後地產生出來,點綴大都市的「文明」。 在這種不大健全的風氣下,一般青年覺得很苦悶。他們大多數都變成現實主義者。須知新加坡是個商業社會,商人重利,因為他們最值得誇耀的就是錢。當錢魔得勢的時候,誰都覺得「一無所用是書生」,與其花了兩塊錢去買一本新書,不如到電影院去看一場武俠打鬥的影片。因此,華文書店多兼營英文、巫文的書籍。英文書店多兼營唱片、瓷器,以及家庭的日常用品。 你在音樂上既有高度的成就,在文學上也有良好的表現,加以目前生活優裕,所以你應該充分利用一切機會,來發揮你的才具。雖然目前出版界十分沉默,可以表現的機會並不多,但是,當你心血來潮的時候,不妨抽空把心裡想說的東西記錄下來,遲早總有出版的一天。 澳洲是我舊遊之地,將來如有適當機會,當再度前往參觀。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68年6月1日) 四一 ××: 你給L的信,我一連細讀三遍,越讀越覺得有興趣。手足之間,能夠時常切磋學問,這是人生樂事。希望你負起帶頭作用,同時,也希望他們能夠接受你的教導,以便減輕我的精神負擔。 你說,行醫主要的是為「救人」。這話一點也不錯。古人早就說過:「醫乃仁術。」一部《四書》翻來覆去,把「仁」字解釋得非常透徹。有時直接解釋,有時取譬引喻。例如孟子說:「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你瞧,一個正人君子對於禽獸的生命還那麼愛惜,何況對於人類? 作為一個醫生,他的主要目的在於救人。要達到這個崇高的目的,問題可不簡單。 第一,理論的進修。新加坡大學的醫科已經有六十多年的歷史,所以新生一選修該科,六年的課程早已編排得有條有理。一個敏而好學的青年,在良師益友的指導下,他可以按部就班地讀完那些功課。在進展上,由淺入深,由一般到專門。除了基本的課本外,教授或講師還指定了許多有關的參考書。雖然時間有限,不能遍閱各種參考書,但是開卷有益,在時間所允許的範圍內,擇要翻閱,這辦法最能夠開通眼界,擴大胸襟。 就我個人的而論,在北京的十年間,我最得力的就是燕京大學圖書館、國立北京圖書館、政治學會圖書館。有的書精讀,有的略讀,有的隨便亂翻,看看頭,看看尾,欣賞欣賞裝潢和印刷。有時還站在借書處,看看幾個前輩所借的是什麼書。這種行為跡近幼稚,但是它所隱藏的好奇心,是鼓勵年輕人上進的特效藥。 在我所認識的十個八個名醫中,他們多數都是精研理論,尤其是生理學,病理學、解剖學等基本課本,他們多數放在案頭,以便時常參考。業以專而精,只要一個人能夠精通基本的理論,以後胸有成竹,無論專攻那一部門,他都會百變不離其宗,即俗語所謂「不會離譜」。 第二,實習的認真。誠如你所說:「醫科是一門實踐性很強的學科。許多著名的醫生都有很豐富的臨床經驗。」寥寥數語,道出名醫的秘訣。據我的視察,大醫院裡的醫生分為四大等級:(一)剛畢業的見習醫生;(二)見習後的醫官或訓練員;(三)註冊官;(四)高級醫生或顧問。普通常見的病,由前二者負責,危難病症或重要的手術由後二者親自處理。尤其是高級醫生或顧問,他們至少有十五年以上的臨床經驗,庸醫認為束手無策的病症,他們卻不慌不忙地作正確的診斷,然後對症下藥,藥到病除。 舉一個例。幾個月前,我的胸部長了一個小瘡,起初毫不在意,等到發癢的時候,才隨便塗了一點藥膏,或者撒了一點爽身粉就算了。誰料這個小瘡越長越大,越大越紅,到了晚上,痛得要命。L介紹我去看一位皮膚病專家,他一看就說這是癬。他給我一種藥膏,每天塗兩次,頭三天還不見效,到了第四天,這個有玻璃杯麵那麼大的癬,卻消逝得無影無蹤。這兒我得到一個教訓,以後最好不要生病。假如不幸生病,我一定要請教經驗豐富的專科醫生,因為他們駕輕就熟,一看便知底細,不像普通醫生亂闖一場,白白耽擱時間。 話又說回來。理論精通,經驗豐富的醫生,只有富有的國家或繁華的都市才養得起,那些弱小的國家或落後的地區根本談不上。相傳1954年,寮國剛宣告獨立的時候,全國僅有一個本地的醫生。到了組織內閣的時候,這位絕無僅有的醫生便成為衛生部長。此外,東南亞許多偏僻的地區,整個州府僅有三四個醫生,每名醫生一天要診治一兩百名病人。在那種供不應求的形勢下,要一一認真診治,恐怕是談何容易。 來信說:「醫學是很重要的學科,當大夫是很辛苦的。內科大夫一般容易得傳染性的職業病,外科、婦產科容易得胃病等職業病。因此,希望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健康,加強營養,堅持體育鍛煉。只有壯健的身體,才能完成偉大的志願。」這一段話不但對做醫生的L有用,對我個人更是一針見血。 因為童年時代所受的教育有偏差,一味鑽研經史,完全忽略體育鍛煉,所以到了中學時代,一般同學多數都能夠在球場上一顯身手,而我至多僅以觀察員的資格,欣賞人家的比賽罷了,現在回想起來,心裡還是十分慚愧。 兩年前,我的背部時常覺得酸痛,有時痛得不能安眠。有一天,我到理髮店去理髮,到了梳洗完畢後,理髮師用按摩機在我的肩膀和背部慢慢按摩,我忽然覺得舒服異常。我問他這副按摩機需要多少代價,他說,不過一百幾十塊錢。我表示要買一副。他很誠懇地告訴我說,最實際的辦法就是運動,這比任何按摩機都好得多。 自那時起,我恢復散步的好習慣,同時,做些柔軟運動,早晚各半小時。這樣一來,腰酸骨痛等毛病,再也不發生了。朋友和我見面時,頭一句話老是「你近來的氣色很好」。我聽了之後,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服。 為著避免你的掛念,今後我一定以保護健康為每天第一個課題。只有身體壯健,這才有充沛的精力,從事學術的探討,文章的寫作。此志一定,風雨不移。 此問 學安! 子云(1968年6月8日) 四二 ××: 今天是你舉行大學醫科畢業典禮的日子,同時又是你訂婚的日子。用世俗的眼光來看,這可以說是雙喜臨門。 內科學士和外科學士,在目前僅算是起碼的資格。有志向學的青年,必須奮勇直前,再下五年至十年的苦功夫,考到醫科博士和皇家醫學院院士的文憑,這才算是在學理上和專業上夠標準。以後無論在國內或海外擔任大學的講師、教授,或者在公私醫院行醫,到處都會受人歡迎。在新加坡,我所結交的十位八位著名醫生,都屬於這一類的特出人才,值得你借鑑。 談到婚姻問題,最理想的對象莫如同學。你們認識多年,相處的時間較長,彼此更容易了解。須知人非聖賢,不會十全十美:誰都有長處,也有短處。假如大家能夠互相賞識對方的長處,同時,又很有技巧地糾正對方的短處,那麼這種婚姻可以說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平心而論,同學的關係是最美滿的關係。在求學時期,誰的功課最好,誰的活動力最強,誰的人品最高,往往會引起同學的注意。由愛慕到時常接近,由時常接近,達到彼此相親相愛,互相照顧,這種樂趣絕對不是筆墨所能形容出來。 同學的關係是最單純的。「勢利眼」這個名詞,根本沒有存在的餘地。什麼「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簡直是夢囈,是笑話。只因大家「相尚以道」,所以有一位同學到了做皇帝,或者總統、首相、總理的時候,他還會念念不忘故交。普通同學已經有這種便利,現在你們由同學關係進為將來的夫婦關係,這比較一般認識不久,便實行閃電結婚的人,在感情上不消說是更見融洽。 普通朋友結婚時,請我題辭,我最喜歡用「愛的集合」四個字。的確,「愛」是個神秘的東西。為什麼在萬千異性中,你特別愛這一位,而且會十分鐘情,這事情很難解釋。古人把夫婦關係,叫做「緣分」或者「姻緣」,所謂「姻緣天註定」,我們只好這麼說。 我常覺得,單純一個「愛」字,還不易持久,最重要的是加上一個「敬」字。用食品為例,「愛」字好像烹調一樣,它僅能夠把食品煮熟,甚至弄得夠味兒,只有「敬」字是個防腐劑,歷久彌新,永遠不變。 在中國的成語上,我們有「相敬如賓」一辭。摩登人物也許以為這辦法是太陳舊、太拘謹,不值得重視,其實,這是最穩健最持久的辦法。不但夫婦之間需要一個「敬」字,甚至朋友之間也需要一個「敬」字。孔子稱讚齊國的大政治家晏平仲,說他「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我們知道許多朋友,有時因為缺少一個「敬」字,開玩笑開得太厲害,結果弄得破口大罵,甚至絕交。這兒更可以看出「敬」字是多麼重要! 再進一步說,不但夫婦明友之間,需要一個「敬」字,而且子女和父母的關係,也需要一個「敬」字,為的是單純一個「愛」字是不夠的。普通人僅知道,兒女長大成人後,賺錢來奉養父母,這種行為至多僅能盡兒女的天職的一半,另外的一半,全在「敬」字上做功夫。飽經世故的孔子,他曾經很感慨地說道:「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這兒可見,當兒女賺錢來奉養年老力衰的父母的時候,假如在態度上缺少一個「敬」字,這似乎也算是一種缺陷。 提到家庭生活,除了健康以外,經濟可以說是極重要的因素。你瞧,一個國家的政府的內閣,財政部長往往會舉足輕重。這位財政部長必須高瞻遠矚,統籌兼顧,而一年一度的財政預算,正是關係整個政府的壽命。平時一切收支必須有剩餘,聊作準備金;一旦有事,更要沉著應付,實行穩紮穩打。只有這樣,政府才立於不敗的地位。 另一方面,財政部長對於收支毫無把握,平時已經捉襟見肘,寅吃卯糧;一旦有事,勢必通貨膨脹,疲於奔命。在無衣無食的狀態一下,民怨沸騰。敵人只須費了三分力量,便可置我方於死地。 由國家想到家庭,便知經濟是多麼重要。因此,在治家的方法上,夫婦兩人須訂定預算,開源節流,量入為出。在可能範圍內,不但要保留一筆儲蓄,以備不時之需,而且須酌量幫忙一些境況較差的親戚朋友,甚至想法獎勵素未謀面的優秀青年。當敏而好學的青年得到溫暖的時候,他們將表示無限的安慰,而他們所得到的安慰,無形中會增加自己的快樂。俗語所謂「助人為快樂之本」,就是這意思。 最後,要談到娛樂問題。 目前流行的歌舞風靡一時,許多青年趨之若鶩。我自己雖愛好清靜,不高興到歡樂場中去尋開心,但我並不反對人家這麼幹。 這也許是個性、環境,以及教育背景的關係罷,我自幼愛好清靜的環境。「少無適俗韻,性本愛邱山。」當我第一次研讀陶淵明的詩句的時候,我仿佛覺得這兩句詩是我寫的,至少是替我寫的。 的確,人類是愛好模仿的動物。當一個人跑到百貨公司、酒樓、舞廳的時候,他難免會動起好財好貨的念頭,這時候他只覺自慚形穢,連頭也抬不起來。相反的,當他跑到名山勝水去觀光,受了大自然的薰陶的時候,他在精神上會得到無限的鼓勵。這是我個人的信念,所以特地寫出來,供你參考。 此問 學安! 子云(1968年6月15日) 四三 ××: 5月24日,蒙你送我一本《丘吉爾傳》,謝謝! 這本書是丘吉爾的兒子著的。這是第二冊,長達770多頁。這個月來,公餘之暇,我就陸陸續續地拿來精讀,現在已經讀完,趁著記憶還很新鮮的時候,略述我的感想。 當第二次大戰的前夕,丘吉爾已經成為眾望所歸的大人物。他的兩部評論集:《軍備與條約》(Arms and Covenant)和《按部就班》(Step by Step),成為當時我最愛好的讀物,越讀越覺得他這個人的見識高超,感覺敏銳,文筆犀利,是政論家的能手,是英國最著名的史學家吉明和馬皋萊的繼承人,同時,又是英國最特出的政治家格蘭斯頓的接班人。 那時,我剛好給香港大學做校外考試委員,替經濟系看了一本碩士論文。蒙該校送我港幣100元作酬勞費。我即刻到書店去買丘吉爾新出的大著《馬爾伯盧傳》四厚冊,可惜該書還沒有看完,大戰已經爆發。在匆卒逃難的時期,笨重的書籍全部被拋棄在後頭,丘吉爾的著作,當然沒有例外。 戰後,他所出版的兩部大著:《第二次大戰回憶錄》、《英語人民史》,以及他人關於他的著作,我在可能的範圍內,又陸續買來。可惜過去16年間,我的大部分光陰,都給印度的三傑——泰戈爾、甘地、尼赫魯——占去了,所以關於丘吉爾本人的著作,以及他人評論他的文章,僅能擇要翻閱,不暇細讀。 記得十幾年前,當他80歲生日的時候,我曾寫了一篇《丘吉爾》(見拙著《春樹集》),不過後來就沒有再動筆了。現在因為你送我一本書,勾起我的心事,所以我決定從今天起,花幾年工夫,細心研讀他的全部著作,然後寫一本比較詳細的《丘吉爾傳》,聊盡我的心愿。 這部傳記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資料實在豐富。丘吉爾生長於高貴的家庭,祖父、父親都是英國政治舞台上的重要人物。因此,他的家裡所遺留下來的檔案,如書信、日記、備忘錄、剪報,可以說是盈篇累牘,分類保存。這種便利,絕對不是現代中國的史學家或傳記學家所能望其項背。因為中國曾經過一百幾十年的戰爭和混亂,而每次戰爭和混亂,首先遭殃的便是檔案。加以過去言論不大自由,一般文人如驚弓之鳥,誰也不敢放言高論,更不敢把胸中的積愫,一一用文字表達出來。只因大多數人都是明哲保身,不評論時事和時人,所以史學家和傳記學家可以憑藉的資料,真如鳳毛麟角。你瞧,運用聲調鏗鏘的古文筆法所寫的壽序、墓志銘,除了客套話外,真正的事跡的紀錄,恐怕不到一二百字。在這種情形下,要撰述洋洋大觀的傳記,真是難上加難。 收集資料困難,保存資料也不容易。英國的大人物的家庭所有的資料,往往是由很有地位的親戚朋友組織一個「信託部」來保管。例如丘吉爾年輕時,要寫他的父親的傳記,事前曾經過多次的交涉,這才得到幾位強有力的貴族親戚的首肯。他原定該書在五年內完成,結果在三年半內提前殺青。自這本書出版後,丘吉爾在傳記學上已經奠定了鞏固的地位。 這本書所敘述的範圍,是從他於26歲開始做國會議員起,到第一次大戰的前夕止。在英國歷史上,小庇得雖然在24歲那年就當首相,而丘吉爾卻要等待到65歲那年才當首相,但是小庇得活到48歲,便短命死了。假如丘吉爾也像小彼得那麼短命,那麼在政治上,他僅能當部長階層的人物,絕對沒法子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同時,他的大部分名著和演講集,恐怕永遠沒有產生的機會了。 在中國的習慣上,60年算是花甲。丘吉爾從26歲那年便做國會議員,到了86歲那年退出政治舞台的時候,正是花甲重逢,這在英國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英國是近代民主政治的搖籃,民主政治的核心在於國會。一個人要在政治上有所表現,必須先從國會議員入手。要做國會議員,必須加入政黨,同時,本人須有出語驚人的才華,百折不撓的意志,這才能夠負起重任。 丘吉爾世代都是保守黨,可是在愛爾蘭自治的問題上,他跟一般保守黨的意見不同。因此,他決定退出保守黨,加入自由黨。這種「跳槽」的行動,是政治人物最大的忌諱。不但當時他一再受保守黨的報紙的嬉笑謾罵,甚至被攻擊得體無完膚。後來他的聲望日隆,他的敵對人士一提起他,還要挖苦他兩句,直到他中年重返保守黨的陣營,成為保守黨的黨魁的時候,才告一結束。 本書僅敘述丘吉爾在殖民部、勞工部、內政部、海軍部等時期的活動。他無論在哪一部門服務,他老是保持好學好問的習慣,把人家的特長,化為自己的血液。尤其是在海軍部做部長的時期,他的一切備忘錄和書信,充分表現他是個眼界高人一等的海戰專家。他認定德國是英國的假想敵。因此,他對德國的一舉一動,無不細心研究,在比重上,英國的海軍的配備、人才、給養,總要維持三比二的地步。此外,他深謀遠慮,在某種形勢下,應該採取某種策略,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他的確是個經天緯地的大政治家。 此問 近安! 子云(1968年6月23日) 四四 ××: 前函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你知道,英國的人才,一半出身於那幾間著名的大學,如牛津、劍橋、倫敦、愛丁堡、格拉斯哥,一半是靠自學成功。那些由大學出身的人,因為有所憑藉,所以他們多數採取「慢而穩」的辦法。那些靠自學成功的人,多數都富有自信心,敢作敢為,言人之所未言,言人之所不敢言。大戲劇家蕭伯納算是這種人,大文豪兼大政治家丘吉爾也是這種人。 當蕭伯納已經達到94高齡,而且距離死期不過一二星期之前,丘吉爾曾送他一個花籃,去慰問他的病況。蕭伯納回了一封短簡的信說:「你只須閱讀《我是個受過教育的人麼?》因為你我都被人正式列為目不識丁的人。」只因他們倆都沒有大學文憑給他們做敲門磚,所以他們必須以鎮定的態度,冒險的精神,沉著應變。結果,他們往往能夠轉敗為勝,化險為夷。 像丘吉爾這種多才多藝的人,他得力處全在於精力充沛,聰明絕頂。但是,更重要的還在於準備的功夫。當他首次在國會裡批評英國的陸軍的時候,他曾足足花了六星期來準備他的演講詞。他把演講詞背得滾瓜爛熟,講頭知尾,舉一反三,無論怎樣講,他都可以百變不離其宗。 記得十幾年前,我曾問一位口如懸河的演講家說:「為什麼你這樣聰明,能夠即席發揮高論?」他很坦白地答道:「我從來不作沒有準備的演講,可惜一般人不知道我隨時都在準備罷了。」 個人應付眼前的事務,固然要有充分的準備;國家應付未來的戰爭,更要有徹底的準備。為著備戰,一個國家至少要花幾年功夫,把平時的工業改為戰時的工業,一切力量都向固定的目標進軍。 為政不難,難在勇於負責。一般政客僅想爭權奪利,對於他們應盡的職務,卻是漠不關心。另一方面,少數政治家,他們往往有極大的抱負:「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年開太平」。只因他們的志願和政客不同,所以當他們受人民的委託,負起某種重大的任務的時候,他們一定會認清自己的使命,「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他們要傾全力來研究某種職務有關的一切重要問題,精通來龍去脈,想出一切可能的辦法。這種準備的功夫的深淺強弱,可以斷定他們的前途的窮通利達。 平時準備很充分的人,到了大難臨頭的時候,才會不慌不忙,沉著應變。這種態度和普通人完全相反。普通人吃一天,算一天,從來不為明天打算。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人,才會居安思危,預先做好準備。孔子所謂「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丘吉爾可當之而無愧。 因為他勇於負責,所以他對於許多問題多有積極的見解。當一個問題發生之後,他絕對不會逃避。相反的,他要負起領導的責任,直到各種問題完全解決後,才告一結束。 遠在1912年,當他還未滿38歲那時候,他的朋友們已經認定,英國未來的福利是操在他的手裡,而且相信他的地位將步步高升。他們知道,他的任務越來越繁重,工作越來越困難,但他們相信雄才大略的丘吉爾,遲早會克服一切困難,只要他的健康不出問題,其餘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朋友們對他這麼信任,更加強他進取的決心。 他是個熱愛英國的人物,他的一舉一動,主要的是為國為民。因此,當事情辦得很棘手,或者反對者大肆攻擊的時候,他往往會引咎辭職,絕不會像弩馬戀棧豆一樣,患得患失,原因是,他認為個人進退事小,國家存亡事大,無論什麼時候,國家的利益受了影響,他寧願犧牲個人的利益,自動下台。事實上,自動下台,不消說比較被迫下台好得多。 記得1929年,英國工黨第一次組閣的時候,印度有許多人曾寄予迫切的期望。富有遠大的眼光的尼赫魯曾說,工黨和保守黨的政綱雖不同,但二者維護英國的利益的心理,卻完全相似。這句話正是一語破的。 總觀全書,它透露丘吉爾最初從政的十四年間(即26到40歲年間)的一切活動。那時,他在政治上雖擔任次要的角色,但在才具上,氣魄上,他已經表現他的卓越的天才,勇於負責的決心。一切準備,無非替未來的大成功鋪好康莊的坦途。 此候 學安! 子云(1968年6月30日) 四五 ××: 接6月26日信,知道你已經提呈博士論文,目前開始在南澳亞德萊大學擔任歷史系講師的職務,慰甚!慰甚! 三年前,我訪問澳州的時候,我曾在亞德萊住了兩三天,至今記憶猶新。這間大學有學生萬名,而歷史系的教職員有三十多人,這無疑是該校文學院的第一大系。 你所擔任的課程是近代中國史,每周僅授課六小時,另外還採取英國式的導師制,這對於講師和學生都有裨益。 平心而論,談天和作文是思想的整理。許多重要的問題,經過師生的往返討論及質疑問難之後,即刻可以整理成有條不紊的系統。假如參加討論的講師或學生,勤於筆記,把所見所聞的東西,歸納為若干要點,然後振筆直書,寫成長篇報告;報告累積了相當時間,再加一番整理功夫,那麼這就不難匯訂為一部專著。一部《論語》就是孔子的學生們的筆記;而柏拉圖的一部分著作,也是他替他的老師蘇格拉底所作的筆記。 你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讓你發揮偉論,同時,又有機會運用英語對白,「蛟龍得風雨,終非池中物」,前途正是如花似錦,未可限量。 你是南大第二屆歷史系的高材生。在沒有出國前,你已經寫過《森美蘭史》和《雪蘭莪史》等專門著作。根據這種真才實學,你便得到優越的機會,前往澳州首都坎貝拉大學,從事研究工作。現在你的學業雖告一段落,但你的雄心壯志,卻驅使你繼續不斷地向學術的疆場進軍,這是值得嘉許的一件事情。 我常覺得,南大有個優良的傳統,就是它有少數同學能夠接受中國的古聖先賢的教訓。這個教訓是什麼呢?就是每個讀書人應該以天下國家為己任。無論干哪一行也好,誰都願意承先啟後,繼往開來。只因志不在小,所以他們絕對不以眼前的小就,而趾高氣揚,心滿意足。相反的,他們多數都準備以眼前既得的地位為出發點,然後精益求精,一專百通,成為有守有為的大人才。 到現在為止,南大已經有九屆畢業生,其中在學術界嶄露頭角的已經大有人在。這是個可喜的現象,值得政府和社會的鼓勵。 目前新加坡政府各部門都有南大的畢業生,世界各國的通都大邑也有南大的畢業生。仗著這種學誼,今後南大畢業生,無論治學治事,也許會比一般人占了三分便宜。 少時讀《孟子》,讀得滾瓜爛熟。有一天,我的三叔祖枝芬老先生給我講解一篇八股文,題目是「獨孤臣孽子,其操心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平時我最愛聽他朗誦古文,現在又有機會聽他解釋和朗誦八股文,濃厚的好奇心,使我對於孟子的名言有進一步的了解。 過去南大畢業生的出路,大約分為三類:第一,極少數成績優異的畢業生,很容易得到國內外的獎學金,出國深造。他們不但可以直接考進外國著名大學的研究院,而且能夠在規定時間內,考到碩士、博士學位。此後,無論在海內外服務,他們到處受人歡迎。第二,大多數畢業生,一經離校,就到公私各機構任職務,而且都能夠勝任。第三,有一部分畢業生,暫時既沒有機會出國,又不想馬上就業,於是轉到新加坡大學去深造。這樣一來,他們大吃苦頭。足足讀完四年課程的南大中文系畢業生,一進新加坡大學,須從第二年級再讀起,在時間上浪費了三年。其中僅有少數能夠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讀完榮譽學位,其餘的多是中途輟學,乾脆去就業。 學位不被承認,進新大又遭遇種種不必要的麻煩,這是過去八九年間南大的一部分同學的處境。但是,黑夜總有黎明的時光,經過多年的折磨後,從今年第九屆畢業班起,新加坡政府已經正式承認南大的學位,而且是從第一屆畢業班算起,這事情不消說使關心南大的社會人士特別興奮。 像個人不應該自滿一樣,一個學術機構也不應該自滿。南大學位的被承認,這僅算是初步的收穫,再進一步,它應該加強陣容,充實設備,開辦研究院,發給碩士和博士的文憑。 你知道,美國的大學專門學校,多達一二千間,除了十間八間各科都辦得完整外,其餘大部分學校,僅有一科、兩科、三科,夠得上國際水準。熟悉學術界情形的人,他們僅到某大學專門研究某科,不敢存太奢的希望。 目前南大的數學系的聲譽日隆,在該系任教的教職員,大多數都是南大的校友。據南大一位董事告訴我說,社會上的有力分子,願意出資支持南大創辦研究院。這是件大事情,必須政府、南大董事會、教授會、校友會加以詳細考慮後,才可以積極進行。 然而南大的命運操在它的校友的手中。假如它的多數校友在學術上有驚人的表現,在國際上卓著聲譽,這不消說是南大的一筆大資本。以後他們回到母校任教固佳,假如他們肯出面替南大到各有關的基金會申請補助——包括客座教授和饋贈書籍儀器——這也是輕而易舉。 現在南大學位已被承認,畢業生的待遇也和新大相等,這是政府明智的舉動。不過南大如要作特殊的貢獻,這事情仍靠各位校友的不斷努力。 此請 著安! 子云(1968年7月5日) 四六 ××: 日前家裡請了一位在美國受過高等教育的盲女來吃飯。那晚,你因事不能參加宴會。等到飯後,你才帶了兩盒蛋糕回來,一盒送給妹妹,一盒送給那位和你不相識的盲女,我看了這情形,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樂。 春秋時代,中國出了一位大政治家——子產。子產不但高瞻遠矚,長於辯論,而且在待人接物這方面,懂得「好行小惠」。因此,鄭國雖介乎大國之間,但他辦起事情來,卻非常順利。這兒可見,好行小惠並不是很壞的事情。 其實,除了至聖大賢外,一般人都是小事聰明,大事糊塗。假如在細微方面,你能夠滿足人家的要求,那麼大事絕對不成問題。 在中國社會裡。比較熟悉的親戚朋友,逢年過節,照例要饋贈禮物。有些人覺得這是一種陋俗。應該廢除,但我覺得這事情很有意思,不妨保留下來。 事實上,逢年過節的送禮,在西洋社會也不能完全避免。西洋人最注重的是聖誕節和生日。每逢聖誕節和生日,比較熟悉的親戚朋友,照例要饋贈一些禮物,至少要寄一張卡片,表示你並沒有把他們忘記。這雖小事,但作用很大,尤其是分散於四方的親戚朋友,一張卡片,多少能夠維持深厚的友誼,所謂「在遠不遺」,就是這意思。 除了政治思想和宗教信仰等大問題外,人和人間的矛盾,主要的是小問題。小問題時常會發生,而處理的方法,莫如平常聯絡感情,「好行小惠」。只要感情融洽,那麼所有小問題,都可消弭於無形。不然,平時毫無聯繫,把小問題累積成大問題,到了大罵出口,大打出手的時候,從前一切好感都變成反感了。 當1927年,南京政府成立的初期,蔣介石和閻錫山還處於對立的狀態。那時,東北三省舉足輕重,於是南京和山西都派遣代表到東北去聯絡張少帥學良。山西的代表趙戴文到了長春,住在一間小客棧,每天拿了一張名片去見張學良。時間太早,張學良還沒有起床;太晚,他已經出門。當他還在家的時候,他卻忙著開會,或者處理要公。趙戴文一連碰了幾次釘子,乘興而往,掃興而歸,連一面之緣也不可多得。 另一方面,南京所派的代表吳鐵城,手頭卻很闊綽。他一到長春,即刻租了當地最大的旅館的整層樓。同時,他展開外交手腕,通過種種關係,把張學良的所有親信的關節打通,連副官也沒有例外。接著,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此外,他整天和張學良跳舞、打牌、打球,極盡酒色財氣的能事。到了香檳酒、滿場飛,張少帥已經興高采烈、醉眼朦朧的時候,吳鐵城這才向他表示來意,說張氏如能和南京合作,造成全國統一的局面,這不但是國泰民安,而且是名垂青史。俗語說:「要言不煩。」吳鐵城花了百分之99的時間和精力去打關節,去聯絡感情。到了感情融洽的時候,只須百分之1的時間和精力來處理最重要的問題,結果,一拍即合,大功告成。 人類是個自私的動物,只因自私,所以最愛貪小便宜。你瞧,一般華洋的百貨公司,每年總要多找幾個機會來舉行「大廉價」。一般家庭婦女,眼看「大廉價」的廣告,恨不得連早餐都犧牲,趕緊跑到百貨公司去擺長蛇陣。大門啟處,一大窩人蜂擁而入,你爭我搶,只看價錢,不問貨色,更不注意到有用或無用,一下子把陳年的貨料搬空,後至者大有「望洋興嘆」的感覺。事實上,平時是「厚利少賣」,所得不多;只有「大廉價」時期,才是「薄利多賣」,而且給百貨公司作義務宣傳。 在中國的大城市住了較久的人,誰也知道家裡的女傭最關心的是「底子錢」。所謂「底子錢」,即新加坡商場所流行的「佣金」或「甘仙」。當一個家庭和一些商店,尤其是糧食店和雜貨店交關的時候,商店的老闆一定要保留四巴仙到五巴仙的貨價,送給女傭。這樣一來,這些商店才有人照顧,使它們「貨如輪轉」,生意越發達,財源也越廣進。 劉備對阿斗說:「勿以善小而弗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這兩句話,實在很有意思。須知小善可變成大善,小惡可變成大惡。問題僅在累積的功夫。你知道,當代的文豪,大多數都是年輕時喜歡舞文弄墨。當代的政治領袖,大多數都是年輕時喜歡搞學生會或學生運動。同樣的,有名的土匪或大盜,大多數都是年輕時,家庭教育太差,失於管教,弄得他們與流氓地痞為伍,先從通風報信的小偷做起,由小偷到土匪或大盜,好像泥足一樣,越陷越深,實在沒法子自拔。 你到社會服務,已經有三年半。在這期間,你冷眼旁視,知道那些整天講道德、說仁義、公事公辦的人,很可能在機關里工作三十年,而一般同事對他還是「白首如新」,連一點感情也說不上。相反的,那些時常在一起吃飯、談天、看電影、玩耍的少數同事,他們很可能比較兄弟姊妹還親密。 在中國的社會裡,人情第一,道理第二,法律擺在最後的地位。事實上,法律是人為的,只要一個人懂得近情近理,那麼他絕對不會做違法的事情。此外,他還需要什麼多餘的東西? 此問 學安! 子云(1968年7月13日) 四七 ××: 《丘吉爾傳》第二冊,剛讀了一個星期,第一冊你也買到了。本著有始有終的精神,我必須把已經著手做的事情告一結束後,再來研讀第一冊。 老實說,第一冊比較第二冊更有趣味。一來,它的輪廓我早就知道,因為我曾細心看過丘吉爾本人所著的《我的童年》(My Early Youth)。二來,它包含丘吉爾出生到26歲那年的歷史。洋洋六百多頁,材料實在豐富。使我心折的,就是丘吉爾的家書能夠保存那麼完整,真情畢露,這正合英國著名傳記家洛哈德(Lockhart)的名言:「他該是他自己的傳記作者」(He shall be his own biographer)。 丘吉爾出身於貴族的家庭,父親醉心政治,母親注意社交,所以他童年時期,全靠一位得力的保姆給他看管。這位忠實的保姆在他的家裡工作二十多年,任勞任怨,所以他長大成人後,對於這位保姆仍是必恭必敬,念念不忘撫育之恩。 九歲半那時,父親給他一部《金銀島》,他朝夕研讀,不忍釋手。這樣一來,他的英文已經打好初步的基礎。 他是個感情非常濃厚,理智又十分發達的青年。他所喜愛的事情,很可能幹得比較任何人都漂亮。他所不喜歡的東西,很可能是掉頭不顧,笑罵任人笑罵,他根本不放在眼內。 在課外活動上,他喜歡游泳、騎馬、打球。只因體魄矯健,所以他淘氣異常,頑皮異常。全班幾十名同學,他的品行老是倒數第一名。這事情使他的父母氣得傷心落淚。 在學業上,他是個不受管束的青年。他要自由發展。凡是他所喜愛的科目,他可以作深入的研究。凡是他所討厭的科目,雖然教師怎樣懲罰,怎麼批評,他似乎無動於衷。他對於希臘文、拉丁文不感興趣;但他對於英文和歷史卻興趣盎然,越讀越有心得。須知童年是成人的雛形,而興趣和意志更可決定未來的發展。他後來之所以能夠成為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史學家,這在童年時代已經露出端倪。 因為他喜歡自由發展,絕對不聽從任何人的支配,尤其是假期,他認為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日子,更不希望別人要指定他做這種事情,或那種事情。那辭意的堅決,好像老吏斷獄那樣,一是一,二是二,毫無商量的餘地。 現在舉1887年7月,他還未滿13歲那時的一封信作證明。 親愛的媽媽: 據說,培斯德先生將成為我的假期的導師。目前他是這兒的一個主任,我頗喜歡他,他來我也不在乎,其中有個條件,就是「不做任何工作」。除了這個條件外,我可以放棄其他一切條件。在假期里,我從來不做任何工作,而現在我也不想開始做什麼工作。假如不強迫我工作,那麼我將很善良,同時,我一點也不介意。當我無事可做的時候,我要做一點事情,倒也無所謂,但是,當我覺得自己是被迫去做一點工作的時候,這是和我的宗旨相反。假如沒有被迫,那麼我也許有個非常快樂的假期。 希望你會答應這要求。 你的親愛的兒子文尼 在同月的另一封信里,他還強調說,「甚至一天僅要工作一個鐘頭,我仍覺得在固定的時間裡,我必須回去,而這事情無異使我的快樂蒙上一層黑暗的影子。」 老實說,像這麼任性的少年,對母親寫信用這麼強硬的語氣,這在八十年前的中國社會裡,絕對看不到。 一個人發展的過程是複雜微妙的。在學校里,品學兼優的學生,將來固然有些成為大器,但是湮沒無聞的也不在少數。另一方面,在學校里,行為惡劣,成績參差的學生,到了一旦豁然貫通,懂得發奮圖強的時候,他們往往有優異的成績表現,所謂「一鳴驚人」,指的就是這種出類拔萃的學生。 丘吉爾在布萊頓學校、哈盧公學讀書時,除了行為惡劣,不受管教外,在學業上也是碌碌無所表現。因此,他不準備投考牛津或劍橋,他只希望投筆從戎,投考進軍官學校。可是他的成績太差,兩次考試失敗,名落孫山,直到第三次,才勉強考上。 不久之後,他發現自己那種漫無系統,毫無計劃的亂翻亂讀的方法,將來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同時,他也覺得軍官學校的課程,至多僅給他一點技術的知識,這和治國平天下的大志願,絲毫不相干。就在22歲那年,當他還在印度班加羅爾服務的時候,他過著離群獨居的生活,很認真地下了一番苦工夫。 他把《馬皋萊全集》12冊、吉朋的《羅馬衰亡史》以及他的《自傳》,柏拉圖的《理想國》等名著,一字不漏地看完,而且要時常溫習。此外,他還閱覽有關英國政治的年鑑、憲法史、議會史等書。經過一年半載的潛修後,他好像變成一個新人。從此以後,他敢大膽高談理論、歷史、文學,同時,更懂得活學活用,根據已有的知識來解決當前的重要問題。無論你贊成他也好,反對他也罷,他總算是一個很有主張的人,只能支配人,絕對不會給人牽著鼻子走,或者做應聲蟲。 容再談,此問 學安! 子云(1968年7月19日) 代後記 父親一生的嗜好不多,生平最喜歡的,是一直生活在像他少年時在北京工讀的那一段日子——看書、寫作、旅行、廣交師友,談說天下大事。 定居在新加坡二十多年來,父親的生活還是如此。通過他的文筆,以文會友,的確結交了不少各階層、各行業的朋友。利用這種書信體裁,父親跟他們交換意見,表揚他們的成績,鼓勵他們去獲得更大的成就。 然而,他最關心的還是年輕的一代,以及我們子女生活上的各種問題。所以許多信件都以年輕人,我們子女為對象。譬如這本書所寫給我的書信包括我在大學那一段時間,教我怎麼樣求學問;畢業後,鼓勵我進一步研究專科,甚至對我的成家立業,經濟預算,都給了可貴的忠言。 這本書是從1965年到1968年寫的。這期間,父親每一年都要到醫院留醫。直到1973年才開始整理好、排印。 就在這本書付印的期間,父親四月到中國去旅行,這是他多年來的願望,也是他最後的一個行程。從中國旅行回來之後,父親的身體非常衰弱,在醫院留醫了兩個星期,在1973年7月9日逝世。 父親對誰都永遠那麼的仁慈和關心。就在他去世的那一天,他還叫我早些回家去寫我早就想寫的一篇演講稿,而不要呆在他的病房。 對於父親的著作的出版,他的要求跟他的外表、作風完全兩樣。他對自己隨便,可是他的書都要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在校對方面,他要求不能有一個錯字。所以這本書我跟文妹就各校了兩遍。希望這本書不會有許多錯誤。這本書一拖再拖,直到今天才能出版。如果父親生前有個好秘書,替他處理瑣碎的事,整理文件,出版校對,相信這本書會更早出來。父親所遺留下來的其他著作,我將在最近將它們一一出版。 最後,我要謝謝父親的朋友的幫助、家中諸位的努力,使這本書能最後面世。 連亮思 1974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