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第八集 長天集
序:長河落日圓
——新加坡先驅作家連士升先生《海濱寄簡》之《長天集》
許福吉博士
南洋理工大學孔子學院院長
一、長河波濤,捲起千堆雪
時光是一道不斷向大海前進的長河。
美好的書信文字猶如環繞著河水的波光與濤聲,不斷投影在讀者的波心,有些已被人淡忘,有些卻歷久彌新。
連士升先生的系列書信散文《海濱寄簡》,從60年代以來就廣受讀者歡迎,其《長天集》隔了三十多年之後出版,對許多熟悉連士升先生作品的讀者來說,等了三十多年,那種期待,將是一種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般的期待。
連士升先生是新華文壇上聲譽卓著的作家,也是50到70年代報界名人。他一生注重文化教育事業,關心時代與青年,孜孜不倦,出版大量的散文書簡、遊記、傳記、書評和論文等,影響深遠。連先生的散文簡潔精練,哲理博大精深,強調理性、道德意志與儒家人間化,其作品的真正價值取向是以人為核心,強調人生與文學應表現良心理智與自我克制。
二、關心時局,實踐仁愛的道德價值
《長天集》收入了連士升先生最後遺留下來的48篇散文,內容豐富,涵蓋面廣,包括處事待人、關心時局、治學之道、文化教育、品書論人、語言學習、生活感悟等。
連士升先生誨人不倦,關心海外華人的生存之道;他鼓勵交友以敬為貴,強調良師益友的重要;他倡導學習應循序漸進,熟讀精思;他細數古今中外風流人物,暢談文化藝術的走向。
與其他七集的《海濱寄簡》一樣,《長天集》的每篇書信都是以人、事為出發點,以情、社會環境為聯繫,把傳統文化中重視人情、關心時局,實踐仁愛的道德價值,融和在文字中,我們可以從他的書信散文中,看到他散文中所表現的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懷、謙讓、寬容、剛毅、敦厚的思想感情。誠如他說:
為學和做人,是人生過程中時常會遭遇的問題。一般說來,為學難,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權其輕重,做人是更困難。
學問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做學問的人,只要他能夠找到良師益友作先導,加上設備充實的圖書館和實驗室,而自己又會專心地有恆地向最高的目標進軍,循序漸進,熟讀精思,遲早將有所表現。
書信散文自古以來一直廣受讀者歡迎,從《曾國藩家書》、《傅雷家書》到《連土升海濱寄簡》,書信作為一種文體,既可議論,亦可敘事;既能寫景,亦能抒情。
連士升先生的《海濱寄簡》基本上涵蓋了議論、記敘和抒情三種特色,並蔚成一種獨特的南洋風格,影響至深。
三、重情與強調文化是人類活動的結晶
連先生的感情文字猶如載負一車的文化情結,把友誼、忠信、仁愛、道義、廉恥的價值觀念,——彰顯在書信里,而且落實到家庭、團體、社會、群眾和個體當中。誠如他所說:
一個人擁有幾位知心,等於增加了幾副官覺、幾套本事,而這些力量是會無限制放大的。
在文化與群體生活方面,他強調文化是人類一切活動的結晶,強調文化的傳承與積累,而群體應該有忘我的精神,他說:
一分熱,一分光;萬分熱,萬分光。假如大家都忘我,凡事以服務人群社會為前提,那麼太平盛世,人間樂園,很快就可以實現。
熟悉書信散文創作的人都知道,書信體最大特色就是說真話,寫真事,道真情。尤其是「真情」最難寫,也最容易寫濫。情要寫得真、寫得美已不容易,要能自然流露,打動人心,與人產生共鳴,更是難上加難,對作者來說是極大的挑戰。在寫作技巧方面,情字既要寫得凝練,又得注意遣詞用字,斧鑿無痕,以自身的經歷和感受為素材,把生活的感思和情懷為基調,將過去的事件用文字、回憶、聯想、構思而成,這幾點特色,《長天集》基本上都具備了。
親情是人世間最珍貴的情誼,古今中外不斷被文人詮釋,
《長天集》的書信對象不少是他的六個子女,或論發奮圖強,或談愛惜時光,或交流語文的學習,或指導組織家庭,讀來都十分溫馨感人。連先生的許多觀點,今天讀來,仍十分有用,可謂放之四海而皆準,經得起考驗,這也印證了他的高瞻遠矚。例如他說:
在這時局千變萬化的時候,立身處世,煞費腦筋。一面須適應時代的需要,一面須培養自己的興趣,而語文的不斷訓練,可以說「條條大路通羅馬」,絕對不會使你吃虧。
四、評書論文,體悟人情世故
《長天集》的另一特色是特彆強調友誼的關懷,曹聚仁、楊聯陞、陳雪峰、胡適、凌淑華、老舍、潘受、朱暉等都在連士升先生的書信中頻頻出現,或寫老師,或寫友輩,皆充滿著儒家溫馨的情懷。對長期四海為家的人來說,友情一直是孤獨旅人的心靈慰藉,他們在朋友的關懷中找到了避風港灣,也激發了遊子不斷向前航行。
連士升先生是一個儒雅的知識分子與關懷民間疾苦的作家,他的書信除了寫文人雅士之情外,還有不少舊人舊事,或有朋自遠方來,或風雨故人來,或相見歡,或離別苦,作者感性的文字背後,可以看到理性的儒家致中情懷,他對生活總是抱著積極樂觀的態度。他以精簡流暢的表達言語為基礎,體制嚴謹,寓意含蓄深遠,無論是立題意、記小節,皆能直書其事,客觀屬實,他切身的情思真摯、誠懇,絕不隱藏自己;在文字情緣中,他往往流露積極樂觀的精神。
連士升先生在他的書信中,不斷鼓勵世上所有的人,應努力地擁抱生活,珍惜感情,全心全意地投入每一天的生活。這些以情趣、情緣、情誼、情愛等類型的文章,也是連先生書信散文創作的母體元素和根基,表達了作者關懷社會、人生的中庸哲理思想。他特彆強調治學之道的選擇,他說:
無論任何一門學問或知識,都是浩如煙海,茫無涯岸。因此,範圍的選擇,至關重要。
讀連士升先生的文章,或暢談人生理想,或闡釋文化理念,其主題往往嚴正明確,內涵淳厚,啟人深思,其結構完整細密,言之有序有物,以實用的角度出發,文風淳厚精嚴,結構井然有序,不禁使人想起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他以中和為性之本原,使中道情緣在他的散文作品中更臻圓融,實為現代人的精神糧食。從他書信散文,我們可以捕捉到新加坡社會變遷的痕跡,以及體悟人情世故的價值傳統觀念。
五、先驅作家,追求崇高澄淨的精神境界
連士升先生對新加坡這片土地的多元文化與歷史遺產,情有獨鍾,他堅守知識分子的文化人格,追求往昔崇高澄淨的精神境界,表現出一種關切的人文情緒。
我們從連士升先生的作品中,不難發現他的散文很早就潛藏著一種全球化的跨越與整合,從西方的偉人、音樂到印度的泰戈爾、甘地、尼赫魯等,他在思想上很早就顯得開放、多元與活躍,並能配合全球化時代的步伐,創造出散文意境的人文關懷意識。
連先生這種激勵人心的書信散文,就是我們常說的經典散文,它的經典性在於經得起時間與空間的考驗,而且在不同階段,不同時代,每一次閱讀,都會有不同的體會,過去如此,當下如此,未來也將如此。
連士升先生《海濱寄簡》共有八集,最後四集分別為《落霞集》、《孤鶩集》、《秋水集》和《長天集》。《長天集》的出版,可說是連士升先生多年來最大遺願的完成。這四本書的書名,大家都知道是出自王勃《滕王閣序》中最著名的兩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遙想在連先生的故鄉,每當暮秋之季,長河水面落霞滿天,必將出現成千上萬的候鳥,而此時此刻,這些候鳥靜候南飛,它們抖落的吉光片羽,都化成了他在南洋的語言、文字和文學。
語言、文字,都是靠歷史因緣、人文環境和生活方式建立起來並豐滿的;文學的介入,訴之以生命的追求,使其更見充實,日久而形成文化,蔚成傳統。
作為新加坡先驅作家,連先生多年來從《海濱寄簡》出發,竭盡全力,畢生推動文化,完成洋洋灑灑的八本書信文集與數十本傳記、遊記、政論文集等,貢獻非凡,影響至深;連士升先生在新加坡華文文學史上,曾經捲起千堆雪,構築成一道美麗的文學風景線,希望這本書的出版,能引起更多關心新加坡華文文學的朋友們一起來反思,我們是否能在先驅前輩的基礎上,成就「長河落日圓」的壯麗景觀?
2007年8月13日於南洋理工大學
一
一分熱,一分光;萬分熱,萬分光。假如大家都忘我,凡事以服務人群社會為前提,那麼太平盛世,人間樂園,很快就可以實現。
××:
24年前初到倫敦時,蒙你們賢伉儷熱誠招呼。去秋重遊倫敦,又蒙你們一再設宴懇待,隆情厚誼,雖古人無以過此。
當我在電話中聽到「伯棠,你來了!」的溫柔的聲音,我不禁由衷地得到最大的慰藉。的確,除了故鄉福安縣和第二故鄉北京外,在地球每個角落裡,能夠運用「伯棠」這個乳名來叫喚我的,真是屈指可數。在新馬一帶,比較相熟的朋友們,才叫我「老連」或「士升」,大多數都很客氣地稱我為「連先生」。自16年前,胡載坤夫人教她的孫女愛蘭很尊敬地叫我一聲「連公公」之後,我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的輩數已經升格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當下一代人才輩出的當兒,自己稍微不小心,很快就成為落伍者。
記得在燕大的時期,你我和耀瓊三人時常坐在課堂的前排和二排。當教授還沒有上堂的時候,大家老是趁機會大發議論,上下古今,無所不談。
有一次,我引用孟子的名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當時我認為這兩句話已經盡美至善,誰料你馬上提出糾正,說:「達則兼善天下,窮也要兼善天下。」當我聽你這番議論,我深刻地覺得,你究竟是棋高一著,比較我所服膺的孟子還高明。因為孟子的言論導源於孔子。孔子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說來說去,一切都以個人為出發點,而你的見解是根本忘我,一切都以大眾的利益為依歸。一分熱,一分光;萬分熱,萬分光。假如大家都忘我,凡事以服務人群社會為前提,那麼太平盛世,人間樂園,很快就可以實現。
在產業沒有發達的時代,讀書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即「學而優則仕」。一個人得到一官半職,不但能夠榮宗耀祖,而且可以使親戚朋友分享一些光彩。但是,有些人太過自私,除了拚命找門路來揚名聲、顯父母外,還想侮辱人家的父母,藉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例如福建有許多地方都是聚族而居,有時甲姓和乙姓發生衝突,那麼這兩個鄉村的壯丁便實行械鬥,真刀真槍,一決雌雄。其實,福建的大部分姓氏,是從北方遷移過來的。以我們連氏為例,我們是從山西來的,從宋理宗(1234年)到我們這一代才第二十四世,比起孔子後裔的第七十二世,剛好差了三分之二的時間。因此,我敢說,福建的大部分姓氏,八百年前還不是同氣連枝,導源於北方某一角落?
當四百多年前,莎翁撰述《羅米歐與朱麗葉》那部著名的劇本的時候,他的故事就以蒙達鳩和卡布拉兩個家族為中心。這兩個家族無端種下深仇巨恨,大人打大人,僕人打僕人,非打個你死我活,誓不甘休。誰料上一代的大冤家,到了下一代卻成為非常甜蜜的親家。這兒可見家族之間的愛與恨完全是人為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切深仇巨恨,大可一筆勾銷。
同樣的,種族的區別,也是毫無意義。由於天時、地利,以及其他一切環境的關係,人類才呈現各種不同的膚色。加以從前交通不便,彼此沒有通婚的機會,所以某一地區的人民,永遠保持某一種膚色。不料包藏禍心的政客,卻利用膚色的差異,作為攻擊異族的理論根據,這真是違心背理的事情。
目前美國的黑人問題、南非的種族問題、澳洲的白澳政策,這都是違背時代的思潮,不足為訓。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由於國際輿論的制裁,美國、南非、澳洲的種族問題,將得到合理的解決。
現在再談宗教。我覺得一切宗教的目標,在於勸善懲惡,給好人祝福,給壞人責罰。這種精神上的陶冶,比較嚴刑峻法更容易收效。可惜許多信仰宗教的人,不知道尊崇這意旨,一味頌揚自己所崇拜的宗教,排斥他人所信仰的宗教,甚至在同一宗教里,又分裂為許多派別,彼此互相攻擊,爭論不休。難怪我有一位朋友很幽默地提出一個辦法,最好請各種宗教的領袖,或者同一教會裡的許多大人物都到墳場上去開會,以便提高他們的警惕性。因為死神是最平等的,無論貴與賤,貧和富,帝王與奴隸,聖賢和文盲;死神都一視同仁,絕對不肯放鬆或偏袒。
我常覺得,孟子是個第一流的雄辯家,他的文章氣魄雄厚,議論風生,但他絕對不是優秀的宗教家或哲學家。你瞧,他曾經這麼說:「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這完全是宣傳家、冷戰專家的口吻,和救世救民的宗教家的思想剛好兩樣。因為信仰別的宗教或學說的人,大可套他的語氣,說:「凡能拒孔孟者,皆聖人之徒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相信孟子無論怎麼雄辯,恐怕也找不出較好的答案。
三年前,我在醫院施大手術的時候,我的信仰基督教的朋友,替我祈禱;崇尚佛教的朋友,為我念經;膜拜祖先的朋友,給我許願。他們的盛意,使我感激不盡。
坦白說一句,各種宗教以及同一教會裡的許多派別,好像調和萊餚的五味一樣,各人不必盡同。有的人愛吃辣,有的吃甜;有的愛濃厚,有的清淡。最適當的辦法,就是百味俱全,各取所需罷了。
據說,年來你學佛很有心得,不勝羨慕!大家的年紀已經長大,在悠閒的生活中,多多研究各種宗教的經典,並且選擇一些信條來考驗自己,鞭策自己,這倒是延年益壽的辦法。
容當續談,此請
儷安!
子云(1972年1月31日)
二
無論任何一門學問或知識,都是浩如煙海,茫無涯岸。因此,範圍的選擇,至關重要。
××:
正想念間,忽接2月3日手教,並大著《書畫欣賞及示範》一冊,感甚!感甚!
別後十幾年,你的藝術天天在進步中。五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書法固然成家,繪畫也獨出心裁,尤其是自1963年從日本開展覽會回來後,友邦人士的鼓勵,各大圖書館所收藏的精品的觀摩,使你的信心加強,意志堅定,日思夜想,非另闢新境界,絕對不能滿足你的願望。
真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既然立志往最高的境界進軍,所以你才死心塌地,師法古人,師法自然。你不是奴隸,捨己從人,而是以自由人的身份,和古人及自然作師友。更重要的是,你不取巧,不抄近路,不盲目崇拜天才;你只知道勤學苦練,到了「翰墨功多」的時期,火候自然成熟,在文字上,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在書法和繪畫上,你可以拿出自己的心得,和世人見面,這才是人生得意盡歡的時代,值得你自豪。
我常覺得,無論研究學術也罷,文學和藝術也罷,最重要的工作不過是選擇的功夫。所謂選擇,是指範本、範圍、題目。現在讓我們作進一步的分析。
韓愈是個懂得選擇範本的人。他在《答李翊書》里,很坦白地指出:「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只因他研究三代兩漢之書很有心得,他自然而然厭惡魏晉南北朝的文章,因為後者只顧形式,不講內容;只重文詞的美麗,不管意境的高超。目標既定,尺度又能成立,所以他一路來向自己的宗旨進軍,結果,他才會「文起八代之衰」。假如韓愈對於範本毫無選擇,不知道「擇善而固執之」,我想他至多會做個能夠耍筆桿的文士,在文學史上很難發生大作用。
無論任何一門學問或知識,都是浩如煙海,茫無涯岸。因此,範圍的選擇,至關重要。以陶淵明、李白、杜甫的天才,一生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詩篇,而散文卻是寥寥可數。這是他們的聰明處。假如樣樣都求精通,勢必一竅不通。須知三科五科二流的作品,遠不如一科神品。這完全看一個人是否懂得割愛,是否有最大決心。
南洋大學初創辦時,蒙我的業師馬季明教授介紹,和你相識。當時我看了你的幾本字帖,深知你對於二王曾下過大功夫。但是二王的法書以神韻勝,骨力似乎不大顯著,因此,你不得不效法顏蘇,以增加氣魄。此外,你在褚遂良的法帖上曾經寤寐以求,頗得褚的神髓。最後,你才醉心於宋高宗的瘦金書。融會貫通,卓然自成家數。
這是我個人對你的看法。但是外行人冒充內行,說話總不夠到家。現在就直接引用你自己的話更為具體。你說:
我的書法基本是二王,對神龍本蘭亭的點劃使轉,用過一番功。近兩年來參以顏蘇及懷素筆法,闌入畫意,舞姿及音樂節奏,俯仰迴翔,發為「心畫」。……本集所收的這一字體,偏於二王的尚神韻,偏於顏蘇的重氣魄,偏於懷素的有畫意,而在字勢的偏正欹斜上,點劃的分合聚散上,溶注了自己的思想感情,顯示出亂中見整,平中求奇的複雜形象,因而建立了個人的風格。
因為書畫同源,會寫字的人多數會畫,至少點劃、結構、骨力、神韻等條件,都有共同的奧妙。像你已經到家的書法,你學習繪畫的時候,也善於窮源究流,觸類旁通。用你自己的話來說:
我學畫從山水入手,依正統派法初四王的路線,進而學倪雲林、黃子久。給我影響最大的,倪黃之外,一是馬遠,一是夏圭,還有一個是明末清初的石濤和尚。近十年來則多寫花卉,1963年從日本展畫歸來,開始學蓮花,迄今也最愛畫蓮花。近代畫家我最欽佩的是吳昌碩、齊白石。他們作畫用篆筆,富金石氣;我則喜用於草筆,以長鋒狼毫畫蘭竹,好像寫瘦金書一樣,欲其勁逸,雖畫亦書。
只因你懂得書畫的基本方法,然後加上幾十年繼續不斷的用功,這才能夠熟能生巧,出奇制勝,終於成為你自己的風格。
記得四十年前,每天和同窗齊思和兄於茶餘飯後在未名湖畔散步聊天的時候,大家都抱著凌雲的志願,要在學術或文學上推進一步,這才不會辜負古聖大賢教育我們的苦心。四十年來,雖然因為萬方多難,加上體弱多病,當初的計劃,不能實現十分之一,但是我的幾位朋友,都能夠成家;推陳出新,補償我的宿願;而你是我所崇拜的知音之一,這是我所引以為慰的事情。
你曾說:「中國書法與音樂(節奏)、繪畫(形象)、舞蹈(迴翔宛轉)、雕刻(頓挫深入)相通。」這種理論先得我心。年來你用心學習太極拳,而且知道太極拳的原理和書法相通,這正合古人所提倡的「觸類旁通」的意境。
看你所寫的「太極拳勢:形如搏兔之鵠,神如捕鼠之貓,」其中「鼠」字恰似「鼠尾」,「貓」字宛如「貓頭」。既是書法,又是繪畫,功夫達到這地步,正好證明書畫同源。
今年在香港大會堂的個展,想必大成功。可惜關山阻隔,不能躬逢其盛,悵甚!
此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2月6日)
三
同樣在學校里讀書,自發和強制的效果截然不同。自發是積極的,樂觀的。強制是消極的,悲觀的。自發是樂不可支,強制是苦不可言。
××:
月前在報上讀到大作《學校音樂教育新制度》,不勝喜慰!當時我即剪寄一份給阿蕭,讓她也能夠欣賞大作的意義。
無論學道或學藝,治學或治事,重點全在於「自發」,而非強制。孔子說得好:「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現在我們口頭語所用的「發奮」一辭,就是根據孔子的言論。
的確,發奮的精神實在可貴。雖然發奮的動機,人人不同,有的是少有大志,抱負不凡;有的遭遇失敗,受了刺激;有的目擊國事全非,非發奮圖強,絕對沒法子雪恥。中外的聖賢,是屬於第一類;蘇秦是屬於第二類;越王勾踐以及各國革命家是屬於第三類。他們的動機不同,所採取的手段也各異,不過有一點是共通的,這是說,他們所獻身的事業是出於自發性,而非受威迫、利誘、或者任何外力的指使。
同樣在學校里讀書,自發和強制的效果截然不同。自發是積極的,樂觀的。強制是消極的,悲觀的。自發是樂不可支,強制是苦不可言。
記得五十多年前的小學裡流行著一首打油詩:「文章做不來,爹媽迫我來。不敢拿白卷,只畫一頭獅。」在目前許多學生為著應付會考,爭取文憑的時代,他們求學的目標,多半受外力的強制,對於真正的學問,基本的知識,漠不關心。因此,一旦文憑到手,即刻和書籍絕緣,這情形到處都是。
除了自發性外,學習音樂最重要的是環境。在良好的環境下,日夜耳濡目染,許多事情大可不學而知,不教而能。因為潛移默化的工夫,主要是靠時間的洗禮。時間久了,自然會達到目的。
從前在故鄉時,我的三叔祖喜歡高聲朗誦古文和舊詩,我無形中接受他的遺產,到如今,還是喜歡高聲朗誦,密詠沉吟。當我執筆為文之前,我總要在庭院裡徘徊構思,到了我要開口哼出幾個比較得意的句子的時候,文思便源源而來。此外,我有一位堂叔愛好音樂,他擅長月琴。每當月白風清的良宵,他總要邀請幾位音樂界的朋友到家裡來演奏,月琴、二胡、三弦、琵琶、箏、笙、簫、笛等樂器,一應俱全。我因為時常聽到他們演奏,所以那些歌曲我固然耳熟能詳,而且各種樂器所發出的聲音我即刻可以辨別。可惜我生不逢時,假如我生長於維也納,縱使不能成為大音樂家,至少也會玩得一兩手好樂器。
你知道,啞巴多數是聾子,因為他根本聽不清別人說話的聲音,所以他就不能說話。相反的,愛好音樂的人,多數擁有音樂的耳朵,無論音色的美醜,音量的高低,他都能夠馬上分辨得一清二楚。
記得有一天,P問我說,在我的知交中,哪一位的英文說得最正確而流利。我不假思索地提出S太太。S太太出身望族,自幼讀英文,到了中學畢業後,即留學澳洲、美國、英國,而她的終身侶伴又是英國人。標準的英文聽慣了,講慣了,英文已成為她的母語了。
剛才提到樂器,這更是問題的核心。假如一個學童天性愛好音樂,而且孕育於優越的音樂環境中,可是他始終沒有機會玩樂器,結果,他仍是一個門外漢,絕對不能登堂入室。
當我在小學時代,整個福安縣僅有幾架小型的風琴,連鋼琴也見不到。等到我進教會中學後,除了教堂和學校都有鋼琴外,那些外國牧師、醫生的家庭,多數都有鋼琴。當時我窮得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有勇氣問一問鋼琴的代價?
你所提出的辦法非常實際。除了電子風琴和許多大型的樂器應由學校當局或文化機構來充實外,每個小學生可以購買一兩種物美價廉的樂器,如口琴、短笛等。誠如你所說:「由於每個人都能夠輕易地掌握多種樂器的玩法,便能發生濃厚的興趣,使教學從強制發展到自願,其效果當然是超凡的。」
須知價值幾千萬幾萬萬元的大工廠的新製造品,導源於實驗室的試驗管。百畝的良田,得力處在於一小塊沃土肥田來播種。小型的輕便的樂器玩慣了,以後如有機會學習電子風琴或者其他大型的樂器,學者當然更有把握。
你說,音樂學校一開始就教五線譜,一開始就教合奏,然後進入半交響形式。這不消說是新的辦法。
從前的人,避實就虛,——開始就教簡譜,這是個大障礙。因為無論學習什麼東西,必須取法乎上。假如底子打壞了,以後要改正,將事倍功半。此外,合奏不但會提高警惕性,而且會養成合作的精神。因為音樂本來富有陶情養性,與人同樂的旨趣,自幼就開始合奏,將來所收的效果,真是妙不可言。
報載,野馬哈音樂學校將招收七百名學生,學生來自各種語文源流,這的確是音樂界的福音。須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學習音樂的幼童、少年、青年的人數激增了,以後各種人才將層出不窮,這事情我們可以預卜。
Y先生是個有抱負、有才幹的青年。遠在十幾年前,我對他已經有深刻的認識。現在他的事業進展得很迅速,而且一切以國家社會的利益為重,個人的權位利祿倒放在無關重要的地位,這在視財如命的銅臭社會裡,實在難能可貴。
此問
近安!
子云(1972年2月8日)
四
真是「言而無文,行而不遠。」文字這一關沒有打通,那前途的荊棘才多著呢。我曾說:略輸文采,稍欠風騷的人,「讀書如霧裡看花,寫作如隔靴搔癢。」
××:
日前在C先生的宴會裡,既有美酒香茗,又有山珍海錯,大家促膝暢談,得傾積愫,不勝喜慰!
我提出一個問題,十幾年前,新加坡英校九號位學生的英文程度,比較目前十一號位,即大學先修班的英文程度還高明。同樣的,華校高中三年級學生的中文程度,也比較目前高級文憑,即大學先修班的中文程度還優越。你聽了之後,即刻表示由衷的贊成,並且給我補充了許多材料。須知世間最難得的是知音,我的膚淺的見解,居然得到博學多能如吾兄的支持,這無形中使我加強知人論世的信心。
我知道,你的話並不是隨便附和的,而是有事實作根據。十幾年來,你兼任醫學院的講師,每年須評閱許多試卷。據你的觀察,從前的學生,能夠暢所欲言地發表長篇大論,寫出來的東西十分成熟。現在的學生,在會話上固然不成問題,可是在寫作中即刻顯出手法不大高明。他們多數僅能寫出簡單的句子,有時沒有「主詞」,有時沒有「動詞」。簡單說一句,英文名著讀得太少,文法修辭毫不講究,這顯然是個惡劣的現象。
你曾參加過留學生考試的遴選工作。那些學生大多數都是優秀的。你曾問他們說,課外最愛看哪幾位英文作家的作品。他們答道:「狄更斯的《雙城記》。」你又問他們說,《雙城記》的內容講的是什麼。他們答道:「忘記了。」
你又問他們說,課外最愛看哪幾位中文作家的作品。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魯迅的《阿Q正傳》。」等你追問《阿Q正傳》的內容,他們又瞠目結舌地答道:「忘記了。」
這事情不能不使你發生疑問。那些參加留學生考試的青年,年齡在二十歲以下,而且所讀的都是世界名著。誰料他們竟健忘到這地步,看完名著之後,連一點影子也沒有。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我認為,目前學校的功課太過繁重,而又太複雜。在分量上,這絕對不是一般青年所能充分吸收和同化。因此,書本是書本,讀者是讀者,而書本和讀者之間,根本沒有聯繫。此外,他們讀書的目標,主要的在於應付考試,十門八門功課的準備工作,早已把他們弄到頭昏眼花,所以見書如見虎。至於課外讀物,那完全是虛應故事,心理上毫無準備,絕對不想多費一些時間和精力,作深一步的探討,難怪世界名著也是隨看隨忘。
英國大哲學家培根所著的《論讀書》,可以說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他很坦白地告訴我們說,有的書須略讀,有的書須精讀,有的書不妨速讀,有的書必須字斟句酌,慢慢消化。這完全看選擇的功夫。
宋朝的大儒朱熹,他最考究讀書的方法。他提出八個大字:「循序漸進,熟讀精思。」這八個大字,在目前科學技術非常發達的時代,更能夠應用。從幼稚園、小學、中學起,到大學、研究院止,凡是學校所用的課本,都應該採取「循序漸進」的方法:「未得乎前,不敢志其後;未通乎此,不敢志乎彼。」一步緊接一步,每門功課都互相銜接,絕對不至躐等。這樣一來,根柢鞏固異常,絕對不會有「半路出家」,東抓一把,西摸一撮的毛病。
至於哲學和文學名著,必須運用「熟讀精思」的方法。只要一本名著,一個作家,一個問題研究得十分透徹,那麼他自然而然會造成自己的尺度,然後運用這尺度來衡量古今中外的作品和作家,而他的意見,不管是對的或錯的,總算是自己的真知灼見,絕不拾人牙慧。這就是古人所謂「讀書得間」,這就是我們最尊重的個人的識見或見解。
自漢朝把思想定於一尊之後,儒家的書籍大行其道。那些書籍算是標準的課本,任何青年必須朝夕朗誦,細心揣摩。至於課外讀物,唐宋以前的學人得力於《莊子》和《文選》,然後進一步研究自己所愛好的專集。到了明清,一般士子都喜歡《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以及幾部著名的小說和幾部出色的戲劇。因為他們一生所拳拳服膺的是舊詩和古文,所以文字這一關,大多數學人都不成問題。到了行有餘力的時候,他們才注意到農田、水利、醫藥、工程、天文、地理、政治、軍事、經濟。那時沒有專門學院或大學,讓學人專心研究這些問題。他們僅靠自己堅強的意志,百折不撓的魄力,來打破一切難關。至於他們的成績,一般中國人還是蒙在鼓裡,直到劍橋大學李約瑟教授傾全力來研究《中國科學史》,加上他的幾位得力助手的繼續鑽研之後,中國在科學上的大成就,才被舉世學人擊節讚賞。
真是「言而無文,行而不遠」。文字這一關沒有打通,那前途的荊棘才多著呢。我曾說:略輸文采,稍欠風騷的人,「讀書如霧裡看花,寫作如隔靴搔癢」。連自己也不想多看一遍,更不用說素昧平生的讀者了。
就李約瑟教授而論,除他的母語外,他暢曉十國文字。若論最困難的中文,他也能夠自由閱覽中國的舊書,說得一口普通話,運用中文記載一些東西。根據李約瑟教授的大成就,我倒希望新馬的青年,無論研究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應該趁年輕的時候,把語文的基礎打得十分鞏固,免得將來連一張便條也寫不通。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2月12日)
五
假如身在江湖,心懷魏闕;坐此山,看彼山。精神根本沒寄託,只以目前的職業為進身之階,隨時隨地都可以放棄。對於自己既然這麼不忠實,這怎麼引人敬重?
××:
日前蒙你枉顧,失迎歉甚!
我本來早就想去看你,無奈年來懶得出門,大規模的宴會固然極少參加,登門拜訪朋友,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我明知這不是辦法,可是積習太深,一時改變不過來。幸虧我的朋友多是通情達理的人物,他們絕對不斤斤計較,不然,我難免會得罪許多人。
你出身於福州望族,自幼受了優良的教育,而福州華南大學、南京金陵大學,更是培植優秀人才的地方。此外,你曾到英國去深造,到歐美各國去參觀,讀幾萬卷書,行幾萬里路,學問與經驗,兼而有之。難怪一出校門,你就受各界人士歡迎。從女青年會幹事、總幹事,到師資訓練學院講師,到華義中學校長。除了分內工作外,你還繼續不斷地為公私機關盡義務。抱定獻身社會、服務人群的正確宗旨,凡是你所參加的社團活動,你一定鞠躬盡瘁,有始有終。這種見義勇為的精神,社會上早已有定評。
自1964年起,你就擔任中學校長的職務。雖然是政府所創辦的學校,但是政府卻處於旁觀的指導的地位。凡是學校應興應革的事情,須校長及諮詢委員會,以及各位主任和教師竭力支持。到了工作有成績,引起政府和社會人士注意後,捐款和補助費才源源而來,但是草創時期所遭遇的一切困難,主要的須由校長完全負責。
就在你這位識途老馬的策劃和推動下,××的校務的進展非常迅速,一年一個樣子,到了今年第九個年頭,更是煥然一新,把舊貌換成新顏。
在建築物方面,你已經擴建十六間教室,一個大運動場,充實圖書儀器的設備,而規模宏偉、富麗堂皇的大禮堂的建築費,已經籌到足夠的款項,大約今年就能夠動工。在學生人數方面,已由1961年的1200人,增加到目前的2200餘人,班數多達57班。至於學生參加會考的成績,已經從1963年的60%,進步到1970年的90%。
以上所述,僅是顯而易見的成績。若論課外活動,××無論在舞蹈、音樂、戲劇、美術,絕對不會比任何政府學校落後,這從歷年參加集體表演或展覽會上可以看得出來。
然而我個人最欣賞的還是美麗的校園。我認為寧靜的環境,漂亮的校園,既能夠鼓勵青年的沉思默想;又能夠刺激他們的積極向上。例如我的母校燕京大學,以及我的鄰校清華大學,都是以寧靜清幽的校園馳名中外。燕京的湖光塔影,清華的水木清華,凡是在那兒沐浴了幾年的人,多少有超塵絕俗的感覺。
你是個知人善任的領袖人才。在你的和藹可親的態度的鼓勵下,各部門主任和教師,個個心甘情願地和你合作。例如校園的設計工作,你很得力於×××先生的極力支持。×先生是個生物學專家,他不但「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而且深知各種動植物的性能,所以關於植樹和種花,設計的布置等工作,他都能夠做得恰到好處。從大處遠處著想,這正配合政府的美化新加坡的政策;從小處近處著手,這是當做示範作用,使他的工作得到社會人士的公認。
平居我最喜歡閱覽古今中外的名人傳記。在我的長期研究和細心分析後,我認為沒有一個真正成功的人,是僥倖得來的。換句話說,他們最得力處在於獻身的精神。自他們立志從事於某種事業後,他們便以事業為終身的侶伴。日思夜想,發奮忘食。誠如古人所說:「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真正獻身事業的人,成功僅是時間問題。假如身在江湖,心懷魏闕;坐此山,看彼山。精神根本沒寄託,只以目前的職業為進身之階,隨時隨地都可以放棄。對於自己既然這麼不忠實,這怎麼引人敬重?
你就是這麼懂得獻身於事業的人物。無論你擔任××校長也罷,女青年會總幹事也罷,你一定盡心、盡意、盡力,為你的事業服務。因此,什麼叫做「敷衍塞責」的心理,你根本沒有染上一絲半厘。
最使我欽佩不置的,就是你既具女性的溫柔慈愛,又擁有男性的剛強勇敢。誰也知道,一般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一到社會服務的時候,不是畏首畏尾,一切依賴男人,便是自負太高,出口傷人,使人不願意和她合作。前者造成不負責任,缺乏實際經驗;後者造成眾叛親離,弄到一籌莫展。只因你兼備女性兼男性的美德,所以辦起事來,頭頭是道。像你這麼有抱負、有才幹的人物,做一間大規模的中學校長固然勝任愉快,就是擔任更重要的職務,也能夠措置裕如。
然而有一點更值得人羨慕的,就是你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你的丈夫是個X光專家,現在雖然超過退休的年齡,但政府和社會仍需要他的協助。年來他致力於研究和寫作,成績與日俱增。將來他的大著出版後,在國際醫學界上,將有一定的地位。
你們倆各有各的事業,終身樂此不疲,但你們又有共同的嗜好,即愛好音樂,尤其是典雅美妙的古典音樂。公餘之暇,聽聽音樂,看看名著,其味無窮。這才是真正懂得享受人生。
我有五女一男。他們都受完高等教育,其中大多數仍繼續進修。我希望我的女兒們能夠時常向你請教,懂得怎樣獻身事業,怎樣服務人群。尤其是待人接物的實際經驗,更值得她們取法。
專此敬請
教安!
子云(1972年2月28日)
六
須知一個文人學者的時間和精力是極有限的。要在社會上得到一點好處,他必須把用功的時間和精力儘量減少,以便在名利場中勾心鬥角。結果,他僅剩虛名,沒有實學。
××:
你離開紐約前,蒙惠賜短札。你到了香港後,又蒙你寫信來報導行蹤。在舉家移居最繁忙的時期,你念念不忘老友,這種隆情厚誼,雖古人也不過如此。
當我在40歲以前,我曾深嘗搬家的痛苦。在北京的十年間,從燕京的一間宿舍搬到另一間宿舍,這事情還很簡單;到了成家後,從北城搬到西城,事情便複雜了。最使人覺得頭痛的,莫如舉家倉皇失措的逃難,從北京到香港,又從香港到越南,身外浮物,損失殆盡。直到1949年,在新加坡定居下來後,精神上才得到大解放。雖然收入不多,但我是個量入為出的人,除了愛好買書和酌量幫忙窮親戚外,不敢亂花一塊錢。二十幾年的安定生活,這對於「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的難民,已經算是天賜的大恩惠,我還敢有什麼苛求?
從最近兩次的通信中,我知道年來你的福星高照,喜事重重。去年你得到美國某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今年九月,你將前往坎培拉國立澳洲大學接受榮譽博士學位,可喜!可賀!
大丈夫立功異域,無論用筆鋒也罷,用武器也罷,總算是不大平凡的事情。然而權衡輕重,筆鋒的效果,比較武器勝似萬倍,至少它不會發生「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惡劣現象。
舊時代的中國許多文人學者本來應有輝煌的成就,可是當時政局不大安定,社會也不上軌道,許多文人學者必須浪費大好時間和精力去謀生,為著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他們必須奔走權貴之門,聯絡這個,反對那個,而送往迎來,應酬宴會,更是日常應有的課程。
他們看報紙,並不注意國家大事,更不會關心國際上的大變動。相反的,他們研究的對象,無非從字裡行間,找出宦海浮沉的消息。偶爾在升官圖里找到自己一兩位熟人的名字,他們好像得到珍珠寶貝一樣,迎頭趕上,能夠分到一杯羹。
假如他們能夠得到一點餘瀝,那麼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問題可以解決,而且可以介紹他們的熟人擔任某些工作,或者安插黨羽執行某些任務。
須知一個文人學者的時間和精力是極有限的。要在社會上得到一點好處,他必須把用功的時間和精力儘量減少,以便在名利場中勾心鬥角。結果,他僅剩虛名,沒有實學。雖然明眼人洞悉底蘊,但是,為著明哲保身計,誰也抱著敢怒而不敢言的辦法。整個社會風氣如此,要希望學術文藝有長足的進步,何異緣木求魚?
假如一般文人學者肯放棄學閥的生活,那麼他們的成就一定很可觀。可是舊社會是個大染缸,誰一碰著它縱傾長江之水,怎麼也洗不乾淨。
你瞧,近代英國的幾位超人。羅素光靠稿費,就能夠過著優裕的生活。湯因比費了一半時間,從事皇家國際問題研究會的編輯工作;另一半時間,致力於《歷史的研究》的專門著述。李約瑟每周僅授課幾小時,其餘時間,完全獻給《中國科學史》的大著。這事情舊時代的中國文人學者實在夢想不到。因為他們有了時間,就沒有飯吃;有了飯吃,就沒有時間。在前有大海,後有猛獸的夾攻下,除了一個人的意志特別堅強,魄力非常雄偉,很少不會半途開小差。
你出身於東南大學。為著在陶瓷界有所建樹,所以你立志研究化學。畢業後,曾在中學教過兩年書,先後在四個縣城擔任過知事。這些學問和經驗,和英文作家並沒有多大關係。
但是,你得天獨厚,幼年時代,早已受過優良教育,尤其是繪畫和書法,在童年已經打下鞏固的基礎。因此,當你在31歲那一年,立志背井離鄉,到英倫從頭做起的時候,你便運用中國傳統的方法,博聞強記,熟讀精思。到了可以自由運用英文來寫作的階段,你就鼓起勇氣來寫作。1935年初版的《中國繪畫的解釋》(Chinese Painting),1938年初版的《八法南針》(Chinese Calligraphy),一下子使你在英國學術界、文化界贏得應有的地位。
接著,你對於動物和植物有濃厚的興趣,而倫敦動物園和許多公園、博物院,變成你常造訪的地方,研究所得,即刻記錄下來,一經修飾潤色,便成為專著。
然而你最大的興趣卻在於遊記。當你袋裡一有閒錢,你就要遊山玩水,由近及遠,由英國各地到法國巴黎,而《牛津遊記》,是最享盛名的作品。到了第二次大戰後,英國經濟開始走下坡路。本著「良禽擇木而棲」的古訓,你只好轉移陣地,改任哥倫比亞大學的遠東藝術的講座。課餘之暇,你仍從事遊記的寫作,而《舊金山遊記》,是我所看到的最新的作品。
五年前,你準備寫一部《日本遊記》。為著撰述這部遊記,你曾費了很多時間、精力、金錢,親自前往日本幾次,而閱讀和寫作時間,更遠超原來的計劃。但願這部大著能夠在今年出版,而我又可以享受臥遊的樂趣。
你有一點最值得我羨慕的,就是旅居英美的四十年間,因為養生得法,從來不知疾病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你以退休的年齡,繼續為香港中文大學服務,這不消說是該校的福音。
承詢南大校長黃麗松兄及收藏家陳之初的近況,我可以告訴你說,這兩位老友健康勝常,諸事如意。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3月1日)
七
談到一個人的成就和風格,這和家庭背景、教育背景、社會背景有密切的關係。
××:
大年初一,蒙賢伉儷到寒齋來賀年,感甚!感甚!
自去秋退休後,我就實行陶淵明的教訓:「息交絕遊。」除了二三知己有時在一起喝茶或小食外,大規模的宴會,須按照醫生的指導,儘量避免。忍得一時口腹的快感,避免長期疾病的痛苦,這將成為我今後生活的南針。我相信一般朋友們都能夠原諒我的。
因為自己退休,也可以說是投閒置散,或江湖散人,所以我對於社會絕對沒有半點奢望。那些還認得故交的緣分,願意抽出寶貴的時間來慰問和鼓勵我的親友,我固然表示萬分歡迎;那些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的熟人,我也一點不計較。古人所謂「往者不追,來者不拒」,可說是先得我心。
真是意想不到,我以為今年一定沒有半個人來賀年,但是事實上,朋友們並沒有把我忘記。初一來了幾十人,初二也是絡繹不絕,直到初三才告一段落,因為大家都要開始工作。在這銅臭十分濃厚的社會裡,居然有人沒有輕視我這麼一個江湖散人的地位,實在難得。
閒居多暇,讓我慢慢抽出一點時間來閱讀各報的新年特刊,讀完之後,發現佳作如林。你那篇《論周氏兄弟的雜事詩》,出言信而有徵,態度也很公允,堪稱文情並茂的作品。
談到一個人的成就和風格,這和家庭背景、教育背景、社會背景有密切的關係。
魯迅(周樹人)和周作人都出身於貧寒的中落的家庭。只因家裡貧寒,所以年輕時代時常和當店、藥材店發生關係。一面要到當店去典當,換些寥寥可數的零錢;一面又要到藥材店去買些藥品。那些吃人不見血的高利貸者的嘴臉是可憎的,但在無可奈何的形勢下,只好低首下心地向他們乞憐。不過魯迅從當店裡所換回的有限的金錢,並不是拿來亂花,而是拿來購買苦藥,這種心理上所受的打擊,誰也不易忍受。
在故鄉時代,這兩位兄弟把中文的基礎打得相當鞏固,可是到了留學階段,他們卻選錯了國家。他們沒有到美國,僅到了日本。雖然留日的費用比較留美便宜得多,但是,由於日本以侵略者的姿態,從甲午戰爭起,一路來強迫中國簽訂城下之盟,這無形中使留日學生的社會地位大受影響。
魯迅兄弟由日本回來後,僅在故鄉紹興做中學教員或監督,後來蒙蔡元培的提攜,在北京兼任一些功課,而魯迅還當過教育部的科長或簽事。他們在日本最大的收穫,除了愛讀國際名著外,就是到章太炎門下聽課。他們的一般同學後來都成為北京大學的台柱,而北大中國文學系可以說是由他們的同學們包辦。
從五四運動前後起,這兩位兄弟開始顯露頭角。他們的地盤是《新青年》。周樹人開始用「魯迅」的筆名發表他的短篇小說《狂人日記》。這些小說後來印成兩集,即《吶喊》和《彷徨》;而周作人把他的教文也輯成一集《自己的園地》,雖然早在1909年,這兩位兄弟曾合譯一冊《域外小說集》。
1930年,魯迅遷居上海,周作人仍逗留於北京。社會環境的大變動,迫得這兩位兄弟的思想和行動各走極端。周作人的太太是日本婆,兒子的媳婦也是日本婆。一家的成員,日本的勢力占了壓倒的大多數。那時他的收入頗豐,所以他只好退隱於苦茶庵,寫些晦澀而又毫無鬥志的散文。誠如你所說:「他本人也曾鼓吹過『為人生而藝術』;可是,實際上,他的作品卻越來越脫離人生,越來越脫離社會了。」
魯迅比周作人大了5歲。當魯迅於五十歲那年定居於上海起,直到五十六歲去世那年止,他的思想和行動越來越積極。1930年,「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他算是主要發起人之一。1933年,他加入「中國民權同盟」,並且擔任執行委員。就在這期間,他屢遭嚴重的壓迫,被封為「墮落文人」,而他卻毫不在乎地以「隋洛文」為筆名,寫了許多像匕首一樣的雜文;編輯《萌芽月刊》;編譯蘇聯作家短篇小說集二冊《豎琴》和《一天的工作》;翻譯《死魂靈》;但同時也印行《木刻箋譜》,《十竹齋箋譜》。從他的積極的思想和行動中,他仍念念不忘年輕時代愛好藝術的心情。這兒我可以承認「不是人類的意識,決定社會的存在;倒是社會的存在,決定人類的意識」為至理名言。
假如從1926年起,魯迅沒有到廈門大學、中山大學任教,後來又沒有定居上海,加人左翼作家聯盟,致遭嚴重的壓迫,弄得時常離寓暫避,我想他在文學上的表現,恐怕不會和周作人分道揚鑣,至少也不會距離太遠。
但是,截至《域外小說集》兄弟合作出書時候止,他們倆的確是相親相愛的,尤其是1900年魯迅在南京礦路學堂讀書所作《別諸弟》三首,第二年周作人步原韻,也寫了三首,其中「孔懷兄弟,同氣連枝」的情誼,躍然於紙上。
現在把他們兄弟的唱和詩各錄一首於後,藉作證明。
謀生無奈日奔馳,有弟偏教各別離。最是令人淒絕處,孤檠長夜雨來時。
一片征帆逐雁馳,江干煙樹已離離。蒼茫獨立增惆悵,卻憶聯床話雨時。
寫得手酸了。改天當約你長談。
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3月13日)
八
在這時局千變萬化的時候,立身處世,煞費腦筋。一面須適應時代的需要,一面須培養自己的興趣,而語文的不斷訓練,可以說「條條大路通羅馬」,絕對不會使你吃虧。
××:
接來信,知道英國的失業情況相當嚴重,這事情一面是由於戰後多年來勞資不大協調,弄得工潮起伏無常,而每次罷工的結果,使全國經濟日趨下坡。須知在工業化的社會裡,一切事情都會發生連鎖的反應的現象,一個部門的勞資失調,馬上使罷工的惡劣行動爆發,其他各部門遲早也會受到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據今年1月4日,路透社所發出的電報說,美國華盛頓州西雅圖的失業工程師排長龍,輪流領取國內有錢人及日本的救濟品。
造成人們排隊領取救濟品的原因,主要在於波音機公司兩年前開始減產。波音機公司是西雅圖的最大顧主,它的盛衰反映了西雅圖的經濟。
這家波音機公司沒有工作做,那些每年收入達兩萬元美金的工程師,就眼巴巴地看見自己的積蓄日漸短少,甚至化為烏有。
事實上,西雅圖的失業率已增至百分之十一,比較全國平均失業率高百分之五。
談到就業,這問題可分為客觀和主觀兩方面來說。
在客觀方面,當戰爭時期,許多軍火製造家或商人,個個笑逐顏開,每年所得的利潤作直接上升。因為這是熱門生意,個個都搶著做。到了戰爭突然結束,恢復平時狀態,那些軍火製造家或商人,個個如喪考妣。因為開大工廠、做大生意的人,他們本身是沒有許多資本,而是靠強有力的銀行來周轉。而銀行營業的政策,是「晴天借傘兒給你用,到了大雨滂沱的時候,把傘兒收回」。這時候,製造軍火這門生意的人無利可圖,甚至負債纍纍,結果難免影響到銀行、保險公司,以及其他有關各部門。當不景氣成為普遍現象,政府不得不乞靈於印刷機,儘量印行鈔票,造成通貨膨脹。到了通貨膨脹沒法子控制的時候,人們對於鈔票的信用完全喪失。俗語說:「米貴上商標。」那些長袖善舞的人,因為他們的金錢得來全不費工夫,所以酒樓、舞廳、娛樂場,天天滿座,雖然一般平民窮到三餐也發生問題。
由於美國經濟不景氣,它的幣值已經被迫減低,在短短的半年間,美金的匯率已經減低百分之十,而且有繼續減低的趨勢。在國內,美國不得不努力節約;在國外,它也不得不儘量減少軍事經濟的負擔。對於自顧不暇的國家或個人,這是最重要的辦法。
關於這問題,我的朋友寫信來說,目前美國受經濟不景氣的衝擊下,除了工程師以外,其他科學和技術人才,多採取「降級求售」的辦法。這是說,他們本來是博士或碩士,現在市場縮小,供過於求,所以他們必須自動地把博士或碩士的文憑藏起來,乾脆以學士的文憑來問世。因為資格較低,資方可以毫無內疚地給他們以低薪,而被僱人也欣然接受,雖然他們的眼淚是往肚子裡流。
在主觀方面,最重要的是自己應該自強不息地繼續進修、進修、再進修;教育、教育、再教育。只要自己的技能和知識,學問和經驗與日俱增,基礎既鞏固,人事又協調,前途一定十分光明。
就你個人而論,小學、中學、大學十六年的華文教育,使你在駕馭華文方面,多少有些把握,但是,你的英文基礎還是很脆弱。因此,我正式給你建議,今後無論就業也罷,繼續深造也罷,你必須花了兩三年工夫,很認真地有恆地研讀英文。須知:「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心到、力到、手到、口到,遲早你就有相當的把握。
關於語文,最重要的是多看、多讀、多表現。看指博覽,能夠博覽群書的人,絕對不會孤陋寡聞。讀指精讀,把自己最心愛的書,選出二三種,放在案頭,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不啻若自其口出」的時候,你才可以自信地說了一聲:對於某一作家,某一問題有深刻的了解。再進一步,你須充分利用一切機會來表現,無論口頭上、寫作上,你都要時常學習。越學習就越有經驗,而實際的經驗,才是無價之寶。
今年暑假你的學業告一段落,你不妨到歐洲各國暢遊兩三個月,然後回來就業,先工作幾年,獲得豐富的經驗,公餘之暇,仍繼續進修,並且學習語文,等到爐火純青之後,你將受用不淺。
在事業上,語文很有把握的人,無論工商界,或政府各部門都走得通。在這些龐大的機構里做經理或高級要員,馬上可脫穎而出,絕對不會碌碌無所表現,致被人輕視。
在教學上,授課期間固然會受學生歡迎,而一般同事,除了少數醋味太重,蓄意造謠誣衊外,大多數也會對你表示敬意。
至於工作的餘暇,回到自己的書齋里,左圖右書,把文學、史學、哲學的名著,很有計劃地拿來研讀,三年五年不足,十年、二十年就綽有餘裕。到了三四十歲,便可站穩腳根,立於不敗之地。
在這時局千變萬化的時候,立身處世,煞費腦筋。一面須適應時代的需要,一面須培養自己的興趣,而語文的不斷訓練,可以說「條條大路通羅馬」,絕對不會使你吃虧。
我五歲讀書,積六十年的經驗和觀察,深知語文的鍛煉,實在十分重要。我成功的中國朋友如此,外國朋友也如此。你是聰明人,當不至把我的話當做耳邊風。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3月14日)
九
假如你把學習外國語文當做一種玩藝兒,每天抽出兩小時來學習,三年之後,你便可自由運用了。
××:
這兩三年來,你的中英文的駕馭能力,進步得很迅速,不勝喜慰!
自去年你得到榮譽學位後,你懂得抽一部分時間,加入語言中心,努力學習德文。雖然你的功課較忙,但你懂得利用清晨的時間來自修,那琅琅的音調,使我覺得很開心。
首先我們必須精通中文,其次,須兼通一種外國文,再次,須略通一兩種其他語文。從表面上看來,我的要求似乎太苛,但是,事實上,假如你把學習外國語文當做一種玩藝兒,每天抽出二小時來學習,三年之後,你便可自由運用了。
報載,北京大學校長馬寅初老教授於62歲那年開始學習俄文,一連學了四年,便可自由閱讀。你知道社會上的忙人,假如願意每天抽出無謂的應酬和閒談的時間來學習語文,我相信什麼難關都可以克服。
誰也知道,多學習一種語文,等於多生一雙眼睛。平時在書房裡可以充分享受閱讀中外古今名著的樂趣,到了出國旅行的時候,你才不會變成啞巴,有口難言,無論參觀什麼東西,你都要靠導遊員的解釋。須知導遊員的知識是有限度的,他們多數好像留聲機、錄音帶一樣,僅能背熟片段的材料,再想問一點東西,他們馬上要交白卷了。
目前交通這麼發達,旅費年年減低,因此,出國旅行變成很平常的事情,所以每天抽一些時間來學習外國語文,這對於治學、治事或旅行,都十分方便。
學習外國語文,除了給自己以種種便利外,應該負起翻譯的責任。
中國派遣留學生,到如今,已經超過一百年。他們「學成」歸回後,對於翻譯世界名著的工作,實在寥寥可數,充其量,不會超過一千部,平均每年不到十部,這真是可憐透了。
在翻譯世界裡,望重一時的,不過林琴南、嚴復。林琴南不通外國文,他的譯品既靠別人選擇,又靠別人口述,自己僅負記載的責任。好在他是個古文大師,下筆萬言,琅琅可誦。假如他的合作者的外國文程度比較高明,文學的水準也不同凡響,相信他的成績一定很可觀。雖然如此,把那些次要的作品抽掉,這位不通外國文的翻譯家的貢獻,已經值得人稱道。
嚴復是留英學生,英文很有根柢,回國後,曾從古文大師吳汝綸學習中文,所以他的譯品,無論選材或行文,都達到最高峰。林琴南以翻譯文學為主要工作,嚴復所譯的完全是哲學、經濟學、社會學的名著。他的《嚴譯名著叢刊》九冊,在中國的翻譯界上,可算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自五四運動後,有些知識分子曾提倡有系統地努力翻譯世界名著。可是他們只尚空談,不肯認真實行。一來,他們的生活不大安定,一曝十寒,「空令歲月易蹉跎」。二來,他們飽經世故,深知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真理,平時高談闊論,提倡這個,批評那個。假如有個傻子肯認真實行,那麼這些開空頭支票的學閥,還可以自誇為「開山祖師」。假如他們出門不認賬,說完就算了,那麼他們可提出種種理由來解釋;反正這是藏拙的最好辦法,而聰明人絕對不會隨便獻醜。
從五四運動到如今,五十多年的寶貴時間又虛度過去了。我們的翻譯界的成績又是怎樣呢?有心人稍微一檢討,難免會羞愧萬分。
談到翻譯工作,一來,要精通兩種語文。二來,要有專門的知識和豐富的常識。三來,要虛心請教同業或同行,千萬不宜自作聰明。此外,政府的文化機構以及出版界,應該予以全力支持,使翻譯事業日見進步。
就新馬兩地而論,每年所產生的大學畢業生,多達一二千人,而外國留學回來的新人,也不在少數。除了那些僅通中文或英文的人才外,至少有一二百人中英文兼優。我誠懇地希望這些中英文兼優,而又學有專長的新人,立定志願,在翻譯界一顯身手,為社會服務,功德無量。
說來真奇怪。《孽海花》的作者曾孟朴先生,他根本沒有進過學堂,更不用說什麼大學了。他僅補習法文八個月,然後繼續認真地研究法文三年,到了豁然貫通之後,他卻翻譯幾部法國文學名著。現在把他的一段自白錄下,給我們的青年做榜樣。曾先生說:
我的資質是很鈍的,不過自始至終,學一點是一點,沒有拋棄。拼音是熟了,文法是略懂些了。於是離開了師傅,硬讀文法,強記字典,這種枯燥無味的工作,足足做了三年。一到第三年上,居然有了一線光明了。那時在舊書店裡,買得了阿那都爾佛郎士的《笑史》(Histoire Com ique),拚命的逐字去譯讀,等到讀完,再看別的書,就覺得容易得多了。
這是無師自通的成功翻譯家的經驗談。運用這方法來研究語文,甚至其他任何學問和藝術都是走得通。須知許多人做學問,不是爭取文憑,便是憑一時的興趣,等到文憑到手,或者興趣消逝,難免有頭無尾,而過去一切努力,就盡付東流。
你的天資不算低,只要你立定志願,專心而又有恆地向你的最崇高的目標進軍,將來不難成為博雅的人才。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22日)
十
語文的提高和普及,是和國力的興衰作正比例。富強的國家,誰都要和它打交道,因此,它的語文誰也會認真去學。不然,連它自己的子孫也敬而遠之,何況外國人。
××:
今天你向我提出一個問題,很有意思。現在簡答如下:
你問:「外國人精通中文的,遠不如中國人精通外國文的那麼多。這是什麼理由?」
我的答案如下:
第一,10歲以下的兒童,無論中國籍或者外國籍,假如讓他們在一起學習任何語文,他們都可以很正確而流利地精通母語和外國語。我的朋友日本京都產業大學川口晃,他自幼在北京讀中學和輔仁大學,他不但說得一口京片子,而且可以自由閱讀中文的書報,毫無障礙,雖然他在雜誌上發表文章,主要的是用日文。
須知語文的運用,全靠日常生活,而兒童的日常生活,除了讀書外,還有各種遊戲、運動,甚至會說市井無賴的語言。這些東西,成人很少會接觸到。成人可能看過許多小說、戲劇等書籍,但他們沒有機會過著兒童的生活,所以他們運用外國語,難免有半生不熟的感覺。
第二,心理上的準備。你知道,學習起於模仿,誰願意很虛心地模仿人家,請教人家,他遲早會克服一切困難,不然,一個歐洲人或美洲人在中國住了幾十年,他們除了會說:「頂好」、「再見」外,多數都是辭不達意。
須知自1840年鴉片戰爭後,中國一再被迫簽訂城下之盟,一面要割地賠款,一面把夜郎自大改為畏外媚外的心理。中國人越低頭,外國人越氣焰萬丈。在那種情形下,一般中國人只想努力學習洋文,以便在海關、郵政等機關得到三等職務,而一等決策的職務,是由洋人包辦的。
記得四十六年前在福州讀書的時候,眼看一個流氓要向路人挑戰。那位路人準備和他打架,而流氓卻恬不知恥地說道:「你敢?你知道我的哥哥是給外國人拉洋車嗎?」自己的身份貶值到那麼低,一切唯外國人之命是聽,難怪外國人在中國橫行無忌,根本不用好好的學習中文。
日前在一個座談會裡,新大政治系吳德耀教授說,當他在檳城鍾靈中學讀書的時候,他和一般同學,以會說中文為恥辱,這是實情。但是,到了今天,同樣的鐘靈中學學生,一定以不懂中文為恥。別的不用說,現在新加坡大學的華裔學生,從華文中學出身的不必說,就是從英校來的,也是說得一口華語,雖然在閱讀寫作上,還需要相當時間,才可以克服過來。
第三,生活上的需要,但生活上的需要,迫得他們非精通中國語文和方言,他們就不能履行他們的任務。他們靠著羅馬字的拼音,很虛心地學習,很認真地應用,久而久之,他們對於當地的情形的熟悉,比較當地的名士高明得多。因為他們不但坐而言,而且起而行。例如我的已故的恩師高德祁會督,每到周末,他總要到閩東各縣去講道,有船坐船,有轎坐轎,到了沒船沒轎的荒僻的地方,他照例步行,一天步行三四十英里,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只因他所熟悉的方言很多,他有時還會運用方言跟口才較差的同學開玩笑。這兒充分證明,中文並不難學。那些開口中文困難,閉口中文困難的人,不是驕傲,以為中文不屑學;便是懶惰,以為到處有高等華人替他們翻譯,所以決心省卻許多麻煩。
第四,工具的便利。從前學習外國文,實在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因為工具書如字典、辭典、百科全書、地圖等東西,非常不完備,許多事物,都在暗中摸索,自己並沒有什麼把握。有些人得風氣之先,以為異族通婚,也許可以解決一部分語文的困難,但是生活和思想,人情和風俗的差異,是否使家庭生活更見和諧,這還是個疑問。
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現在到處可以買到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此外,電影院差不多場場滿座,而報紙、雜誌也相當普及。他如校外進修班、函授學校、私人補習學校,一切的一切,都給人以深造的機會。比起五十年前,我開始學習英文的時候,因為一個字不懂得讀,須跑到老遠去請教師友,那難易的情形,實在不可以道里計了。
但是,語文的提高和普及,是和國力的興衰作正比例。富強的國家,誰都要和它打交道,因此,它的語文誰也會認真去學。不然,連它自己的子孫也敬而遠之,何況外國人。
就南洋而論,新加坡和檳城最通行的為閩南話,吉隆坡最通行的為廣州話,曼谷最實用的為潮州話,因為當地的經濟實力操在上述幾幫的工商業家的手裡。許多人都訴說福州話難學,這不是事實,因為福州人到南洋較晚,樹膠、錫、交通、果園等生產機構,他們沒有插足的地方,可是在東馬詩巫,福州人在經濟上頗有地位,人多做皇帝,所以福州話占了相當地位。
據悉,目前上海掀起學習英文的浪潮,英文的入門書,供不應求。同樣的,美國各中學都有中文的課程,而大學考取博士的條件,中文和法文、德文等量齊觀。這種形勢使我十分樂觀。須知人類只要把傲慢與偏見消除了,有色的眼鏡脫下來了,那麼在平等互惠的狀況下,一切豁然開朗,什麼問題都可以在談笑中解決。
容再談,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4月3日)
十一
年來新馬一帶的工商業雖蓬蓬勃勃,但出版業卻走下坡路,一般作家不寫書,出版家不出版書,青年讀者不買書,這些死結,造成出版界真空的現象。
××:
接四月一日信,知道健康勝常,不勝喜慰!近來我偶爾見到舊友,頭一句話就問到「你好嗎?」的確,健康是人生最大的樂趣,是我們為人民服務的最重要本錢,其他條件都是次要的東西。
來信說:
近來我尤其想到東方來過些年日,因我覺得西方一切都在走下坡路,尤其年青一代消沉於自我享受(尤以性生活為甚)的自私生活,這對於西方文明及文化都是一個大打擊。英美的青年,不以懶散自私為恥。英國近年來失業者已超過百萬,年青人都拿國家津貼養活下來,他們大多數並不急急做工,只是懶散遊蕩,甚至吸毒,不以為恥!
孔子標榜「知、仁、勇」三個條件為做人的宗旨。關於「勇」字,他特地提出「知恥近乎勇。」這兒可見,人如無恥,比較禽獸還不如,至多僅能算是「能言的禽獸」。
戰後的英國,工黨執政。工黨標榜溫和的緩進的社會主義,介於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原則上,它厭惡資本主義;實施上,它要慢慢改良。它的領導階層為韋柏夫婦、蕭伯納等人,都是英國最負盛名的作家學者。一九二九年麥唐納組閣,那時正值世界經濟恐慌,所以碌碌無所表現。大戰結束後,艾德禮上台,他能說又能行,積極實施失業保險、疾病保險、免費教育等新猷。這本來是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的過渡時代最好的辦法。誰料人心不足,應有的權利,儘量享受;應盡的義務,卻掉頭不顧。這樣一來,罷工事件,層出不窮:郵政罷工、鐵路罷工、碼頭罷工、清道夫罷工、煤礦罷工……每次罷工,國內外的定單不能按期交貨。結果,商場蕭條了,貨幣一再貶值了,經濟動搖了,失業人數增加了。到頭來,兩敗俱傷。須知窮驚九眷六親。無論英帝國也罷,大英國協也罷,到了手頭拮据的時候,誰還會俯首貼耳地聽從它的指揮?
在我到社會服務的四十多年間,我每次和一位新交談天,我並不注意他們的祖先,我卻十分重視他們的子女。我要知道他們的子女的教育程度的高低,意志的強弱,辦事是否負責,待人是否寬大。因為祖先的富貴,僅是給人以暫時的便利,並不能夠持久。甚至祖先非常寒微,但英雄不怕出身低,貧窮並不能妨礙他們進取的機會。
目前的英國青年,好像破落戶的家庭所產生的青年一樣,他們只記得祖先多麼榮華富貴,怎樣一擲千金,也毫不吝嗇,至於他們自己呢?他們只懂得享受,無厭無盡的享受。一提到認真工作,他們避之唯恐不及。在這種無聊而又無賴的心情下,懶散遊蕩,變成根深蒂固的惡習慣。整天埋怨這個,妒忌那個,而他們自己置身度外,什麼責任也不想負。
你出身望族,五十年來,嚴守文學和藝術的崗位,手不釋卷,筆不停揮。自你離開南洋大學的教授職位後,你曾到加拿大講學一年,至於牛津大學、英國博物院、英國廣播電台有關中國文化藝術的演講或展覽會,這些事情你老是見義勇為,絕不推辭。
你盡心、盡意、盡力地要促進中外文化藝術的交流,可是一般青年卻消沉到極點,絲毫沒有鬥志,這難怪你十分失望。在失望之餘,你自然而然地會動起歸去來兮的念頭。
你想回到香港或新加坡來小住,同時把你多年來所累積的中國漢代的石拓畫,搬到新加坡來展覽,這是很有意義的工作,我希望這事情能夠提早實現。
最近兩年來,南洋大學在李氏基金以及其他慈善家、收藏家的贊助下,已經創辦了一間「文物館」,雖然裡邊所收藏的大多數是近代人的作品,但慰情勝無,這總算是個良好的開端。
最近五年來,新加坡的物質生活有長足的進步。高樓大廈林立,工廠、造船廠、旅店、購物中心,一間又一間擺列在眼前。三個月沒有出門,差不多連路途也認識不清楚,而街道的乾淨,植物園、鳥類公園、蓄水池的美化,使各國到新加坡來遊玩的旅客,讚不絕口。
但是,物質生活的進步,最需要文化藝術來配合,不然,這是美中不足。
十年前,你在南洋大學播的種,現在已經到了收穫的階段。你在新馬一帶的學生,一提到你的大名,眼睛簡直會發亮,臉部也發出光彩,這是從事舌耕筆耕的人最大的收穫,比較任何政府所頒給的勳章有意義得多。
日前我接到電話,那位先生很有禮貌地自我介紹說道:「你是連先生嗎?我是凌叔華教授的學生,我想來拜訪你,不知道連先生得空嗎?」我馬上歡迎他來談談。時間到了,來了一對年輕夫婦,男的是個建築家,女的是個詩人,原名吳秀珍筆名石君,南大第四屆畢業生,他們對你景仰備至,看了使人真羨慕。石君把你給她的信給我看,我也把最近你給我的信給他們看,通過文字的介紹,一下子就成為朋友。
石君最近出版了一部詩集《綠苔》。年來新馬一帶的工商業雖蓬蓬勃勃,但出版業卻走下坡路,一般作家不寫書,出版家不出版書,青年讀者不買書,這些死結,造成出版界真空的現象。因此,石君所著的《綠苔》,需要自費出版。幸虧她的朋友和學生很擁護她,兩千本詩集終於售罄,這是個好消息。飲水思源,她無時不想念著你。這是值得誇耀的。
此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9日)
十二
談到文學,它永遠離不開內容和形式,而得力處全在於一個「誠」字。至於篇幅的厚薄,文章的長短,和文學的價值毫無關係。
××:
先後接到大著《春風廬聯話》和手書,不勝感激!
退休後半年,到報館僅三次。親友寄來的信件,全部由舊同事代為轉達。以後來信,請逕寄寒齋為盼!
大著早已拜讀。統觀全書,我覺得最上選的還是左宗棠的集句:「日暮鄉關何處是,古來征戰幾人還。」一片由衷的哀悼,躍然紙上,而對仗的工整,用字的恰當,正是天造地設,堪稱對聯的模範。
原來「修辭存乎誠」。不誠,一切都流於虛偽。因為文字的變化多端,舊文學的體裁,離不了詩、詞、歌、賦、對聯;新文學的體裁,離不了理論、散文、小說、詩歌、戲劇。但是,形式可學,內容不可學。許多新舊文人,他們大多數懂得咬文嚼字,耍筆桿,只因他們的生活沒有內容,更缺乏滿腔的熱忱,結果,堂皇的寫作,成為「爬格子的生涯」。寫完之後連自己也不願意多看一遍。請問,像這種文字,是否有存在的價值?
記得有一次和友人重啞——即目前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的蔣彝先生閒談。他認為汗牛充棟的中國古籍,需要去蕪存菁的編選工夫,不然,僅有極少數的專家學者可以利用,其餘廣大的讀者都沒有接近的機會。我覺得他這話很有道理。不過這種工作十分困難,因為編選的人才非常難得。除了博學多能外,最重要的編選的人必須沒有偏見,而又富有客觀的精神。否則,治絲愈紊,胡來一場,不如讓所有的作品原封不動,等到有良心、肯負責的人,以嚴正的審判官或批評家的態度,慢而穩地編選一部又一部,這才能夠滿足讀者的要求。
像白居易、王安石、蘇東坡不但是才氣洋溢的文學家,而是道地的事業家那樣,左宗棠也不僅是能夠舞文弄墨的文人,而是有守有為的幹才。白居易和蘇東坡在杭州西湖建築白堤和蘇堤,把西湖美化了。王安石實行變法,對於政治制度有全盤的改革。至於左宗棠,當他被貶謫到新疆的時候,他的偉大的功績是:「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這比較唐代詩人王之渙束手無策的態度,高唱「春風不度玉門關」,不知道強勝多少倍。
左宗棠並不是時常寫作的人。他所寫的對聯並不多。記得童年時代,我最愛看曾文正公家書。我知道曾國藩和左宗棠二人之間,時常有意見不和的事情,這在勢均力敵的同僚之間,勢所難免。等到國藩死後,宗棠卻以大公無私的精神,寫一副對聯追悼國藩。他說:
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這副對聯完全是至誠的流露,這絕對不是咬文嚼字、無病呻吟的人所能寫得出來。
談到文學,它永遠離不開內容和形式,而得力處全在於一個「誠」字。至於篇幅的厚薄,文章的長短,和文學的價值毫無關係。
太子丹送荊軻那首短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寥寥十五字,把淒風苦雨的環境,俠骨丹心的壯士的慷慨赴義,知心的生離死別的情緒,完全烘托出來,這是多麼悲壯有力!
太史公嘔盡畢生的心血,寫了一部《史記》,這在印刷術和出版業還沒有發達的時代,簡直難若登天。太史公抱著匡時濟世的宏願,可是現實環境,迫他過著殘廢人的生活,這當然會使他氣憤填胸。他一面通過文字的技巧,儘量冷嘲熱諷統治階級,一面發揮正確的主張,縱情歌頌遊俠、貨殖的人才。無論長文如《項羽本紀》,短文如《孔子世家贊》(僅93字)他都能夠維持他的一貫主張,以及夾敘夾議的獨特作風。難怪同時代的學者文豪,如劉向、揚雄,早就異口同聲地稱讚他「有良史之才」。
詩聖杜甫以寫詩為他的天職,所以他一路來記住「詩是吾家事」。除了三別、三吏、《羌村》、《麗人行》外,光是那首《登高》,無論氣魄和神韻,堪稱律詩的極品。
蓋世天才蘇東坡,無論遊記、散文、詩、詞,都有極高深的造詣,而他的書法更是宋代四大名家蘇、黃、米、蔡的首席代表。我曾說,假如蘇東坡沒有其他作品,光是他的《赤壁賦》、《超然台記》、《水調歌頭》、《念奴嬌》,已經夠使他不朽了。前兩篇文章,融匯貫通儒、釋、道三家的高深的哲理,後兩闋詞,充分發揮他曠達的人生觀。只要中文存在的一天,他永遠是讀者的良師益友,博得大眾的敬愛。
南宋的陸游,是個最多產的詩人。論數量,差不多沒有一個詩人能夠趕得上他。然而陸放翁最被人傳誦的不外兩首詩:即《示兒》和《劍門道中遇微雨》。前者流露他的愛國的熱誠,後者表現詩人的氣質,一看就使讀者起了共鳴,永遠不會忘記。
讀者也許要問,做文、寫詩、填詞既然這麼困難,寫了一生也找不到幾篇代表作,那麼,如意的算盤,就是平時儘量擱筆不寫,等到靈感來臨,這才振筆直書,豈不是很省時省事?
這又不然。文豪詩翁必須繼續不斷地閱讀和鍛煉,平時做好準備的工作,等到興會來時,他才能夠以「群山萬壑赴荊門」的姿態,浩浩蕩蕩地奔赴前程。文成之後,再加琢磨推敲,使它達到盡美至善的目標。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難怪古人要說了一聲:「文章本天成,妙手自得之。」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16日)
十三
人類的記性畢竟有限,除了最精彩的名句被人記誦流傳外,其餘的詩和詩人早被人忘記了。
××:
前信意猶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唐朝以詩取士,所有讀書人必須精研詩律,這才有飛黃騰達的希望。《全唐詩》共九百卷,選了四萬八千九百多首詩,二千三百多家名詩人,那些沒有被錄取的詩和詩人,不知道有多少。唐朝有二百八十七年天下,在那麼悠久的時間裡,帝王倡導於前,讀書人實行於後,所以《全唐詩》所選的詩和詩人的數目並不算太多。
但是,人類的記性畢竟有限,除了最精彩的名句被人記誦流傳外,其餘的詩和詩人早被人忘記了。
就坊間的選本而論,《唐詩三百首》是被廣大讀者所歡迎的一種。這種選本,實際上僅有三百十七首,其中杜甫、李白、白居易、杜牧、李商隱、王建、王維、元稹、孟浩然等人約占半數,其餘的幾十名大詩人合占半數。因為寫多寫少,寫長寫短,詩人有絕對的自由,至於選不選、愛讀不愛讀,選家和讀者更有絕對的自由,尤其是鐵面無私的時間,它的繼續不斷的淘汰將使已故的作者啞口難言,沒法子分辨。
我曾勸導青年多學習寫作,但我並不鼓勵他們求名心切,急急要發表。當作品完成後,最好恭請已經成名的師友加以校正和批評,經過一度善意的校正和批評後,他們的信心增加了,路線也正確了。過了相當時間,他們將由幼稚變為成熟了。這是一切作家必經之路,誰也沒法子投機取巧。
你從事寫作生涯,垂四十年,經驗至為豐富。我希望你抽出一些時間,把你的經驗寫出來,嘉惠士林,功德無量。
來信說,《大華》停刊,不勝悵惘!俗語說:「文如其人。」這兒我可以加上一句:「刊物如其人。」你這份刊物有一定的風格,再雅也不過。也許因為太雅了,致成為陽春白雪,不能得到大多數人的共鳴。你知道,美國比較流行的刊物,銷路多達幾十萬、幾百萬份。它們的文字通俗,內容注重趣味,富有吸引力。因此,它們從頭到尾,都是廣告。此外,政府看見某些刊物可以充分利用,便予以物質上的種種支持,這比較政府自辦的宣傳品,更見實效。
你的刊物不同,沒有什麼廣告,所以在經濟來源上難免不合商業原則。須知在香港的工商業社會裡,萬事由金錢決定,萬惡也由金錢產生。《左傳》說:「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你創辦刊物,不跟工商界打交道,有廣告固佳,沒有廣告也無所謂。這種清高的名士派的作風,和現實社會有一大段距離。內容不夠字數,你自己夜以繼日地來煎熬。校對人手缺乏,又是自己動手。別的不用說,光是你的精神和魄力,已經使你的知交欽佩得很。
記得《大華》復刊時,你曾請我代約香港工業家H君寫稿。H君常識豐富,才思敏捷,一下子就交卷。我曾勸你和他作進一步的接觸,可是你回信說,最好是由他先來看你,並且引用戰國時代的名士顏斶的名言:「斶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結果,關係中斷。假如別人處在你的地位,他一定迎頭趕上,拉到一筆廣告。多了一筆收入,就省你一份精力。我很欣賞你的風雅,不過有時風雅過度,致流於天真。假如你生在魏晉時代,過著孤芳自賞的隱士生活,這也無所謂,不幸你長期居留於繁榮熱鬧的香港,那兒主要的是工廠和商場,文人和工商界,氣味不相投,致格格不入,這是個缺陷。
話又說回來,魏晉時代的文人,生活都相當優裕。就我最崇拜的陶淵明而論,他有「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因此,他才能夠優遊林下。就在無憂無慮的閒散生活里,他逐漸馳騁想像力,勾畫一個理想的樂園。相反的,假如他整天為米折腰,到處要做違心的事情,恐怕他的文思詩魂,早已被嚇走了。
記得兩年前,我的內侄羅安從香港來探問我。第二天早晨,他給窗外的鳥聲吵醒。起初,他莫名其妙,後來才知道這是鳥聲。這證明要做「市隱」,的確不大容易。
從《春風廬聯話》的版權頁看出,大著是「大華出版社」印行的。這間「大華出版社」是否你自己創辦,還是由一般朋友合夥經營?假如是別人的東西,那就不必多說;假如是你獨資創辦,或者合股經營,那就倒希望你先考慮幾件事情,這才能夠持久。
十年來,新加坡有一間規模宏大的英文書店××,它出版不少書,也代理銷售許多書,可是它沒有勝任愉快的經理,營業不夠理想,結果,積欠百餘萬元,宣告破產,連汽車也賣掉。這兒可見做出版家也不大容易。
假如你能夠找到適當的人合作,資本相當雄厚,經營相當得法,出書有個重點,那前途是很樂觀。別的不用說,光是你個人就可以拿出幾百萬字的稿子,集為幾套叢書。以你的完整的大著為基礎,上加海內外名作家的名著,有計劃地一部一部地出版,五年十年之後就會造成一種風格,提高文化教育的水準。
我平生沒有大志,僅想做個作家,創辦個刊物,組織個出版社。現在年逾花甲,創辦刊物,組織出版社這兩件大事,連想也不敢想,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寫作,為著寫作,今後我要多讀書,多旅行。至於成績的多寡優劣,那要看個人的精力、興趣、環境而定,和一般人事沒有多大關係。你的性格和我頗相近,對於處理人事不大相宜,說好聽一點是清高,說不好聽一點是迂腐,不知你以為然否?
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21日)
十四
只因你願意獻身給你的事業,所以你把事業作精神上最重要的寄託。人家也許覺得這種生活太枯燥,而你卻從工作里,找到世外桃源,得到真正的快樂。
××:
住在大都市的人,好像杜甫所說的那樣,「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從年頭到年底,很難見到一面。因為每個人都忙於業務,從上午八時開始,一直忙到下午五六時。名義上,工作八小時,可是加上事前的準備,交通的耽擱,真夠人頭痛。那些負較重大責任的人,晚上還要應酬、開會、翻閱文件,正是時時刻刻都在忙碌中,沒有半點休息的機會。
日前得有機緣,和你閒談一小時,不勝喜慰,別後又蒙你惠贈國際教育計劃學院所出版的大著,謝謝!這個學院是聯合國教科文機構附屬的組織,專門研究國際性的教育、科學、文化等重要問題。你以新加坡師資訓練學院副院長的資格,被選為該院研究員,這是很有光彩的事情。就在這機構的贊助下,你到巴黎研究一年,這篇報告書是你的心得的一部分。
談到教育計劃,這兒我不能不穿插一段有關李光前先生的故事。
當第二次大戰期間,李先生避難到美國。他一面在大學裡擔任講席,一面考察美國大規模的企業。他所得的結論就是美國的工商業家並不是普通的人物。他們的手下擁有一批智囊團。智囊團的成員,不必擔任例行公務,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設計,從營業的大方針,以至於用人行政,甚至慈善事業,一宗宗,一件件,都要全盤計劃。到了戰後,李先生重返新加坡,一切事業都按照計劃來處理。因此,他主持下的事業,一天比一天有更大的成就,除了財源廣進外,他還創辦了李氏基金會,嘉惠社會。
當南洋大學創辦的時期,一般人對於這事業都極熱心。李先生除了竭誠贊助外,還特地提出一個建議,南大須聘請專家到這兒來作調查、統計,然後訂定詳細計劃,以便按步施行。假如當時他的建議被接受,恐怕南大的發展一定更見神速。
你專門研究教育二十多年,除了教育理論、教育心理等課程外,你對於教育計劃或策劃有濃厚的興趣。年來拜讀你的幾篇大著,不勝欽佩!
從前的留學政策,簡直是浪費金錢,培養一些特殊階級,三分不像本國人,七分不像外國人。大多數學子都是囫圇吞棗地全盤吸收外國的皮毛,而忽略外國的精華,至於本國的文物制度、風俗習慣、社會現象,什麼東西應該保留,什麼東西應該除舊布新,自己絲毫沒有把握。因此,留學生和本國格格不入,不能作較大的貢獻。
現在則不然。自你在南洋女中畢業後,你先到香港大學攻讀,然後負笈倫敦,專攻教育學。每年的潛修,使你回國後,在師資訓練學院及教育部擔任要職,一面從事教育計劃,一面在師資訓練學院做副院長,理論和實踐並行不悖,公餘之暇,仍博覽群書,謝絕交遊,把每滴血汗都貢獻給你的事業——教育計劃。只因你願意獻身給你的事業,所以你把事業作精神上最重要的寄託。人家也許覺得這種生活太枯燥,而你卻從工作里,找到世外桃源,得到真正的快樂。
世間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文化交流。你去年出國做研究員,這事情和普通留學生截然不同。普通留學生的見識有限,至多僅能吸收一小部分。你是在十幾年前從倫敦學成之後,回到新加坡應用你所學的東西,學問與日俱增,見解日更深刻。因此,你到了法國後,才能夠享受文化交流的樂趣。你不但能夠以批評的態度,充分吸收國際名教授的高見,同時,你也能夠以如數家珍的身份,把新加坡教育的優點和缺點,一五一十地提供出來,請各位師友發表意見。像這種高度的文化交流,並不是普通留學生或觀光客所能夢想得到。
從你的大著中,知道你對於新加坡的教育情形了如指掌。雖然過去幾十年間,我曾以主筆的身份,陸陸續續地發表有關教育文化的社論,但是,一半局限於時間,一半要注意許多問題,致精力分散,沒法子對於某一個專門問題,作深入的研究。除了印度三傑傳費了我十七年的業餘時間外,其餘的作品,多在閱覽各種名著後,心血來潮,一口氣把稿子寫成。因此,我充其量僅是個作家,不像你是個道地的教育專家。
的確,教育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這種責任實在夠繁重。尤其是教育計劃這種複雜微妙的工作,它關係今後世世代代的知識、生存等重要問題,它更需要一位學有專長,常識廣博,經驗豐富的專業人才來擔任,這兒謹祝你身體健康,精神愉快!
記得十幾年前,我曾替你發表一篇大作《石膏與我》,我對這篇文字的印象極深。我知道你熬過一次大病,無形中增加你的信心。後來我又發表你的《西班牙遊記》,注意點也與眾不同。幾年前,你曾到蘇聯出席國際心理學會議,去年又到法國做研究員,這些親見親聞的資料,望你得空寫出來,給遊記文學做個大貢獻。不知高見如何?
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4月25日)
十五
須知自信心是一切動力的來源,信心堅定了,任何困難問題都可以克服。
××:
接4月22日信,不勝喜慰!
雲海樓的成員有個壞習慣,親友的信來,個個搶著看,看完之後,把信扔在一邊,你推我,我推他,沒有人會搶先答覆。結果,多數還是由我動筆。
你說,你定於6月23日在倫敦開音樂會,面對著那麼厚厚的樂譜,你會心驚膽戰。這是你過分慎重的問題,和實際情形不大相像。據我的經驗,背書的方法僅是反覆練習,讓時間的醞釀、發酵、消化、吸收,這才成為自己的血液。假如一篇名文或詩篇需要一個鐘頭才可以背誦,最好把時間分為三段,第一天三十分鐘,第二天二十分鐘,第三天十分鐘,這比較一氣呵成地費了一個鐘頭,硬邦邦地死背容易得多。為什麼呢?因為時間好像銀行里的存款一樣,它會產生利息的,隨著時間的發展,所得的效果將更充實。
根據這原則,你應該把全部厚厚的樂譜從頭練習多少遍,然後分節分段,每天一定要記憶多少頁。起初,不消說是嚴格的,很勉強的,到了水到渠成之日,從前所謂嚴格,很勉強的辦法,便成為自然,問題全在於專心有恆的死功夫。
許姬傳寫了一套《梅蘭芳舞台生活四十年》,這部書可算是傳記文學的名著。據許氏說,梅蘭芳每次要表演一出新劇本時,他一面是有計劃地背誦台詞,一面在家裡搭台來勤學苦練,從唱功到說白,從身段到表情,都要訓練到家,同時,他還十分虛心地請教各部門專家,請他們很不客氣地逐一批評。因此,梅蘭芳所表演的新劇,老是那麼熟練,毫無生吞活剝的毛病。
俗語說得好:「鴛鴦繡罷憑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所謂金針,並不是什麼秘密,而是閉門自修時的勤學苦練,以及師友的不斷批評指點。勤學苦練是單調的、枯燥無味的,批評指點是使人發笑的,甚至使人汗顏的。因此,許多作家不大喜歡別人參觀他們的書房。書房裡並不是陳列得整整齊齊的書籍,多數是七零八亂的資料,各種各式的卡片,丹黃盡遍的舊書。假如你有機會參觀他們工作過程,你難免會很自信地說了一聲,所謂大作家也不過如此。
你很幸運,你在倫敦學習音樂十年,平素所結交的都是優秀的藝術家。就你的丈夫而論,他是皇家音樂學院的教授,既會寫樂譜,又會時常開音樂會,去年還到非洲去做考試官。以他豐富的經驗,不難促進你的成功。
我曾說,生命是否有價值,全看時間是否運用得有意義。你是聰明人,你應該懂怎樣支配時間。
藝術的生活是清苦的,作為三個兒女的主婦,你的忙碌的情形是可以想見的。目前你的首要工作,就是要找個得力的女傭,讓她替你照顧兒女,把寶貴的時間騰出來做你所應做的事情。
以勞力所得來換取時間,這並不是無事忙,而是很有意義的事情。無論如何,假如每星期抽出兩天來教導音樂,你所得的代價,至少比女傭一周所索的工資多得多。在米珠薪桂的環境下,對於時間與金錢的比重,應該加以詳細的考慮。
1932年,我開始加入社會服務。因為初出茅廬,沒有固定的職業,僅靠賣文為生。雖然如此,家裡卻聘請兩位工友來幫忙打理雜務和照顧大姐,讓自己以自由自在的心情,到北京圖書館和政治學會圖書館,慢慢研讀和分析世界名著。假如我當時不採取這辦法,恐怕我所得的成績,比較現在更差。
你在倫敦居留十年,經過長期的奮鬥,你已經站得住腳。雖然藝術家的生活相當清苦,但是生活上的必需品,應有盡有。你的家滿室圖書,到處陳列鋼琴和嶄新的古鋼琴,儼然是個音樂家庭。雖然你們每天要工作到深夜才休息,不過「樂琴書以消憂」,這種福分並不是庸俗人所能想像。
小山已經進幼稚園,同時,他的父親已經開始教導他學習鋼琴,這個消息使我十分興奮。戰後從廢墟中重建起來的西德,它的工商業固然很發達,教育、文化、體育也有長足的進步,尤其是兒童教育更使人另眼相看。日前報載,德國對於3歲至6歲的兒童的游泳,已經施以嚴格的訓練。體育如此,音樂也沒有例外。
兒童悟性好,記憶力強。他們是白蠟,要塑造什麼模型,都是輕而易舉。你最崇拜的音樂之父巴赫,他不是5歲已經能作樂譜嗎?
中國人最注重傳統,英國人也很重視傳統,所謂「家學淵源」,比較普通人占了三分便宜。你知道,書聖王羲之和他的兒子王獻之,在藝苑上固然有登峰造極的表現,他的後裔擅長書法的人竟延長到八九代,時間將達三百年,而智永和尚還會奇峰突起,獨樹一幟。這兒可見傳統是多麼重要。
目前居留歐洲的中國音樂家,以傅聰和朱暉最負盛名。傅聰長期住在倫敦,除了到處開個人音樂會外,對於音樂教育也積極參加。朱暉倦遊歐美各國後,現已定居希臘。朱暉本來和你很熟悉,你應該時常和他通訊,借收切磋琢磨之效。
來信說:「鋼鐵是從烈火中鍛煉出來的。」這句話不但表現你有堅定的自信心,而且也加強我奮鬥的意志。須知自信心是一切動力的來源,信心堅定了,任何困難問題都可以克服。古今中外的偉人的傳記最能提高我們的勇氣,課暇不妨選擇幾種,放在案頭,以便時常翻閱,而每次閱覽,都是開卷有益。
此復,順問
平安!
子云(1972年5月1日)
十六
為學和做人,是人生過程中時常會遭遇的問題。一般說來,為學難,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權其輕重,做人是更困難。
××:
今日天朗氣清,涼風習習,我的精神也特別興奮。我想趁這機會和你談談為學與做人這問題。
這是個大問題,和每個人都有關係。許多文人學者對於這個大問題,都發表過各自的意見。今天我也想發表我個人的意見。
為學和做人,是人生過程中時常會遭遇的問題。一般說來,為學難,做人也不大容易。然而權其輕重,做人是更困難。
學問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做學問的人,只要他能夠找到良師益友作先導,加上設備充實的圖書館和試驗室,而自己又會專心地有恆地向最高的目標進軍,循序漸進,熟讀精思,遲早將有所表現。
但是,人事是千變萬化的,而非一成不變的。昨天的摯友,很可能變成今天的勁敵;今天的勁敵,很可能變成明天的摯友。這事情,正是司空見慣,毫無足怪。
當我還在求學時代,我覺得羅振玉和王國維的關係,比較同胞兄弟還親密。王國維是純粹的大學者,羅振玉是古董商兼政客的幹才。在局外人的眼光中,二人是分不開的。直到溥儀所著的《我的前半生》出版後,我這才恍然大悟,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竟達到那麼尖銳化的程度。
又如1898年的戊戌政變時代,康有為與梁啓超這兩位師生的大名廣播海內,一般人望風景從。可是在政見上,康有為是保守的,梁啓超是進步的。前者心甘情願地以遺老自居,始終維護清室;後者卻要追隨時代的潮流,隨時準備接受新思想、新作風。只因政見不同,康有為竟破口大罵梁啓超為「鴟鳩」。當時我拜讀康有為的詩篇,看他的語氣那麼凌厲,心裡覺得非常難過。
我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我們有生之日,必須出來任事,解決衣食住行這些生活問題。一談到任事,必須和各界人士有所接觸,而一切問題就出在人事關係上邊。
當你一加入某機構的時候,你馬上會發覺人事問題非常複雜微妙,不用一星期工夫,有人會告訴你,張三既驕傲,又吝嗇;李四既投機,又會看風轉舵。接著,又有人會告訴你,朱五雖然很聰明,不過非常狡猾;陳六雖然很老實,可惜笨頭笨腦。簡單說一句,全體同事中,除了他一個人外,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使人看得順眼。
至於女性的職員,問題更加複雜。光是服裝問題,就會使人頭痛。假如服裝太時髦,人家會說她妖妖冶冶,要勾引男人;假如服裝太樸素,人家又會說她不施脂粉,活像個寡婦。在那種場合里,最好的辦法是洗耳恭聽,或者用別的題材把他們的論調加以轉移,千萬不要批評或插嘴,免得他們會引用你的評語,轉告人家。西洋有一句俗語,「說話是白銀,沉默是黃金。」在那種愛攪是非的環境裡,黃金政策是保護自己一個好辦法。
同事之間既然如此,對待上司更不簡單。據我長期的觀察,假如你的地位已經升到機要秘書,那麼你的首要的條件,就是守口如瓶,假如人家追問你今天開會的詳情,你應該採取微笑外交的態度,實行「一問三不知,再問兩搖頭」的辦法。事實上,許多報告書或計劃書是機要秘書擬定的,但他絕對不可以透露內情。例如今年二月間,中美極峰會議時,唐聞生女士負責翻譯,但她懂得守口如瓶,絕對不會透露一絲半厘消息。她這涵養功夫可以說是很到家。
莊子是個聰明人,他最懂得應付環境。在他的名著《山木篇》里,他的學生問他:「老師,為什麼那棵大樹會給人砍掉?」他答道:「因為它很有用處。」又問:「為什麼那隻鴨會給人殺掉?」他答道:「因為它沒有用處。」又問:「有用的大樹被砍掉,沒用的鴨子也被殺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答道:「妙處就在於有用無用之間。」
一般說來,在社會做事,內才必須天天充實,但才華絕對不可外露,更不宜自我吹牛。須知「功高震主者危。」因為你聲譽日隆,弄得你的上司的光彩給你掩住,這時候,你的地位難免會動搖。
李白是飄飄欲仙的大詩人,這事情誰也承認。但你不要忘記,他是深切體會人情世故的人。在他著名詩篇《行路難》第三首里,他說:
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
芸芸眾生,必須用全力來求生存,但是,富貴功名,究竟是身外浮物,出生時既沒有帶來,死亡後又不能帶去,最適當的辦法是淡然處之。
你瞧,最近自殺的日本名作家川端康成,自兩年前得到諾貝爾獎金後,他差不多沒有一天過著安寧的日子。政客們要利用他做幌子,替他們拉選票,一般趨炎附勢的人也要麻煩他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時常當「治喪委員會主席」。難怪兩年來僅寫了兩篇短篇小說,被人看做「江郎才盡」,這到底有什麼意思?
自澳洲留學回來後,七年來無論為學與做人,你都天天在進步中。因此,我才把我的一得之愚,提出來和你討論。
此問
平安!
子云(1972年5月2日)
十七
人家都說蘇東坡是天才,我獨說,除了天才外,他所下的勤學苦練的真功夫,比較任何人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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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蒙惠贈大著《海外廬詩》,謝謝!謝謝!當時因為俗務纏身,不暇細讀,最近健康逐漸復原,精力也相當充沛,因此,把大著反覆吟誦幾遍,越讀越像諫果回甘,滋味無窮。
我不是詩人,對於詩人的大作,本來應採取緘默的態度,不可以亂加批評,致貽笑方家。但是你我的關係不同,自1946年在上海,蒙令堂兄景煌先生介紹後,我對你有極佳的印象。1947年我抵新加坡,不久之後,你又南來。有一時期,因為籌辦南洋大學事宜,彼此時常晤面。在會議場合中,你不開口則已,不然,就語驚四座。你的才華的高超,思路的敏捷,辭鋒的犀利,真使我欽佩不置。
雖然最近二十六年來,時常在報端拜讀大著,但零零碎碎的閱讀,顯然不如一氣呵成地把大著詩集拿來反覆玩味,使我對你有深一層的認識。
大著現在僅出上冊,而下冊恐怕還在印刷中。上冊分兩卷,卷一收七言絕句270首,卷二收七言律詩170首,一共440首。你是愛整齊的人,相信下冊的頁數不會厚薄懸殊。這是形式上的小問題,等將來慢慢揣摩,仔細研讀後,再發表一些膚淺的意見。
閱大著,知道你對於詩學的素養很深。《詩經》和《楚辭》不必說,魏晉南北朝的詩篇也不必說,最得力處,還是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隱、杜牧、蘇東坡、陸放翁諸家,尤其是杜甫,你曾從事杜詩集注的工作,得詩五十首。須知集句和唱和,是詩人的基本訓練,它需把別人的詩讀得爛熟,然後揉而和之,貫而通之,這好像書法家的臨池一樣,把古人的聲音笑貌完全學過來才行。具備這麼雄厚的基礎,寫起詩來,才會有本有源,絕對不會有生吞活剝的毛病。
人家都說蘇東坡是天才,我獨說,除了天才外,他所下的勤學苦練的真功夫,比較任何人都深。在散文上,他得力於孔、孟、莊、騷、史、漢、賈、韓諸家;在詩學上,他把陶淵明的詩篇——加以唱和,難怪他敢自誇一聲:「恐淵明是前生。」功力既然這麼深厚,加上他的天賦,已經給他鋪上成功的路子。最後,他懷才不遇,一再被謫遷。看看自己的造詣,再看看周遭的環境,一股抑鬱不平的銳氣,躍然呈露於紙上,這才達到浩蕩有奇氣的境界。
由於天賦高,用力專,所以你食古能化,能做古人的主宰,不至做古人的奴隸。雖然你有時採用古人的片言隻字,一句半辭,但你總要有藝術上的加工,成為自己的創作,而不是單純的抄襲。例如白居易的「漁陽鼙鼓動地來」,一到你的手裡,便成為「鼙鼓漁陽動地來」,在平仄上還給他糾正一下。又如「杏花春雨江南」這個名句,一到你的手裡,便化為「記得杏花春雨里,江南曾遇舊王孫」。熟而不俗,這才是功夫。他如「海天竟夕起相思」,「人在嶺崎磊落間」,「故國如花隔霧看」,「欲與人言誰則合,不知者謂我何求」,「有香無色仍君子,有色無香近小人」,看來都有底子,但誰也不能不承認這是創作。
你在這冊子所發表的詩篇,不外紀游、感遇、題畫、師友的唱和。現在稍加分析如下:
紀游詩。你的紀游詩以國內名山大川為主。南洋各地次之。做詩像作文一樣,最重要的是選擇題材。西洋有句俗語,「題材選擇得好,工作已經完成了一半」,剩下僅是技巧問題。當抗戰時期,你年富力強,在大後方流離轉徙,所經過的地方多是歷史上著名的城市。須知地以人傳,每個名勝的地方都有興亡的跡象可尋,覽物生情,觸景也會生情,詩人一遇此境界,創作的衝動,便會油然而生,因此,紀游名勝的作品,更值得諷誦。例如《泰山四首》、《燕子磯》、《閩南道中書所見》、《劍南遇雨》、《重過金陵四首》,都是用絕妙題材,寫出新觀點,值得一讀再讀。
感遇詩。你是閩南人,新加坡是閩南人的天下,天時、地利、人和兼而有之。但是,「譽之所至,毀亦隨之」。當南大初創辦的幾年間,你本來可以有大作為。但是,「女無美醜,入宮見妒」,結果,只好毅然引退。而《別南園八首》、《春風》等詩,表面上似乎沒有什麼,但背後卻有隱痛。
題畫詩。你本來是個書法家,因為書畫同源,所以你的題畫詩也很有真知灼見,尤其是《題司徒喬華山之行水彩寫生八首》、《石谷山水、南田題字、為竹貞題二首》,寫起來元氣磅礴,盪氣迴腸,真是不同凡響。
唱和詩。當抗戰時間,你在烽火餘生的大後方,經常和章行嚴、葉譽虎、潘伯鷹、江庸、劉成禹諸前輩作文酒之會。那些佳會單純是趣味的結合,毫無名利的壞念頭摻雜其間。因此,你的唱和詩,深受許多前輩的誇耀。老實說,前輩的鼓勵,無形中加強你的自信心,同時,你在詩壇上的地位早已被海內外人士承認了。
平心而論,五言絕句也罷,七言律詩也罷,大作到處都表現一貫的作風:既工整,又自然;詩律既然那麼細膩,但到處又會表現你的新見解。同樣的題材,你絕對不會人云亦云,你總要表現一些新意見。這就是你的風格。
有人說,杜詩雖工整,不過他愛用「萬里」「百年」「乾坤」「江海」等字眼。你受李杜的影響獨深,所以「一山萬石三分洞,二水千帆八卦洲」,這顯然會使人聯想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李白的名句。這並沒有什麼,因為寢饋太久了,古人的靈魂難免會依附詩人的身邊。
門外漢談詩,看來連自己也覺得汗顏。
此請
筆健!
子云(1972年5月6日)
十八
為什麼家園或故鄉是這麼可愛呢?關鍵全在於「熟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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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5月15日信,知道你們三位居留於倫敦的人,個個想念著故鄉風味。嫂嫂愛好福建面,姐姐喜歡炒果,而你卻酷愛豆腐乾。這些東西物美價廉,可惜路途遙遠,不能托人攜帶,免得飛機顛簸的時候,把湯汁倒在鄰座的客人的身上,實在不好意思。最妥當的辦法,就是等媽媽明年再度訪問倫敦,讓她好好地教導你們做些家常的菜餚和點心。這樣一來,當你們嘴饞,想嘗故鄉風味,隨時可以親自動手做兩味來過過癮。
一提到故鄉風味,誰都會垂涎三尺。就我個人而論,我最喜歡吃的東西,莫過於蚝蜊包。當我在小學讀書的時候,學校門口有一個油炸蚝蜊包的攤子。攤子的老闆,左手拿著一個半圓形的瓢子,右手用羹匙拿麵粉調好的糊,塗在瓢子上邊。炸完拿起來,然後如法炮製地再造另一邊,加上兩三粒新鮮的蚝蜊和蔥花,把剛才已造好的一邊蓋上,周遭用麵粉糊塗好,放在盛滿熱烘烘的菜油鍋里去炸,好像油炸檜的做法一樣,現炸現吃,香脆可口,每隻蚝蜊包僅值一分錢。普通我們做小學生的人,僅吃一個做點心,因為童年胃口好,而點心又不會吃得過飽,所以我對於蚝蜊包的印象極佳。事隔五六十年,現在回想起來,還念念不忘。
我們閩南的朋友們,最愛好吃薄餅、蚝烙和福建面,兩三卷薄餅或一碗福建蝦麵,或一碟蚝烙已夠他們心花怒放。許多富商巨賈,雖然時常參加大規模的宴會,嘗遍山珍海錯,美酒佳肴,但他們由衷地喜歡吃的東西,還是上述的幾種小食。
至於北方的朋友,因為工商業不振,經濟落後,生活比較魚米之鄉的江浙閩粵稍遜一籌。他們最大的享受,就是包餃子。他們所吃的餃子,作料很簡單,主要的是韭菜和肉絲,不像廣東館子那麼豐富,除了肉絲和青菜外,還有許多蝦仁、香菇、冬筍等東西。
無論如何,地無分東西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幼,小食實在遠勝大食。為什麼呢?因為小食非常便宜,大多數人都負擔得起;由於吃的次數的頻繁,逐漸產生感情,到了吃食成癮的時候,故鄉風味便深入骨髓,甚至連做夢也忘不了。
由地頭蛇出身的劉邦,當他貴為天子的時候,他對京都的榮華富貴並不怎樣重視,相反的,他喜歡的地方還是他的故鄉——沛縣。的確,「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無論什麼人,差不多個個都眷念故鄉,而眷念的原因之一,還是小食。
經常出國旅行的人,除了極少數有親友在外國,可以解決起居飲食等問題外,大多數人必須和旅館、酒店、茶樓結下了緣。
照目前的行情,到歐洲各國旅行的人,除了交通費不算外,每天的開支,約為坡幣一百元,而日本東京北歐各國,每天至少要兩三百元。在那種環境下,你會覺得人情薄如秋雲,唯一的關係就是金錢,袋裡沒有錢,連一天也住不下去。難怪梁厚甫先生去年到日本觀光的時候。急急縮短行程,節省了兩星期的膳宿費,買張來回的飛機票,再到新加坡來逛一逛再說。至於蔣彝先生住旅館的經驗,他認為旅館的侍應生對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小賬、小賬,最後還是小賬,假如小賬給得太少,那麼臉兒拉得長長的表情,使你恨不得馬上插著一雙翅膀,回到故鄉的懷抱。
簡單說一句,走遍天涯,到頭來還是家鄉最可愛,這是每個倦遊歸來的旅客所得到的共同的結論。
為什麼家園或故鄉是這麼可愛呢?關鍵全在於「熟悉」二字。尤其是童年時代,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家園裡,一草一花,樣樣都很熟悉,甚至魚兒、鳥兒、狗兒、貓兒,個個都成為可愛的朋友。雖然各種植物不懂得表情,但各種動物,只要你時常和它們接近,把它們餵飽了,並且給它們以相當撫愛,那麼它們一定會對你表示好感。
記得1949年,我從歐洲回來,在新加坡定居之後,我的眷屬即刻搬到這兒來團聚。當我的一家人從越南茶榮省的鄉村上船的時候,我家的小狗即刻游水跑到船上來,那種依依不捨的情緒,真使人感動。據妻說,當時她目睹這情形,不禁為之傷心落淚。
三句話不離本行。家園之所以可愛,因為周遭一切東西,你都很熟悉。因為熟悉,所以感情油然而生。同樣的,從事學術或藝術的人,須專精一技一藝,達到非常熟悉的地步。因為熟能生巧,到了巧奪天工的時候,學術或藝術和人的關係,渾然化為一體,設法分開。
孔子是最懂得精熟的味道的人。他說: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這句話你應該寫出來,貼在書桌上邊,得空須時常玩味,並且切實施行,一生受用不淺。
目前出版物這麼多,富強的國家每年所出版的新書,車載斗量,而各大圖書館所藏的圖書,真是數不盡,說不完。據我的一位朋友的報告,他曾在一間大學圖書館裡擔任編目的工作,一天到晚,充其量,僅能翻閱十幾種新書,然後加以摘要,寫成卡片。一年之內,天天照常努力工作,所得的卡片也不過幾千本書。這些書隨看隨忘,把人變成單純看書的機器,一點也沒有心得,實在可憐!
你現在做研究生,專攻一門學問。除了博覽你有關的部門的書籍雜誌外,你應該很嚴格地選擇幾本書,放在案頭,朝夕反覆玩味。到了熟能生巧的時候,你就「到家」了,而到家的樂趣,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會領略。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5月23日)
十九
任何一道一技的成功,完全靠累積的功夫,而關鍵處在於濃厚的興趣,和有恆不懈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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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接讀大著《翻譯的基本知識》並《七十感懷》律詩一首,謝謝!謝謝!
現在醫藥這麼發達,而你又善於保重身體,飲食有節,健步如飛,所以70正是壯年時,毫無衰老的現象,可喜!可賀!
談到翻譯,你可以說是斫輪老手。本質上,你是個作家,在散文作家裡你有一定的地位。你精通英文和日文,在分析和了解上,絕對不成問題。此外,你有幾十年翻譯的經驗,樂此不疲,越運用越純熟。加以多年來,你在各大學裡,甚至在校外進修班裡,所擔任的多是翻譯的課程,熟能生巧,心得自然比較一般暢曉兩三種語文的人多得多。因此,當我沒有拜讀大著以前,已經有信心;讀完之後,更覺得名不虛傳。
說來實在不容易,任何一道一技的成功,完全靠累積的功夫,而關鍵處在於濃厚的興趣,和有恆不懈的努力。
只因你對於翻譯很有興趣,所以你才能夠以數十年如一日的功夫,來研究和傳授翻譯。翻譯家不但是本國文字的作家,而且是外文的愛好者。在沒有動筆翻譯之前,必須對於原文有深刻的了解;要達到這目的,各種字典、辭典,以及有關問題的參考書,必須齊全。你很幸運,幾十年來都在大報館、大書局、大學校工作,公共圖書館的設備,大可補充個人藏書不足的地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無論一個作家或翻譯家多麼努力,假如沒有得力的工具,他的工作效率將大大減低,甚至根本沒法子進行。
一個人最怕自視太高,唯我獨尊,對於別人的成就,根本不放在眼內。你是充分了解孫子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戰略的人,因此,你時常研讀各著名翻譯家的作品,看看人家的優點在那兒,缺點又在那兒,然後取其精華,刪其蕪雜,以便樹立自己的翻譯方法。的確,各人有各人的方法,一種原文,百人翻譯出來的東西,差不多沒有完全相同。有的對原文的了解不夠深刻;有的對於有關學問完全外行;有的要做急就章,致流於疏忽;有的中文太差,譯出來的東西,比較天書還難讀;……諸如此類的事情,時常可以見到;在這當兒,研究翻譯,儘量採用別人的長處;萬一發覺別人翻譯有錯誤,那麼他就應該以「哀矜勿喜」的態度,提高警惕性,免得重蹈覆轍。
在由中譯英的大名鼎鼎的人物里,你對英國翟理斯、理雅各、韋爾萊三人,備致景仰之忱。這種態度是對的,因為他們的確是溝通中英文化的功臣。他們絕對不像那些耳食之徒,強不知以為知。雖然因為時代的關係,他們所運用的長句的英文,遠不如摩登的「迷你裝」(即句子較短的)英文更受人歡迎,但他們的拓荒的精神,實在值得人欽服的。
其實,談理論並不難,最難的是取譬引喻。初出茅廬的人,經驗不夠,他們不是食古不化,便是食洋不化,沒法子提出具體的例子來說明。大著得力處,在於實例很多,使人一看就明白。這種深入淺出的功夫,證明你的確是個行家。
在第九章《首先要了解原文》里,你特地選出五十字,註明同一字而英美的意義不同。舉一反三,聰明的讀者不難了解同一文字,而含義卻是那麼歧異。這會提醒他們以後閱讀書報,尤其是把筆為文,須加倍小心。
你幼時在故鄉打好鞏固的中文基礎,後來留日又留英,長期的努力,使你在中、日、英三種語文上,達到優遊自得的樂趣。因為你受了日本學術界勤學苦練的影響,對於外文的進修,多是腳踏實地,所以在翻譯和寫作上,絕對不成問題。這兩三天來,我細心研讀揣摩你的《二豎的故事試譯》,這才了解你的英文寫作的能力實在高明。你把《左傳》一段古文,先譯成淺白的白話文,再譯成琅琅可誦的英文,這一套真實的功夫,不由得不使人肅然起敬。
平心而論,創作困難,翻譯也不容易。作家僅須精通一種母語,翻譯家至少須暢曉兩種以上的文字。雖然作家還需搜索枯腸,博訪周詢,找出許多材料來證實他的理論,而譯者卻節省這些麻煩,把人家既成的作品拿來照譯,但是在行文上,作家可以自由發揮,而翻譯家須受原文的限制,有的可譯,有的不可譯;有的雖能做到信和達的程度,但因時間和地域的關係,一篇譯文讀起來,全不是味道。
我有一個南方的朋友,他的中國普通話學得不到家,說話十分吃力。有一天,他和一些同鄉在一起談天,他運用純正而流利的家鄉話來發言,說得眉飛色舞,旁若無人。我聽完之後,非常佩服他的語言天才。
同樣的,詩篇不易譯,成語也不易譯。因為詩篇重視含蓄,而每個成語都有一個故事做背景。精通兩種語文的翻譯家自己固然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是讀者卻覺得索然無味。難怪精通英文,兼通五六種語文的辜鴻銘,在中國文學界的影響力,遠不如僅通中文,對於西文卻一竅不通的林琴南那麼普遍。
最後,我非常同意你的建議,一切譯文必須以邏輯為標準。假如譯文不合邏輯,讀起來完全不像話,那麼譯者必須多看參考書,把原意弄明了,然後再下筆。原意完全明白,譯文合於邏輯,那麼「信」和「達」的兩大條件已經做到。至於「雅」、「不雅」,各人的看法各異,不理它也罷。
專此布復,敬請
著安!
子云(1972年5月25日)
二十
我常覺得,歐、美、日本的文人很有辦法。他們不但會寫文章,會著書立說,而且長於組織,懂得理財。
××:
拜讀5月23日信,謹悉一是。
蒙你告訴我香港幾位老友的近況,謝謝!
曹聚仁兄患風濕病,輾轉於病榻之間,達8月之久,但他仍照常讀書著述,絕不向病魔投降,這種精神和魄力,實在值得人欽佩!李毓田兄雖已退休,但他的兒子在社會上已經顯露頭角,晚景堪娛,到以為慰!葉靈鳳兄仍在《星島日報》服務,不過眼力稍差,看書不大方便。陳君葆兄仍住在舊居,他為人很隨和,生活應該過得很舒適。
至於你的兒女,三位留學加拿大,一位留學英國,他們個個能夠獨立謀生,使你減輕負擔,這是值得自豪而又自慰的事情。
的確,承先啟後,繼往開來,是人生的樂事。我很高興,我的朋友們大多數都能夠做到這地步,這證明家庭教育的成功。
我很高興,大華出版社已經由你個人創辦起來。關於創辦的經過,你有一段文字說得很明白,現在特錄如下,讓新馬一帶的讀者對你有進一步的認識。說不定讀者中有少數人會支持你的主張,自動地以同志的資格,給你以精神上物質上的幫忙。來信說:
大華出版社是一個無組織的機構,由我一人「獨資」,既無固定資本,亦無向友朋拉稿,只是出版我的文字。如有友人慾出書,由大華出版,印刷費則由作家負擔。今已出的書有黃秋岳《花隨聖盦摭憶補篇》、《釧影樓回憶錄》及《春風廬聯話》;六月一日出版《吳使謁見乾隆記實》。除釧影樓一種不是出資外,其他皆由我負擔,尚未賺過一文錢,已先失去二千餘元印刷費。
老實說,我對於創辦出版社和雜誌,跟你有同一的旨趣,不過在辦法上,你我稍微不同。我要有組織,我更需要通盤計劃;你根本不需要組織,走一步,算一步。這兩種辦法各有利弊。你的辦法,單純以個人的興趣為中心,高興就干,不高興拉倒,後果不必顧問。我的辦法,必須先有健全的計劃和組織,然後按步實施。若論痛快,我的辦法遠不如你;若論持久,你的辦法恐怕不如我。不知尊見如何?
自五四運動以來,中國的出版界主要的分為兩個主流。一個是文人學者自動掏腰包來辦出版社和雜誌,一個是文化大機構有組織有計劃地出版和發行雜誌。前者如北京大學出身的顧頡剛先生、馮友蘭先生、俞平伯先生等人所創辦的朴社;胡適先生、徐志摩先生、梁實秋等人所辦的新月出版社。因為文人的現金有限,每人僅出資五十元至一百元,既無組織,又缺乏宣傳,所以支持一二年,便自動解散。
郭沫若先生、郁達夫先生、張資平先生所辦的創造社,是隸屬於泰東書局;魯迅先生及其門下所辦的未名社,是屬於北新書局。這兩間書局的資本有限,規模太小,出不了多少稿費。但是,它們的限制不嚴,好讓作者有自由發言的機會。雖然文人所創辦的出版社,或者由文人及小書局合辦的出版社不能持久,但它們以精神戰勝物質,在短短的幾年內,往往會發生很大的作用。
至於大規模的書局、報館,以及公私文化機構,它們的資本雄厚,組織嚴密,人才眾多,它們出版刊物,不但不會賠本,而且有利可圖,至少可發生廣告作用。例如商務印書館的《東方雜誌》、《小說月報》,中華書局的《新中華》,開明書局的《中學生》,大公報社的《國聞周報》……這些刊物極少登載初出茅廬的青年作家的作品。相反的,它們必須等待青年作家煎熬一些時間,吃過相當苦頭,在社會上成為眾望所歸的人物後,它們才會出重資,很客氣地以禮賢下士的姿態,必恭必敬地邀請已經成名的文人學者來參加。
大華出版社所走的路線,顯然和朴社、新月社很相像。不過朴社和新月社至少擁有十名八名健將,可以源源供給稿件,而大華卻單純以你個人為中心,既不向人拉稿,又不向人拉廣告,清高是夠清高,乾淨也夠乾淨,但我恐怕這辦法不易持久。
我常覺得,歐、美、日本的文人很有辦法。他們不但會寫文章,會著書立說,而且長於組織,懂得理財。不過他們的社會背景和我們不同。歐、美、日本尊重文人,愛好買書,著名的文人,如羅素、丘吉爾、湯因比,他們所得的稿費和版稅,比較在大學教書、擔任過各部部長的收入多得多。這一點我們是望塵莫及的。
目前銷路將達三千萬份的美國通俗雜誌——《讀者文摘》——當五十年前初創辦時,銷路不過五千份。戰後英國所出版的《企鵝叢書》,根本沒有什麼資本,唯一的辦法,就是訂定縝密的計劃,研究市場,然後到處拉稿。現在《企鵝叢書》越出越多,越來越好,真是物美價廉,雅俗共賞,對於文化事業的提高和普及,有極大的貢獻。
《釧影樓回憶錄》迄今還沒有收到,悵甚!得便請再寄一冊,以便慢慢欣賞,然後把讀後感寫出來,請包老改正。包老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今年97歲,每天還能夠成文五六百字,打破老文人的紀錄。我們後生小子,應該本著敬老尊賢的辦法,盡力愛護他。
最近買到章士釗老先生著的《柳文指要》,共三函十四冊。這是研究古典文學很有分量的作品,需要細心研讀,才對得起作者。章老今年92歲,精力還那麼飽滿,筆力還那麼矯健,實在難能可貴。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5月28日)
二一
能夠找到三五個志同道合的知己,彼此互相鼓勵,到了輝煌的成績被世人公認的時候,再來論功行賞,一點也不遲。
××:
日前在電話中和我的一位老友談到「作家」和「寫作人」問題,很有意思。現在拙作《一個寫作人的生活》一文已經發表了,但是,關於「寫作人」這個名詞,仍需要注釋,所以特地提出來和你討論。
英文Writer,中文譯為作家、作者、寫作者、寫作人,而老舍先生竟譯為「寫家」。
Historian譯為歷史學家、歷史學者、史學家、史學者,而曹聚仁先生竟愛用「史人」。
Journalist,起初譯為執筆,後來很籠統地譯為主筆、編輯、記者;到了最近十年,一般人愛用新聞從業員、新聞工作者,而目前流行的「新聞工作者協會」即從前「記者協會」,名異實同。
同樣的,Scholar一詞,過去都譯為學者,現在卻通用學人。
中國人大多數是比較謙虛的,只有極小數是妄自尊大的。分明請客人大吃大喝美酒佳肴,但請柬上卻說「敬備薄酌」。以此類推,在應酬場合中,對人總是提高一級,對己總是壓低一級,這已經成為習慣了。
一般人老是覺得,「家」字的派頭太大,一個人被社會尊崇為什麼「家」,如「作家」、「史學家」,這是了不起的事情。假如你用「者」字,語氣便緩和些。假如你用「人」字,這更沖淡了嚴重的氣氛。其實,「家」、「者」、「人」三個字是同一意義,而「詩人」一辭已經成為普遍的通用的名詞,比較「詩家」或「作詩者」更說得順口。
打從中學時代起,我曾參加過許多團體。第一次開會時,出席者往往就社團的名稱作冗長的辯論,其中主要的分為冠冕堂皇派,不問實力如何,名稱總要叫得很響亮;另一派為實事求是派,凡事總要度德量力;有幾分力,做幾分事,絕對不肯開空頭支票。
在第一次會議時期,社團名稱的討論,差不多占去一半時間;接著,就通過會章;到了選舉職員的工作竣事後,便大功告成。
談到作家或寫作人協會,不禁使我聯想到國際筆會。國際筆會的英文名Pen Club,是有來歷的。其中P字,代表詩人(Poets)和戲劇家(Play-wrights);E字代表散文家或論文家(Essayists);N字代表小說家(Novelists)。這是說,國際筆會是由詩人、戲劇家、散文家、小說家的代表人物組織成的。
我讀過英國大文豪威爾斯(H. G. Wells)的大作《自傳的試驗》。我知道他對於筆會的工作,頗費一番精力。這個會起源於1921年,英國史各德·道生夫人(Mrs. Dawson Scott)在倫敦發起的作家聚餐會;後來逐漸擴大,到如今,加入者已有許多國的作家。中國於1930年,由蔡元培、胡適等人發起組織分會;會章規定,不參加政治,不發表政見,純粹為一種友誼的聯絡。
戰後二十多年間,新加坡的作家或寫作人,曾一再想組織作家協會,以便加入國際年會。可是嘗試幾次,都沒有成功。兩年前,有些朋友對於作家協會的興趣比較濃厚,他們選出五位籌備委員,並蒙他們推舉我為召集人,先後開過幾次籌備會,得到社團註冊官的允許,成為合法的註冊社團。接著,我被病魔纏身,病後萬念俱灰,什麼事情也不想干。雖然我曾被邀為顧問,但是病人最需要完全休息,所以我只好下個決心,向我的服務機關提前退休,同時,把我有關的各社團的義務職務,一一辭退了。
原來「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大多數文人都是自命不凡,而氣量又很窄狹。大家都要爭取領導權,而不願意心平氣和地跟人家合作。譬如說,大家都贊成創辦一個社團,可是張三中選,李四就大不高興;李四中選,朱五又大不以為然,非立刻登報聲明退出不可。在這種情形下,要社團辦得起勁,並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其實,所有社團,從國際性的大機構如聯合國,到國內各團體,如要辦得起色,首先要領導有方。假如領導階層擁有三五位很有才幹而又廣孚眾望的人物,其餘大多數會員將望風景從。到了成立分會、支部的時候,應該如法炮製,每個單位如擁有三五位很有才幹而又廣孚眾望的人物,其餘大多數會員也根本無所謂,他們會一心一意地支持領導階層。一層一層的組織都很健全,天大的事情都可以辦得出來。
在歷史上,漢高祖手中擁有三傑,所以能夠打敗楚霸王;義大利出了三傑,所以能夠造成統一的局面;安徽桐城縣產生三位文學家——方苞、姚鼐、劉大櫆——居然造成文壇上的桐城派。至於山東的孔子和孟子,湖南的屈原和宋玉,他們不但在學術上、詞賦上領導全國,而且在中文還存在的一天,他們的地位永遠被人尊重。
我們不怕新加坡小國寡民,文化背景不夠深厚,我們只怕新加坡的人民甘於小就,而沒有遠圖。你瞧,五百年前,義大利產生了三位偉大的藝術家——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加上一位出類拔萃的詩人——但丁——居然造成文藝復興時代,當時固然風靡全歐,現在還成為人人所崇拜的對象。這兒可見文人或藝術家,彼此鬧情緒,互相毀謗是無用的,最重要的是認清目標,埋頭苦幹,而又能夠找到三五個志同道合的知己,彼此互相鼓勵,到了輝煌的成績被世人公認的時候,再來論功行賞,一點也不遲。
此致
大安!
子云(1972年6月24日)
二二
知人論世,是一宗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為一個人的時間、精力、興趣,很有限度,勢難樣樣兼通,更不宜以己之長,繩人之短,那是很不公平的。
××:
自拜讀《杜臆增校》後,不禁引起我研究杜詩的興趣。我先把書房裡有關杜詩的選本、傳記、論著拿來閱讀;再進一步,我要托中華書局到香港去買全套連史紙的大字本。因為年紀長大,最重要的是保重眼力,所以今後買書,儘可能多買些大字本,比較適宜。
今天我要和你討論胡適先生的《白話文學史》論杜甫的文章。胡先生的書的「自序」於1928年6月5日寫成,離今天剛好是四十四年。那時我還在燕大求學,我曾研讀《胡適文存》各集,得益頗多。因此,他的《白話文學史》出版後,我即刻買來,從頭到尾看完。經過離亂和搬遷,原書早已不知去向,現在我手頭所有的是1958年香港應鐘書局印行的。
平心而論,白話文運動應以胡先生為首功。雖然他的《文學改良芻議》發表後,立刻得到陳獨秀先生、錢玄同先生、劉半農先生等同志的贊助,但首先發難的人,當然算是提議者,其餘各人僅算是附議者。這是鐵的事實,毋庸爭辯。至於他本人的政治主張的落後,文藝創作沒有特殊的表現,為人太過官僚化,甚至淪為學閥,專門霸占地盤,爭取支配權,那又是一回事,和白話文倡導者的地位毫無關係。知人論世的作家,對這問題應該辨別清楚,不能夠混為一談。
這部《白話文學史》共16章,337頁,約20萬字。從唐以前說起,到元稹白居易止。唐以後的文學,皆付闕如。因此,他這部書,像他一舉成名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僅有上冊,沒有下冊。這兒我更相信《詩經》的名句:「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想當初,一年半載的工夫,甚至僅需一個假期,就可以完成一冊;後來因為兼職太多,酬酢繁忙,致精力渙散,使兩部專著的下冊,始終沒法子完成。
這部《白話文學史》,顧名思義,重點是以白話寫成的文學,其餘用古文或駢文寫成的東西,都不在他寫作的範圍內。在全書16章里,有的以整個形式寫成一章,有的以幾位詩人文豪合寫成一章,僅有杜甫獨得一章,篇幅竟達34頁,占全書百分之十,這兒可見作者對杜甫的成就,特別重視。
胡適研究過哲學、邏輯學,對於西洋文學名著涉獵頗廣,造詣也很深。因此,他的文章,條分縷析,不蔓不枝,初學者從他的文字入手,好像學書法的人從正楷和大字入手一樣,絕對不至走入邪路。
就這篇《杜甫》而論,他把杜甫一生分為三大時期:第一期是大亂以前的詩;第二期是他身在離亂之中的詩;第三期是他老年寄居成都以後的詩。
第一期的重要的詩,他舉出《麗人行》、《兵車行》、《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第二期的詩,他舉出《哀江頭》、《哀王孫》、《北征》、《羌村》、《新安吏》、《石壕吏》、《無家別》。第三期,才談到杜甫的小詩和律詩,可惜他這篇論文的毛病,就出在律詩上邊。
雖然他承認「老杜是律詩的大家,他的五言律和七言律都是最有名的」。但是,他有一種極濃厚的偏見,認為「律詩是一種文字遊戲,最宜於應試、應制、應酬之作;用來消愁遣悶,與圍棋踢球正同一類。老杜晚年作律詩很多,大概只是拿這件事當一種消遣的玩藝兒」。又說:「大概做律詩的多是先得一兩句好詩,然後湊成一首八句律詩。老杜的律詩也不能避免這種毛病。」
上述一段所引的胡適對於律詩的見解,恐怕當代詩壇健將極少人會贊成。
老杜的七律如《登高》、《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五律如《春望》、《旅夜書懷》、《登岳陽樓》都是千古絕唱。假如有人硬說律詩都是文字遊戲,那麼從宋元明清以至現代的許多詩人,都應該把作品扔在字紙簍里去了。
俗語說得好:「砍柴看山勢,破柴看柴勢。」一個富有經驗的木匠,當他看一大堆木柴的時候,他的心裡早已有數,那種木柴可做棟樑,那種木柴可做大大小小的家具。同樣的,當詩人把筆寫詩之前,他早已很有把握地支配他的題材:什麼題材應該用五古、七古,什麼題材應該用五律、七律、排律,什麼題材又應該用五絕、七絕。什麼內容必須配合什麼形式,把形式和內容配合得適當,然後看得順眼,讀得順口,聽得順耳。此中千變萬化,沒有一定的規矩,這完全靠詩人的創作天才和長期經驗,局外人不能贊一詞。
在文學上,胡適最得意的作品是議論文。他對於韻文沒有什麼興趣,對於詩學沒有下過苦工,所以他一提到律詩需要四句對仗,簡直沒法子忍耐。他不但沒有寫過什麼好舊詩,連他所提倡的白話詩《嘗試集》,僅是嘗試罷了。一個人的時間、精力、興趣是極有限的,顧此失彼,誰也難免。最好的辦法,就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自認所見有限,不可隨便批評。假如以外行人的身份,冒充內行,結果,難免使行家笑掉了牙齒。
胡適年輕時,學的是文言文。雖然二十五歲以後,他立志寫白話文,但文言虛字仍散布於字裡行間。例如文言虛字的「故」字,白話應改為「所以」;「遂」字,應改為「就」字或「便」字;「何等」應改為「多麼」。經過改正之後,才能夠接近口語。
簡單說一句,知人論世,是一宗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為一個人的時間、精力、興趣,很有限度,勢難樣樣兼通,更不宜以己之長,繩人之短,那是很不公平的。
於此布達,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6月5日)
二三
作為一個純粹的藝術家,他的生活是艱苦的,路途是遙遠的。他必須挨得住寂寞。他更需要忍人之所不能忍,為人之所不能為。
××:
5月29日的《海濱寄簡》發表後,立刻得到你的良好的反應,蒙你親自寫一封動人的英文信,表示謝忱,這正是空谷足音,使我不勝感激!
為著進一步了解內情,昨天,我特地抽出時間去看你,經過半小時的閒談後,讓我滿載而歸,得到我所需要的資料,這事情真使我高興。
我很榮幸,和我經常有往來的朋友中,每家都產生一兩位人才。他們有的當建築師、工程師、律師、醫生、會計師,有的做學者、教授、講師。無論在學術上、科學技術上甚至藝術上,都有輝煌的表現。但是,截至現在止,還沒有一位青年在國際樂壇上的成就,能夠和你的獨生子——朱暉——分庭抗禮。
這是你的光榮,這也是華僑中學的光榮,這更是新加坡的光榮。這兒先和你很痛快地喝三杯香檳酒,恭祝朱暉前途無量。
作為一個純粹的藝術家,他的生活是艱苦的,路途是遙遠的。他必須挨得住寂寞。他更需要忍人之所不能忍,為人之所不能為。當我在巴黎旅居的一年間,我親眼看見許多藝術家窮居於陋巷,住的是靠近屋頂的房間,因為屋頂是傾斜的,住在裡邊的藝術家們,必須很小心地走路,不敢隨便伸腰,否則頭部會撞到屋頂。至於飲食,那更是簡陋不堪,有的是自己煮飯,有的是用白開水蘸著麵包吃,把肚子填滿就算了。假如用「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的標準來看他們,那麼大多數都應該擺在「君子」的行列。
朱暉今年41歲,新加坡公民。他在華僑中學畢業後,於1951年負笈倫敦皇家音樂院,從幾位名師研究音樂指揮。接著,他又到奧國的薩爾茲堡(Saltzburg)和比利時的首都布魯塞爾(Brussels)學習。多年的勤學苦練,使他奠定非常鞏固的音樂基礎。
1958年,他開始顯露頭角。首先他以客串的音樂指揮家的資格在歐洲各國的交響樂隊里表演。這些國家包括英國、法國、比利時、丹麥、挪威、瑞典、西班牙、以色列。隨著時間的進展,他的指揮的技巧越來越純熟。到了1964年,他以成名的指揮家的資格,遠度重洋,在南美洲阿根廷、巴西、智利、烏拉圭等國的首都繼續不斷地表演,足跡到處,備受廣大的聽眾歡迎。聲譽之隆,一時無兩。當年默默無聞地勤學苦練所付出的代價,現在已經得到初步的收穫。
1969年,他和一位希臘小姐結婚。這位年輕貌美的小姐是個考古學家。夫唱婦隨,過著非常愉快的家庭生活。須知中國是文明古國,希臘也是文明古國,假如就優生學的角度來看,兩個文明古國的後裔的結合,可以算是天造地設,比較別人占了三分便宜。
今年1月至2月間,是你平生最得意的大日子。一方面,朱暉應希臘國家歌劇院的邀請,指揮一支非常堅強的交響樂隊。前後四場,都是座無虛席,那雷動的掌聲,配合著閉幕時七八次謝台的場面,真夠使人感動。另一方面,你們這一對老年的夫婦,一生最大的期望,無非要兒子成名。現在你有機會親自蒞臨觀光,看看滿座歐美人士向你的親愛的兒子致敬,我相信你會感動得連眼淚也要滴下來。
多年前,你曾把朱暉每次登台表演的新聞、評論、照片,一一搜集下來,貼完一冊又一冊。我知道今年雅典的盛會,你一定會搜集更多更有價值的資料。果然不出我的預料,你早已貼好了一冊,讓我見識見識。其中最重要的相片,並不是朱暉和貴族們的合影,而是你們老夫婦,及兒子和媳婦,分坐在歌劇院兩排的座位,讓攝影記者替你們照了一幀「全家福」。四十一年的培養的苦心,日夜望子成名的期待,一旦得到實現,把夢想變成現實,這豈非人生最大的樂事?
俗語說得好:「牡丹雖好,仍須綠葉扶持」。朱暉的天賦既高,經驗又很豐富,所以在他的指揮棒下,曾得到各部門音樂的出類拔萃的人才的合作。那些人才的名單開列下來相當長,內行人多是耳熟能詳,外行人無論看原文或中文譯名,難免會莫名其妙。這兒我可以告訴讀者的,在華人社會廣孚眾望的著名鋼琴家傅聰,也曾在朱暉的指揮棒下,表現他的高深的造詣。
就今年年頭的雅典國家歌劇院的演奏會而論,朱暉極賞識義大利密蘭城最著名的斯卡拉歌劇院的主角班涅拉(Rolando Panerai),非用重金禮聘班涅拉合作,恐怕效果不太理想。但是,班涅拉的代價高到使人咋舌,一個半鐘頭的歌唱,索價竟達兩千元美金,一分錢也不可減少。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那種偉大的場面,得到班涅拉的合作,正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最難能可貴的,朱暉是東方人,他要在西方的樂壇里一顯身手,這比較西方音樂家多了幾重難關。除了語言文字,東方和西方的音樂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系統。但是,這位年紀很輕,個子並非魁梧奇偉的指揮家,毫無強有力的大人物給他撐腰,但他仍能夠戰勝一切困難,讓西方的音樂家如醉如痴地一致予以好評,這事情實在值得我們大書特書。
目前新加坡集中精力和金錢來建築屋子,振興工商業、旅遊業,這本來是尋求生存的大道,值得大家贊助。但是,作為上層建築的文化事業,尤其是寫作、音樂、繪畫、雕刻,政府和社會人士應該予以大力支持,不要讓它偏枯。在這當兒,新加坡廣播電視台應該和希臘總領事館接洽,把朱暉今年在雅典表演的紀錄片,提前在新加坡放映,好讓新加坡人士一飽耳福,開開眼界。
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6月7日)
二四
西方人重實利,中國人重義氣和感情,結果,義氣和感情會戰勝一切困難。
××:
前信正要投郵,忽然間接到呂咪兄的電話,說他看到5月29日的《海濱寄簡》後,決定要抽出時間去拜訪你。想不到你們兩人談得很起勁,一談就是四個鐘頭,讓呂咪兄找到不少重要的資料。因此,我特地約他來談個梗概,然後驅車到府上去聽朱暉對英國廣播電台的訪問記,那是1960年的事情。
呂咪兄是個有心人,又是個成人之美的君子。據他說,他曾閱讀新馬作家所有的出版物,對他們的一舉一動十分注意。同時,他因為愛好音樂的關係,對於朱暉在歐美樂壇上的活動,無時無刻不表示關注。在這個銅臭非常濃厚的社會裡,居然會產生這麼一個愛護文化的人物,實在難能可貴。
朱暉於1951年赴歐,在英國、奧國、比利時勤學苦練七年後,藝術大見進步。但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青年,要在歐洲樂壇上一顯身手,真是難若登天。
但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湊巧那時朱暉的一位老師生病,不能親自登台。他擬請朱暉替他擔任指揮的工作。歐洲人是很現實的,把權利和義務分得一清二楚。老師開門見山地問朱暉要多少代價。朱暉說要等他考慮一下。說完,他就寫信回家,徵求你的意見。你的答案,實在是可圈可點。你說:「士為知己用,還談什麼代價不代價?」這麼一來,朱暉在精神上得到極大的鼓勵,第一次登台,即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西方人重實利,中國人重義氣和感情,結果,義氣和感情會戰勝一切困難。第一次登台成功後,老師絕對不會辜負朱暉。他開了一次酒會,廣邀音樂界的名流來參加,一經介紹後,朱暉的大名就被歐洲樂壇上的重要人物認識,此後,他便一帆風順地到處受人歡迎了。
還有一層。你曾告訴朱暉說,無論在大城市,或者在衛星鎮開音樂會,他應該一視同仁地用全副精神來表演,一點也不可以粗心大意。這句話也是金石良言。俗語說:「獅子搏兔,必用全力。」本來獅子攻擊的對象應該是老虎、野牛、山豬,其次,才輪到豹、狼、狐那一類東西,怎麼也談不到小白兔。但是,世間的情,多數都敗在小鬼身上。你以為小鬼無足輕重,然後漫不經心地隨便應付它,結果,會大錯鑄成。
須知人類的嘴所放出的毒汁,比較毒蛇還毒。你的工作做得非常圓滿,這是你應有的本分。但是,你做錯了一件事情二,無論有意的或無心的,人家將會加油加醋地給你以難堪的罪名。俗語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就是這意思。因此,無論在大城市演奏,或者在衛星鎮表演,必須以全副精神來進行,這種態度是十分正確的。
普通人以為做指揮家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拿了一根指揮棒在台上亂舞一場,誰會看出他的造詣的深淺,手法的高低。
這兒我要引用朱暉對英國廣播台的一段話。朱暉說:「一個指揮家必須懂得各種樂器,無論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笛、簫、喇叭、大鼓、小鼓、鐃鈸等東西,樣樣樂器的性能都要徹底了解。其次,各種作曲家的作風,固然要細心研究,音樂發展史也不可以忽略。再進一步,各民族的性格也要摸得爛熟,因為英國、法國、德國、奧國、蘇聯等國的音樂家的性格完全不同。假如不熟悉他們的性格,那麼演奏的效果,難免一團糟。最後,還有心理的因素。一個交響樂隊多達百人左右,有些音樂家——無論演奏的,或者歌唱的——時常會鬧情緒。在這當兒,指揮家須心平氣和地了解他們的心理,有時要說些笑話,給他們解解悶;有時給他們多多慰問,讓他們提高興趣。諸如此類的手法,是指揮家必不可少的條件。」
當我聽完朱暉的談話,我這才恍然大悟,一個成名的指揮家,等於率領百萬大軍的大元帥,凡事須身先士卒,須任勞任怨,一面要讓各位團員充分發揮各自的才華,一面要爭取全體的合作,以便達到如身使臂,如臂使手的最和諧的效果。
劉抗兄寫過一篇很有價值的文章。他的題目是《傅雷·傅聰》,其中有句名言:「沒有傅雷就沒有傅聰。」這兒我要套用劉兄的語調:「沒有朱成,就沒有朱暉。」這是事實,我想你應該很自然地接受我的按語。
目前新加坡忙著物質的建設,不過從已經發展的超級強國和一般強國的眼光看來,新加坡沒有資源,也沒有重工業,先天的限制,使我們沒法子達到最高的願望。
但是,在文化建設上,新加坡已經產生了一位遠近馳名的大指揮家朱暉,所以我們應該以珍重「國寶」的態度,一面在電視台、廣播台介紹朱暉在歐美各國的表演;一面應該出版一本圖文並茂的紀念冊,把朱暉介紹給國際人士,說我們這麼一個小國也能夠產生這麼一位大人才。
關於出版紀念冊的事情,我想華僑中學校友會、各音樂團體,可以和文化部、教育部密切合作,成立一個委員會,積極進行。至於資料,你可以源源供應。光是朱暉居留歐美二十多年間所寫的信札,以及成名後,各報章雜誌的評論、新聞、照片,已經夠豐富。這是最好的國際宣傳的材料,一來可加強新加坡人的自信心,二來使歐美人士知道,「勿謂秦無人」。
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6月10日)
二五
所謂文法,完全是習慣,用得久了,就約定俗成,不應該隨便更動。
××:
近來常在報章上讀到大著《文心雕蟲》,不勝欽佩。雖然每次僅登載幾條筆記,但你所提出的問題,都是一般讀者所忽略的問題,現在經你提醒一下,他們大概會恍然大悟。原來世間許多事情,表面上好像毫無問題,不過一經推敲,馬上會發生問題。無論「雕龍」也罷,「雕蟲」也罷,問題總要解決。因此,今天我也要提出幾個小問題和你討論。
新馬兩地的人口,多達一千二百多萬,各種華文報章、雜誌的銷路約有四十萬份,電台、電視、麗的呼聲的訂戶,約有幾十萬家。平均每份報紙的讀者為五人,每架收音機、電視機、麗的呼聲的聽眾和觀眾也為五人,總數是很可觀。這些大眾媒介物在社會每一角落所發生的影響,真是至大且鉅,誰也不應該忽視。
截至現在止,各種大眾媒介物,時常把名詞用錯,虛字用錯,引言用錯。因為積非為是,很多人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是,從外地新來的華人讀者、聽眾、觀眾,難免會覺得刺眼、刺耳,而當地知識分子抱著不管閒事的心理,裝聾作啞地讓它去罷了。
現在略舉幾個例子如下:
一、生活程度與生活費。由於黃金、德國馬克、日元的增值,美金的貶值,全世界的物價就起了波動。首先受到影響的,是每個家庭的日常用品天天起價。因此,一般主婦從雜貨店或購物中心回來,一開口就說:「近來生活程度很高。」其實,她們所訴苦的是「生活費增加」,並不是「生活程度提高」。更具體一點說:生活費一增加,而薪水還是照舊,結果,生活程度是相對地減低。這一點不可不分別。
二、除非……否則。在大眾媒介物上,時常看到「除非……否則」的字樣,這是不合文法的。正確的說法:「你必須準時到機場,否則飛機就起飛了。」「除非你準時到機場,飛機就起飛了。」以上兩種說法都可通用。換句話說,上半句既然用了「除非」,下半句就不應該再用「否則」,因為根據代數學的原則,負負得正。「除非……否則」同時使用,把效果抵消了。
三、「即使」不是「既使」。因為二者讀音極相近,一般人把「即使」和「既使」混用。在文言虛子裡,「即使」可用「即令」「縱使」等字眼來代替,但絕對不可以用「既使」。古書里有「既不能命,又不受令」《紅樓夢》第七回也說:「既可以常相聚談,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所以「即使」一詞,須特別注意,不可亂用「既使」來代替。
四、孔子曰、孟子曰、告子曰。為著行文便利,下筆時以少用人名、地名、數目字為佳。假如一定要用至聖大賢的名字,最好要用得正確,免得以訛傳訛。例如「食色性也」,這句話是至理名言。但是,這句至理名言的版權應該屬誰,問題就發生了。大多數人以為這是孔子說的,少數人以為這是孟子說。其實,這和孔子孟子都毫無關係,這句話是告子說的,見《孟子》第六篇第四章。舉一反三,以後引用名言時,須檢查原文。
五、「不知道」與「不懂」。在新馬一帶,華籍人士大多數是福建廣東人,對於中國普通話的運用,不算十分到家。例如有個客人到你家拜訪。客人問:「你爸爸在家麼?」答道:「不懂。」這顯然是錯誤。正確的答案,應該說:「不知道。」這種錯誤,和大眾媒介物無關,大多數是由於中國普通話沒有學好罷了。
六、「贗品」與「膺品」。凡是假古董,或者其他冒牌的假東西,都叫做「贗品」,並不是「膺品」。「贗」字底下從「貝」並不是從「月」,說話時需要特別小心。
七、愛屋及「烏」與愛屋及「鳥」。從前香港有個社會聞人,他的新屋落成,同時又給兒子完婚,於是,他來個大排場,筵開一百席。酒過三巡,主人起來致謝辭,大意說,多年來,蒙諸位朋友支持,使他的生活過得相當愉快。現在他的兒子長大,可以做他的接班人,希望諸位朋友,本著「愛屋及鳥」的精神,同樣給他的兒子盡力幫忙。其中有一部分來賓聽了之後,差一點要把酒菜都吐出來。雖然「烏鴉」算是鳥類,但二者不能混為一談,所以運用典故的時候,絕對不能大意。
八、「好容易」與「好不容易」。「好容易」並不是很容易。相反的,「好容易」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意思。這個字眼,《紅樓夢》里時常見到。該書第十回,記賈蓉的妻子秦氏生病,全家焦急得很,最後請到一位名醫來診治。名醫說明脈案時,每句話都中聽,所以賈珍才含笑地說道:「他原不是那等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為馮紫英我們相好,他好容易求了他來的。」這兒「好容易」一辭用得極妥當,我們不應該隨便用「好不容易」來代替「好容易」。
九、「難道……不成?」在北京的口語上,我們時常聽到「難道……不成?」的句子。例如《紅樓夢》第27回說:「你拿什麼謝我呢?難道白找了來不成?」又,第九回說:「難道怕我上學去,撂的你們清冷了不成?」
在大多數句子裡,「難道」底下總有「不成」做煞尾,不過有的句子,上面沒有「難道」,或者煞尾沒有「不成」的字樣,前者如《紅樓夢》第27回:「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兒了?」後者如:「我不過閒著沒事,做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
簡單說一句:所謂文法,完全是習慣,用得久了,就約定俗成,不應該隨便更動,不知尊意如何?
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6月11日)
二六
無脾氣好是延年益壽的象徵,同時,也是走上和氣致祥的大道。這並不是無稽之談,而是從歷史和現實社會裡得到證明。
××:
去年〇侄到新加坡來玩,我一見面就問他說:「爸爸的脾氣好嗎?」他馬上答道:「很好!很好!」我聽了之後,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因為脾氣好是延年益壽的象徵,同時,也是走上和氣致祥的大道。這並不是無稽之談,而是從歷史和現實社會裡得到證明。
最近M和W專程到香港拜訪你,蒙你熱誠招待,不勝感激!可惜天不作美,在香港的幾天內,氣候突變,大雨滂沱,許多地方鬧著牆傾屋倒,道路泥濘不堪的事情,弄得她們整天呆在屋裡,不能到各地去欣賞名山勝水。今後交通工具越來越便利,將來還有很多機會到香港和九龍去玩耍。
因為天氣不佳,M和W須在曼谷機場等候幾個鐘頭,直到午夜才平安回家。據她們的報告,香港百物昂貴,街上行人太多,你擠我,我擠你。在公共衛生上也遠不如新加坡那麼整潔。這事情我聽過很多人都這麼說,不過現在得到進一步的證明。
別後二十多年,平時懶得寫信,所以消息非常隔膜。當M告訴我有關你的艱苦奮鬥的事跡的時候,她一面講,我一面流淚;她越講越多,我的熱淚也越流個不停。「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一世之雄的曹孟德的名句,正道出我當時的心事。
事實上,我固然萬分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也從塵封多年的記憶里,勾出許多淡淡的哀愁。
偉大的詩人歌德說得好:「貧窮是最大的災星。」這話一點也不錯。別的不用說,光是飲食一項,全世界各地的家人,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
當我童年時期,牛奶的滋味根本沒有嘗過。雞蛋不是用來空口食的,而是用來配飯的。家庭主婦把一隻雞蛋打到大碗裡,用筷子打碎,加上一些鹽和蔥花,再加上整碗水,放在飯鍋里去蒸,蒸熟之後,雞蛋的泡沫凝結成片,這是四五口之家的菜餚。到了中學做寄宿生的時候,情形並沒有改變。因為每月膳費僅收兩元,每天早晚吃粥,中午才有飯吃。四碟小菜,如小蝦、小魚、青菜之類,中間放著一碗清湯。同席八人坐穩之後,有人喊著「吃飯」,八雙筷子以百米賽跑的姿態,表演風捲殘雲的技巧,一下子就吃得精光。到了第二碗飯盛出來的時候,大多數同學都吃白飯,僅有少數家道富有的同學能夠加菜。所謂加菜,就是早餐吃粥的時候,加上一兩隻油條,中午加上一小碗炸醬肉,傍晚加上一些不大新鮮的小魚罷了。到了晚上九時,個個飢腸轆轆,爭著到校丁處去買燒餅來吃。因為營養太差,所以時常生病。假如當時的飯費,每月再加上一元,那就吃得過。再進一步,假如每月再加上兩元,那麼這就相當豐富了。因為住在校內的教師們,每月的飯費僅四元,吃的是雪白的米飯,菜餚是大魚大肉,以及許多好食的東西,這對於正在發育中的十幾歲的少年,正是無上的補品。
因為天天在飢餓中討生活,自己已經失掉選擇和控制的力量。有一天,我的三姑婆托人送了廿只鹹鴨蛋給我。那時剛好是下午五時,中飯所吃的東西,早已消化得一乾二淨。客人一離開,我好像半夜的餓狼餓虎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氣吃了三隻鹹鴨蛋,眼睛似乎會發亮。到了晚餐上席時,我面對稀薄的粥水發獃,僅拚命喝井水來解渴。
到了大學時代,情形大見好轉。那時幣值穩定,物價沒有什麼起落。每月八元的膳費,每頓有四菜兩湯,吃得很合口胃,而早餐新從蒸籠里捧出來的香噴噴的饅頭和花捲,已夠人垂涎三尺,雖然從南洋和美國到北京去讀書的同學,他們還可以自備牛油來塗麵包。
戰後初期我到了新加坡,那時糧食統制還沒有取消,白米和牛油還是採取按戶配給制度,誰都要節食節衣。為著適應非常時代的環境,大家多數以麵條代替米飯,一來可以節省菜餚,二來把白米剩下來給幼童吃。
那時,水果不是一箱半箱買來吃,而是每天僅買一粒橙子來榨橙汁,給最小的女兒喝,較大的幾位,輪流吃橙渣,而最大的一位,連橙渣也輪不到。
不但我的遭遇如此,我的一位老同事和我的情形大同小異。據他說,戰前的報紙屬於慈善事業之一,到了年終,必須四處募捐來彌補。他曾有幾度睡在報館的辦公桌上邊,至於欠薪幾個月,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有一度,他的最小的兒子生病。他打算每天給這位病童吃一隻雞蛋。那些較大的兒女質問他為什麼這樣偏心。他很坦白地答道:「別吵。小弟弟生病,需要雞蛋來增加營養。」話沒有說完,幾位小孩異口同聲地喊道:「爸爸,我有病,我有病。」他聽完之後,只好啞口無言。
經過幾十年的艱苦奮鬥後,目前新馬的教書先生和新聞記者,大多數都有自置的房屋,自備的汽車,生活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大半。
至於飲食,牛奶、牛油、水果常備,而各種飲料,應有盡有。「前人種樹後人蔭。」我們生在過渡時代的人物,給戰爭和飢餓折磨了幾十年,自己做牛馬,好讓下一代享受人生的清福。
此請
儷安!
子云(1972年6月28日)
二七
目前世界文學和藝術的思潮,多趨向專門化。每個人嚴守一個崗位,業以專而精,很容易得到成績。但是,有時太過專門了,只見樹不見森林,致流於傲慢和偏見,有己無人,這是很可惜的。
××:
自1957年,你在新加坡紀念堂舉行個人畫展後,時間一晃,就是十五年。在這期間內,你的藝術的造詣,與日俱增。你不但繼續不斷地提攜後進,而且你在主持中華美術研究會十二年之後,又擔任了藝術協會會長,到如今已達三年之久。年來時常見到你替許多新進的人才主持畫展。一面放寬尺度,鼓勵他們奮勇直前;一面嚴加指點,使他們得充分發揮天才。孔子所謂「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精神,你差不多是兼備。
1958年,我們都搬到了一個新村,結為芳鄰。因為大家同住在一條街,彼此過從頗密。尤其是月白風清的晚上,大家吃完飯後,穿著背心短褲,在新村的幾條平坦清潔的馬路上散步,男人前行,女眷殿後,邊走邊談,談完散隊,各人回到家裡去尋好夢。這種樂趣並不是每個住在大都市的人所能享受得到。
由於過從較密,我知道你家裡藏書固多,所搜羅的唱片尤其豐富。誰也知道,我們都是收入有限,兒女眾多的書香之家,那兒來得許多閒錢來買書籍和唱片。只因大家對於書籍和唱片有特殊的愛好,所以才會節食縮衣,把零錢儲蓄下來,培養自己的興趣。只要興趣濃厚,這才會視苦如飴。另一方面,當公餘之暇,回到家裡,關著大門,樂琴書以消憂,這種清福,到底是天上,還是人間?
目前世界文學和藝術的思潮,多趨向專門化。每個人嚴守一個崗位,業以專而精,很容易得到成績。但是,有時太過專門了,只見樹不見森林,致流於傲慢和偏見,有己無人,這是很可惜的。
為補救專精的偏枯的毛病,最好的辦法,就是抽出一部時間來博覽。事實上,博覽的時間並不是浪費的,而是補充專精所沒有考慮到的地方。專精是正面的進攻,博覽是旁敲側擊;專精是正規軍,博覽是游擊隊。二者交互為用,這才能夠達到最崇高的目標。
德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詩人歌德,他所著的《義大利紀行》(Italian Journey)很坦白地告訴讀者說,他到羅馬之後,整天給各大畫家的傑作迷住了。他以廢寢忘食的姿態,細心研究文藝復興時代的三傑之一——拉斐爾。他認為拉斐爾在動筆描繪耶穌和他的十二位門徒之前,曾經下過苦功夫,研究每個人的體格,五官的特點,內心的感受,臉部的表情,甚至服裝的顏色,衫袖的摺痕……一宗宗一件件,都有絕對的把握後,這才下筆如有神,繪出超塵絕俗的神品。假如拉斐爾沒有下過這麼大的苦工夫,照著刻板的方法來描繪人物,弄得千人一腔,萬人一面,不能顯露每個人的特色,那麼畫等於沒有畫一樣,連自己也不想多看一下,何況一般素未謀面的讀者和觀眾。
歌德是個偉大的詩人,並不是畫師,但他從名家的繪畫裡,得到靈感的源泉,駕馭事物的方法,而靈感和方法是任何一部門的藝術家,文學家所需要的東西。
除了繪畫之外,他也非常欣賞羅馬各大教堂的音樂。雖然他並不是虔誠的教徒,但他每逢星期日,一定輪流到幾間大教堂去做禮拜。為什麼呢?因為從悠揚而又和諧的歌聲里,他可以找到靈感的源泉。
孟子說得好:「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藝術家和文學家的靈感需要長期培養的,方法也需要繼續不斷地鍛煉的。靈感豐富,方法巧妙,這才有豁然貫通的一天。
幾十年來,你那麼愛好音樂,這的確給你以高度的享受。除了音樂外,你對於文學也十分內行。二十多年前,我在中華美術研究會的特刊里,拜讀你的大作,便引起由衷的欽佩。最近幾年來,《南洋商報》的新年特刊,一再發表你的鴻篇鉅著,每篇文章既擁有充實的內容,又配合優美的形式,琅琅可誦,堪稱傳世之作。
年來你經常出國旅行,東南亞各國的名山勝水,都有你的遊蹤。我知道你的畫囊畫筐里,曾搜集了不少速寫的資料。現在你已經退休,兒女個個長大成人,尤其是長公子太格,在一代名師貝聿銘先生的長期的薰陶下,早已顯露頭角,所以你大可優哉游哉,把你最心愛的題材,一一描繪出來,好讓新馬人士共享你多年努力的成果。
「不出戶,知天下。」老子的時代早已過去了,同樣的,他這句話是不合時宜了。現在交通這麼便利,經常出國旅行,大可吸收異國名家的經驗,增廣自己的見聞。不過由原始的資料變成巧奪天工的製成品,中間還需要不斷的加工。
記得十五年前,你的畫集出版時,我曾替你寫篇小序。我說:
假如你把人的一生當做登山,那麼三十年不斷的勞作這個段落,多少等於半山亭。在半山亭里歇歇腳、喝喝茶、伸伸腰,一面回顧過去的是非得失,看看自己是否走過冤枉路;一面加強自己的信心和努力,非爬到最高峰不止,這倒是必要的步驟。
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年。「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現在你所處的環境,你所得到的成績,已經超過半山亭的階段,而是境界更高,視野更廣的階段。我希望你趁這時期再開一次個人畫展,好讓新馬的藝術家有個欣賞和觀摩的機會。
改天再談,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7月2日)
二八
我們提倡專門,但專門必須有廣泛的基礎,才顯出它的博大精深。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為什麼偉大的文學家、藝術家需要廣泛的基礎呢?因為正面的考察還不夠,必需旁敲側擊;直接的描寫還不夠深刻,間接的推敲才能夠深入堂奧。用蘇東坡的詩來說: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換句話說,要考察一件事物的真相,必須從不同的角度來看,然後找到一切的特點,成為比較正確的結論,而這種結論多少是靠得住的。
我們提倡專門,但專門必須有廣泛的基礎,才顯出它的博大精深。例如杜甫,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在於寫詩,所以後人才稱他為「詩聖」。但是,杜甫所以成為詩聖,問題並不單純。他最得力的地方,還在於「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假如杜甫的眼光非常狹窄,束書高閣,僅懂得做詩,恐怕他的成就也要打個七折八扣。
又如柳宗元,他是唐宋八大家的行列里的一個健將。就遊記和小品文而論,他穩坐八大家的首席。但是,他的成功並不是沒有條件的。他的素養的深厚,在中國歷史上僅有司馬遷、韓愈、王安石、歐陽修、蘇軾可以和他抗衡。我們且看他的思想的泉源是怎樣。他說:
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因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乎道也。
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老》、《莊》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見《柳河東集》第三十四卷與《韋中立論師道書》)
從這一段文字里,我們可以看出柳宗元的散文是有根基、有骨幹、有枝葉、有花卉,這才能夠結成甜蜜的果實。來源錯綜複雜,內容嚴正和諧,結果當然會顯出全真、盡美、至善,達到登峰造極的狀態。
蘇東坡也是個博覽群書的大才。他研讀古人的名著時,往往要下按語。這些按語,著墨不多,但往往能發生畫龍點睛的作用。例如他評柳子厚詩,說:
詩須有為而後作,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好奇而新,乃詩之病。柳子厚晚年時,極似陶淵明,知詩病也。
又說:
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靖深不及也。所貴乎枯淡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皆枯,淡亦何足道?佛云:「吾言如食蜜,中邊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皆是能分別其中邊者,百無一也。(見《河東先生集》附錄卷下。)
因為蘇東坡非常賞識柳子厚的詩,所以他的一位朋友來辭行的時候,他覺得無以為贈,特地抄錄柳子厚的兩首詩——《飲酒》和《讀書》——以見別意,而他本人的日常生活也離不開飲食和讀書。只因二人有同好,所以更容易親密。
不但文豪詩翁需要廣泛的學問基礎,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築物也需要廣闊的場地來烘托它們的冠冕堂皇的外觀。例如北京的故宮博物院、天壇,巴黎的芬騰布盧宮、凡爾賽宮,前面偉大莊嚴,後面秀麗旖旎,為的是那些參天的古樹,碧綠的草場,清且漣漪的水塘,源源不絕的噴泉,無一不烘托全座建築物的巧奪天工。
無論在職業上,在興趣上,你是個道地的畫師。但是,除了繪畫外,你對於音樂和文學的愛好,這不但不會妨礙你的進展,而且像牡丹綠葉一樣,互相輝映,相得益彰。
目前新潮派的創作,風靡全球。女人的服裝,日新月異而歲不同。長可及腳踝的服裝,在「迷你」的口號的影響下,一再縮短,最後成為半裸體。但是,物極必反,現在「迷你」已經「迷」到極點,突然一變,改為「密實」,恢復到三四十年前我們做學生時代的風尚。此外,新潮派音樂,嘈雜不堪,震耳欲聾。在密不通風的冷氣廳里,一面聽著大鑼、大鼓、鐃鈸、喇叭的聲音,一面聽著歌女通過麥克風的怪叫,再加上狂歡的聽眾的大聲呼喊和雷動的掌聲,簡直使你設法子和同席的賓主們談天。至於新潮派的繪畫,亂塗亂抹,連自己也不知道前後左右,更不用說一般觀眾了。
你是個最懂得「豪放須從規矩中得來」的藝術家。你接受蘇東坡的經驗談:「好奇而新,乃詩之病。」但是,你並不反對革新,你是要運用按部就班的方法,很自然地逐漸解放。這是科學界所堅持的「慢而穩」的方法,值得人特別尊重。
現在距離上次的個展已經十五年,照理你應該作第二次結賬的階段。但望天從人願,再過十五年,好讓你來個第三次的結賬工作,舉行第三次個展,屆時,爐火更純青,一切更到家,而這三次個展,剛好代表你個人的壯年、中年、老年的三個階段,豈非藝林佳話?
此請
筆健!
子云(1972年7月4日)
二九
我常覺得,讀書要有所選擇,交友也要有所選擇。因每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非常有限。顧此難免會失彼。假如漫無選擇地亂看了許多無益的書,亂交了許多有損的朋友,這不但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是和生命開玩笑。
××:
昨天有機會和你暢談一兩個鐘頭,這比較年輕時,在大學裡上了一星期,甚至一個月功課,還有益處。原因是,許多教授和講師,食古不化或食洋不化,「語不投機半句多」,他們講他們的,我卻費了加倍的精神來偷看我所愛看的書,或閉著雙眼來養養神,好讓課後有更充足的精力,到圖書館去鑽研。
我常覺得,讀書要有所選擇,交友也要有所選擇。因每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非常有限。顧此難免會失彼。假如漫無選擇地亂看了許多無益的書,亂交了許多有損的朋友,這不但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是和生命開玩笑。
少年時代,研讀英國大哲學家培根的論文,我深切地覺得他的論調和我的口味很適合。他一來就教人怎樣精讀,怎樣略讀;怎樣深交,怎樣廣交。例如研究一個問題,你首先要找出一單書目,然後選擇其中三五種,細心咀嚼,慢慢推敲,在字裡行間尋出優點和缺點,一經排比,黃金和沙礫,真實和虛偽,馬上原形畢露。同樣的,在公共的場合里,或私人的閒談里,你可以考驗當代人物的是非得失,然後「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只有這樣,才得到交友的益處。
平生選擇朋友,以有義氣、有勇氣、有公德、無私心的人,為第一等人物。有學問、有才華、很能幹的人,次之。
由於教育和文化的普及,我所結交的朋友,大多數都有一藝之長、一技之精,常識既然十分豐富,專門學問又獨擅勝場。這種朋友的數目,至少在一百名以上。劉禹錫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這兩句話,大可借用來作我的「座右銘」。
就我這一套《海濱寄簡》而論,在我通訊的朋友中,除了雲海樓的成員,因為年紀較輕,成就的大小,還須再等待二三十年才可決定外,其餘大多數的收信者,都有資格做我的老師。這是由衷的言論,一點也不虛構。但就品格而論——有義氣、有勇氣、有公德、無私心——到如今,還沒有一個人能夠趕得上你。
你是福建省同安縣人。少年在全國著名的集美中學讀書。及長,到上海大夏大學研讀。接著,你又負笈日本早稻田大學。當時的青年,大多數都以救國為己任,因此,你就選擇教育學為研究的對象,以便學成之後,為國家培養人才。除了正科外,你對於美術也發生濃厚的興趣。
自1867年,日本明治以後,由於政治上了軌道,無論教育和文化,軍事和經濟,樣樣呈現蓬蓬勃勃的氣象。在美術方面,因為東京時常舉行各種展覽會,所以你時常有機會前往觀摩。見聞既多,胸襟自然廣大,而批評的尺度,不消說是與眾不同。最近蒙你惠借《溥心畬畫選集》,並蒙你很坦白地面示:「時人都說『南張北溥』,事實上,張大千僅有繪畫可和溥心畬抗衡,可是在書法上、詩學上,張大千遠非溥心畬的敵手。」在你的指導下,我忙把《溥心畬畫選集》反覆研究,越看越體會箇中滋味。
生在見利忘義的亂世,一般人只知趨炎附勢。當你炙手可熱的時候,非親也是親。一旦失勢,甚至生病死亡,那麼平時一味奉承的人,即刻給你白眼看,裝聾作啞,宛若路人。這事情我見得太多,所以見怪不怪。
你的作風剛好相反。你是個見義勇為的人。在公務上,當你擔任《南洋商報》採訪主任以及本埠新聞編輯的時候,正值新加坡火城發生火災。仗著你這一支犀利的筆鋒,夜以繼日地為文勸導和鼓勵一般市民,鼓起最大的同情心,慷慨解囊,樂捐現金、食品、衣服,幫助受災受難的人民。普通報館職員,每天僅工作七八小時,你足足工作十六小時。在你的領導下,許多同事,也是繼續不斷地在履行各自崗位的工作外,還以為人民服務為己任。因為連鎖反應的作用,整個新加坡的人民,望風景從,把報館當做「社會福利部」,這是你對報館,對政府,對人民最大的功績,雖然那時新加坡還受殖民地政府的控制。
在私交方面,幾年前你有箇舊同事在怡保去世。你一聽到這麼一個不幸的消息,馬上向你所服務的機關請假幾天,漏夜前往奔喪,直到一切辦理妥當後,你才含著滿眶熱淚,回到新加坡銷假。當時我目睹這情形,心裡大受感動。我覺得你這崇高的品格,大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
過去多年間,我疾病頻仍。我心裡認為,萬一自己有三長兩短,唯一可以付託重任的朋友,僅有你以及其他少數朋友。幸虧上天保佑我,讓我渡過一道又一道難關,讓我的兒女長大成人,不必再麻煩大家,但我對你的敬意,對你的友誼,雖海枯石爛,永遠不會磨滅。
我時常覺得,孔子的門徒在他的人格的薰陶下,個個成為有膽量、肯擔當的人物。例如子游問孝,孔子馬上答道:
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所謂孝順的兒女,除了出錢出力奉養父母,以便報答養育之恩外,最重要的是「敬」字。同樣的,朋友的關係,除了平時你請我喝茶,我請你飲酒外,必須加個「敬」字,不然,這就是酒肉之交,和真正的友誼還有一大段距離。
有學問、有才華、有能力的朋友,我認識了不少,但是,有義氣、有勇氣、有公德、沒有私心的人物,幾十年來僅找到你一位。物以罕而見珍,好朋友也是如此。
專此敬請
大安!
子云(1972年7月7日)
三十
為著尋求生存,人類必須適應環境。但是,適應環境必須有原則,不能昧著良心,亂來一場。君子和小人的分野,就在有原則和沒有原則上邊。
××:
最近有一位四十六年前訂交的老同學,到新加坡來玩,事前沒有通知,他先到報館去詢問,報館同事告訴他說,我已經退休,並且把家裡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交給他。接著,他就驅車到我們家裡來。那時,我午睡初醒,正在胡思亂想,只見一位穿著便服的生人進來,喊了一聲:「士升,你認得我嗎?」說完,他親自交給我一封情文並茂的信,要我先看完再說。
他這封信是在加拿大的旅店寫的。本來準備投郵,可是他覺得,投郵手續太慢,說不定他本人已經到了新加坡,而信件還沒有寄來。我看看他的信,再看看他的儀表,千頭萬緒,湧上心頭。雖然我們長期沒有通訊,但我知道他曾到美國芝加哥大學做過研究員,又教過書。到了聯合國成立後,他就受聘為翻譯組的一個要角,地位相當於大學的專任教授,而不是什麼系主任,為的是他最怕應付人事。他一直在聯合國服務二十五年,到了去年才退休。在聯合國期間,他一直嚴守國際公務員的條例,不隨便發表文章,更不肯作公開演講。他小心翼翼地奉公守法,不想跟人家爭一夕的短長。他既不想麻煩別人,也不願意無辜受累。他的兒女,個個受完高等教育,有的當教授,有的當建築師,過著相當安定的生活。
多年來,他守口如瓶,但社會上的是非曲直,他是心裡有數的。他勤於剪報,搜集了不少資料,相信他將來可以源源不絕地寫出許多有價值的東西。
為著尋求生存,人類必須適應環境。但是,適應環境必需有原則,不能昧著良心,亂來一場。君子和小人的分野,就在有原則和沒有原則上邊。古人說得好: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
在極端困難中,散處在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華人,須絞盡腦汁來應付一切現實的環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為的是尋求生存。其中極少數特別機警,非常能幹的人物,也許會飛黃騰達,其餘大多數的人僅能「存在」(Exist),而沒有「生活」(Live)。
華人到海外謀生,他們既沒有政治的背景,又沒有經濟的支援;赤手空拳,飄洋過海。當他們於七八十年前,踏上設備簡陋不堪的木船的時候,他們已經抱定宏大的志願,除非將來有一天能夠衣錦還鄉,榮宗耀祖外,他們誓不生還。這種苦心孤詣大可驚天地而泣鬼神。
二十多年來,由於職業上的便利,我到過不少地方。無論通都大邑,窮鄉僻壤,我都遇到一些華人。經過長期的考察下,我得到下列的結論。
第一,學習當地語文。因為言為心聲,不通當地語文,就沒法子跟人家往來,因而失掉一切可以發展的機會。當殖民地宗主國橫行無忌,以歐美各國的語文為殖民地的官方語文的時候,他們便硬著頭皮,學習歐美的語文。當各殖民地相繼獨立,以當地語文為官方語文的時候,他們又夜以繼日地學習當地語文。此外,還兼通各種方言。因為語文這一道難關已經打破,他們才能夠通商惠工,和鄰居、同行、同事相處得非常融洽。
我有一位已故的朋友兼恩人朱繼興先生,潮陽人,17歲到西貢,每月僅得工資五元。他知道要在越南謀生,非通法文不可。於是他節食縮衣,每月付出四元去學法文。經過兩年的苦讀後,他可以自由運用法文來會話和寫信了。接著,他就在洋行做書記。但是,他是個有志氣的人,在洋行做書記,寄人籬下,到底不是個好辦法,到了23歲,便辭掉原有的職務,獨自出來開辦「益興公司」,經營出入口和船務。從此一帆風順,到了第二次大戰的前夕,已經被人公舉為西貢中華總商會會長了。
這僅是一個例子,其他各地區類似的例子有的是,不必多述。
第二,知道禮節。華人的好客是世界聞名的。當他們暢曉當地的官方語文,以及其他方言之後,他們便進一步和各界人士交遊。他們知道禮節,對於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洞悉無遺。他們服膺范仲淹的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對於親戚、朋友、同業、同事的喜慶事情,老是有具體的表現。這種同情心,一定會得到良好的反應。例如請客,華人總要很慷慨地使客人既醉且飽而後止。這筆錢並不會白費的,它是永遠的通行證。在有些地區,政府頒發一些條例對華人不利,但當地居民對華人卻另眼相看,這正是「好心有好報」。
第三,崇尚教育文化。華人對於各種宗教,多淡然處之,但是,對於教育文化卻有堅強的信心。他們自己也許是幼年失學,識字不多,不過他們多數都知道毀家興學,或者組織董事會,鼓勵大家來創辦學校,設立獎學金,資助各社團印行紀念刊,給當地留下一些重要文獻,好讓將來的學者有研究教育、文化、社團活動的資料,這種功勞是不可埋沒的。
以上三點是海外華人普遍的美德。至於他們的缺點,不能說沒有。第一,好賭成性。在倫敦、利物浦、巴黎,我看見華人開設許多賭館,一星期所節省下來的工資,就在休假那一天花得精光,甚至負債纍纍。第二,昧於私鬥,昧於時事。他們安於眼前的生活,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和世界形勢非常隔膜。到了不幸事變來臨,他們只好自言自慰地說道:「天意如此,誰也管不了許多。」這些問題很有意思,值得社會學專家作進一步的分析。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7月10日)
三一
當時一些想進大學而無路請纓的青年,好像求愛而又達不到願望的人那樣,他們的心靈深處所感受的苦悶絕非筆墨所能形容出來。
××:
神交二十多年,直到最近幾年來,才有晤面談天的機會。佛家所謂緣分,這事情現在才領略於萬一。
據說,拙著《回首四十年》剛出版時,你還是中正中學的肄業生。因為你對我的作品有偏愛,所以你自動起來作義務宣傳,鼓勵同學購買我的作品。須知作家最關心的事情,莫過於「以文會友」——包括真正賞識的知己,以及公正的批評家;前者作精神上的鼓勵,後者作一面鏡子。你曾經給我以莫大的鼓勵,不過這事情直到十幾年後才知道,真是失禮。
你是南大第一屆中文系的畢業生,名列前茅,值得誇耀。據我知道,南大第一、二屆的畢業生,有一部分是停學幾年,在教育界或其他各界服務後,才有進大學的機會。因為當時的形勢是這樣:英文中學畢業生,可以直接進馬大或大英國協各大學,華文中學畢業生,多數往廣州、廈門、上海等地的大學進修。其餘多數沒有機會進英文或中國各大學的青年,只好停學,等待機會。《詩經》說:「愛而不見,搔首躊躇。」當時一些想進大學而無路請纓的青年,好像求愛而又達不到願望的人那樣,他們的心靈深處所感受的苦悶絕非筆墨所能形容出來。
你是那些想進大學而沒有適當機會的青年之一。因此,當南大剛開學時,你就以「併力西向,千里殺將」的精神,奔赴前程。只因基礎鞏固,切實用功,所以你的成績最為突出,備受師友的讚賞。
到了畢業後,問題即刻發生了。在重理輕文的時代,理科畢業生,馬上可得到各種的獎學金前往外國深造,文科學生卻走投無路,你曾受這種閒氣十幾年,就在這期間,一面努力學習英文,一面專門研究音韻學,直到前年你以留職停薪的辦法,到一間英文大學去寫一篇論文,得到碩士學位,這樣一來,你才取得講師的職位。
在這文憑萬能時代,一個青年能夠考到一張較高級的文憑,正是「一登龍門,身價十倍」。自你得碩士文憑,成為講師後,一切機會紛至沓來。其中最使我高興的,莫如哈佛大學獎學金,讓你到該校做研究員。
哈佛是美國最老、最負時望的大學,歷史達三百幾十年之久。它的校友大多數在政治、經濟、法律、工業、商業等界擁有崇高的地位,所以它的基金的雄厚,冠於美國各大學。
原來哈佛大學設有一間規模很大的「信託公司」,專門負責募捐、投資、購置地產、買賣股票等事情。只因經營得法,不是坐吃山空,所以每年的收入逐漸增加。光是學費一項,一年就需要三千元美金。再加上其餘各種費用,非五千元美金莫辦。
目前哈佛大學學生的數目為六千名,研究生為九千名,一共一萬五千名學生,教授和講師的數目,多達五千名,平均每名教授或講師對學生的比例,為一對三。至於圖書館,全校一共九十五間,其中較大的圖書館有六間,如哈佛燕京學社的中文圖書館、法律圖書館、商科圖書館等,藏書的數量都十分可觀。它的地位僅次於國會圖書館。
一個好學深思的青年,到了哈佛大學做研究員,真是如魚得水,所有資料,堆積如山,問題只怕自己的素養不夠深,所懂的語文不夠多,所準備的基本知識不夠淵博,不然,工作一天,就有一天的收穫。
你的主任教授,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物。你的獎學金原定為兩年,但他覺得一個人要遠離家庭兩年,未免太難堪。因此,學校當局特地送你來回旅費,好讓你回家團聚一個月,這種舉動實在富有人情味。
我知道,去年初度赴哈佛時,沿途你曾參觀各大學的中文系,尤其是音韻學的專家。這次於美國取道歐洲回新加坡時,你又到處參觀著名大學的中文系。經過衡量比較後,你對於各著名大學的中文系以及它們的藏書情形,了如指掌。一面有廣大的學術基礎,一面又實地觀摩它們的成績,四美具,二難並,請問一位學人所追求的東西,除了良師、益友、圖書、實物外,還有什麼更為重要?
談到音韻學,趙元任教授無疑是泰山北斗。趙教授是研究數學和物理出身的。當五四運動時代,他曾熱烈地支持這運動,參加灌片工作,譜出《教我如何不想他》。到了中年時代,曾翻譯《愛麗絲夢遊仙境記》。最近三十多年來,在哈佛大學任教,所著有關於中文研究的書籍,每次出版,都被士林重視。
趙教授今年82歲,壯健異常,還能夠自己開車,到處奔馳,毫無老態龍鐘的現象。這兒僅為趙教授祝福。
據說,假期滿後,你再度往哈佛深造時,趙教授將邀請你到他家裡居住。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幸勿錯過。從他的觀點看來,一個人到了年老的時候,能夠找到幾位敏而好學的青年,作傳道授業的對象,以便承先啟後,繼往開來,此中樂趣,不足為外人道。從你這方面看來,在稠人廣眾中,能夠被一代大師遴選為入室弟子,這種光榮,這種幸福,遠非站在萬仞宮牆外的普通學生所能想像。
現在你的行期,轉眼即到,這兒順祝你學業猛進,身體健康,精神愉快!到了明年學成歸來之後,你大可施展你的淵博的學問,嶄新的方法,傳授下一代的青年,使南大日益進步。
哈佛的熟人頗多,得便請向我的老師洪煨蓮教授,文友楊聯陞教授,以及其他各位朋友處代為致意,費神心感!
健康逐漸恢復,得慰錦注!
此致
著安!
子云(1972年7月18日)
三二
善有善報,你雖不求報,而善報自然而然地送上門來,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
平生所認識的人頗多,但我的知交主要的是學者、文學家、藝術家,以及各部門的專門人才。雖然有時也許因要事和達官顯宦、富商巨賈來往,但這僅限於偶然的奇遇,我從來不放在心裡。我承認沒有知人之智,不過我卻有自知之明。原因簡單,自己是個無權、無勢、無錢、無力的人,本著「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宗旨,對於地位過分懸殊的人,應該敬而遠之。因為富貴人家到處有人歡迎,用不著加入我這一份。與其不自量力地去攀龍附鳳,致遭人白眼,不如安貧樂道,守拙歸田園。因此,富貴人家極少和我作深交。
但是,你是我所認識的富商中僅有的例外。自我到新加坡後,一下子就被你的真摯的友情吸住。我親切地覺得你這個人既豪爽,又義俠,宛若悲歌慷慨的燕趙之土,在十里洋場裡很難找得到。你知道我一貧如洗,但你更知道我是個有原則的人,絕對不會拖累朋友。二十六年來,友誼與日俱增;見面時,無所不談,談完,一切忘記;多開心!
你是個最喜歡讀報的人。除了辦公時間外,一有閒工夫,便拚命看報,從新聞到評論,從特寫到廣告,差不多沒有一件事情能夠不受你注意。偶爾和你談天,這才知道你對於時局的認識,比較一般文人還深刻得多。用「市隱」一詞來形容你,實在是再恰當不過。
有一次,我的文字觸犯時諱,有人趁機會要從豆腐里找出幾根骨頭來,然後深文周納,大肆攻擊。你目睹這情形,義憤填膺,準備大興問罪之師。以後被人勸止。這事情當時我完全蒙在鼓裡,到了後來,有人把這一切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給我聽。從此,我對你的友誼又有進一步的認識。
自你的新居落成後,你對於胡姬發生濃厚的興趣。為著培養高尚的興趣,你不惜費了許多金錢去購買名種。花盆的數目,一年比一年增加,到了後來,你懂得配種的方法,奇花異卉,萬紫千紅,陳列得井井有條。偶爾到貴府觀光,好像置身於倫敦攝政公園裡的玫瑰園,北京中山公園裡的牡丹和芍藥園,荷蘭阿姆斯特丹的鬱金香園。的確,傾國的名花,好像名山、勝水、白雲、綠榭、美酒、佳肴、緩歌、曼舞一樣,對於一個人的視覺、聽覺、味覺,實在是個大享受。無論資本主義國家,或社會主義國家的人民,都喜歡這些享受,所不同的是前者僅限於少數人,後者普及於大眾罷了。
記得1957年,你曾準備一盆價值三千元的胡姬,由飛機運到檀香山去參加比賽。當寄出的前夕,我曾被請到府上去參觀。你把這盆花放在樓上的陽台,花身高達五六尺,那時名花正在怒放,嬌艷秀雅,兼而有之,再加上茁壯的枝幹,碧綠的葉兒,雪白的輕紗,宛如正要踏上嶄新的花車的新娘。
1958年,我築了小樓一角。當我正要遷入的時候,你即親自率領工友送來五十盆名花,又請工友來替我鋪草場。這種慷慨的行動,使我這個寒士之居增加了不少光彩。
這兒我要穿插一段,亡友韓槐准先生,也在那時親自到我的後院來替我種植三棵紅毛丹,除了一棵不能長大外,其餘兩棵,年年有生產。那味道的清甜,果肉的爽脆,果汁的豐富,遠非路邊排攤上所能購買得到。現在韓先生的墓木已拱,睹物倍傷情,我深切地覺得,自己單獨享受,不如與朋友共同享受,更見有意義。
你知道我並不是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你更知道我最愛吃水果。為著滿足我的嗜好,一到果攤上有新鮮的佳果輸入的時候,你一定盈筐地惠贈,如蜜桃、荔枝、龍眼、哈蜜瓜、蘋果。至於每逢過年過節的食品,如年糕、端午粽子、中秋月餅,應有盡有。這是指平時的食品。到了每次病後,雞精、牛肉汁、豬肝等補品,又源源而來,而且二十年如一日,從未錯過。難怪內子要由衷地說了一聲:「老連居留在新加坡,無親無戚,你們這一家,可算是我的娘家。」這話一點也不錯。
話又說回來;你給我這麼優渥的待遇,僅算是我三生有幸。經過我長期的觀察後,我親切地覺得,你對於一般文人學者,都是十分客氣。例如某教授,他今年已達85高齡。偶爾他到你的俱樂部去聊天的時候,你老是很有禮貌地招待他,除了噓寒問暖,敬茶敬酒外,還特地邀請他到府上談天。到了臨別時候,你特地請工友替他找一輛出租汽車,替他付還車資,絲毫沒有厭倦,更不願意讓受惠者知道你曾經替他服務。你這種慷慨的行動,僅有我的另一位好友H醫生,可以和你媲美。H醫生知道一般文人的腰包羞澀,所以他替許多文人看病,從來不收醫費,而且時常邀請喝茶吃飯,功成而不居,切實遵從「道德經」的遺風。
我不迷信,但我卻深信報應這事情,所謂報應,這完全是心理上精神上的問題。一個好心腸的人,他當然會心平氣和,笑口常開。影響所致,使全家人得長享心理上的健康。另一方面,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整天想謀害這個,欺負那個,他的心理永遠得不到片刻的寧靜,影響所致,使家庭變成屠場。
真是和氣致祥。在你的「為他主義」的訓導下,你的女兒已成為很有名望的婦產科專家,男兒得到科學博士,成為植物學專家。其他各位,有的已在社會上擔任要職,有的仍在大學肄業。善有善報,你雖不求報,而善報自然而然地送上門來,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此請
闔家平安!
子云(1972年7月20日)
三三
自知沒有韓信的才幹,但三生有幸,能夠得到漂母的青睞,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
閱7月21日《南洋商報》,刊載大著《「中國城」堤岸去來》,不勝欽佩!
大著除了很輕鬆而流利,細膩而忠實地報道堤岸的情形外,還特地以兩段文字把我鼓勵一番,這兒僅向你致最大的敬禮。
提起越南,我不禁百感交集。我是和老同學戴淮清兄、羅牧兄三家人同時搭一艘運豬船前往越南的。我們所以選擇越南,主要的是為逃避饑荒。當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香港即刻成為瓮里之鱉,水電斷絕,糧食店關門。本來一大包白米僅值二十元港幣,到了日軍占領香港後,一下子漲價到三四百元,而且買不到。姑定能夠買到,沿途還害怕有人搶劫。在那種情形下,凡是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無論黃豆、綠豆,以及其他各種雜糧,我都不問價錢,儘是採購回來。這些雜糧,不是儲藏在米缸里的,而是珍重地放在書桌的抽屜里的。想起陶淵明所說的「缸無儲粟」那句話,不禁對他表示無限的同情,同時,這剛好反映當時我們的處境。漫說一口缸、一個抽屜沒有糧食,姑定糧食儲藏滿缸、滿抽屜,這到底能夠維持得幾天?為著徹底解決糧食問題,我們三家決定往越南跑。
羅牧兄是我的同學,又是我的內兄,他生長於越南,為人富於熱情,長於交際,而且會說標準的越南話和潮州話。和他同行,等於黑夜航行里的一盞明燈。
在逗留廣州灣時期,羅牧兄介紹我認識一位越南中華總商會會長兼《遠東日報》社長朱繼興先生。仗著羅牧兄的大力介紹,彼此很快成為知交。
到了堤岸後,我們三家人即刻為著生活問題分道揚鑣。羅牧兄留在堤岸南僑中學教書,因為該校校長王貫一兄也是燕大同學,一說即成。戴淮清兄靠他的同鄉黃維齊兄的保薦,到檳知省的一間小學當校長,我卻到茶榮省福建小學當校長。
過了一兩年後,學校經費發生困難,我必須另找個地方謀生。我親自到堤岸去請教羅牧兄,請他陪我到朱繼興兄處想辦法。那時,朱先生臥病在醫院裡,我把來意說明。他堅決反對我到西貢或堤岸去找事情做,為的是前途非常危險。我愁眉不展地表示現在毫無辦法。他說:「你每月需要多少錢做生活費?」我答:「兩百元越幣。」他聽完,即刻開著衣櫥,拿出五百元越幣送我,並且再三叮嚀道:「這筆錢請你拿去用,用完再來拿。」面對著這種慷慨的行為,我差一點兒要流下淚來。
過了兩個月,我的錢快要用完,我又到堤岸去拜訪他。他又很爽快地惠贈五百元。
接著,日軍又開始轟炸,同時,檢查越來越嚴厲,誰被日軍注意或懷疑,就格殺無疑。在無可奈何的環境下,我不得不厚著臉皮,恭請朱先生幫忙。我對他說:「目前由鄉下到堤岸非常危險,時常出來,恐遭不測。不知道朱先生可否幫我一個大忙,索性借我四千元,讓我到鄉下去做小生意,等戰爭結束後,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大恩。」誰料我的要求完全被接受,並且教我怎樣把現金換成實物,免得受通貨膨脹的影響。這樣一來,我才心安理得地回到鄉下,過著田園的生活:每天按時讀書、翻譯、散步。早眠早起,與世無爭,與人無忤,成為道地的鄉下人。可惜我所譯的一部《近代美國經濟史》,都二百萬言,全書還沒有譯完,戰爭已經結束。這部稿子一直放在我的抽屜26年,直到去年退休,要把一切書籍和稿子從報館搬回家的時候,忽然下個決心,把它燒掉。因為目前精力既有限,興趣又偏重文學,這部大著恐怕沒法子完成的希望;姑定能夠完成,恐怕也沒有出版的機會。至於此時此地的書業市場,大家都明白,一部定價在二三十元以上的專門書籍,一般讀者將掉頭不顧,雖然我手頭所有的四冊經濟史——即《商業史》、《工業史》、《現代德法經濟史》、《經濟史方法論》——我決定在我的《文集》第二輯出完後,想法整理出來,並且把其中的一冊——《現代德法經濟史》——貢獻給朱先生,作永久的紀念。
當戰爭結束後,朱先生即刻打電報請我到堤岸。他興高采烈地請我到《遠東日報》幫忙,並且邀請我和他合作做生意。不過我歸心似箭,對於經商毫無興趣。湊巧中國所派出的代表團接二連三地到堤岸,他們要我幫忙,我眼看路費有著落,所以取道柬埔寨、曼谷、經菲律賓趕回重慶。
在重慶和南京小住半年,深知通貨膨脹,一家生活極難維持,於是找個機會到南洋來。當我到堤岸的時候,朱先生已經病入膏肓,他有氣無力地告訴我說:「別後年余,我的生意非常發達,現在特地送你十萬元越幣,作為研究費用,請笑納!」
這種富有戲劇性的行動,使我感激不盡。不久之後,朱先生去世,我曾為文哀悼。自知沒有韓信的才幹,但三生有幸,能夠得到漂母的青睞,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我自問不是經商的人才,所以把這筆錢交給《遠東日報》董事長朱文義先生。他替我經營兩三年,每年替我找一些利潤,補貼我的旅費,因為我到歐洲旅行期間,每月僅得四百元薪水,交通費和生活費都算在內。等到我在新加坡安居下來後,我馬上請朱文義先生把朱繼興先生送我那筆錢送還他的家屬。來清去白,從來不用借單或票據,這是前一代的華人的美德。
我很高興,朱文義先生的公子烈登兄已經榮膺《遠東日報》社長。雖然這位發奮圖強的青年我還沒有見過面,但他對我的過譽,不禁給我以一服強心劑。
容再談,順祝
筆健!
子云(1972年7月22日)
三四
有人問我,南大和新大有什麼分別?我答道,「新大得力於天時、地利,南大應得力於人和。」
××:
日前H兄夫婦從美國到新加坡來觀光,我提議由燕大同學會公宴,結果,卻由你個人單獨掏腰包。後來舉行聚餐會,你卻因事不能參加,悵甚!悵甚!
據說,薛壽生博士已應聘,擔任南大校長,因為現任校長黃麗松教授即將前往香港大學做校長,勢難挽留。由於時局的大變動,過去六十年間港大校長一席全部由英國人包辦,現在不得不改弦易轍,聘請中國人來接班。更難得的是,黃教授是港大的校友,對於母校的歷史和現狀十分明了,駕輕就熟,許多困難的問題,當可迎刃而解,所以毅然決定接受這重任。
即將上任的薛博士是燕大校友,離校後,曾到瑞士深造,所以語文這一關,當然不成問題。此外,他曾擔任南大校外考試委員幾年,去年他又應南洋學會的邀請,到新加坡大會堂發表專題演講,此間學術界人士對他已有相當認識,可惜那時我為病魔纏繞,不然,我一定要邀請大家好好地招待他一番。
燕大的校訓「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務」,很有意思,現在趁機會解釋一下:
一、真理。燕大雖然是教會學校,不過它所崇尚的真理,不限於基督教義,而是包括古今中外的聖賢所倡導的真理。的確,真理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它是「放之百世而皆準的」。崇尚真理的人,大家都有共同的標準,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語言。這一關打通,以後無論研究哪一門學術或藝術,大有殊途同歸的樂趣。
二、自由。「不自由,毋寧死!」羅蘭夫人這兩句名言,正是道破天地間的秘密。譬如說,我平生沒有到舞廳去獻醜,但有人如禁止我到舞廳,我就非去不可。據我的朋友的經驗,他所出版的書籍,銷路相當好,其中有一種被列為禁書後,銷路突增。除了存貨被搶購一空外,還有人盜印。這兒可見人類多麼酷愛自由。
大學生和研究生並不是小學生,可以隨便受人指揮的。請問《史記》、《紅樓夢》、《水滸》等名著的作者,是誰出題目給他們做的呢?是誰指導他們應該怎樣寫?不應該怎樣寫的呢?假如司馬遷、曹雪芹、施耐庵願意隨便接受別人的指揮,那麼他們絕對不能「成一家言」,而他們的作品也僅堪覆瓿了。因此,學術自由是大學的首要條件。
三、服務。幼學壯行,這本來是辦學的宗旨。大學既然是最高的學府,它所訓練出來的人才,必須隨時隨地準備為人民服務。大學不是逃避現實的隱居,它要鼓勵人作獻身社會的準備。這一點每個大學生應特別注意。
談到南大應走的路線,我們應該先認清南大的處境。南大於1956年正式開學,但它曾費了幾年時間做籌備工作。想當年,在殖民地政府下,它必須採用「南洋大學有限公司」的名義來註冊,實在使人啼笑皆非。這兒我們不能不佩服創辦人的忍辱負重,委曲求全的美德,他們深信屈原的訓導:「苟吾道之不遺,雖顛沛庸何傷?」只要南大能夠辦得成功,那麼「呼我為馬者,應之以為馬;呼我為牛者,應之以為牛」,這到底又有什麼關係?
有人問我,南大和新大有什麼分別?我答道,「新大得力於天時、地利,南大應得力於人和。」新大歷史長久,校友高踞要津,這是事實,誰也不能否認。南大歷史短淺,小本錢要做大生意,其間難免要經過許多困難。
為著克服許多困難,南大必須在人和方面痛下工夫。
從「南洋大學有限公司」,到名正言順的南洋大學;從沒有人承認,到國際上普遍承認;從自生自滅,到政府大力支持;中間不知道經過多少艱險的行程。今後仍須努力,爭取更多的經濟援助,以便研究工作的積極進行。
除了政府的支持外,南大須和社會人士密切合作。目前一般青年,在沒有進大學以前,已經非常關心將來的出路問題。一談到出路,學校必須和社會人士互通聲氣,看看他們所需要的是什麼人才,南大所培養出來的又是什麼人才。只因事前早就有所準備,所以學生畢業後,馬上可以和有關的公私各機構銜接起來,而不會脫節。不然,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不但使學生及其家長憂慮,而且會影響到現任教職員和在籍學生的情緒。
最後,我們不要忘記校友的地位。國際上各有名大學,除了儘量禮聘德高望重的外籍或外校的人才外,在可能範圍內,最好給校友以應有的機會。他們對母校應興應革的事情,懂得太清楚了,所以他們的意見是值得重視。
行將上任的薛校長,今年才45歲,比較我們年輕二十年。我希望他能夠連任十年、二十年,在安定中求進步。
現值新舊校長交替的時節,你不妨費一點時間和精力,籌備一個大規模的迎新送舊大會,廣邀理事會、教授會、校友會,以及各界名流參加。一面饋贈舊校長以紀念品,表彰他的勛功偉績;一面給新校長全力的支持,使南大辦得更有聲有色。事實上,這些事情恐怕你已經想到,或者已經在籌備中,而我的建議,僅算是獻曝之勤罷了。
歷史是連綿不斷的,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你身為南大研究院院長,算是重要台柱之一,望你特別注意。
此請
教安!
子云(1972年7月23日)
三五
不論幼童、中學畢業生、或大學畢業生,假如他們在外國住上七年、十年,他們的思想和行為將有偏差。
××:
接來信,知道F侄申請香港大學、美國大學、加拿大大學,都被錄取,可喜!可賀!
目前香港九龍各校的高中畢業生,每年約有兩萬人,但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錄取學生的名額,不過百分之十左右,其餘百分之九十左右的高中畢業生,必須到海外各大學去找出路。過去十年間,加拿大各大學廣開大門,讓港九的高中畢業生有深造的機會,美國次之,大英國協各大學又次之。那競爭的劇烈,真是駭人聽聞。
現在F侄申請三處的學額,都蒙錄取,這兒可見他的程度實在不錯,所謂「真金不怕火」,無論怎樣考驗,都能夠過關。
承詢港、美、加三處,以何地為最理想。我毫不遲疑地選擇香港。
過去百年間,在歐美列強的「炮艦政策」的淫威下,亞洲、非洲、拉丁美洲有許多國家被淪為殖民地或次殖民地。在這些地區里,葡萄牙文、西班牙文、比利時文、荷蘭文、法文、英文,分別成為有關各殖民地的官方語文。因為殖民地的教育落後不堪,所以一些青年,不甘寂寞,忍受一切傲慢與偏見,譏笑和侮辱,前往里斯本、馬德里、布魯斯、阿姆斯特丹、巴黎、倫敦、華盛頓或其他城市去深造。他們把上述各地當做「祖家」,連巴黎的礦物水也叫做「祖家水」,其他事情,可以推論,不必細述。
在那種環境下,留學叫做鍍金,留學回來,馬上可得到高官厚祿。因此,一般人都願意往這條路跑。
就近代印度的大人物尼赫魯而論。他在十五歲那年就前往倫敦的哈盧公學讀書,由哈盧再進劍橋大學,由劍橋再進倫敦法學院,前後七年,把他鑄成道地的英國學者。因此,當他22歲從英國回到印度的時候,他對於印度的一切,差不多忘記得一乾二淨,成為三不像人物了。
幸虧尼赫魯根器深厚,他心甘情願地接受導師甘地的指揮,從頭實行再教育,把自己改造為標準的印度人,能夠和各界人士合作無間。不然,他早已成為英國人,和印度同胞格格不入,雖有偉大的懷抱,恐怕也是一籌莫展。
最近一二十年來,各殖民地相繼成為獨立國,教育政策,尤其是留學政策,起了大變動,現在差不多成為定型。大家寧願費了極大的時間、精神、金錢來生產本國陶鑄出來的真金,不愛吃現成飯似的鍍金。這種正確的留學政策,已經博得全世界的讚許了。
從前根本沒有留學政策,現在算是有一定的政策。沒有一個國家,可以容許幼童到外國去留學了。現在出國的青年,起碼需要高中畢業的程度;再進一步,需要本國大學畢業,在國家任事二年,完成國民服役等程序後,才可以到外國留學,雖然短期旅行是個例外。
這樣一來,個個學有根柢,知道國家所需要的是哪一部門的學問,學生個人的特長在哪兒,缺陷又在哪兒;哪間外國大學擁有他所專攻的課程的名師,哪間大學的設備最適合自己的要求。經過長期的詢問、研究、討論,國家才批准青年出國,而這些青年經過多次遴選後,才有出國的機會。因為事前準備非常充分,所以出國後,便可單刀直入,一到新地方,馬上可開始工作,做一年有一年的收穫。從前出國的幼童,或中學畢業生,初出國時,頭腦是一片白蠟,讀書多數是被動的,毫無選擇的,比較現在有計劃、有重點的留學政策,相去何止霄壤?
還有一層,不論幼童、中學畢業生、或大學畢業生,假如他們在外國住上七年、十年,他們的思想和行為將有偏差。最近我有個很優秀的青年朋友,他在外國住了九年,中間還回國度假一次。這次帶著外籍太太回來,首先使他覺得難受的,就是這兒的氣候太熱、濕度太高,初到的一兩晚,簡直不能入睡。另外有一對夫婦,他們在外國三十年,最近到新加坡來度假,住在豪華旅店的冷氣房裡,湊巧有一兩隻蚊子嗡嗡叫,弄得他的太太徹夜失眠。想當年,我們住在農村時代,木虱成群,蚊子一大堆,第二天醒來,滿臉血痕,而我們卻甜睡到天亮,從來不知道失眠是怎樣一回事,安眠藥是什麼味道。這兒可見,短期住在外國,走馬看花,學不到什麼東西;長期住在外國,將來學成歸來,卻成為陌生人。水土不服,生活不習慣,真是活受罪!
還有一層,人類是群居的動物,無論到什麼地方,你總要跟人家往來,久而久之,日親日近,日疏日遠。對於本國的親戚朋友,因為空間的距離,起初,還可以寫信聯絡,以後慢慢疏遠了,甚至整年沒有通一封信,等到回來後,一切陌生了,主人變成「新客」了,實在不方便!
另一方面,在外國所結交的朋友,一經分別,等於前功盡廢。須知朋友是一宗莫大的資本,離群索居固然是很大不方便,「遠水救不得近火」,更是實情。雖然外國所結交的幾位知心的朋友能夠而又願意自行幫你的忙,但是形格勢禁,實在毫無辦法。這事情許多留學生當有同感。
事情是人干出來的,見面生情,到處都一樣。假如你要事情辦得通,人和人的關係一定要攪得水乳交融。在本國受完小學、中學、大學教育,認識的同學成千,結交的成百,其中還有幾位成為知己。俗語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一個人擁有幾位知心,等於增加了幾副官覺,幾套本事,而這些力量是會無限制放大的。因此,我才敢斷定在本國受大學教育,比較到美國、加拿大好得多。
此請
近安!
子云(1972年7月26日)
三六
「古來聖賢皆寂寞,」詩仙李白早就看透世態炎涼。博覽群書的曹先生也明白這道理,所以他臨危不懼,心安理得地跑到極樂世界去安息。
××:
接來信,知道你對於曹聚仁先生的病況非常關懷。據今天消息,曹先生已於7月23去世。一代名報人、名散文家、名傳記家、名中國現代史專家,溘然長逝,至為可惜!
曹先生是個無權、無位、無錢、無勢的落魄文人。他的筆下至少產生了幾千萬字,影響力極大。只因他沒有靠山,沒有組織,沒有群眾,所以他死後,沒有通訊社給他發通訊稿,沒有報紙給他大吹大擂,更沒人給他開追悼會,僅把他當做普通市民看待。好在他有自知之明,不然,他沒有病死,也應該活活氣死。
「古來聖賢皆寂寞」,詩仙李白早就看透世態炎涼。博覽群書的曹先生也明白這道理,所以他臨危不懼,心安理得地跑到極樂世界去安息。
曹先生出生於浙江省金華縣蔣畈村。自幼家貧。他讀完杭州第一中學後,就出來謀生。只因社會上看重文憑,不注意實學;看重人事背景,不注意個人造詣;所以他年輕時代要比那些有機會進大學,或者外國留學回來的青年多吃十年苦頭。
其實,就實際的學問而論,在中學時代,他得力於朱自清、劉延陵、李叔同(即弘一法師)等老師。再進一步,他受章太炎、梁任公的影響。更進一步,蘇聯的名作家屠格涅夫,法國的名作家左拉、莫洛亞等人給他印象獨深。至於日常運用的文字,《儒林外史》、《紅樓夢》,變成他的枕中鴻寶。最近二十年,他所搜集的中國現代史的資料非常豐富,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以著名的中國現代史專家終老,可惜他的興趣越來越廣泛,精力越來越衰退,尤其是自三年前在九龍廣華醫院施手術後,體重減去一半。病後沒有休養的機會,除了每天要「爬格子」,尋求生活費外,還替周作人整理和出版一部《知堂回憶錄》。精力過分透支,營養料又不夠理想。加上他的兒子在工廠工作時,因重傷去世,這是個大打擊。內心的慘痛,絕對不是多年疾病纏身的老文人所能忍耐得住。
在思想上,他是走中國一般知識分子的路線,和英國費邊社的會員頗接近。因此,極右的人把他當做洪水猛獸;而極左的人又笑他不夠徹底。
他的學問基礎極佳,但他的文憑沒有人多,所以在復旦、暨南等大學教學的時候,他沒有占到一點便宜。他本來想教史學,不過有人阻擋他,僅讓他教國文。
到了抗戰軍興,他投身中央社,奔走大江南北的戰場,而《中國抗戰畫史》,成為戰地生活最特出的紀錄。戰後,他擔任《前線日報》的要角,可惜在當時中國的報業上,大權操在《中央日報》、《大公報》、《申報》、《新聞報》的掌握里,《前線日報》僅算是地方性,而非全國性的報紙,所以不能發生大作用。須知「萬物各有托」,假如自己心力所寄託的企業,規模和銷路很有限,這無形中是個大損失。
到了1950年,他就跑到香港,賣文為生。起初,他曾和一些友人創辦創墾社,印行《熱風》雜誌。後來,又在《循環日報》擔任要職,同時,開始拚命著書。不久之後,他又在一間新報館當編輯。就在那時間,他和《南洋商報》、《南方晚報》寫通訊稿,但不是正式的職員,寫一篇拿一篇的稿費,不寫就沒得拿。生活的辛苦,可以想見。
真是「文章憎命達」。生活越沒有著落,著作反而越殷勤。戰後二十多年來,他所著的書,至少有四十冊,其中大多數都很暢銷。
曹先生的著作,可分為幾方面:
在國學上,他曾編輯章太炎先生的《國學概論》。
在報道上,他曾著述《北行小語》、《北行二語》、《北行三語》,這些書都成為暢銷書。
在周氏兄弟的研究上,他曾寫過《魯迅年譜》,幫忙周作人到處接洽《知堂回憶錄》。
在傳記文學上,他寫過《蔣經國論》、《蔣百里評傳》這兩種傳記,是他得意之作。
在中國現代史的研究上,他曾搜集許多原始的資料。可惜他僅完成《現代中國通鑑》甲編,其餘四冊,還沒有脫稿。
在遊記和散文上,他已經出過《萬里行記》和《人事新語》等書,這些書極受讀者歡迎。
在編輯選文上,他曾編過《現代名家書信》、《現代中國報告文學選》等書。
在小說創作上,他曾寫過《酒店》。
最後,據香港報紙的廣告,他曾編輯一套有關中國戲劇的書。這部書卷帙繁重,我買不起,但又不敢請他題贈。看報紙上所刊載的目錄,倒是洋洋大觀。
三年前,他施過大手術,病後,身體仍沒有康復,最近九個月來,他輾轉床褥之間,每天達十八小時,但他仍著書不輟。他僅知道自己患的是風濕病,行走不便,但他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患的是很嚴重的骨癌,算是不治之症。他本來是住在香港,直到五月間,才搬往澳門震華醫院。一代文豪,終於撒手西歸,良堪痛惜。
曹先生學問淵博,但沒有自己的根據地;交遊眾多,但沒有組織。平生僅靠一枝筆桿,縱橫海內外,到了去世之日,好像煙消灰滅。這是文人的命運。寫到這兒,不知涕泗之何從。
此問
近安!
子云(1972年7月27日)
三七
目前新加坡人士醉心於物質文明,多數人見面的時候,彼此所關心的,無非薪水、物價、洋樓、汽車、股票、馬票、牌經。至於出版界有什麼新書出版?個人看過什麼新書?這好像是不入耳之談,極少人會提出來。
××:
昨晚閒談,得益極多。
你那麼年輕,早已考到最高學位,擔任大學裡要職,可喜!可賀!
更難得的是,你不以眼前的成就,而覺得心滿意足。相反的,你有更高的懷抱,更大的志願,所以你要費很多的時間和精力,從事博大精深的目標的追求。想起來,真是使人肅然起敬!
承詢最近看什麼新書,光是這問題的提出,就充分證明,你的眼光與眾不同。目前新加坡人士醉心於物質文明,多數人見面的時候,彼此所關心的,無非薪水、物價、洋樓、汽車、股票、馬票、牌經。至於出版界有什麼新書出版?個人看過什麼新書?這好像是不入耳之談,極少人會提出來。
老實說,最近我所看的新書有好幾種,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前任英國駐東南亞最高專員麥唐納所著的《數風流人物》(Titans & Others,By Malcolm MacDonald)。
麥唐納這部新書所提的有七位要人,其中尼赫魯,我曾寫過長傳,並且正式訪問過;丘吉爾,我曾寫過短傳;西哈努克,我在戰後初期訪問時,曾受他招待到金邊的皇宮茶敘;蘇加諾是馬印對抗時期經常要檢討的人物。老麥唐納,是英國工黨第一任首相,也就是本書作者麥爾康的父親,關於他的零零碎碎的材料,我曾閱覽一些,不過這篇傳記使我對他有具體的認識。至於愛爾蘭的維勒拉(Eamon de Valera),非洲的肯雅達(Jomo Kenyatta),過去毫無印象,最近通過麥唐納的文章,才得到初步的介紹。
首先談到麥爾康的父親蘭賽·吉唐納。作者一開口敘述父親的身世,馬上指出父親是個「私生子」。這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很看不順眼。在舊中國里,「父為子隱,子為父隱」,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蘭賽是蘇格蘭人,出身貧賤,沒有好好受教育。他的學問完全是自修得來的。凡是白手成家,平步上青雲的人,他難免要付出更大的代價。誠如孔子所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同樣的,蘭賽出身的貧賤,他不得不深入民間,深刻了解民間疾苦,湊巧那時英國式的社會主義運動,風起雲湧,其他國會議員,僅從書本里得到一些膚淺的知識,道三不著兩,語焉不詳。蘭賽卻深知內幕,所以他的言論備受全國人敬重。加以他口如懸河,話盒子一開,滔滔不絕,所以大家一致推他為領袖。到了競選結果,他儼然穩坐首相的寶座。這是1924年的事情。到1929年至1931年間,他又被選為首相,不幸那時世界經濟恐慌來臨,他對於政治很有辦法,對於經濟,卻一籌莫展。到了失敗後,眾叛親離。從前交口稱譽唯恐不及的同僚和同志,現在到處咒罵他,還覺得不能吐出胸中不平的怨恨。須知打敗仗的將軍,被人推翻政權的首相,只好自認倒霉,怎樣解釋也沒用。
其次,要談到丘吉爾。麥唐納曾博得丘吉爾的青睞,在大戰期間,擔任衛生部長。這個職務雖然不如國防、外交、財政等部長占了顯赫的地位,即「內閣的內閣」,但作者卻竭盡綿力,時常到槍林彈雨,碎瓦頹垣中去救死扶傷。他的熱情,他的盡責,曾受丘吉爾的讚賞。
丘吉爾是個胸羅萬卷,積極樂觀的人。他抱著抗戰必勝的信念,所以在非常不利的環境中,人家早已失望到極點,而他卻「屢敗屢戰」,絕不投降。在戰略上,他固然指揮若定,給盟國領袖作南針;在精神上,他鼓起全世界反抗納粹和法西斯人士的信心。像他那種雄辯,那種氣魄,只有「天才」二字才可以形容於萬一。
普通人偶爾擔任一些要職,就手忙腳亂,丘吉爾在軍書傍午中,還能夠聚精會神地口授他的大著,每天多達四千字,這種大才,雖不敢說是絕後,至少可說是空前。
再次,要談尼赫魯。論素養,麥唐納和尼赫魯都受過英國最貴族學校的教育;論思想,二人都崇拜溫和的社會主義;論風趣,二人都愛好文學而又富有幽默感。雖然尼赫魯被殖民地政府監禁十幾年,但他是個有守有為的政治家,僅反對制度,絕不反對個人,所以印度革命成功後,一般英國官員仍受尼赫魯的禮遇,尤其是麥唐納,當他榮膺最高專員的時期,他時常做尼赫魯的上賓,在夕陽無限好的草場上懇懇深談,成為真摯的知交。
尼赫魯堅持中立主義,在東西兩大集團都走得通。他和周恩來最談得來,不幸尼赫魯年老力衰,政權控制不住,致發生中印邊境事件,親痛仇快,使尼赫魯傷透了心,結果賚志以歿。
最後,要談蘇加諾和西哈努克。作者非常佩服蘇加諾的才幹,同時,也賞識他的風流和愛好藝術。他認為蘇加諾是徹頭徹尾的革命家,離開革命,連一天也活得不耐煩。他既要和荷蘭鬥爭,又要和馬來亞作對頭,更要準備和中國結仇。難怪麥唐納要下個結論說,蘇加諾僅知革命,不懂政治。假如蘇加諾能夠像毛澤東一樣,能夠找一位像周恩來那樣的人物,給他做搭檔,專管政治外交,那麼印尼的進步,也是一日千里。
至於西哈努克,麥唐納認為他的生活過分豪奢,脾氣太暴躁,許多事情沒有考慮周到,便發表意見,這是政治領袖的大忌。他如愛爾蘭的維勒拉,在職位上是自由邦的首相,不過一般民眾卻說他是個叛國者。非洲肯雅的政治領袖,一向默默無聞,所以麥唐納所寫的小傳,很難引人注意。
簡單說一句,麥唐納談吐不俗,評論扼要中肯,這本書是茶餘飯後可以一讀的好書。
此請
儷安!
子云(1927年7月29日)
三八
在商業社會裡,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給日常的工作消磨淨盡,剩下一點閒工夫,應該保留下來,從事自己所喜愛的東西。
××:
年來因健康關係,息影家園,過著息交絕遊的生活。許多相熟的朋友,一年見不到一次面。人家以為這是寂寞無聊,我卻覺得這是養生的大道。須知在商業社會裡,每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給日常的工作消磨淨盡,剩下一點閒工夫,應該保留下來,從事自己所喜愛的東西。因此,許多相熟的朋友不來看我,甚至不通一次電話,倒是切中下懷,絕對不會埋怨人家。
你是個交遊廣闊,重視友誼的人,這是個美德,值得人敬重。現在我想趁機會談一談「友人和敵人,感情和利害」這問題。
人是群居的動物,離群索居是一宗非常難堪的事情。一個小學生最害怕的,並不是讀書不及格,給校長打屁股,或者給家長責備,而是一般同學拒絕和他交遊,或者故意用毒言惡語來傷害他的自尊心。同樣的,一個青年人最害怕的,就是寂寞無聊,舊交早已疏遠,新識又很難談得來。萬一健康欠佳,整天對著藥爐病榻,眼巴巴地看時鐘片刻不停地像流水一樣消逝,那時內心的苦悶,只有偉大詩人杜甫的名句「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才能夠形容於萬一。
打從中學時代起,學校有各種組織,每個組織,都有一份簡章,說明它的宗旨,其中最重要而又最常見的句子,莫如「聯絡感情,交換知識」。為著聯絡感情,免不了時常開會,有時還會互相邀請喝茶、吃飯、看戲,以及其他各種文娛活動。那些平時比較活動而又好客的人,很快就認識很多人。久而久之,他很容易成為這社團的台柱,負起領導的責任,這說明交遊很有用處。
由於時常接觸,彼此交稱莫逆,這說明朋友眾多,將來做事很方便。但是,且慢!朋友的反面是敵人。一百個朋友中,僅出了一個敵人,就夠你頭痛,甚至會遭遇一切災殃。
少時,研讀《左傳》,知道華元要準備和敵人開火。在戰爭爆發的前夜,他在軍營設宴鼓勵將士。不料他的車夫吃不到羊羹,於是懷恨在心,到了真正開炮的時候,這位車夫就理直氣壯地拍著胸膛說道:「好傢夥!昨晚請客你做得主。今天打仗的事情,我當然做得主。」心裡一橫,殺氣頓生,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把華元開到敵人的陣營,讓他慘敗。
照規矩,車夫和僱主有密切的關係,無論平時或戰時,彼此應該互相照應。但是,這位車夫因為吃不到羊羹,即刻把臉兒拉下來,以私害公,這應該怎樣解釋?
初到教會學校讀書,《聖經》被列為重要課程,由校長親自教導,使我得益不淺。可是每年復活節來臨,我不禁要聯想到耶穌竟被他的門徒猶大出賣,釘死十字架上邊。耶穌德高望重,舉世同欽,可是謀害他的人,居然是他時常很接近的門徒。這是誰也夢想不到的事情。
自離校後的四十多年間,對於國際時事稍微多注意。撇開資本主義國家的舊傳統不談,社會主義國家的人事關係,最重要的是同志。一個人的品德、學問、技能、忠誠,被大家承認後,才有資格做團員或黨員,可見同志這個銜頭並不是輕易可以得到。的確,志同道合是一宗十分難得的事情,所以《詩經》才有「雖有兄弟,不如友生」的說法。
但是,最相知的同志,不管具備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同患難共死生的歷史,到了一朝發覺利害衝突的時候,馬上可置之死地,而一路來彼此互相稱呼那麼甜蜜的「同志、同志」一詞,竟成為諷刺語,絲毫沒有意義。
原來權位勢利是個最現實的東西,得之則生,不得則死。在奪權運動最熱烈的時候,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不顧前,又不顧後,先搶到大權再說。例如一個國家首領死後的繼承人問題,他的左右兩派親信人,誓必力爭,到了最後關頭,得勝的一派,控制整個國家;失敗的一派,就死無葬身之地。例如列寧死後的史達林和托洛斯基,史達林死後的赫魯曉夫和馬林可夫。正是「一死一生,乃見交情」。別的沒得說。
你記得,加納的領袖恩克魯瑪訪問莫斯科和北京,到了回國的前夕,一腳被人推翻。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親王,也是在回國的前夕,國內發生政變,結果,只好以流亡政府的首領地位自居。至於印尼之父的蘇加諾,當他的政權被人搶去之後,正是「昔為座上客,今為階下囚」。大家異口同聲地把他罵倒罵臭。
人生實難。在這時局瞬息萬變的時候,每天翻開報紙,差不多都有驚心動魄的新聞。得志一條龍,失意一條蟲,是龍是蟲,只有最後的勝利或失敗,作個定論。
你的交遊甚廣,認識的人相當多,得空不妨把五隻手指伸出來,細數平生知交是否能夠把它們數完。
「友到恩深怨亦深」。朋友或同志,到了利害發生衝突的時候,感情早已嚇跑了。
此請
大安!
子云(1972年8月3日)
三九
文化是人類一切活動的結晶。某一國家的文化就是該國人民,一代傳一代的一切活動的總和。因為文化不是一朝一夕產生出來的,而是長期累積起來的……
××:
接7月28日信,不勝喜慰!
來信洋洋幾千言,一氣呵成,不但文字非常流暢,而且思想日漸成熟,這是進步的象徵。
我平時愛讀偉人的傳記,例如英國最著名的史家吉朋,文武雙全的丘吉爾,他們一生最得力處,全在青年時代的一年半載。只因他們靈感一來,懂得潛思默想,找到竅門,以後就可運用勢如破竹的姿態,毫不費力地打破一切難關。望你一步緊接一步地向他們學習。
承問文化傳統或文化背景問題,很有意思。這問題我曾寫過幾篇文章,並作公開演講。現在很扼要地和你討論。
文化是人類一切活動的結晶。某一國家的文化就是該國人民,一代傳一代的一切活動的總和。因為文化不是一朝一夕產生出來的,而是長期累積起來的,所以歷史較久的國家的文化,自然而然地根深蒂固,源遠流長。
目前世界上的文明古國有中國、印度、希臘、埃及,這四個國家的文化史當然比較其他新興國家的文化史長遠一些,這是誰也知道的鐵的事實,不用辯駁,同時也沒有辯駁的必要。
但是,我們不能一筆抹殺地說許多新興的國家,尤其是戰後由殖民地蛻變而為獨立國的一些國家,根本沒有文化,這是個大錯誤。
例如澳洲,一般人順口,給它一個綽號,說它是個囚犯的國家。不錯,一百多年前,英國的統治者曾把那些被判處終身徒刑的囚犯送到澳洲,讓他們自生自滅。但是,囚犯僅是違反國法的分子,並不是愚蠢的分子。據英國一位社會學家的解釋,英國最勇敢而又聰明的人,莫如強盜和娼妓。這句話雖然太偏激,但我們不能說它毫無理由。
當他們到了澳洲後,一方面,殖民地政府假仁假義地不敢讓他們完全毀滅,於是開設學校,使他們及其子孫知書識字;另一方面,他們又懂得改邪歸正,發奮圖強,經過相當時期,他們便擁有技能知識,他們懂得開礦種植,更會掌握通商惠工的方法,這樣一來,澳洲慢慢抬頭了。加以美國虎視眈眈地想搶英國的市場,於是以過剩的資本投入澳洲市場,數量多達百分之八十以上。
目前澳洲算是獨立國,成為聯合國的會員國之一,不過澳洲的文化仍承受英國的文化,沒有它自己獨特的文化,這也是事實。
上文已經說過,文化是靠長期的累積,不是一朝一夕之間一蹴即就。但是,澳洲人並不笨,在今後的悠長的歲月中,澳洲人將一面保持原有的英國文化傳統,加上美國的文化,再加上戰後東歐許多國家的文化,經過長期的揉和融匯,由雜亂無章的「混合物」(Mixture),變成融和一致的「化合物」(Compound)。
人類大多數是安土重遷的,非萬不得已,絕對不會背井離鄉。只因對於現實不大滿意,必須另謀出路,所以有些人不是出家,便是出國。到了新的「樂土」後,因為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都能夠適應得來,不但衣食無憂,而且年年有餘蓄,他們逐漸變成富有的家庭。到了富有之後,他們自然而然懂得教育文化,逐漸形成自己的文化。澳洲如此,美國如此,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以及其他新興的國家也是如此,所不同的僅是時間的久暫,程度的高低罷了。
第一代的移民,大多數都患著懷鄉病;第二代的移民僅從他們的父母談話中略懂故鄉的山川景物、人情風俗;到了第三代,對於故鄉根本沒有印象了。例如美國近代的幾位著名總統,羅斯福原籍是荷蘭人,艾森豪威爾原籍是德國人,甘迺迪原籍是愛爾蘭人,而近年來,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最活躍的基辛格,他在希特勒的壓迫猶太人政策下,才前往美國,年僅十六歲。因此,基辛格不但接受美國的文化傳統,而且血液里全是德國的文化傳統。
新興的國家,好像暴發戶一樣,多數不懂得怎樣享受,他們的一舉一動,多少遮掩不了土頭土腦的姿態。這是事實。中國有句俗語:「三代富貴,方知飲食。」例如滿洲人,當他們入主中原之後,他們靠著皇親國戚的關係,成為特殊階級。他們可以領乾薪,不必從事任何勞動。他們一早起來到公園吊嗓子,一隻手裡提著鳥籠,另一隻手裡玩著兩粒核桃,然後踏著方步,看看花、玩玩魚、談談天。到了口乾肚餓的時候,往舒服無比的茶樓酒店裡去喝喝龍井或香片茶,嘗嘗精細的美點。接著,下下棋,唱唱戲,展開談天雕龍的辯論會。此外,他們又可以打打小牌,睡睡覺,真是夜夜元宵,哪管人世間有什麼流血流汗的苦差。
滿洲旗人的生活如此,白俄也是如此。到了他們的靠山沒落後,這些平時僅考究享樂的特殊階級,多數災難臨頭。他們絲毫沒有謀生的能力。在生活的鞭子的驅策下,這些軟骨蟲只好從事男盜女娼的活動。這並不是說,他們沒有志氣,喜歡干那些醜事,而是說,他們有享受的習慣,而沒有謀生的能力,環境比人強,不得不迫他們走這條末路。
我尊重文化傳統,我更羨慕那些有長久的獨特的文化的人民。但是,這兒不要忘記,要享受文化傳統,最好有生產的能力。不然,整天餓著肚子,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在新德里、開羅、雅典的街頭,開口我是金枝玉葉,閉口我是書香之家,這未免是個諷刺。
「長貧賤而高談仁義,亦足羞矣!」蓋世天才的太史公這句肺腑之談,真是先得我心。
此問
近安!
子云(1972年8月5日)
四十
一般說來,財富是社會的基礎,教育文化才是社會的上層建築。雖然教育的提高,文化的進步,自然而然又會加強財富的分量,但是財富究竟是基礎工作。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寫下去。
前信引用太史公的警句:「長貧賤而高談仁義,亦足羞矣!」這剛好給那些迂腐的人物當頭一棒。
其實,儒家的開山祖師孔子,是個既精通理論,又能夠適應現實的人。當孔子去衛國的時候,他的學生冉有給他駕車。孔子看了衛國周遭的環境,很驚奇地感嘆了一聲:「好豐裕呀!」冉有問道:「豐裕了以後,應該怎麼樣?」他說:「要增加財富。」冉有再追問下去:「財富已經增加了之後,又應該怎麼樣?」他答道:「提高教育,促進文化。」
一般說來,財富是社會的基礎,教育文化才是社會的上層建築。雖然教育的提高,文化的進步,自然而然又會加強財富的分量,但是財富究竟是基礎工作。
當戰爭時期,農、工、商業以及交通事業,遭遇很大的破壞,人民搬遷,學校關門。在那種情形下,救死猶恐不暇,還高談什麼文化?
翻開任何國家的歷史,當它最富庶的時期,也是它的文化達到最高峰的日子。例如中國的唐代,各國的青年以洛陽為世界文化中心,爭先恐後地向中國朝貢。同樣的,當19世紀維多利亞女皇執政時期,英國是全世界的政治、經濟、教育、文化中心,無論獨立國也罷,殖民地也罷,誰能夠聞得倫敦的氣味,身價即刻增加十倍。到了第二次大戰後,英國工潮起伏無常,社會經濟日漸沒落,一切教育設備,因陋就簡,文化水平跟著降低,那些有志氣、有才具的學者專家,他們實在不願意老死牖下,默默無聞地過了一生。相反的,他們不得不背井離鄉,往待遇優渥,設備充實的國家跑。雖然那些富強的新興國家的文化傳統較短,但是,隨著時間的發展,他們可以大量吸收文化傳統較久的人才,給它們撐腰,給它們造就新人才。
要發展文化,必須閒暇,而悠閒的心情,必須在食飽睡足之後,不然,這是空嘴講白話,一天忙著解決最低限度的生活,連半本世界名著也沒有讀過,請問這種人有什麼資格高談中國文化,或者其他任何國家的文化?
有一種流行的錯誤觀念需要糾正。有人以為從事文學、美術、音樂、雕刻的人,算是藝術家,其他各行業的人,都不是藝術家,和文化沒有關係。作為藝術家的人,應該成為特殊階級,受國家社會奉養,表示他們與眾不同。這是不對的。
開頭我早就說過,文化是人類一切活動的結晶。我們知道文學、音樂、美術、雕刻等活動是文化,可是種田、開礦、建築、烹調、縫紉、醫藥、製造業等活動也是文化。
英國劍橋大學名教授李約瑟是當代研究中國文化史的巨人,我的朋友何丙郁教授是他的高足之一。李教授的大著十一冊的中文名稱,叫做《中國科學技術史》,但它的英文名稱,卻是《中國科學文明史》。書中對於道家的煉丹,木船的製造法,以及其他手腦並用的各種科學技術,都屬於這中國文化的範圍內。
去秋重訪歐洲時,何丙郁教授曾替我寫一封介紹信,可惜那時李約瑟正在日本講學,並且路過馬來亞、新加坡時,曾在這兒逗留幾天,致失之交臂。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購置他這一套體大思精的大著,作我的枕中鴻寶。
根據李約瑟的看法,文學、音樂、美術、雕刻等藝術家,不過像其他各部門專業活動的人一樣,並非特殊階級,不必工作就有得飯吃。相反的,他們也應該老老實實地每天履行正常工作八小時,剩下的時間,才由他個人自由分配。這種基本的觀念一旦攪通,以後號稱藝術家的人可不必怨天尤人了。
目前新馬的青年,大多數都擁有當地的國籍,成為公民,所以他們必須嚴守國法,聽從政府的指揮。
雖然政府的政策以及其他一切的措施並不盡合民意,這是各國共有的現象,不必大驚小怪。
一般說來,每個青年都很關心未來的出路,終身的職業問題。針對這問題,我希望青年們必須考慮國家的需要,個人的興趣。最理想的辦法,莫如國家的需要和個人興趣相吻合,把職業和興趣配合得很自然。假如二者不可得兼,那麼青年們不妨先遷就國家的需要,等到衣食問題解決後,再來發展個人的興趣。
問題很簡單。加拿大的貂皮袍,是世界聞名的,但貂皮這行業僅適寒帶,對於熱帶國家絲毫沒有用處。假如一個人不顧環境的需要,冒冒失失地要憑個人的興趣,從事貂皮這行業的研究和運用,除了搬到寒帶去居住外,在新馬連吃飯也會發生問題。
說來還是那些白手成家的偉人的切身經驗靠得住。他們教導青年,不外保持健康,注重基本知識,專攻一門技能知識,繼續培養高尚的興趣和品德。這種人才,無論在資本主義國家,或社會主義國家,都是最被重視的人才。
「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管子這兩句話,早已把個人和國家應走的道路說得清清楚楚,望你詳加考慮。
此問
妥安!
子云(1972年9月1日)
四一
有些文人,不深入民間,不認識民間的疾苦,只會吟風弄月,咬文嚼字,所以他們的作品,多是言之無物。
××:
月前L到歐洲觀光時,順便寄了幾冊名作家的選集給你作課外讀物。你看完之後,對於老舍甚感興趣,其他大名鼎鼎的作家,你覺得他們的思想和文學都不合你的口胃,所以看完就算了。
你懂得選擇你所愛看的東西,這是做學問的出發點。因為印刷的便利,國際上有名的大圖書館的藏書,正是汗牛充棟,如美國國會圖書館,蘇聯列寧格勒圖書館、中國北京圖書館、大英博物院圖書館,日本東京圖書館……藏書的數量非常可觀。至於著名大學的圖書館,藏書的數量各達數百萬冊。在這種情形下,假如一個讀者不懂得選擇,恐怕讀得頭昏腦漲,也讀不到萬分之一。因此,選擇讀物是治學的首要條件。
遠在一千兩百年前,印刷術非常落後,全國藏書寥寥可數。唐朝著名的文學家,如韓愈、柳宗元,他們已經覺得書籍非嚴加選擇不可。韓愈先定了一個標準,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柳宗元也像韓愈一樣,僅選擇十幾種書,放在案頭,朝夕朗誦。博學如杜甫,他高唱:「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其實,古典文學所謂一卷,不過等於現代書籍的一章,頁數薄得可憐。例如一部《史記》,就有一百三十卷。以此類推,所謂萬卷書,還不到現代書籍的一千冊。
幾年前,新加坡有一位中等資產的商人,他雖然不是學者專家,但他卻喜歡藏書。到了他死後,他的全部藏書七千冊,都惠贈新加坡大學。這證明杜甫的藏書,遠不如現代一位中等資產的商人。
問題不在於家裡藏書一萬卷或十萬卷,而在於讀破的「破」字。遠在兩千五百年前,孔子研究《易經》,他把《易經》讀得爛熟,所以在中文成語上,才有「韋編三絕」的說法。那時的書籍是刻在竹簡上邊,學者們恐怕竹簡散亂,所以把繩子連貫起來,只因繩子不耐用,多翻閱幾遍,繩子難免會弄斷。就孔子個人而論,他那部時常翻閱的《易經》,穿著的竹簡已經斷了三次,這證明他研究一種書籍,多麼深入而又專心。
你知道,我少年時代,家裡的藏書僅限於四書、十三經、八股文、試帖詩,唯一可以供少年閱讀的只有《曾國藩家書》。我靠這部書,打好治學治事的基礎,待人接物的方法。就治學而論,曾國藩從《四庫全書》里選出三經、三史、三子、三集。一共十二種。這樣一來,他做學問就有目標,有計劃,不至泛濫無歸,「如入寶山空手回」。
撇開政治上的功罪不談,因為那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就文論文,清朝264年間,還沒有一位大文豪能夠和曾國藩比擬。有些學者的學問十分淵博,但是行文不捨得割愛,不注意剪裁,弄得言之無物。有些文人,不深入民間,不認識民間的疾苦,只會吟風弄月,咬文嚼字,所以他們的作品,多是言之無物。曾國藩像現代英國出將入相的丘吉爾一樣,讀書既淵博,經驗又豐富,但他的成就,因為受了時代和地域的限制,還沒有達到最理想的境界。假如曾國藩的壽命能夠像丘吉爾一樣,活到90高齡;假如他所處的社會是文化發達到最高峰的英國,我相信他一定會寫幾部很有系統的著作,不至僅限於書信、日記、奏議,以及一些不相連貫的論文和序文。
讀書固然有所選擇,作文的題目更需要有所選擇。不然,你選擇的題目,人家早已捷足先登,文成之後,一點也不新鮮,這是白費精力。此外,你所選擇的題目,絕對不是一年半載所能夠完成,到了交卷的日期已到,自己急得要命,許多良好機會,眼巴巴地讓它們白白過去,這是多麼可惜?
「選擇一個好題目,等於已完成一半工作。」西洋這句俗語,正是一針見血。
目前你既然喜歡閱覽老舍的作品,我主張你應該趁機會,一鼓作氣地遍讀他的全部著作。只要一種作品摸得爛熟,以後無論翻閱其他書籍的時候,你就擁有比較可靠的尺度來衡量。說的是你自己的判斷,不是人云亦云。只有這樣,你才能夠長享讀書的樂趣,不至把有限的腦袋,專門用來儲藏古人或洋人的殘渣剩滓。
談到老舍的小說,他初期所寫的《老張的哲學》、《趙子曰》等長篇小說,不管內容如何,光是文字一關,我就不大喜歡。那時的作品,純粹運用北京的土話,「兒」字和「子」字,以及北京的俚語用得太多,所以不會受到普遍的歡迎。
自抗戰軍興之後,因為時間的急迫,老捨不得不「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頭」。這時候,他開始寫了許多短篇小說。文字洗鍊了,結構也緊湊了,我對他的敬意也增加了。我認為他是個當代最有希望的小說家之一,造詣在其他很有名的作家之上。
現在把老舍的小說六冊,寄給你,請查收!這六冊的書名是:《駱駝祥子》、《老牛破車》、《趕集》、《火葬》、《老張的哲學》、《老舍小說集》。其中《駱駝祥子》是他成名的作品,曾被譯為英文。
戰後初期,老舍和曹禺兩位,曾被美國國務院請去講學,足跡所至,備受歡迎。事實上,這兩位作家,最懂得愛惜生命的人,所以他們的寫作態度非常謹嚴,下筆不苟,永遠值得人尊敬。
老舍原名舒慶春,北京師範學校出身,對於北京的人情風俗,洞悉無遺。他從歐洲講學回來的時候,曾在新加坡華僑中學教過書,所以老一輩的文人,多和他相識。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8月15日)
四二
須知學問是漫無止境的。一個作家把他的意見和資料寫在白紙黑字上邊,無論他怎樣辛勤謹慎,難免會百密一疏。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駱駝祥子》讀完後,你最好再看兩遍,然後寫個讀後感,說明你的心得。這比較你把老舍的文集全部看完,沒有留下片鱗半爪,更有意義得多。
我的朋友楊聯陞先生,和我的年紀不相上下,現任哈佛大學講座教授,是個非常淵博的學者。他的機會極佳,不用教書,薪水照拿。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寫作,尤其是「書評」。他寫書評寫得很出名,各國的學者專家,源源不絕地送他新著,希望能夠給他們的新著加以品題。
須知學問是漫無止境的。一個作家把他的意見和資料寫在白紙黑字上邊,無論他怎樣辛勤謹慎,難免會百密一疏。聰明的書評家,明白讀書得間的大道理,光從他的漏洞處著手,然後充分利用圖書館的藏書、檔案、稿本,像王大娘補缸一樣,越補越大,使原著者不能不甘拜下風。
歐美著名學術學報,論文寥寥可數,可是學報一半的篇幅,都用來刊載幾十篇書評和新書簡訊。因為專門的學報,連專門的學者僅能選擇他最有研究的小部門的論文來看,其他論文,至多僅看看序言,翻翻結論就算了。至於書評和新書簡訊,無論誰都要過眼,不然,好像蒙在鼓裡的人一樣,對於同行的學者近年的成就,完全不知道,這未免說不過去。
你現在研究電腦,關於電腦的專門刊物一定不少。得空你應該請教你的教授,介紹一兩種權威雜誌。先在圖書館隨便閱覽,到了就業後,你應該訂閱一份或兩份,放在案頭,時常閱讀。這是社會大學的導師,有求必應,幸勿節省這筆錢。
談到老舍,除了他的《駱駝祥子》必須細心閱覽外,他的《老牛破車》倒也值得一閱。
《老牛破車》是老舍的創作經驗的縮寫。照規矩,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本書題名《創作的經驗》,或者《創作十年》。只因老舍是個過分謙虛而又懂得幽默的人,所以他才把本書叫做《老牛破車》。
本書收集論文十四篇,前面九篇敘述他的九本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的創作經驗;後面五篇,討論寫小說應有的條件。這是一本很有教育價值的小說創作的入門書,有志從事寫作的人,應該人手一篇。
老舍是個有意識、有計劃地把自己鍛煉為小說家的人。他起初僅寫幾本長篇小說。自他離開青島大學的教書生活,跑到上海去賣文為生後,他才大量地創作短篇小說。
記得1940年在香港的時候,亡友許地山先生告訴我說:「老舍的作品所以能夠源源不絕,因為他不擔任何職務,專門寫作。」說時,表示非常羨慕。那時,許先生正在主持香港大學中文學院,授課的時間既多,校內外嚕嚕唆唆的事情也不少。日無暇晷,精力渙散,這對於學者專家很不適宜。但是,許先生也許忘記,中國的文人學者命中注定要受苦受難,靠稿費來謀生,簡直是窮得要命。當老舍的長達十萬字的創作,僅換回三百五十元的稿費的時候,他難免會時常喊著「我要吃飯」。
雖然到了最近我才看到他的《老牛破車》,但是創作經驗談這一類文章我非常注意。遠在十年前,我主編《南洋商報》新年刊的時候,我曾出題目請我的老師洪煨蓮教授寫一篇《我怎樣寫杜甫》,又請我的同學吳世昌教授寫一篇《我怎樣寫紅樓夢探源》。這兩篇論文發表後,在文壇上起了相當作用,香港及其他各地的報紙,競相轉載,使我覺得很高興。
老舍寫小說,完全得力於自修。在求學時代,他熟讀中國著名的小說,對於謀篇、布局、遣辭、用字,研究有素。在英國教書的幾年間,他充分利用課外的時間來細心閱讀英國著名小說家狄更斯的作品。這樣一來,他的信心來了。他敢暢所欲言了。話盒子一開,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不完,而且寫得很幽默。
本書後面的五篇,是討論寫小說的基本條件。關於這一類的文章,我看過頗多,但多數搔不著癢處。原因是作者並沒有寫小說的深切經驗,光靠文學概論,怎樣寫作那一類的書籍,生吞活剝地抄襲過來,弄得半生不熟,看不下去,就是硬著頭皮看完,也毫無所得。
大抵學無師承的人,起初多少有吃些苦頭。因為他們不能靠「先師章太炎」或「吾師梁任公」等金字招牌來混飯吃。只因他們沒有靠山,所以他們必須多下點工夫,以古今中外的至聖大賢做榜樣,做鏡子。自己一面埋頭創作,文成之後,把古人和時賢的著名作品拿來比較一下,妍媸立見,然後去蕪存菁,天天學習,時時改正,這比較依傍任何人來換飯吃,實在有意義得多。
小說離不開背景,更離不開人物。老舍是滿洲人的後裔,把北京的大街小巷,摸得爛熟,把北京的下層社會的各種角色的底細,如數家珍。只要加上幾宗有趣的故事,便能博得讀者的青睞。
正統的歷史學家,全靠英雄人物;描寫錯綜複雜的社會的小說家,全靠深入民間。因為深入民間,所以他才熟悉小說主人翁的日常生活和個性,以及一切談話和行動。魯迅的阿Q,寫的是他的故鄉紹興縣裡最無聊的人物,然後加以藝術化,使它成為一篇名著。老舍也是如此。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8月18日)
四三
一個愛好文物的人,在生時,不妨儘量搜藏,到了白髮滿頭的時候,應該很慷慨地化私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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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得有機會和你及你的幾位同事暢談,得益很多。
承贈南大李光前文物館編印的《文物彙刊》創刊號,不勝感謝!這種工作,不但是南大的光榮,而且是海外華人洗脫「文化沙漠」的罪名的良機。
《論語》載: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華人到海外謀生,既沒有政治背景,又沒有經濟支援,單槍匹馬,光憑眼淚和血汗,在極端困難的環境打出一條生路來。當他們稍為有餘蓄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志願,就是創辦學校,提倡教育文化,從新加坡到吉蘭丹,從南洋群島到印度、非洲、南北美洲,差不多有井水處,都有華文學校。雖然初創辦時,一切因陋就簡,但是,由於時間的累積,原先非常簡陋的教育文化機構,它們都繼續不斷地進步。其中最成功的,應推南大。
自1956年南大正式開學後,光陰荏苒,已經過了17年,歷屆畢業生多達幾千人,儲材國用,到處受人歡迎。尤其是最近三年來,在聰明能幹的黃麗松校長的指導下,對內,一切上了軌道;對政府和社會,得到密切的合作;對國際有名的大學,爭取它們的承認。今後只須各方面予以全力支持,經濟源源而來,相信南大的前途,正是無限光榮。
記得1965年,新加坡中華總商會大廈落成後,我曾提議該會應該辟一樓來陳列文物(參閱拙著《落霞集》)。不料人微言輕,說話沒人採納。後來我也覺得總商會是商業機構,它的地點雖然很適中,無奈寸金尺土,要創辦文物館,在算盤上打不通。
誰料五年之後,南大當局卻接受大眾的建議,特地在行政樓的第二層,辟出一半來做館址,一面得到李氏基金的全力支持,一面又得到各界人士的熱烈贊助,不用多大工夫,已經粗具規模,並定名為「南洋大學李光前文物館」。這樣一來,李光前文物館變成新加坡一景,凡是到新加坡來參觀的人,一定要抽出時間來參觀南大;到了南大受注意的,就是文物館,其次才輪到圖書館、實驗室。這兒我們不能不佩服南大當局的遠見,李氏基金會出錢出得很漂亮。
宋朝的大文豪歐陽修,他最喜搜集文物,自號「六一居士」。所謂「六一」,是指他家裡「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
上述一段話,是說明他的心志。因此,他才興高采烈地寫了一篇《集古錄序》。他說: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
現在南大的文物館得到李氏基金會的全力支持,又得南大當局委任勝任愉快的專家如老兄來總管一切事務,有力加上有人,這比較白頭老翁歐陽修個人來負責,難易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當歐陽修正在撰述《集古錄序》的時候,他已考慮到社會人士的批評。有人說:
「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
這純粹是舊社會的文人,只顧個人的興趣,不懂組織是怎麼一回事。他不知道時至今日,一切的一切,都由政府或文化機構,每年撥出固定的款項,委託大批專門人才,負責採購、鑑定、分類、保管。只因保管得很嚴密,既不怕強盜和小偷,又不愁火災和水淹,比起私人家裡小規模的庋藏,實在可靠得多。
假如社會人士明白這道理,那麼當一個愛好文物的人,在生時,不妨儘量搜藏,到了白髮滿頭的時候,應該很慷慨地化私為公,儘量把好玩而又有價值的東西,完全捐獻給南大文物館,對於個人,對於國家社會都有莫大的貢獻。
現在來談《文物彙刊》。這本彙刊,集星、馬、港、台、英、德八間大學文史系各位專家的大作。「無論評書論畫,講詩談詞,以至述陶瓷,說金石,長篇短文,各有見解,確為具有高度學術水準之書刊;而所附文物圖版,五色繽紛,亦值把玩。」這是內行人說內行話,我完全同意,不必另加按語。
最難得的是,我的老同學鄭德坤教授,很慷慨把幾十年來所收藏的甲骨文原物悉數惠贈南大。從專家的眼光看來,這些古物,因為歷時悠久,極難搜集,所以價值連城,而且得之不易;從家裡的老媽子看來,這些破破爛爛的牛骨龜甲,是毫無用處,理該扔到垃圾堆里,免得阻礙地方。現在南大的李光前文物館,得鄭教授的倡導,把自己最心愛的東西,貢獻給南大,這種富有文化價值的風氣一開,此後我們這地區的收藏家,甚至國際人士,將步鄭教授的後塵,化私為公,源源不絕地惠贈家裡最寶貴的古物給文物館,相信未來的收藏,將與日俱增。
最後,我要談一談大著《鄭板橋的生平及其藝術創作》。我對於鄭板橋甚感興趣,先後曾研讀他的全集幾遍,所以印象獨深,可惜我的工作很忙,沒有作進一步的研究,而印象也日漸模糊。現在蒙你運用科學的方法,條分縷析,把板橋的生平作概括的敘述,然後把他的藝術創作,分為詩、詞、書、畫四方面,分門別類,充分引用原作來佐證,讀完之後,蒙昧大開,謹此致謝!
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8月23日)
四四
上帝或任何教宗,一定以仁慈的一視同仁的態度,慢而穩地感化敵人,或者異端份子,使他們棄邪歸正。這基本觀念的改變,恐怕是救世匡時的萬應丹,至少這些較聯合國憲章更有效力。
××:
接9月7日信,知道這次德國慕尼黑世運村所發生的屠殺事件,給你的精神上以嚴重的打擊,悵甚!念甚!
你是個成功的文學家,文學家的想像力極強。由於阿拉伯游擊隊的魯莽的行動,使歡天喜地的世運村,籠罩著一層陰影。起初,世運村要下半旗;接著,大家提心弔膽;到了閉幕時,大家只好以肅穆的態度,沉重的心情,來代替期待四年的愉快的氣氛,真是可惜!
來信說:
今日買了報紙看看,不少社論都十分悲觀。英國本身亦十分懊惱,一邊受愛爾蘭的不宣而戰的閒氣,另外又受烏干達送回亞洲英籍民的壓迫,真是啞子吃黃連!現在他們自認不是頭等民族,也不叫人稱讚謙虛了。
上述一段話,充分反映著你的心情。只因你過分悲觀,所以你把東方之行暫時取消,連到處都是「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西山的景象,也無心瀏覽。
誠如你所說:「我們這一代的人真是『苦命』,戰爭的魔影,永遠追隨著我們。」這是事實。但是,我們必須從樂觀那方面來考察,往積極的目標進軍,不然,活活地氣死,也是無濟於事。
從前人寫文章,老是長吁短嘆地咒罵「人心不古」。這話似乎有理,其實不然。從人類有史以來,戰爭已經成為家常便飯。舊書如《左傳》和《史記》,寫得最精彩的地方,還是戰事。連孟子也知道:「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為著戰爭的大屠殺,使一般人民流離失所,偉大的詩人杜甫,才一揮如椽的大筆,從事口誅筆伐,而他最得意的傑作,莫過於《兵車行》。
為什麼我不贊成一般人所說的「人心不古」呢?因為這次世運村事件發生後,以色列人個個咬牙切齒,誓復國讎。除了一部分極端分子高喊「殺盡阿拉伯的外交官」外,他們還引用《聖經·詩篇》第八十三篇,作他們的理論的根據。
十年來,我酷愛《聖經》,家裡收藏了中英文的《聖經》好幾種。由於以色列人把《聖經》作他們的行動的前奏曲,所以我即刻把中英文的《詩篇》拿來細心研究,先後連看幾遍,越看越糊塗。現在先把《詩篇》第八十三篇,第十三節至第十五節,抄錄如下:
「我的神呀,求你叫他們像旋風的塵土,像風前的碎秸。火怎樣焚燒樹林,火焰怎樣焚燒著山嶺,求你也照樣用狂風追趕他們,用暴雨恐嚇他們。」上帝是仁慈的,各種各派的教宗都是一視同仁的。他們絕對不會聽從愚蠢自私的人的哀求,用火焰來燒死敵人,用狂風來追趕他們,用暴雨來恐嚇他們。別的不用說,光是燒死、追趕、恐嚇等字眼,已經使有良心、有理智的人看了之後,個個會痛心疾首。
除了《詩篇》八十三篇外,關於滅盡殺絕阿拉伯人,細心保護以色列人的詞句,俯拾即是。我堅決地相信,仁慈的上帝,一視同仁的教宗,絕對不會那麼狠心,會把世俗所謂的敵人,或者異端分子,一一置之死地而後快。相反的,上帝或任何教宗,一定以仁慈的一視同仁的態度,慢而穩地感化敵人,或者異端分子,使他們棄邪歸正。這基本觀念的改變,恐怕是救世匡時的萬應丹,至少這些較聯合國憲章更有效力。
少時讀《左傳》,覺得《宮之奇諫假道》那一篇,寫得很有風趣。原來晉國蓄意要滅虢國,可是中間隔著一個虞國。於是靈機一動,把價值連城的寶玉,又肥又壯的名馬送給虞國,請它幫一點忙,讓晉國假道虞國去滅虢。
虞公見利忘義,更忽視晉國的陰謀,準備一口答應晉國的要求。虞國的大臣宮之奇堅決反對這計劃。誰料虞公竟糊塗到這地步:認為自己平時拜神最殷勤,照道理,神祇都會保護他。就在這時候,宮之奇說了幾句可圈可點的名言:「假如晉國滅了虢國,並且順手攜羊地把虞國滅掉,然後以最豐富的三牲福禮,美酒佳肴奉獻神祇,難道神祇會把這些美酒佳肴全部嘔吐出來不成?」
虞公不知好歹,根本不聽這種逆耳的忠言,讓晉國假途滅虢。虞也難免被犧牲。
根據上述的故事,我認為革面洗心,認清人類有前途,是當務之急。不然,聯合國天天開會,通過一大堆議案,可是各國政治家,以及戰爭販子、軍火商人,個個見利忘義,老是要干損人利己的勾當,這對於世界和平,絲毫沒有益處。
然而我個人最關懷的,就是人口爆炸這問題。自英國大經濟學家馬爾薩斯發表他的名著《人口論》後,世界各國的人口還是與日俱增,平均每三十年至三十五年增加一倍。在這種情形下,糧食的生產,實在趕不上人口增加。除了「易子而食」或者用戰爭來屠殺外,恐怕沒有第二條路。
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個人的窮通利達,死生毀譽,應該早就置之腦後。今後我們的任務,就是獻身世界和平運動,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好讓我們的子子孫孫,能夠看出世界和平的曙光。「寧為太平犬,不作亂離人」。誠心所願。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1972年9月13日)
四五
現在比較開明的父母,都贊成小家庭制度。兒女長大後,個個分居,到了相當時期,大家才找個機會見見面,吃吃飯,談談天,看看電影,聽聽音樂,讓大家都過著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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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8月1日信,知道你們賢伉儷已經安抵家園,慰甚!
這次久別重逢,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當你們逗留新加坡期間,我有機會和你們見面十次八次。除了燕京、華南、英華各位校友的公宴外,還有機會和你們作三次個別談天。多年的積愫,一旦傾吐無遺,這真是人生樂事。
你今年才60齣頭,在中國和美國各住30年。在比重上,美國似乎對你活動時間更重要,因為童年和少年求學期間,至少要除去二十多年,實際活動時間,不過幾年。雖然如此,童年和少年給你的印象特別深刻,尤其是飲食、起居、交遊,以及生活習慣,童年和少年會發生決定性的作用。
你很幸運,在聯合國服務的25年間,除了平時待遇優渥外,時常有出國觀光的機會。見聞既多,眼界自然與眾不同。這是一筆無形的資本,對你的人生觀、宇宙觀是有極大的影響。
你是個造詣很深的社會學家。你干過切實的研究工作,又在大學裡教過多年書,加以你的生活樸素,不事豪奢,所以每到一個地方,你就摒除一切俗務,深入民間,細心考察各地中下層社會的飲食、起居,以及日常活動。這樣一來,你對於每個地方的實際情形,比較一般愛好香檳酒,滿場飛,緩歌慢舞,紙醉金迷的人深刻得多。
目前你已經退休,我想你如願意重執教鞭,或者從事專門著作,你的靈感和資料將源源而來,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這是多麼有趣!
談到美國社會,你說戰後27年來,風氣大變。原因是維持社會紀律的兩大制度——即教會和家庭——已經破壞無遺。我們並不是說教會和家庭是十全十美。我們敢說,幾千年來一脈相承的教會和家庭制度,多少會樹立一定的目標,一定的範圍,來指導人們的活動。現在教會和家庭制度既然被人藐視或拋棄,所以一般青年人變成脫韁之馬;教會的威信既然大受影響,著名學府當局也隨便被學生凌辱虐待,這種歪風的傳播,無疑地將使社會大亂。
自別之後,彼此不通音問,但是,我很高興地聽到,聯合國曾長期訂閱三份華文報紙:即北京的《人民日報》,台北的《中央日報》,新加坡的《南洋商報》。通過《南洋商報》,你能夠看到我署真名或筆名,甚至不署名的作品。雖然天各一方,但你仍能夠明了二十多年來我在新加坡做什麼事情。這兒可見大眾媒介物的重要性,我們應該珍惜它,培植它。
蒙你的好意,在一次宴會上,當各位學長的面前,給我的作品以辭多溢美的評價。你的獎勵,我實在愧不敢當。但我極願意朝著你所指導的目標進軍。現在我已退休一年,我可以充分利用這機會從事再教育的工作。多聞、多見,使我的頭腦比較靈活,而朱子所標榜的「循序漸進,熟讀精思」的方法,我將堅決地實踐。
嫂夫人的賢慧,早已如雷貫耳。這次是第一次見面,晤談之後,才覺得名不虛傳。她為人很有原則,因為她最討厭庸俗。的確,普天之下,俗人實在太多了。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一不俗。那種以肉麻當有趣的,俗不可耐的情形,往往會使人作三日嘔。
由於聯合國待遇的優渥,退休後的生活費,你們早已安排得很妥當。普通人退休後,為著節省開支,把屋子出售或出租,然後向別人租一個小房間來住。你們卻懂得享受,在郊外建築一幢大屋子,草場廣闊,空氣新鮮,一有閒工夫,就從事種樹和割草的工作。難怪第一天見面時,我差不多不認得你,以為你是馬來人,雖然嫂夫人的肌膚還是那麼雪白,維持福州的大家閨秀特有的風韻。
我很高興地聽到你們的二男一女,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在麻省理工學院(M. I. T.)得到最高學位。除了老三外,其餘兩位已經成家,並且生育了七位孫子和孫女。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由於個性、教育、環境的關係,你們已經打破世俗的觀念。你們不需要兒女們的進貢,因為你們已經能夠無憂無慮地過著退休的日子,用不著多蓄世外浮物。真的,許多不通氣的父母,硬要兒女按時進貢,到了死後又多了一層手續,這真是自討苦受。
「及其老也,戒之在得」。孔子的教訓,到底很有道理。
現在比較開明的父母,都贊成小家庭制度。兒女長大後,各各分居,到了相當時期,大家才找個機會見見面,吃吃飯,談談天,看看電影,聽聽音樂,讓大家都過著美好的生活。因為父與子兩個時代的教育背景,生活習慣,人生經驗完全不同,大家勉強同居,不是悶死,便是氣死,實在不實際。
我本來準備遠行,後來聽從我的醫生的勸告,說我的健康還不夠理想,必須等待一些時間才可成行,免得舟車的勞頓,使我吃不消。
近來我對於健康十分注意,除了早晨打太極拳外,我也恢復散步的習慣。據我的一位朋友說,十七年前,他曾患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後來有人勸他按時散步,起初他不大習慣,經過長期的試驗,這個好習慣已經養成。現在各種病魔已經和他脫離,他可以過著非常健康的生活了。我現在要步他的後塵,希望明年以健全的體魄,和你們見面。
此請
儷安!
子云(1972年9月14日)
四六
每個學者專家所得到的結論,都是相對的對,不會絕對的對。難怪那些篇幅有限的經書,被人研究了二千多年,還不會達到一定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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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機會和你暢談,得益很多。
起初,我們是上下古今,無所不談。後來集中到一點,即文字必須精簡。只有精簡,才能夠洗鍊,才能夠要言不繁,把一切殘渣剩滓掃除得乾乾淨淨,使讀者覺得很舒服。
我曾說過,世界各宗教或學派的開山祖師,如孔子、老子、蘇格拉底、耶穌等,根本不動筆,他們只用口頭來發表意見,讓人家來記載他們的言論和行動。到了下一代,如孟子、荀子、莊子、柏拉圖、各位使徒,才逞其雄辯,運用他們的生花的妙筆,把開山祖師的基本思想,加上他們個人的見解,發揮到淋漓盡致。這樣一來,他們的學說已經定型。到了定型之後,歷代的學者專家就憑個人的生活經驗,由各種不同的角度來發表意見。童年問道,白首無成。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每個學者專家所得到的結論,都是相對的對,不會絕對的對。難怪那些篇幅有限的經書,被人研究了兩千多年,還不會達到一定的結論。
談到文字的精簡,這事情也不可一概而論。精簡即簡約,簡約的反面為繁豐。關於這問題,陳望道在他的《修辭學發凡》第十一篇里曾有詳細的解釋。現在特地引用兩段來說明。
簡約體,是力求語辭簡潔扼要的辭體。例如《書》曰「爾唯風,下民唯草」,便可說簡約的辭體,且已簡到不能再簡。同它一樣的意思,在《論語》就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擴展為十六字,近於繁豐的辭體。至劉向《說苑》(卷一)又說:「夫上之化下,猶風靡草,東風則草靡而西,西風則草靡而東,在風所由,而草為之靡。」擴展為三十二字,意義仍舊同上文相同,而字已經比《論語》加了一倍,這就更繁豐了。繁豐是並不節約的辭體,任意衍說,說到無可再說而後止的辭體。
「簡約的辭體,辭少而意多,可以使人感得峻潔,而富有言外之意,而其弊容易流於郁而不明的晦澀。繁豐的辭體,辭義詳盡,可以使人充分明了,而其弊容易流於冗弱。繁簡原本各有利弊短長,所以觀點不同,便不免有所傾向。……」因為簡約和繁豐各有利弊,並沒有絕對的優勢,所以陳望道才下個結論,說:「至於學習的程序,似乎應先從繁豐的流暢入手,而後進於簡約的峻潔。」他這意見,我非常贊成,並且有實際的經驗。
記得二十年前,我的長女僑思在高中讀書,每次作文,僅寫二百字,文從字順,簡單明了,常得老師的好評。有一天,我和她談天,我要她寫一篇二千字的散文,她急得差一點要流眼淚。我叫她別這麼緊張。我告訴她說,在初中時代,她曾有一位很要好的女同學,比她高几班。我教她把這位同學和她的關係寫成一篇文字,並且提示她定好大綱,略加組織,期限兩星期交卷。誰料她蒙昧一開,不用兩天工夫,就交回一篇長達三千六百字的文章,題為《難忘的友情》。我讀完之後,稍微替她更動幾個字句,就拿到報章去發表。這樣一來,她的信心便油然而生。
過了一個月,我要她寫一篇小說。起初,她害怕萬分,堅決推辭。後來,我告訴她說,在越南鄉下我們所住的茶榮省,有一位生性浪漫的女孩,她的家庭背景怎樣,個性怎樣,教育水平怎樣,言論和行動又怎樣。再進一步,她怎樣結交一位有錢的少東,怎樣染上各種不良的習慣,怎樣墮落,怎樣逃逸得無影無蹤。那時,僑思已經看過不少小說,靈機一動,把她最熟悉的材料寫下來,不用兩星期工夫,她交來一篇題名《金紅》的小說,文長兩萬字。我很高興,她也加強了信心。這是從簡約到繁豐的一個例子。雖然後來她在大學裡研究生物學,畢業後,又從事土肥研究的工作,但文字駕馭的能力倒不壞,至少是能發能收,操縱自如。
但是,生在現社會的人,個個都忙得要命。許多擔任要職的人,整天忙碌,到了晚上時分,彼此見面時,說今天報紙還沒有看。假如晚上有宴會,他至多僅能從收音機或電視機得到一點消息。據我的一位身居要職的朋友說,他每天只能撥出十五分至二十分來看報。因此,富有經驗的編輯,必須把長篇的報道,提綱掣領地作出醒目的大標題。此外,在正文裡,每幾百字還要加小標題,好讓忙碌的讀者在極短促的期間內,略知梗概,然後把自己覺得有興趣,有關係的段落,加以詳細研究。這種讀報的方法,已經普遍被人採用。
中國新聞界,早已提倡精簡的寫作方法。文字力求洗鍊,內容力求充實,希望達到要言不繁,一針見血的效果。我希望南洋各地的新聞界也採取同樣的方法,以便節省讀者的時間和精力。
由於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在慕尼黑世運會的現場記錄,很快就傳播全球每一角落,因此,現代社會的人,尤其是軍事、政治、經濟界的要人,所爭取的是幾分鐘幾秒鐘的差別。在這個時代,長篇小說的銷路遠不如短篇,長文的讀者遠不如短文的讀者那麼普遍。別的不用說,新馬兩地的報紙所發行的《新年刊》,長篇大論,俯拾即是。據我的估計,能夠把《新年刊》的論文讀完五篇的人,已經寥寥可數。
容再談,此請
著安!
子云(1972年9月16日)
四七
其實,世界最勢利眼的人,莫過於最偉大的歷史學家。歷史學家著眼處,無論主觀也罷,客觀也罷,不過一些英雄人物,連那些二三流的角色,都不放在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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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七月間,你利用假期,跟妻子和岳母到歐洲去參觀。來回三星期,漫遊了六個國家,十個城市。整天坐著遊覽專車,時時刻刻變換著新環境,刺激夠刺激,快樂夠快樂,辛苦也夠辛苦了。好在你們年富力強,吃得開;假如換了我,我一定疲憊不堪。因此,今後我出國旅行,僅能選擇幾處要點,每處須逗留一二星期,慢慢欣賞,好好休息,希望儘量得到旅遊的樂趣。
當1967年,你在新加坡大學讀醫科五年級的時候,你曾得到英國納斐爾勳爵的獎學金,到蘇格蘭去實習三個月,歸途曾在羅馬逗留幾天,看了一些名貴的藝術品。
無論如何,幾天或幾星期的時間,實在太短促了。因為歐洲各國的面積雖不大,可以欣賞、瀏覽、研究的地方,實在不少。在最短促的期間裡,要參觀許多名勝的地方,這簡直是走馬看花,用我的舊同事蔡良乾先生的話來說,這是跑步看畫,許多名貴的東西都遺漏了,實在可惜!
但是,粗粗略略地看個輪廓,總比較坐井觀天的人,什麼都沒有親見、親聞、親嘗,就強勝萬倍,因為人家一談到名山勝水,美酒佳肴,以及巧奪天工的建築、繪畫、雕刻,或者繞樑三日的音樂,引人入勝的戲劇、舞蹈,你不但毫無意見,而且連幫腔的資格也談不到,這未免太孤陋了。
過去兩次的旅遊歐洲,僅算初步的認識,將來可以充分利用國際學術會議的機會,預先準備好論文,積極參加。雖然那種會議不過幾天或幾星期,但你應該利用你應得的年假,多逗留幾星期。「以文會友,以友輔仁。」除了聆聽你那一門的學者專家的名言偉論外,還可以趁機會登堂請教,儘量吸收人家的特長,化為自己的血液。由播種到萌芽,由繁枝到茂葉,由開花到結子,一步緊接一步,多麼有趣。
你說,在你所參觀的各大城市中,你最愛巴黎和羅馬。的確,巴黎的羅浮宮,羅馬的聖彼德大教堂,以及許多小教堂,到處都有最精彩的繪畫、雕刻、建築物可以使人留連忘返。像這種觀察,一點也不錯。
25年前,我在歐洲漫遊一年。我曾寫了四本遊記,題名《歐洲紀行》。後來,我應青年書局之約,把我所寫的遊記選出一冊,題名《名山勝水》。這本書一連翻印了好幾版。其中有兩篇文字,如《莎士比亞的故鄉》,曾被香港和南洋各地的中學課本的編輯先生採用。《羅馬三畫聖》一篇,成為我閒談的資料。因此,當你和我高談達芬奇、米凱朗琪羅、拉斐爾的時候,我的印象還很新鮮。我希望明年作第三度歐遊,對於繪畫、音樂、雕刻、舞蹈等東西,特別留意。
我們平常談天,最討厭勢利眼的小人。其實,世界最勢利眼的人,莫過於最偉大的歷史家。歷史家著眼處,無論主觀也罷,客觀也罷,不過一些英雄人物,連那些二三流的角色,都不放在眼內。你瞧,大文學家兼大史家的司馬遷,他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最重要的是楚霸王項羽。因此,他所寫的項羽,在名稱上,不叫做《列傳》,也不叫做《世家》,乾脆叫做《本紀》,地位和帝王相等。此外,字裡行間,無不賣盡氣力,把項羽寫得多采多姿,有聲有色,把失敗的流氓,變成蓋世英雄。這雖然是司馬遷的偏見,但他的基本觀念,是借古喻今,在比重上,抑低劉邦而頌揚項羽,這無異殺雞給猴子看,把漢武帝儘量貶值。
同樣,由戲子出身的莎士比亞,當他生前也是沒有人理睬,寂寞孤獨得可憐。但是,享譽全球之後,不但他的著作很吃香,連他的故鄉,即阿芬河畔的斯特拉福鎮,也變成聖地了。假如你有機會到較大圖書館去參觀,你將知道,除了《聖經》外,關於《莎士比亞全集》,以及研究莎士比亞的專門名作,真是汗牛充棟,差不多每年都有新論著發表。
至於許多藝術家,生前多是潦倒不堪,可是他們死後,他們的作品,價值連城。一副名畫可以賣到幾百萬元,假如畫家生前能夠得最高酬勞的萬分之一,他們不至連衣食也發生問題了。
歐陽修給詩人梅聖俞詩集為序,說:「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這種論調,和太史公相吻合。因為他本人受了宮刑,才發奮寫出千古不朽的《史記》,不然,環境太過順利,讓他升官發財,每天要開那麼多次會,接見許許多多無聊的人,晚上參加幾次宴會,根本談不到好學深思,著書立說了。
天道好還,物極必反。極好的反面是極壞,極美的反面是極丑。同樣的,最高度的成就,必須先付出最高的代價。事實上,因為機會不湊巧,懷才不遇,勞而無功的人有的是,若論不勞而獲,坐享其成,這事情實在是絕無僅有,我敢斬釘截鐵地下個結論。
在新加坡和中國,我有好幾位朋友,他們都是三十左右,考獲各種學位,奠定學問基礎;四十左右,顯露頭角;五十左右,成為各國有關部門的權威人物。他們的成功,值得你們仿效。雖然你比較他們年輕二十歲,但是,二十年的寶貴光陰,轉眼之間,便消逝了。魏文帝說得好:「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你們都是聰明人,機會又很好,所以你們應該兼程並進,計日呈功。
簡單說一句:承先啟後,繼往開來,這責任並不輕。
此問
學安!
子云(1972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