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四

連士升 《海濱寄簡》
自 序 這本書是從1962年3月17日開始,到了1963年2月25日才告一結束。在這期間,除了三星期例假,沒有動筆外,平均每星期一篇,從來沒有間斷。積少成多,現在又成一集子。這兒證明荀子在他的名著《勸學篇》里所提出的理論,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當我寫完《海濱寄簡》第三集的時候,我本來不想再寫下去。不料去年春間我忽然接到兩三位已經有十幾年不通音問的老朋友的信件,那種溫暖的人情味,使我覺得非常興奮,於是決定再寫下去。 去年我家有三個男女同時進了大學,他們散處在各地方,一切都不大習慣,尤其是那位剛從終年都是夏的南洋,跑到冷冰冰的倫敦的女孩,因為氣候和飲食起居都有問題,致時常叫苦連天。在那種情形下,我不能不鼓起同情心,根據自己的一些膚淺的治學的方法,處世的經驗,不斷地給她打氣。經過一年的努力,她終於克服困難,逐漸能夠適應新環境了。 這本《海濱寄簡》,像已往的三個集子一樣,內容僅收48封信。日前稍微計算一下,這才知道第四集的48封信里,雲海樓的成員,竟占了28封,約達60%;其餘40%,分寄給幾位老朋友及一兩位素昧平生的讀者。 我常覺得,《聖經》里的浪子回頭的故事,最富有人情味,因為富有人情味,所以最能夠感動人。在普通銅臭的社會裡,到處都可以看到「勢利眼」。但是,在父愛和母愛的保護下,「勢利眼」三字根本要銷聲匿跡。大多數做父母的人,只選擇那些身體最脆弱,力量最單薄的兒子,而予以全力支持。這才是天真未鑿的人性最優越的表現。它只問責任,不計成敗利鈍。 因為職業關係,讀書寫作,習以為常。除了替報館代言的社論外,在自己署名的文字里,有時也要發表一些不大成熟的一知半解的理論。可惜我的師友星散各地方,質疑問難,苦無機會,有時可能會一誤再誤,而自己卻蒙在鼓裡,完全不知道。從此可見「自知」是一宗很困難的事情。 《海濱寄簡》到第四集為止,以後不想再發表類似的文字了。假如肚子裡真正有許多話可說,而且非說不可的時候,我將準備採用其他文體來表現,而書信的文字,暫告一結束。 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八日誌於新加坡雲海樓 一 ××: 接3月3日手教,不勝喜慰!蒙你過獎,感愧交並! 在老同學裡,你的文字素養很深,學問的領域很博,既深且博,難怪你在青年時代就有所表現。 自「七七事變」後,我們這一代的文人,多數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其中可歌、可泣、可嗟、可嘆的事件,層出不窮;縱傾南山之竹,也沒法子記載得完。 從前杜甫也經過長期的戰亂的生活,可是他臨危不懼,天君泰然。他以最大的鎮靜來對付最大的動亂,雖在逃亡流浪的過程中,他還是弦歌不輟。他照舊讀他的書,寫他的詩,而每首詩都是嘔盡心血寫成的。 杜甫的成功,給後人以極大的鼓勵。因為像他那麼窮愁潦倒,疾病困苦,他還是我行我素,這種得失無動於中的態度,只有修養到家的人才可以做得到。 經過多年的動亂,大家還相當壯健,沒有給死神戰勝,這已經值得慶賀。俗語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雖然裹著臭皮囊的身軀不值半文錢,但是身體不夠健康,精神不濟,什麼事情都無從談起。 年來你在大學裡擔任圖書館編目的工作,每天要翻閱巨量的書籍。這本來是好事,可是8小時繼續不斷的例行公務,已經把你弄得筋疲力盡;回到家裡,又要打理雜務。像你目前的緊張生活,和30年前的閒適的生活相較,倒使人懷疑,所謂現代文明是否使人要和鋼筋鐵骨的機器賽跑? 中國古代的印刷術不大發達,書籍有限,一生能夠翻閱幾千本書,便算是大學問家。那時的學者也知道書目的重要,他們把書籍的內容提綱挈領,編為書目。到了書目的編纂蔚為風氣的時候,目錄學這門學問不知不覺地產生出來。 中國的目錄學,導源於劉向的《七略》,班固模仿這辦法,當他編著《漢書》的時候,他就特辟一卷作《藝文志》。南朝王儉作《七志》,梁阮孝緒作《七錄》,在分類方面,各有不同。到了清代,目錄學非常流行,其中最著名的,當然要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這部書的編者紀曉嵐,於學無所不窺。當他擔任《四庫全書》總纂的時候,每書他都親作提要及簡明綱目,而這部《總目提要》就這樣寫成。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帙浩繁,恐怕不是普通學生所能閱讀。為著給讀者指示迷津,張之洞的《書目答問》,倒是個入門書。 以「戊戌政變」成名的康有為、梁啓超,這兩位師生講學的時候,首先給學生有系統地介紹許多書籍。康有為的《桂學答問》,可以補充《書目答問》的不逮。梁啓超在清華國學研究所擔任教授時,他曾經寫過一本《要籍解題及其讀法》。這本書僅介紹八部古籍,它們都是梁氏本人的隨身寶,所以說來更娓娓動聽。 歐美成名的學者,他們的專著的卷末,照例列著一大批有關的參考書。讀者可以按圖索驥,或者根據這些書目的提示,作進一步的探討。 目前你的工作就是編目上,每天不知道要翻閱多少書。這工作好像電影檢查官,或者電影公司負責撰述說明書的職員一樣,好的東西要看,壞的東西也要看,自己沒有選擇的自由。但是,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究竟很有限,一天匆匆忙忙地翻閱和編訂幾十本書籍後,頭昏眼花,再也不想多看一下了。假如我處在你的地位,恐怕連一本書也看不下。 一個人不容易跳出自己的環境,他只好想法運用環境,適應環境。為你借箸代謀,我覺得有兩件事情你不妨試一試。 第一,編纂專題目錄。你研究經濟學多年,目前還得到圖書館的一切便利,你大可忙裡偷閒地以一二著名的經濟思想史、經濟名著選讀的書籍做底子,然後加上幾種著名的經濟學雜誌的書評、新書簡訊、長篇目錄,積之以年,你不難有新的收穫。假如你嫌經濟學的範圍太過廣泛,那麼你盡可選擇經濟史、勞工問題、銀行學、貨幣學等專題,從事搜集和編訂的工作。將來這種工作完成後,它將受各國學人的歡迎。 第二,專讀一二作家的全集。目前你一年到底和書籍接觸,可是書籍太多,應接不暇,至多如過眼雲煙,隔夜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在這當兒,你如在周末專讀一二名作家的全集,這將增加興趣。 前晚半夜醒來,想了幾個句子,我恐怕日久忘記,於是信筆記錄下來:「耳聞不如目見,目見不如口誦,口誦不如手抄,手抄不如心得。得心而又應手,文章能事盡矣。」 目前你有的是博覽的機會,上述兩點全是守約的工夫。野人獻曝之勤,不知你覺得迂腐否?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七日) 二 ××: 剛才在電話里和你談了15分鐘,把胸中的積愫完全吐露出來,心裡覺得非常愉快。 我是個不喜歡開會,而愛好談天的人。我過慣了自由職業的生活。我覺得自由自在地作上下古今談,是人生快事。不過這種機會,在南洋卻不可多得。因為這兒是商業社會,銅臭很重。有錢有勢的人說話,有人洗耳恭聽;沒錢沒勢的人說話,根本沒有人理睬。我頗有自知之明,遇著那種場合,只好自認晦氣,一聲不響。 你研究國際公法而不參加實際的政治工作,這是你的聰明處。 我年輕時代,倒是志不在小。為著準備將來要改造社會,我對各部門學問曾發生極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政治、經濟、社會、教育、文藝,我曾涉獵了一些。當時我想把自己訓練得比較成熟,然後投身政治,負起旋乾轉坤的重任。 經過多年切身的經驗,細心的觀察,終於使我視政治為畏途,尤其是自1947年在新加坡安居下來之後,我就洗手不幹了。雖然我有時也寫些評論,那僅是紙上談兵,屬於職業的政論家的性質,與實際活動毫無關係。 我常覺得,要做個名副其實的政治家,必須具備深厚的素養。 第一,才。第一流的政治家多是才氣洋溢的人物。在群眾大會上,他的口如懸河、滔滔不絕的演講,能夠發生催眠的作用,使聽眾聚精會神地和他發生共鳴。在報紙雜誌上,他的常帶情感的筆鋒,以及「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論著,使讀者不忍釋卷。這種表情達意的才具,假如沒有訓練到家,最好提早回頭,免得當場獻醜。 第二,學。第一流的政治家須有一兩門高度專門的學識,使他和這些部門的專家能夠侃侃而談。同時,他也須有豐富的常識,使他能夠和當代通人會談的時候,也不至茫然不知所措。無論專識也好,常識也好,這完全得力於平時累積的工夫。 一般說來,搞政治的人,因為經常演講和寫作,在才具方面,他們多少有把握,至少有些空洞的架勢。他們的短處,在於沒有時間治學,尤其是那些沒有什麼根底的人,一遇著忙碌的生活,便手忙腳亂,六神無主,看書既不深入,更淡不到什麼心得了。 第三,識。第一流的政治家必須有深遠的見識。要培養見識,除個人的經驗外,最好是研討史籍和傳記。因為讀史能夠「鑑古知今」,讀傳記能夠給人以有益的啟示,所以《資治通鑑》及名家傳記仍成為政治家案頭必備的參考書。 須知政治家的任務應從大處遠處著想。他的最重要的工作在於決策。決策和整天干例行公務的工作不同。像那些在銀行里忙著數鈔票、記賬目的職員並不是銀行家,在使領館裡填寫護照和簽證的秘書和領事並不是外交家一樣,在政府機關里書寫「等因奉此」的公務員並不是政治家。換句話說,要準備將來從事決策這麼重要的工作,必須從培養見識入手。 第四,度。才、學、識三者具備,僅算一半工夫,另外一半工夫,全在度量。名政論家章士釗曾說:「為政之道,在於有容。」這真是至理名言。政治家沒有容人的度量,什麼事情都要察察為明,他的成就至多是偏鋒,不能作統籌兼顧,指揮若定的中鋒。 最後,我要談談「獻身」(devotion)這問題。做第一流的政治家,像做宗教家、革命家、慈善家一樣,完全是捨己為人的事業。它需要人犧牲小我、犧牲家庭、犧牲一切的利益。要達到這目的,只有正確的認識、堅定的信心、雄厚的魄力,才有希望。 前晚又是半夜醒來,在輾轉反側的時候,忽然想到幾句心得語,現在記錄下來,給你參考,不知道你贊成這意見否? 大奸似忠,大智若愚,這是一板之隔。摩頂放踵的宗教家和招搖撞騙的神棍,赴湯蹈火的革命家和殺人放火的流氓,躬行實踐的政治家和口是心非的政客,毀家抒難的慈善家和橫行霸道的地頭蛇,這也是一板之隔。 在萬花筒的社會裡,各種各式的矛盾的現象同時存在。這種似是而非現象,有時真會魚目混珠,稍微不小心,便會上當。洞悉人情世故的孔子,當他實在看不過眼的時候,他也要大發牢騷,說什麼「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 你了解政治而不參加實際政治活動,公餘之暇,老是看看書,談談天,種種花,聽聽歌,這倒是培養高尚的情趣的辦法。 今天的海濱,風平浪靜,我的心也好像浮雲一樣,輕靈飄忽,了無牽掛。為著保留談話的記錄,我順筆給你寫這麼一封信,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三 ××: 今天是4月1日,即西俗所謂「愚人節」。我坐在辦公室里,引經據典,振筆直書,所說的無非天下大事,或國計民生。 屈指算來,下星期這時候,你將坐著東方輪船公司的愛比利亞號,正首途倫敦了。上月初旬三妹赴澳,下周你將赴英,而阿哥又在新大深造。三個大孩子,同時要進大學,這正合俗語所說,「瘦豬拉硬屎」,相當吃力。 那是40年前的舊事了。當1922年的夏天,我下個決心,要離開偏僻的家鄉,到外地去升學的時候,我的袋裡,老是空空如也。每個學期開頭,學校要我交學費、膳費、雜費的時候,我總是愁眉不展,走投無路。但是,「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你硬著頭皮要走一段艱險的行程,遲早你會克服難關。到了一道難關被克服後,你將會增加自信心。接著,你又遇著第二道、第三道……難關。只要你具備堅強的信心、無比的毅力,熬過一關又一關,最後不難達到目的地。 你這次出國,學費和旅費、服裝和日常用品,都不必你自己操心,這已經比我占了三分便宜。現在你只須專心一志地向學,閒事不聞不問。立定目標,厲行既定計劃,兼程並進,計日呈功,像渴驥奔泉一樣,不達目的不止。假如你抱定這種態度,那麼我用不著替你擔心了。 仔細一想,研究音樂的確是人生樂事。20多年來,每當細心靜聽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樂的時候,只覺狂放處如萬馬奔騰,靜沉處如秋蟲啜泣,開心處如霽月光風,憂鬱處如重雲慘霧。作者的全副生命灌注到他的歌曲里。由歌曲里找到他的人格,由樂章里表現他的靈魂。貝多芬是永生了。 像中國的書法家多數兼繪畫家一樣,西洋的文學家多數兼音樂家。蕭伯納彈得一手好鋼琴;羅曼·羅蘭更是一個著名的音樂史教授。他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就是拿貝多芬來做他的主角。當羅蘭在瑞士的別墅招待甘地的時候,羅蘭操琴,甘地的信徒美拉女士歌唱,彼唱此和,樂不可支。這種精神上的共鳴,只有「神通」二字頗能道出它的奧妙。 你這次到倫敦深造,真是十分難得的機會。為著不虛此行,我願意給你幾種提示: 第一,重新溫習舊功課。你的鋼琴和樂理雖然早就考到八號位,那是起碼的條件,淡不上什麼工夫。話又說回來,百尺高樓從地起,基本的工夫如不切實,以後就很難上進了。 我想,在留英期間,你可以找到各級的學生來教導,一面教,一面溫習,這將使你親切知道,自己從前學習的時候,哪幾首歌曲沒有學好,哪幾個竅門沒有精通。倫敦有的是名教授,這時,你把悶在胸中的問題向老師虛心請教,一經指點,蒙昧大開。這樣一來,你的基礎再打了幾重,當然比較普通沒有機會深造的同學勝一籌。 第二,專門追隨一二名師。像好學校有壞教授一樣,壞學校也有好教授。你所進的那間音樂院,名士如雲,你很可能會覺得,這個老師很好,那個老師也不錯,結果,弄得「歧路亡羊」。 我認為,你最好選擇一二名師,亦步亦趨。這樣不但節省時間和精力,而且使你的學習的效能增進。你瞧,一個人學得最到家的就是「母語」。「母語」不是跑到十字街頭,跟成千成百人去學習,它只須在母親的膝下或搖籃里,不知不覺地學來。你既然知道母語的學習,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那麼,你也應該知道,一種藝術或學術的精通,只須寸步不離地追隨一二名師,多多接受他們的指導就行。等到你把一二名師的聲音笑貌完全學到的時候,那麼你的本領已經相當可觀了。 第三,抓住表現的機會。無論從「為藝術而藝術」或者「為人生而藝術」的觀點看來,「學以致用」的主張,並未可厚非。一個人受著家庭、學校、社會的培養,當他在某種學術或藝術上有相當成就的時候,他應該有所表現,而表現即「學以致用」的代名詞。 在封建時代,在產業落後的社會裡,學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因為粥少僧多,結果,大家打得頭破血流。孫中山究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學而優則仕」的理論的大錯誤,所以他在嶺南大學演講的時候,勸導學生立志做大事,不可做大官。他心目中的大事,即凡百事業的出色當行的人才。 我不會鼓勵青年急急有所表現,或者把不大成熟的東西拿去發表,因為獻醜不如藏拙,至少這不會使自己丟臉。但是,我也不贊成一個人太過矜持,不然,自己挑剔得太過嚴厲,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結果,將造成眼高手低,什麼東西都看不順眼,可是要自己有所表現,卻缺乏信心。 要加強信心,只有熟練一途。熟練得到家,「官知止而神知行」,你還怕人家譏笑麼? 忙中草此,聊當臨別贈言。 順祝 旅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四月一日) 四 ××: 剛才接到4月2日的信,非常高興。 因為種種關係,你比較其他同學遲到三星期,可是在第一階段的考試上,你居然非常順利,這證明你曾經盡了你的責任。 本來學校的課程是定給中等資質的人讀的。天資穎悟的人,很容易把分內的功課做完,然後賈其餘勇,多看參考書。參考書看得多,觸類旁通,自然而然有新的發現;將來的成就,不難超越前人。 至於天資遲鈍的人,他最好能夠懂得勤能補拙,多下工夫。不然,又笨又懶,雖孔子和亞里士多德復生,也是毫無辦法。 你寄來的幾張照片,可以反映出你的環境的幽靜,讀書的專心。你的住宅外的鐵線欄杆不過兩三尺高,這說明你所住的城市的治安良好,大概會達到「道不拾遺,夜無盜賊」的地步。你手提書包,迎著氣象萬千的東方的旭日,健步如飛地向最高學府進軍,這種景象最能夠提高你的意志。你坐在書房裡用功,窗明几淨,聚精會神,仿佛任何外物的引誘,都不能打動你的心。事實上,只有心平氣和,讀書才能夠深入。 你這次到澳洲讀書,應該比較別人特別爭氣。因為你的成績的好壞,行為的良窳,人品的高低,人家不但算你的賬,而且算新加坡的賬,尤其是會算華校出身的學生的賬。最後,不客氣說一句;人家還會算你父母的賬。須人類最愛「概括」(generalisation)的觀念,他們一連遇著幾個新加坡華校出身的學生,個個都是品學兼優,才華出眾,他們將另眼相看了。 自戰後以來,華人子弟在美國很吃香。他們得到諾貝爾獎金,在美國大學當教授,在大工廠當工程師、會計師。他們之所以有這麼大成就,主要的是由於「敏而好學」四個大字。 一般說來,華人子弟對於數學特別有興趣。你知道,數學是科學之母,數學有把握,將來研究任何科學,正是「瓮里捉鱉,手到拿來」,一點也不費力。 你的學校的課程編排得很好。雖然全年你要學八科,但每一階段里僅學四科。這倒合宋代大儒朱子的教學法。朱子教人「循序漸進,熟讀精思」。一門功課沒有精通,千萬不要學習第二門功課,免得蕪雜零亂,影響研究的情緒。 其實,一個人研究學問,最重要的是20歲前後的幾年。這幾年間把學問的基礎打得很切實,以後才能夠開花結子。 日前看見一個訓練警犬的軍官的報告。據說,一隻警犬必須在三歲以內訓練成功。過了這階段,要加緊訓練也不大容易。你知道,狗的平均生命為15歲,三歲剛好是占五分之一。人的平均生命為70歲,五分之一剛好是14歲。 孔子說他到了15歲,就立志讀書。其他古今中外的至聖大賢,多數都在20歲前後發憤用功。只有蘇洵到了27歲,才急起直追,所以在學問文章上的成就,他到底比較其他學者文豪稍遜一籌。 現在你立志以會計學為終身事業,那麼你應該把各部門的基本課程學得很到家,此中關鍵,全在「時常溫習」。須知熟能生巧,不熟談不上到家。至於終極的目標不,則在「成本會計」。這門學問,在工商業極發達的社會裡,最受人尊重。 你大概讀過蘇轍《上樞密韓太尉書》,其中有一段值得你取法: 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簡單說一句,你既然學會計,你應該以取得「特許會計師」作你努力的目標。 來信說,最近你曾到佛里曼特爾(Fremantle)去參觀。佛里曼特爾是西澳的大港,創立於1825年。這個港位於天鵝河口,距離柏斯城僅12英里。那兒有造船廠、鋸木廠、鑄鐵廠、麵粉廠、釀酒廠、製革廠。各種工業,應有盡有。從歐洲到澳洲的大郵船,必須親叩它的大門。橫貫澳洲的鐵路,也以此地為終點。它是澳洲的麵粉業和羊毛業的中心,所以它的重要性,不容任何人輕視。 除加緊鑽研你的功課外,課餘之暇,不妨朗誦詩篇,研讀劇本,寫寫字,學學畫。這些事情雖然和你的功課沒有直接關係,但它們能夠培養你的情趣,啟迪你的思想,使你在斗室之內,可以神交中外古今的巨人,看看他們怎樣生活,怎樣談吐,怎樣吸收天地的精英,怎樣為人類服務。 話又說回來,課外活動須以不妨礙正式功課為準。這事情全看你懂得怎樣支配時間。主從的關係,大約是八九成對一二成,這樣可以確保萬無一失。容再談。祝你 學業進步! 子云(一九六二年四月七日) 五 ××: 昨天看見你把書房打掃得一塵不染,把書籍陳列得井井有序,不勝喜慰!人家喜歡做官發財,我卻喜愛弦歌不輟。的確,「樂琴書以解憂」,這是學道有得的人的結論。至少,這比整天為外物奔走的人更能夠保持寧靜的心情。 今天你很誠懇地表示你的中文還不夠水準,你要我加以切實的指導。其實,一個人最怕沒有自知之明,更怕不肯虛心接受人家的指點。現在你既有自知之明,又肯虛心請教,那麼你大可不愁沒有上進的機會了。 一般說來,你們這一輩青年求學的機會,比較三四十年前我們那輩好得多。書籍的浩繁,交通的敏捷,加上研究工作的種種便利,使前輩只有羨慕。 但是,你們也有你們的弱點。一來功課複雜,應接不暇,甚至精神渙散,毫無心得。二來今年的新功課一開始,舊知識大部分隨卷子送還老師,只因複習的機會太少,所以底子打得不夠結實。 截至現在止,馬來亞各華文報的主筆及著名作家,大多數都是從中國來的。他們雖然都進過洋學堂,受過科學的洗禮,但他們最大的本錢,還在於童年時代,對於中國舊學下過工夫。 你知道,在沙灘上很難建築高樓大廈。要建築高樓大廈,必須先打樁,而打樁是一宗最重要而極無味的工作。整天叮叮噹噹,實在太過單調,連一點新花樣也變化不出來。但是,當地基打好之後,鋼架馬上就可以裝上,此後,一天一個樣子,不用一年半載工夫,高樓大廈便告落成,多麼有趣! 目前你的中文已經達到通順的地步,從方塊字的觀點來看,這已經不大容易。但是,假如你想對中文有進一步的了解,今後一年內,你不妨對下列三種書多下一些工夫。 第一,閱覽《史記》。在科舉時代,一般學童僅讀《四書》、《五經》、八股文、試帖詩。把文章的意境撇開,整天在章法句法上做工夫,希望一舉一動,都合乎既定的法則。到了考試已經及格後,他們才開始研究學問,而入手處,就是這部《史記》。 一代文豪梁啓超,他比較同時代的學人占了三分便宜,因為他在童年時代,已經精通一部《史記》,到了他寫《三十自述》的時候,他還對這部書的內容能夠記得十之八九。只因梁啓超有這麼一部《史記》做底子,所以他的根底雄厚,以後無論讀書寫作,他都能夠深入,而且他的速率也遠勝他人。 第二,精讀《唐詩三百首》。唐詩上承《詩經》、《楚辭》、漢賦、魏晉樂府,下啟宋詞、元曲,是中國韻文的最高峰。因為唐朝以詩取士,所以詩學特別發達。照《全唐詩》來計算,作者共有二千二百多人,詩篇共有四萬八千多首,另外還有一些沒有被選錄。因為卷帙太多,誦讀不易,所以歷代都有編訂選集,其中以《唐詩三百首》最合初學的胃口。 這部選集雖然只有三百多首,但是唐朝名家的作品,都已選入。假如你把這書放在案頭,興會來時,朗誦幾首,這很容易使你忘懷得失;而文字的鍛煉,性情的陶冶,特其餘事。 這是初步的基本工夫。古人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假如將來你的學業告一段落後,你想對中國的詩學有進一步的研究,那麼你不妨聽取黛玉對香菱的指示。 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第三,校訂當代名家文集。學古人難,學今人易,學自己最接近的師友更易。問題全在觀摩機會的多少。 世界上許多球王,多是球場撿球出身。他們的家境雖然貧寒,但他們看見名手比賽的機會實在多。觀摩既久,得心應手,一切動作,盡中規矩準繩而又非常純熟。 當你校訂當代名家的文集的時候,第一次,你抱著認真學習的態度,把它的菁華全部接收過來。接著,你須抱審判官或批評家的態度,儘量找出它的弱點;從文字的毛病,到事實的錯誤,思想的偏差,甚至錯字、別字,都要一一找出來。假如你能夠替它拾遺補過,或者補充寶貴的材料和意見,這就算是讀書得間,同時,你的地位就和這位名家相媲美了。 總之,研究學問和文章,千頭萬緒,但最重要的就是按照個性和環境,對於書籍有所抉擇。對象既經選定,你應該用全力來研究,尤其是時常溫習這一點,你應該特別注意,免得隨習隨忘,浪費時間和精力。 容再談。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四月十四日) 六 ××: 接4月13日手教,如獲至寶。我誦讀再三,不忍釋手。每次讀詩,總覺得回味無窮。想起巴黎的香檳和紹興的花雕,你的情文並茂的作品倒和醇醪相近。 一提到「近」字,我馬上聯想到「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剛毅木訥近仁」。這些句子。孔子的確懂得幽默而且是個很有分寸的人,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恰到好處。他極力倡導《中庸》,反對過火,因為「過猶不及」,說話或行為一過火,便引起反感。他給過分謙遜的冉有打打氣,給過分好勝的子路泄泄氣,說來說去,無非要他們合乎中庸,保持平衡。 在大都市生活幾十年,你還保持那份天真、誠懇、勤儉的美德,實在不大容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你能夠長期保持那種赤子之心,這對於進德修業,不消說有極大的裨益。 為著完成你的幾部大著,你心甘情願地離開有高度物質享受的環境,跑到各種物質都十分缺乏的地方,這種「憂道不憂貧」的精神,實在值得人欽佩。 在這人慾橫流的時代里,一般人只有今朝,沒有明日,更談不到什麼永生。他們所追求的快樂,是肉體的快感。他們絕對沒有想到,美酒佳肴的後果,是嚴重的嘔吐和腸胃病;肉體的快感的後果,是可怕的骷髏和墳場。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問題全在他們只求快意於一時,沒有想到必然的結論。 真正聰明的人,永遠是以退為進的。當人家過著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的時候,他卻青燈黃卷,凝神苦思。當人家陶醉於「香檳酒、滿場飛」的狂歡之夜,他卻躬耕隴畝,採菊東籬下,因為他的生活是別有天地,能夠自樂其樂,自適其適,所以他不必假借高度的物質享受。 真正聰明的人,永遠是為他主義的信徒。他多少受了老子的影響,懂得「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為人己愈多」的大道理。你瞧,甘地捨棄優渥而舒適的律師生涯,除隨身換洗的幾條腰布及一隻乞食碗外,差不多是一無所有。但是,自印度獨立後,整個國家算是他的遺產,4億印度人民算是他的子孫,送殯的行列,多達150萬人。人家的聲名與草木同腐,他的聲名卻與天地同休。知人論世的君子,不是把他和耶穌相提並論,便是稱他為釋迦牟尼第二。 又如泰戈爾。自他立志創辦國際大學後,他的生命和財產,就全部貢獻給這間學校了。此外,他周遊列國,沿門托缽,他所募捐的金錢,點滴歸公。他毀家辦學,結果,國際大學成為「詩人之家」,成為舉世愛好和平者膜拜的聖地。去年印度政府已經通過一條法案,要用全力來支持和保護國際大學。這兒可見,只要印度政府存在的一天,國際大學只有發揚光大,絕對不會關門大吉。 莊子真是這家的代表人物。在《大宗師》里,他說:「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的確,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非常有限,問題只看他怎樣支配。假如他整天追求物質的享受,那麼他培養天機的機會便相對地減少。欲望越多,精力越分散,剩下僅是一具軀殼,所謂「行屍走肉」,說的就是這麼一種人。 三十多年來,你一直過著純粹學人的生活。外物的引誘,不能打動你的心情;貪病的夾攻,不能轉移你的意志。鍥而不捨,水到渠成。現在你已經享譽國際文壇。假如普通人處在你的地位,恐怕要躊躇滿志,放鬆步伐了。 然而你念念不忘地以完成幾種大著為當務之急。為著完成這使命,你當然要找那種和你的工作更有利的環境,這是說,書籍更便利的地方。 多年來,我和青年朋友談天,我總要鼓起他們的志趣。我深刻地覺得,「朝聞道,夕死可矣」這種決絕的精神,才是學人應具的精神。在我的朋友中,你老是這麼堅決。光是這一點,就值得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我秉性愚鈍,學不到什麼東西,至少在你的鼓勵下,我也曾發生「頑夫廉,懦夫立」的作用。 尊著《紅樓夢探原》,體大思精,自是必傳之作。我本來想給你寫一篇英文書評,不過最近已動手寫《甘地傳》,本著心無二用的原則,我想等到明年此日《甘地傳》脫稿後才動手。我的興趣在於創作和批評;考訂版本,不是我的特長,所以我將來的評論,也注重於辭章那一方面。 斯諾的書Journey To The Beginning,兩年前已經看過。他是個名記者,觀察頗多獨到的地方。不過該書是屬於散文隨筆之類,牽涉太廣,不能深入。我手頭有最完備的《甘地傳》,都八厚冊,至於甘地本人的作品,及時人評論他的書籍和小冊子,已經看了不少。將來出書後,當奉呈指正! 韓素音女士自是女中豪傑。她不是單純的小說家,而是個很有思想、很有見解的人物,日內和她晤面時,當替你向她致意。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二日) 七 ××: 接4月30日信,知道你已經安抵倫敦,至以為慰! 這次遠遊,沿途得瀏覽各地風光。除那些設備簡陋的港口外,較大的城市如孟買、賽德港、那不勒斯,你都上岸去觀光,其中義大利給你的印象特別深刻。你既憑弔古代名城龐貝的廢墟,你又欣賞義大利藝術的氣氛。你說,上船獻技的義大利音樂家,不知道是屬於第八流還是第九流;可是他們所唱的歌劇,抑揚頓挫,高低疾徐,有板有眼,合節合拍,煞是難得。你準備將來學業告一做段落後,須到義大利去深造,這意見我完全贊成。 你知道,任何事業的成功,離不開環境或機會,而環境或機會不外天時、地利、人和的適當的配合。個人的努力,剛好和環境或機會相適應,這無異明媚鮮妍的牡丹,得到綠葉的扶持後,更顯出它的美麗。同樣的,超塵絕俗的隱士,得到名山古剎,白雲孤樹的烘托後,更顯出他的飄飄欲仙的氣象。 的確,萬物各有托。順利的環境或機會,不知道給一個人節省了多少時間和精力。相反的,橫逆的環境或機會,不知道給一個人增加了多少麻煩和困擾。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這雖然是極膚淺的理論,但它的意味的深長,卻非普通人所能想像。 孟子自幼秉承母訓,遷居三次,為的是要選擇優美的環境和機會。因此,他長大成人後,念念不忘環境和機會的重要。他說: 「有楚人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傳諸,使楚人傳諸?」曰:「使齊人傳之。」曰:「一齊人傳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上述這個例子,用來說明任何語言的學習,固然十分恰當;用來證明任何部門的學術或藝術的研究,也是相當適合。 你瞧,馬來亞的華校學生,除極少數的例外,讀了十一二年英文,到了高中畢業後,連普通的會話也應付不來。這原因很簡單,他們沒有學習英文的環境和機會。上課的時候,先生教的是英文,解釋卻用中文。到了下課後,非萬不得已不敢開口說一句。久而久之,誰也沒有養成說英文的習慣。到了需要應用英文的場合,便當堂繳械。 就是同一的學生,到了英國、美國、澳洲、加拿大讀了三五年書,耳濡目染,無一不是英文。寫信看報,又無一不是英文。買菜吵架,更是無一不是英文。經過長期的訓練,本來一句不會講的人也可以說得流利的英文了,雖然用字造句的正確,表情達意的美妙,還靠基本的工夫,即多看、多寫、多修改。 英國社會上了軌道,凡事都有一定的傳統和先例。一面保留舊的,一面吸收新的。無論著名大學出身也罷,自學成功也罷,一個人總要有一套真本領、真學問,這才能夠立足於社會。不然,他就成為落伍者,受時代的淘汰。因此,行險僥倖,專鑽狗洞的人很難在這會站得住。 在落後的社會裡,只有做官或走私是發財的捷徑。在安定的社會裡,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你知道,英國任何部門的學術或藝術,照例都有組織。這種組織包括這一門學術或藝術上已經有所建樹的大人物。它的入會的資格很嚴。除自己已經具備各種條件外,他還需老會員介紹。此外,該會還出版刊物,發表專門的著作。著作沒有發表前,須經過詳細審查,不合水準的作品,絕不刊載。一個初學者要在專門刊物上發表文章,起碼要有十年苦工夫。此後,繼續精心研究,學問經驗與日俱增,到了他被學會公舉為會長或重要職員的時候,起碼是超過四五十歲了。雖然非會員照樣可成為專家,但那種人到底是占了少數。 還有一層。國家和社會對於已經成名的學問家或藝術家,老是儘量幫忙,大事宣揚。例如原籍西班牙、久居法國的畫壇怪傑畢加索,他青年時代的一幅畫像被英國著名小說家毛姆收藏。最近毛姆拿這幅畫出售,代價8萬鎊,合馬幣68萬元。假如有人拿這幅畫到馬來亞來兜售,有人肯出1千元的代價,恐怕報紙上要連登三天了。 你現在有機會到英國讀書,你應該很虛心地從頭學起。除自己立定計劃,按部就班地慢慢實行和嚴格自我批評外,你還要時常接近良師益友,看看人家的談吐怎樣,待人接物怎樣。讓人家給你做鏡子、作尺度、作天秤,然後急起直追,糾正一切錯誤,學習各種優點。這才是做學問的正確態度。 別忘記,英國的博物院、圖書館、歌劇院、美術館、大教堂、動物園,這些地方都是真正民眾教育的所在。這些地方最能啟發一個人的心靈。好東西看得多了、聽得多了、想得多了,這無形中會擴大你的心胸,而擴大的心胸是成功的首要條件。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五月三日) 八 ××: 接5月4日信,知道你對數學有相當把握,慰甚! 數學是科學的科學。中國的學者一向對於數學十分注意。遠在南齊時代,出類拔萃的數學家祖沖之,早就懂得計算圓周率。這是多聰明!數學下過工夫,以後研究任何科學,好像六轡在手,操縱自如。 德國大哲學家尼采說:「一切文學,我愛以血寫成的。」其實,世間任何事物都是心血換來的,何止文學一項?就交友而論,真正的好朋友,也是用心血來培植的。你要人家怎樣對待你,你應該先懂得怎樣好好對待人家。這正合古人所謂「先施」。 孟子是個博古通今的大儒。他告訴齊宣王說: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在古代的中國,倫理的觀念比較歐洲更發達,所謂五倫,是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自1789年法國革命成功後,各國的君主專制的制度,慢慢被推翻,代之而起的是黨領袖和群眾的關係。在黨權高於一切的國家裡,黨的領袖比較舊時代的皇帝還厲害,反對領袖的人,罪名是「叛黨叛國」,輕則坐監,重則身首異處。除了政治冒險家,時常準備坐監或犧牲外,誰也不敢標新立異,跟黨的領袖做對頭了。 但是,黨的領袖要得到群眾的支持,光是運用高壓的手段是不夠的。因為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同時,他們的利害觀念是切身的,一切花言巧語,甜言蜜語,對他們都毫無用處。 我曾研究中外古今的偉人的言行,我深切地覺得,就政黨領袖而論,甘地不愧為一完人。假如用化學的「定性分析」的方法來分析甘地,我認為他有幾點實在值得我們學習。 一,誠。做領袖的人,口才參差沒有關係,學問不大淵博也沒有多大關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誠。古人說:「至誠所至,金石為開。」他的胸襟永遠是那麼光明,行為永遠是那麼磊落。他沒有陰謀,他堅信事無不可對人言。他是表里一致、言行一致。假如你遇著這麼一個人物,你一定會肅然起敬,願意和他做朋友,喜歡受他的指揮。 須知便宜和吃虧是相對的。現在占了一點便宜,將來難免要吃虧;現在吃了一點虧,將來一定會得到便宜。肯吃虧無異儲蓄,貪便宜等於透支。愛耍手段的人,也許會欺騙人於一時,但「最好的政策莫過於誠實」。 二,勇。利則居先,害則居後,這是普通人的行徑。領導人物剛好相反,他遇著真正的危險的場合,老是身先士卒。這事情說困難很困難,說容易很容易。因為自他以身許國那天起,他早已準備把個人的生死、榮辱、貴賤、貧富等問題置之度外,所以他才能夠保持常態。保持常態的人,才能夠不卑不亢,天君泰然。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忍人之所不能忍,為人之所不能為。這就是大勇的人應具備的最重要的條件。 三,謙。所有東方的哲人,除了少數狂士外,沒有一個不具備謙遜的美德。你瞧,至聖如孔子,他從來不誇張自己聰明能幹,他至多僅暗示自己是「好古敏求」,「發憤忘食,樂以忘憂」。老子更是虛懷若谷,不跟任何人競爭。他說: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假如每個公民覺得領袖從來不對他施壓力,那麼他自然而然會聽話,而且會給他以全力的支持。「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這充分說明謙遜的益處。 四,廉。生在人慾橫流的社會裡,酒色財氣四關,真不大容易打通。其中最困難的一項,還是財字。 俗語說:「錢是白的,眼睛是黑的。」這是指白銀通行的時代來說。若論現代,黃金、美鈔、英鎊、瑞士法郎,樣樣都值錢,並不限於白銀。一個領袖,遇著這麼嚴重的誘惑,很少不會投降。姑定他個人能夠很有操守,廉潔自持,但他的太座難免會步嘉納工商部長的夫人的後塵,硬要買一架光耀奪目的黃金床來誇耀同胞。 為著避免被人收買,為著避免手頭不乾淨,一個領袖最好把物質生活的水準放低。「本來無一物,何處著塵埃?」連現有的財產也看破,何況要爭取多餘的身外浮物? 誠、勇、謙、廉四項固然是任何領袖應具的條件,同時,也是我們一般老百姓立身處世、結交朋友的條件。假如一個人會至誠、大勇、謙遜、廉潔,請問誰不願意跟他做朋友? 無論做領袖也罷,結交朋友也罷,希望你念念不忘甘地的榜樣。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一日) 九 ××: 接4月15日信,恍如面談。你雖然旅居外國十幾年,但你的文字還是那麼輕靈生動,思想還是那麼深刻精細,煞是難得。有空希望你繼續發揮你的特長。假如你有遊記、散文等作品,不妨寄下幾篇,讓我們的讀者得一飽眼福。 來信說: 你寫《泰戈爾傳》,一部分在寫你的自傳。他的許多思想,與你從前在學校,我們聊天時你所說的有許多地方相同。泰戈爾對羅曼·羅蘭的特殊友誼與欽佩,與你以前在燕大時對羅氏的敬佩也有相同的地方。 我引用你這幾句話,並不是藉助朋友來抬高自己的身價。我只覺得,在某種環境下,無論古今中外,多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蘇東坡老是覺得「恐淵明是前生」。他也懷疑自己是莊子的化身。只因在某種情形下,人類多少有同樣的感情和見解,所以我們讀古人或外國人的著作的時候,往往有會心的微笑。這種會心的微笑,即俗語所謂「先得我心」。凡是從事精神生活的人,遲早都能達到這意境。 機器是人類發明的,可是機器發明的結果,人類成為一顆一顆螺絲釘,千篇一律,談不到個性,說不上個人的尊嚴,更不配說什麼完整的人格。人類在社會的烘爐中,好像白米、白豆或咖啡在篩子上邊一樣,整天被篩子淘汰,失意的早就沉下去,得意的慢慢浮上來。無論浮也罷,沉也罷,到頭來,白米、白豆、咖啡全部被人吃掉,雖然在沒有被吃以前,也許會得到不同的票面價值。 機器是人類發明的,可是機器發明的結果,人類卻被機器控制。大工廠門口所掛的自動記錄上班或下班的大鐘,一點也含糊不得。比起從前各機關上班下班的簽到簿,實在冷酷得多,絲毫沒有人情味。又如海、陸、空的交通工具,說走就走,說停就停,一分鐘也不能遲延。可是人的軀幹究竟不是鋼筋鋼骨,他以血肉之軀,跟機器來賽跑,結果,住在大都市的人,整天只有繁忙勞碌,享受不到片刻閒適寧靜。上車下車忙,寄信打電話忙,辦理要公忙,打發雜務忙;到了吃飯喝茶的時候,照理可以鬆了一口氣,可是在公共食堂吃喝,來往的客人和侍應生有如穿梭,嘈雜的聲音震耳欲聾。難怪現代大都市的人,多數患著心臟病、肺病、神經衰弱症。 機器是人類發明的,可是機器發明的結果,人類卻走投無路,連揚眉吐氣的機會也不可多得。從前的文人,愛作清議,批評時政的得失,現在的出版社、廣播電台、電視、電影全部是政府或富商的御用品,一切都按照他們的宣傳政策或營業政策來實施。一般人民如欲標新立異,發表什麼高見,恐怕沒有什麼機會。 這是世紀末的病態。這種病態在工商業越發達的國家,越見明顯。你說,在大都市裡,你「很少看見真正快樂的人」。這句話正是一針見血。為什麼大都市的人不能真正快樂的呢?問題全在於「不知足」。 家裡的黃臉婆,本來是恩愛夫妻,克勤克儉,同甘共苦,可是把黃臉婆和電影明星或歌星相較,在色相上難免瞠乎其後。家裡的客廳、餐廳、臥房、書房的用具本來可以湊付,可是把家裡現有的用具和百貨公司的玻璃窗櫥里所陳列的日新月異的東西一比較,在美觀或舒適上似乎是望塵莫及。家裡的粗茶淡飯,本來可以滿足口腹的需要,可是把家裡現有的飲食跟大酒樓的山珍海錯較量一下,似乎覺得十分寒酸。 「不見所欲,則心不亂。」說來說去,還是歸真返璞較為得計。 有人說,近代文明完全得力於競爭,而競爭起於欲望。假如沒有欲望,就不會有競爭,而近代文明恐怕不會進步了。 但是欲望應該有限度的,競爭也應該有止境的。毫無限度的欲望,漫無止境的競爭,遲早會有的不大愉快的報酬。 多年來,因為職業的關係,時常有機會參加豪奢的盛宴。每次我赴著那種盛宴,心裡老是覺得十分難過。一來,我想起「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深感過分的排場實在不應該。二來,在應酬場中,沒有一個人會說真話,那些貴婦人用手指尖跟人拉手,真使一個熱情奔放的人啼笑皆非。三來,吃了一頓飯,前後費了三四個鐘頭,實在無謂,不如躲在家裡看小說或劇本,更為實際。 走遍天涯,始終念念不忘古城的幾個名園。碎瓦頹垣的圓明園的幽靜,轉彎抹角的朗潤園的古雅,溫柔華貴的頤和園的堂皇,背山面湖的玉泉山的高潔,氣象萬千的西山的壯穆,無一不使人懷念。什麼時候才能夠到上述幾個名園去吃煙臺蘋果和良鄉栗子,並且毫無顧忌地作高談闊論呢?恐怕要再等待相當時間罷!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五月十八日) 一〇 ××: 離家不過45天,你居然會寄來15封信,而且每封信都寫得那麼詳細,那麼暢達,足見你對家裡每個人的關懷。 平常在家裡,我因為忙著俗務,一天和你說不到兩句話。現在你遠離家園,「八千里路雲和月」,要見面也不那麼容易。因為見面不大容易,所以你不由得不時常想念,而寫信是真正想念的產品。 來信說,每星期一上鋼琴功課的時候,心裡老是非常沉重,因為你的老師很不客氣地要指摘這個,指摘那個,弄得手足不知所措。 其實,這就是進步的象徵。例如寫字,當你對著一本新碑帖來臨摹的時候,起初的一兩星期,你簡直會羞愧得無地自容。你不但會覺得,人家的書法那麼漂亮,自己的書法那麼參差,你甚至會覺得,自己所寫的完全是「塗鴉」,一點也不像字。 這是個重要的關頭。要過這一關,只有一個「耐」字。只要你沉得住氣,收得了心,很忍耐地熬了這一關,過了兩星期後,你自然而然會覺得自己是正在進步中。這時候,你又恢復了勇氣,增加了自信心。具備無比的勇氣和濃厚的自信心,你才能夠不厭不倦地繼續幹下去。到了相當時候,你會覺得什麼事情都是得心應手。這就是耐心和努力應得的報酬。 同樣的,當你找到一個新老師的時候,他自有一套新手法。他的新手法和你一向所表演的,當然有許多不同的地方。這時候,你千萬不要灰心。相反的,你須很虛心的接受他的良好的指導,萬事從頭做起。老師看你不固執,肯用功,他當然會提起精神給你指正。到了相當時候,你就會繼承他的衣缽了。 「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你現在好像初登東山,把從前所學的東西,要從頭一一加以糾正。再過幾年,當你有機會登泰山的時候,你恐怕又要從頭一一加以糾正。好像七層寶塔一樣,每上一層,眼界不同,視野不同,而你的胸襟自然而然會擴大起來。 做學問的樂趣,就是胃口越來越大,眼光越來越高。誰也不以目前的小就,而覺得心滿意足。相反的,「學而後知不足」。長期努力的結果,你一定會覺得,學問好比一個大沙灘,自己所撿到的不過一粒兩粒小貝殼罷了。 L教授來信,非常誇獎你。她說你「一彈即五六個小時。……做個音樂家,除此以外無他捷徑」。她又說你不像時下的青年那麼愛打扮,穿著既樸素,生活又嚴肅。我聽了之後,心裡很放心。 目前你的生活已經上軌道,你須按照下列幾點,作努力的南針。 一,專心練習鋼琴。現在你已經找到名師,你應該俯首帖耳地接受他的指導。他的經驗和學識,至少比你多了二三十年工夫,你只有聽的份,沒有辯論的份。任何困難,須想法克服;任何錯誤,須一一改正。他是個識途老馬。在他的善意的指導下,相信你能夠很順利地度過一道又一道的難關。 二,從頭練習英文。要精通一種語文,單純閱讀是不夠的,因為閱讀僅能接受人家的特長。這是手段,不是目的。到了相當時候,學者必須有所表現—這是說,講話和寫作。 講話時,咬音須正確,腔調須自然。這一點,你現在須痛下工夫。現在你在練琴的餘暇,須時常收聽BBC的廣播和音樂。以時事廣播配合著當天的報紙,以電台的美妙的音樂配合著自己的練習,雙管齊下,兼程並進,自有無窮的樂趣。 關於英文的寫作,你須乞靈英國文化協會。文化協會像BBC一樣,是半獨立的文化機構。這是說,它們雖受政府的補助,但它們有一定的目標,一定的政策,不會隨波逐流。該會為著提倡英國文化,曾開辦許多訓練班,鼓勵青年作研究工作。我希望你趕快加入文化協會做會員,充分吸收該會所給你的精神的食糧。一面閱讀,一面寫作;寫完之後,須請老師替你刪改;卷子發回之後,須趕快謄清,請更高明的老師再改一遍。多看、多讀、多修改。這樣一來,你不怕不會進步了。 不做工夫的人,只覺得時間太多,沒法子消磨掉。肯做工夫的人,只覺得光陰似箭,轉眼之間,一天的時間就完了。目前你這麼用功,你只覺得時間不夠分配,所以更應該懂得怎樣爭取時間、分配時間。 來信說,你的身體健康,我很高興。健康是我們唯一的本錢。身體健康,生活力強,整天工作,也不會覺得疲倦。 事實上,健康最大的要素是積極樂觀。凡是大有作為的人,他們的工作都夠繁重,只因他們是積極樂觀,而且光明的遠景擺在前頭,所以他們能夠從工作中得到最大的樂趣。這種生活才是高尚的生活,同時,也會引導每個人走上成功的路徑。 倫敦每天有一百多萬人坐地道車,而公路上的公共汽車和電車還不算在內。現在你懂得利用坐車時間來想東西或檢討生活,倒也不錯。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一一 ××: 承贈《齊白石畫集》,謝謝! 你遠在北國,我長處南天;地理上的距離,並不能限制思想和感情的聯繫。 人類的思想和感情是最寶貴的東西。假如人類沒有思想和感情,恐怕整部歷史都是一片空白。 須知歷史是人類的活動和言論的記錄。雖然政治家偏重活動,文學家偏重言論,但是活動和言論的互相交織,剛好造成一部完整的歷史。 自前年畢業後,你就在研究所擔任工作。公餘之暇,你還負起義務教師的責任。這倒合「學而不厭,誨而不倦」的古訓。 經過兩年的實地工作後,你多少會明白自己的長處是什麼,短處是什麼。假如你現在再找個機會到最高學府的研究院去深造兩三年,相信你的學問的基礎將更見鞏固,以後大可隨心所欲地向自己最擅長的問題進軍了。 談到學問,真是不容易。自5歲那年發蒙後,轉眼之間,已經過了50年。這50年期間,除幾次生病,被醫生用蒙藥蒙翻的短期間外,差不多可以說是手不釋卷。到了今天,我才摸著學問的藩籬,找到治學的門徑。假如年輕的時候,能夠找到名師,配合著優越的環境,相信自己至少可以節省二三十年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我說這些話,並非亂髮牢騷,也不是亂車大炮。事實上,19世紀英國最偉大的經濟學家約翰·穆勒,他在自傳里宣稱,因為他是家學淵源,父親指導得法,所以他比較同時代的學者早出頭了25年。 你的周遭的學術氣氛很濃厚。假如你下個決心,回到最高學府去攻讀研究院,相信不會有什麼困難。 你的中文,早就可能自由運用,這是一筆資本。關於外國文,我恐怕你的英文基礎還不夠鞏固,得空須多看多寫,以期達到自由運用的地步。至於第二第三外國語,你都學過幾年,得空須時常看報紙和你專門研究有關的書籍,把字彙和方法構造弄得很清楚,至少要達到自由閱讀的地步。 你研究生物化學,你當然知道當代英國出了一位英傑李約瑟(Dr. Joseph Needham)。他和他的夫人桃樂蒂(Dr. Dorothy Needham),都是劍橋大學出身,二人都任生物化學教授,二人都是英國皇家院院士(F. R. S.)。這在英國學術上,還算是破題兒第一遭。 據我的朋友新加坡大學物理系何丙郁博士的記載,李約瑟教授,不但博古通今,而且嫻熟各種語文,如英、法、中、德、荷、拉丁、希臘、瑞典、義大利、西班牙。他博聞強記,出口成章。他寫作論文的時候,多用錄音機,使打字員將所錄抄出,稍經修改,即可付梓。 十年來,他致力《中國科學技術史》的研究,全部計劃為十厚冊,約四五千頁。魄力之大,僅有英國皇家國際問題研究會會長湯因比教授(Prof. A. Toynbee)可以比擬。他手下的幾名助手,都是學貫中西的優秀科學家,何丙郁博士是其中之一。假如你有志作深入的專門的研究,李約瑟博士便是一個模範人物。 你已經畢業大學兩年,到如今,我還沒有聽見你提出寫作論文的計劃。這是個遺憾。你知道,學海是無窮無盡的,整天看書而不準備寫作,不是失卻中心點,流於泛濫無歸,便是膽量越來越小,不敢輕易動筆。這兩種傾向都是不對的。 須知萬事起頭難,只要第一關打破,以後將以勢如破竹的姿態,順利完成等身的著作。就上文所引的李約瑟教授而論,他今年已經62歲。遠在30年前,他已經寫過了《化學和胚胎學》、《胚胎學史》、《生物化學及生物器官的構成》。至於專門論文,短篇書評,多得數不清。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只有動手寫作,你才親切地覺得這個問題完全不懂,那個問題也不大明白。接著,你會從頭做起,學其所不知,問其所不明,把心得的東西,有條不紊地寫出來,無論發表也罷,不發表也罷,你的勞力的代價,總算有些記錄。 其實,泛濫無歸的閱讀,雖然不能算是浪費精神,至少可以說是所得不多,而且不易深入。 須知做文或寫報告,等於思想的整理。思想經過一番整理之後,它好像百貨公司的窗櫥,美觀悅目。相反的,思想沒有經過一番整理的工夫,天天所吸收的東西,堆積在一起,說好聽一點,等於儲藏豐富的貨倉;說得刻薄一點,等於藏垢納污的垃圾堆。 平心而論,過去中國的學者,辛勤有餘,方法不足。只因他們不考究治學的方法,所以那些胸羅萬卷的學者,除了少數特出的人才外,充其量僅能寫隨筆、筆記,不能進一步整理成一件完整的東西。 見字,望你去找你的老師,和他商量題目。接著,定大綱、找書目、抄資料,一經排比分析,你不難找出自己的結論,而這結論就是心得。 歐美學者多利用假期來完成他們的大著。假如你沒有較長的假期,那麼每天須忙裡偷閒,從事專門的研究,積少成多,不怕沒有成績。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六月四日) 一二 ××: 接來信,知道你迷著功課,雖在假期中,還是手不釋卷,慰甚! 一般說來,青年多是好高騖遠,不願意腳踏實地做工夫。他們老是「現鐘不打打鑄鐘」,放下眼前的功課不做,愛管人家的閒雜的事情。須知學校的課本,多是由學術專家配合著教育專家仔細編訂出來的。內容按部就班,程度由淺入深。只要一個學生肯用功,他大可不慌不忙地吸取課本里的全部知識。假如他還是餘勇可賈,那麼他不妨在教授的指導下,多看一些參考書。 同樣的用功,一個人能夠專心一志地看書看得入迷,看得出神,看得廢寢忘食;另一個人,書在身邊,心在戲院,結果,當然不可以同日而語。 這也許是人類的劣根性罷。一個人做好事的時候,多是慢條斯理地「照章辦公」,一點也不起勁。另一方面,當他做壞事的時候,他卻抖擻精神,鼓起幹勁。別的不用說,愛賭的人從黑夜賭到天明,貪酒的人整天喝得爛醉如泥,這是再平常不過。難怪孔子時常看不順眼,要大發一聲牢騷,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你現在能夠看書看得入迷,這證明你已經能夠享受讀書的樂趣。事實上,只要一個人能夠從工作本身找到樂趣,這才樂此不疲。不然,他把工作當做還債,當做苦工,心理早已不大正常,工作無形中顯著繁重、艱苦。不過這事情是從內心出發的,外人沒法子干涉。 話又說回來,外人雖然沒法子干涉你的工作,他卻能用精神上的鼓勵來轉移你的情緒。現在告訴你一件事情。你知道每星期日上午,阿蕭照例跟劉先生學畫。今天早晨,她忽然轉個念頭,說她不想再學了。原來最近新加坡的天氣熱得要命,白天平均90多度。她眼看家裡人個個伸著懶腰在電扇底下看報,而她卻要冒著炎暑,到外邊去學畫,實在辛苦不堪。一念之差,她幾乎決定要放棄原先的計劃了。 我知道她的底牌,另用一番好言好語來勸慰她。我說,圖畫畫得好,將來無論研究動物學、植物學、工程學,都是莫大的便利。事實上,書畫同流,自她學過畫之後,她的書法已經大大進步了。她聽我一番勸慰之後,便興高采烈地前往學畫,而今天作畫的成績遠勝平時。 假如我不知道她的心理,當她的情緒低落的時候,以詈罵責罰來代替鼓勵勸慰,恐怕她學畫的計劃,便從今天中斷了。 今年6月6日,剛好是農曆五月初五,為民間三大節日之一的端午節。事前親友們送來許多粽子。因為我不吃甜的,所以我只撿了T太太送來的那一種。它油而不膩,香而又滑,的確很好吃。可惜你遠在澳洲,不然,我真想寄幾個給你嘗一嘗,免得你垂涎三尺。 在傳統上,端午節是用來紀念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屈原。在這一天,龍舟競渡,為的是要搶先把詩人打撈出來;拋擲棕子,為的是教蛟龍別吃詩人的屍體。2242年來,屈原一直成為民間的英雄,是人民普遍喜愛的人物。 為什麼屈原在人民的心坎里占著這麼重要的地位呢?因為他的思想和人民最接近,生活又和人民在一起。 在屈原的代表作里,你知道他大聲高唱:「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這兩句話是從他的心靈深處流露出來的,不是咬文嚼字擠出來的。2242年後的讀者看到他的金聲玉振的詩篇,光明磊落的言論,難免會向他一掬同情之淚。 翻開中國古代的文集,最無聊的部分莫過於墓志銘。墓志銘的對象,除了近親外,大多數是達官顯宦、富商巨賈。他們本來是酒囊飯桶,根本沒有什麼功業可說。只因他們的子孫有幾個錢,為著「揚名聲、顯父母」起見,他們不得不請當時當地頗負盛名的文人替他們的祖先寫墓志銘。因為言不由衷,所以這些作品,宛如嚼蠟,毫無味道。 同樣一部《詩經》,那些代表民間的人情風俗,談情說愛的《國風》,是多麼精彩。《小雅》已經差勁;到了《大雅》,專門歌頌宮廷的繁華,祭祀的排場,實在沒有多大興趣。這事情不用博學鴻儒引經據典來解釋,連啟蒙不久的小學生也能夠說出它的梗概。 真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誰要作豪門的親信的親信的親信,誰就準備作奴才的奴才的奴才。相反的,假如一個文人準備深入民間,熟悉民間的疾苦,平時和人民在一起生活,有事替人民同甘同共苦,這種人才算是人民的真正代表。這種文字才算是反映人民的思想和感情的文字。 作家這個崗位是不容易站的,優美的文字,淵博的學問,並不一定使作家能夠抬頭,更重要的是高尚的人格,正確的思想,真摯的感情,豐富的生活。假如人品低下,那麼他雖具備生花的妙筆,也無濟於事, 寫到這兒,忽然來了一陣細雨微風,把暑氣全消。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六月十日) 一三 ××: 接來信,驚悉聶崇岐兄去世,不勝哀悼! 崇岐兄治史40年,博聞強記,老而彌篤。戰前他是哈佛燕京學社的一個主幹,幾十部「引得」都由他編訂成功。戰後他從事《資治通鑑》及《資治通鑑續篇》的標點和整理工作。這些繁重的任務,只有信而好古,實而不華的學者如崇岐兄,才可勝任愉快。 現在他已撒手西歸,從事永久的安息,但他在整理國故上的貢獻,將被後人紀念! 其實,「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詩人陶淵明早就這麼暗示我們。好在崇岐兄年逾花甲,這在一般東方人看來,已經算是長命。他本人已死,這也可說是一了百了;最難堪的就是遺屬的生活問題不易解決,不知道社會上有力分子能否伸出同情之手,給他的遺屬以必要的支授?生在這麼一個時代,正如薄命詩人郁達夫所說:「生非容易死非難。」當「七七事變」爆發後,我們可以從古城逃到香港;到了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我們又能夠逃到越南;到了戰後初期,國內通貨膨脹,我們又能夠在新加坡安居樂業。但是,萬一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我們根本無路可逃,只好束手待斃。 日前在一個宴會中,新加坡的一位聞人告訴我說,最近他到歐美跑了一趟,他請倫敦和紐約的朋友們都到新加坡來避難。這雖是笑話,但這也可以證實中國的古語:「大亂避鄉,小亂避城。」新加坡雖算是一個中等的城市,但與倫敦和紐約相較,正是小巫見大巫,不是目標,說不定不至受什麼侵襲。 今天報載,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生物學家葛拉斯說,在核子戰爭爆發以後,我們的世界將成為昆蟲的天下。葛拉斯是美國原子能委員會醫學與生物學諮詢委員會委員之一。他在討論「人類生存」的科學家會議上,宣讀一項文件說,假如原子塵使鳥類死光,那麼昆蟲就可以大量繁殖,而這種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人類是跟其他生物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絕不知道自己在生物界裡,究竟依賴其他生物到什麼程度,一直到他們把這種環境破壞了之後,他們才知道;可是到了那時,已經後悔無及了。 據葛拉斯的意見,核子戰將殺死了所有野獸和家禽,可是更大的災難,還是鳥類的死亡。因為昆蟲抵抗放射線的能耐,比人類強了10倍,所以能夠真正適合在核子時代繼續生存的只有昆蟲,並不是「萬物之靈的人類」。在這種情形之下,愚蠢的人類的住所,將由一種歷史悠久的昆蟲——油蟲——來接管了。 談到油蟲,我倒有相當經驗。每天清晨或深夜到廚房的時候,我總要和油蟲展開鬥爭。這個東西會飛會爬,動作敏捷,很不容易捕捉。它們的繁殖力極強,舊書報、舊衣服裡邊固然是它們的安樂窩,一兩個月沒有清理,它們馬上有百子千孫;至於垃圾桶和陰溝更是它們隱居的好去處。一到更深人靜,它們便出來巡邏和覓食。碗碟等家具,一經它們光顧,真是臭得要命。這事情,普通住家倒少見,最普遍的是生意不大興隆的酒店。偶爾碗碟洗得不大幹淨,留著油蟲的臭味,很可能使人作三日嘔。 我的討厭油蟲,僅根據個人的經驗。現在由生物學專家提出具體的意見,說人類和飛鳥都完全滅絕之後,僅剩下昆蟲,尤其是忍耐性最大、繁殖力最強的油蟲,這似乎是個大諷刺。 人類制定法律,可是法律是用來箝制同胞,對於動物卻寬大異常。照英國的法律,一個人把雞鴨倒懸過街,算是犯罪;一個人鞭打小狗,「愛護動物委員會」的會員,便可振振有詞地提出抗議,可是,當一個人「犯罪」的時候,他可以活生生被吊死。 至於科學家,他們殫精竭思來發明各種武器。哪種武器的毀滅性越大,發明家的地位也越高。這樣推演下去,人類總有一天,彼此同歸於盡,讓昆蟲,尤其是死不完的油蟲來霸占大地,這豈非其愚不可及! 發明雷達的英國科學家沃特森·瓦特博士說: 有些科學家及工藝家,只受了半桶水的教育。他們雖知道人道,可是卻不顧人道。照人類史來說,準備廝殺的勾當,從來沒有像現今這樣的起勁及積極,可是使人類生活更豐富的準備工作,卻又沒有像今日這樣可憐了。 的確,這是最矛盾的時代,用英國大文豪狄更斯在他的名著《雙城記》的第一段的精彩文字來,倒是很恰當。 科學最大的功用,在於「正德、利用、厚生」。可惜現在科學家已經走到末路,他們不是把研究的成果用來作和平或厚生的用途,而是用來戰爭或殺生的用途,真是不值得。 容俟續談,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六月十八日) 一四 ××: 別後忽已經年。蒙你先後寄來幾封信,報道行程及讀書生活,不勝喜慰!只因俗務纏身,致稽遲作答,幸原諒! 自別之後,你曾在荷蘭逗留半年以上,把有關的資料,一一用照片保留下來,這是個無價之寶。現在你又有機會,到葡萄牙的京城裡斯本作研究工作,駕輕就熟,予取予攜。經過這兩年的潛修工夫,相信你在中葡交通、貿易、文化的交流等問題的認識,雖然不敢說後無來者,至少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我常覺得,研究學問最方便的人物莫如僧侶和學侶。僧侶包括和尚、道士、主教,他們的衣食無憂,家室妻子的問題根本不存在。他們所住的地方,不是名山古剎,便是龐大的教堂的靜室。花香鳥語,琴韻書聲,這種超塵絕俗的環境,正是研究學問的好所在。雖然普通吃教的人,比較庸夫俗子更庸俗,但是一代高僧,真是了不起。無論學術或藝術,他們多有驚人的成就。別的不用說,光是羅馬的教皇,他是由世界各國幾十名樞機主教中選出來的;而樞機主教,又是從各國的大主教中選出來的。因此,每屆被選為教皇的人,多是德高望重。在語文上,他至少能駕馭五國至十國文字;在學術上,他至少會精通幾部門的學問;在年齡上,他起碼是超過60歲。這兒可見,美成在久,要做真學問,非有幾十年繼續不斷的累積工夫,絕對不會成功。 其次是學侶。所謂「學侶」(fellow),就是現代各國著名大學研究院,或國立科學院的研究員。他們受過相當教育,得到某些學位,在學術上有相當表現後,就被上述的機關聘為「學侶」或研究員。他們不問行政,不管日常事務。他們唯一的工作,就是埋頭研究或實地調查。到了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他們便振筆直書,寫成洋洋大觀的專門著作,或翔實真確的報告書。這些專門著作和報告書,都是很有分量的,即顧炎武所謂「前人所未及有,後人必不可無」的作品。 僧侶和學侶是造就大人才的職業。這事情恐怕沒有人否認。除僧侶和學侶外,例如養尊處優的閒曹,如參事、參議、參贊、顧問等職業也不壞。他們的收入已經足夠維持中等以上的家庭的生活,他們的職務又不十分繁重。因此,他們至少有一半的時間和精力可以由他們自己支配,不必夜以繼日地去賣命,更不必像大權在握的要人,整天給接見來賓、批閱公牘、參加會議、送往迎來等無聊的事情,把大好的時間和精力消磨精光。 最後,以寫作為職業的作家。在印刷術沒有發明以前,文章是不能賣錢的。能文之士,多以「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自命,他們的工作是和立德、立功等量齊觀,乾的純粹是獻身的事業。 當時能夠以寫作為職業的,就是編修國史的史官,纂輯地方志的專家,等而下之,就是修訂族譜的落第秀才。至於普通文人,他們至多能夠在替人寫墓志銘、壽序等無聊的東西上賺些「潤筆」之資。例如40年前,齊白石請一代文豪王闓運替他的先母寫一篇墓志銘,代價是一百大元。按照目前新加坡的幣值來計算,40年前的100元,約等於目前1500元到2000元坡幣。那種報酬並不算壞,不過機會卻不可多得。 賣文為生,這不但是和生命開玩笑,而且一半是靠運氣,一半是靠名氣,最後才談到實學。100年前,美國出了一位出類拔萃的自然哲學家兼詩人韜廬,他所出版的第一部書,印了1000冊,僅賣去幾十冊,剩下的只好陳列在自己的書房,讓自己慢慢欣賞。19世紀法國最負盛名的小說家巴爾扎克,他初期所出版的書籍,簡直沒有人要,弄得他吃盡當光,一貧如洗。 當代作家生活上過得舒適的,多是通俗的小說家。他們的作品的文藝價值並不太高,只因它們能夠改編為電影,所以它們的版稅就很可觀,轉眼之間,換回幾十萬元,作一生的生活費,並不怎樣困難。 英美的兩位要人——丘吉爾和艾森豪威爾——所出的《第二次大戰回憶錄》和《歐洲十字軍》,都給作者帶回百萬美金。據說,他們從版稅上的所得,比較一生從事政治和軍事所得的薪俸還多。他們都是亂世的能臣,戰爭的領袖,同時,他們都打了勝仗,而且懂得「功底、名遂、身退」的秘訣。因此,優遊林下,著述自娛,博得一般崇拜英雄的人的同情。 相反的,假如在大戰期間,聯軍一直打了敗仗,那麼丘吉爾和艾森豪威爾無論運用什麼生花的妙筆,他們的大著的銷路,恐怕會大受影響。 真正有價值的學術和藝術作品,要麼是價值連城,要麼是一文不值,用金錢來衡量學術和藝術作品,這對於學者和藝術家是個大侮辱。 但是,人生衣食真難事。假如起碼的生活問題沒有解決,整天為口腹之累,家庭之累,兒女之累,而俯仰由人;精神渙散,氣力磨光,意志消沉,恐怕連一篇像樣的文章也寫不成功,更談不上什麼不朽的作品了。 現在你的生活無憂,環境又極舒適,這正是發揮長才的時候,望你充分運用。因風寄意,不盡所懷,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一五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再補一封。 在前信里,我曾提到古代的僧侶在學術和藝術上的高深的造詣。事實上,除學術和藝術外,他們在社會活動及教育事業上也有很大的貢獻。 寫到這兒,我不禁聯想到大著《安禮遜牧師傳》。這篇文章,洋洋萬言,對於安禮遜牧師的嘉言懿行,有正確詳盡的記錄。它可以作傳記讀,也可以作中華基督教會的活動的實錄讀。我覺得,你對於司徒雷登的認識比較我更清楚,將來如得空,希望你一揮大筆,另寫一篇《司徒雷登傳》,以饗讀者。 自明朝以來,從外國到中土來的傳教士,曾出了不少大人才,有的醉心於天文、地理、算術;有的浸淫於語文、歷史、藝術。至於在華辦學卓著成績的,更是不勝枚舉。翻開中國近代教育史,差不多每間教會學校,無論小學、中學、大學,總有一兩位特立獨行的傳教士,鞠躬盡瘁地獻身於教育事業。 我曾研究這些傳教士辦學成功的原因,實得力於下列幾個要素。 一,神聖的任務。真正的傳教士,多是以傳教和辦學為神聖的任務,只因認識正確,所以他們會樂此不疲。誠如大著所說:「他明白一個人只能生活著一次,而只有一個問題是真正重要的,那就是:『主啊!你要我做什麼?』」 宗教的派別不同,但信仰的心情則一。宗教家信仰的對象,無論用什麼不同的名稱,但主要的離不開「天理良心」四個大字。凡是受「天理良心」的驅使的人,無論有宗教的信仰也好,沒有宗教的信仰也好,他總不會做壞事。再進一步,他還會深夜捫心,來個自我檢討,甚至會自問一聲:「主啊,你要我做什麼?」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這是孟子所聽到的呼喚。「詩是吾家事」,這是杜甫所聽到的呼喚。「不為良相,應為良醫」,這是范仲淹所聽到的呼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是顧炎武所聽到的呼喚。至於中外古今的赴湯蹈火的革命家,摩頂放踵的宗教家,他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受著「主的呼喚」,或天理良心的驅使。換句話說,他們的一生,總要完成一宗神聖的使命。 二,學習的精神。凡是負著神聖的使命的人,他老是要充實自己,準備自己。孔子的博學多能,司馬遷的週遊天下名山大川,顧炎武的一頭驢載書,一頭驢自己騎,以便訪問郡國利病,民間疾苦,在在表現他們的學習的精神。 同樣的,到中土來布道和辦學的許多特出的傳教士,他們多具備努力學習的精神。他們學習語言,研究文字,精通人情風俗。例如我的恩師高德祁會督(Bishop John Curtis),他在閩東一帶布道和辦學幾十年。他暢曉多種方言,能夠運用流利的福州話來講道和教學。至於周末,他總要徒步到幾十里外的窮鄉僻壤去實地調查。學而不厭,誨而不倦,這種精神是最值得人欽佩的。 三、高尚的品格。佛教的高僧,天主教的神甫,都是過著獨身的生活。基督教的牧師雖然有結婚,過著正常的家庭生活,但是,一般說來,牧師的家庭生活多是十分簡樸,沒有帶著半點豪奢的氣派。 須知外國來華傳教和辦學的教士,起初是毫無憑藉,他們都是以拓荒的精神,從一點一滴幹起來的。他們僅靠真才實學,爭取社會的信用,同時,憑著他們的苦口婆心,沿門托缽,募捐到些少的款項。只因他們有魄力,所以能夠長期苦幹;只因他們有信用,所以捐款會源源而來。等到校舍、教堂、醫院一所又一所落成後,他們的成績已經為社會所認識,到了那時,他們的募捐的工作越來越容易,規模也越來越可觀。 真正善良的教士,多有遠大的眼光。他們把整個教區當做他們的家庭,全體學生當做他們的兒女。他們儼然是大家庭的主宰。要做大家庭的主宰,必須廉潔公正,涓滴歸公。 在一個謹嚴的教士的細胞里,他根本不知道貪污是什麼一回事。無論學校、醫院、教堂,他絕不像那些敗類,整天在食堂、藥房、販賣部、售書處、建築物上想念頭。只因在上的人樹立良好的作風,上行下效,誰也不敢亂來。 你說:「安禮遜先生壯年來華,以三十年的精力在福建興辦學校,作育人才,數以萬計,他卻從頭認為學校發展基礎應該建立於從學校出來的學生。」寥寥數語,大可反映出他的崇高的人格。 須知世間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同樣的水,水能載舟,水能覆舟,問題只看你是否運用得當。同樣的辦學,一間設備完善、教學認真的學校,與一間設備參差、教學馬虎的學校相較,正是天壤之別。 安禮遜牧師已經離開人間,但是人以文傳,他在教育事業上的功績,將由你這篇大作,永遠被人記憶。 容再談。有空望時常指教!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 一六 ××: 接7月3日的信,知道你旅居清勝,慰甚!慰甚! 由於經常通信,我對你的個性有進一步的了解。你還年輕,把世事看得太容易,所以你才有這麼一種幻想,以為搞文藝並不太難。 其實,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在任何一行里出類拔萃的人物,都是用血汗和眼淚換來的。局外人或外行只覺得他的收穫,正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不知道當他苦心焦思,愁眉不展的時候,正是呼天天不應,搶地地不靈。假如你光看人家收穫的階段,不看他夜以繼日地煎熬的階段,那麼人生真是再寫意不過,豈止文藝一項? 普通人以為搞文藝、美術、音樂、需要天才,搞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就不需要天才。再進一步,有些科學家以為研究數學、物理、化學,需要天才,研究醫學就不需要天才。這都是再膚淺不過的論調。 普通人最愛用「神童」二字來表示一個有天才的人。這種觀念也是似是而非。據我研究古今中外的名人傳記,「少有大志」的「神童」成為大才的,不到十分之一,其餘十分之九,多是大器晚成。假如有人以成功的時間的早晚來斷定一個人的才華的大小,成就的高低,那麼「神童」當然是天字第一號的天才,而大器晚成的人多少近於蠢材。 但是問題並沒有這麼簡單,有的事情很快就會露頭角,有的事業非長期苦練就沒法子成功。音樂上的小調,稍微有才氣的青年,也會來一手;可是洋洋大觀的交響樂,非到了相當年紀就譜不出來。繪畫上的輕描淡寫的靜物,片刻間可以脫稿,可是一代畫聖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非積思於數年,很難有完成的希望。朋友間唱和的小詩,往往是即席口占,援筆立就,可是大儒司馬光的《資治通鑑》非16年不能殺青,湯因比教授的《歷史研究》,非30年不能竣事。 還有一層。打偏鋒的人很快會逗人喜歡,打中鋒的人往往會碌碌無所表現。為什麼呢?打偏鋒的人很容易奇峰突起,爭得滿堂喝采;打中鋒的人既要六轡在手,指揮若定;又要統籌大局,讓那些打偏鋒的人大出風頭,而自己卻隱居幕後,盡抽線的能事。 你曾經看過《水滸》,你大概會喜歡林沖、武松、魯智深、李逵、花榮、張順那些草莽英雄,但是頭把交椅卻非貌不出眾、才不驚人的宋江莫屬。為什麼呢?因為大智若愚,光是宋江的疏財仗義,洞悉體統,通達時務,網羅天下英雄豪傑的本事,這就不是那些僅會表現一點絕技的偏鋒人才所能望其項背了。 年輕人愛惜才華,崇拜天才,這本來是個好傾向,但是飽經世故的人才知道才華是靠不住的,天才也有限度的,只有長期繼續不斷的努力,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門。 年輕人因為太過愛惜才華,崇拜天才,所以把世事看得太容易,等到碰了幾次釘後,便心灰意懶,把信心降到零度。因此,一會兒興奮過度,恨不得「滅此朝夕」;一會兒洗手不干,把前功盡廢。 老子真是個聰明人,他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假如你了解這道理,你便知道興奮過度,已經埋伏了洗手不乾的根基。 你讀過自然科學,你應該知道什麼叫「飽和點」(saturating point)。過了飽和點後,便索然無味了。好像彈簧和琴線,它們都有一定的限度。假如把彈簧和琴線拉得太緊,邦的一聲,不是折斷,便是完全失掉作用了。 西洋有個俗語:「最後的一根稻草,把駱駝害死了。」(It is the last straw that kills the camel)。本來駱駝是個任重致遠的良材,可是它的負擔卻有一定限度,過了這限度,哪怕一根稻草,也夠把駝背壓扁了。 中國的聖賢教人凡事留有餘地,這真是金石良言。從年輕人的眼光看來,凡事留有餘地,這未免不夠坦白,不夠盡情,不夠痛快。但是,從遠處看來,這才是持久的唯一方法。假如你懂得「逢人只說三分話」,那麼你將來絕不會有輕諾寡信的罪名。假如你懂得吃飯僅吃七分飽,你可以保險沒有腸胃病。假如你懂得每天僅用七成精力,讓自己永遠保留著優遊自得的心情,體會玩味的餘暇,那麼你絕對不致有一會兒興奮過度,一會兒有疲倦不堪的感覺了。 你學習音樂,前後已經十年,現在有機會讓你深造五年,相信你可以成為一個專門人才,對社會可負起教導後進的責任,對自己可解決生活問題。但是,假如你要成為一個音樂家,那麼再花上50年也不見得時間會太多。這是持久鬥爭的一種事業,行行都如此,音樂沒有例外。 須知搞文藝、美術、音樂的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出神入化,鬼斧神工,不過那種境界不是僥倖得來的,而是長期的努力的結晶。 為著實行持久的努力,望你注意健康,同時,把工作時間分配得很恰當。不慌不忙,怡然自得,這是跑長跑、挑重擔的人的秘訣。 專此順問 平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八日) 一七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昨晚看倫敦《泰晤士報》,裡邊有一篇文字,追悼當代法國著名的音樂指揮家和鋼琴家高篤德(M. A. Cortot)。他在1879年9月26日生於瑞士,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瑞士人。起初,他從他的姐姐處學習鋼琴。及長,他進巴黎音樂院,到了1899年畢業的時候,他榮獲一等獎章。接著,他就在母校任教。 1918年,他在巴黎創辦音樂師範學校(Ecole Normale De Musique),除音樂上的其他活動外,他還親自擔任教授。他從來沒有作曲,但他是個舉世公認的才高學博的音樂家,在藝術各部門上都有偉大的成就。 由於博聞強記,多藝多才,他這才能夠融會貫通,把蕭邦和貝多芬連接起來。他的老師是蕭邦最後的一個得意門生,火盡薪傳,使他後來居上。他既有豐富的學識,又有光榮的傳統,再加上他對於藝術有廣泛的興趣和素養,所以他自然而然會造成獨特的風格。 除擔任交響樂的指揮及演奏鋼琴外,他還從事音樂的編著工作。他編纂一部蕭邦的作品,都四厚冊。當30年代,他曾發表許多文章,闡明鋼琴的技巧並且加以新的解釋。到了1936年,他還根據自己所收藏的資料,編輯一部從15到18世紀的音樂理論的重要論文。 今年6月15日,高篤德在瑞士洛桑城逝世,享年84歲。一代音樂大師,長眠地下,但他對於音樂界的活動和貢獻,將永遠被人記憶。 根據上述的記載,我們可得到幾個要點: 一,溫故才可知新。高篤德在巴黎音樂院畢業後,即在母校任教。從表面上看來,這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情;事實上,無論研究藝術也好,專攻其他部門的學術也好,一個青年如果有機會留在母校任教,哪怕是從最低級做起,這已經使他立於不敗的地位。 像牛兒懂得反芻一樣,研究學問也需要反芻,這才能嘗到溫故知新的樂趣。因為在求學時期,大家多少要應付考試,心情不大自在,印象也不大深刻。到了畢業後,假如有人肯再花兩年時間,從事反芻或溫習的工作,那麼他的基礎將更鞏固,以後他才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還有一層。在一間著名的學校里,它總有一兩位極負時譽的教授。假如一個學生懂得把這一兩位教授的學問和技能全部接收過來,這無形中是一筆最豐富的遺產。以後就在這基礎上再加其他學派的優點,遲早會打出自己的一條新途徑。 二,專精與博覽並重。在學術或藝術界裡,普通罵人最刻毒的一句話,莫過於「江湖」或「匠氣」。為什麼呢?因為江湖兒女,對於學術或藝術,不是沒有學得到家,便趕快要出來賣藝;就是「匠氣」太重,對於任何事物,僅看極膚淺的平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假如一個好學深思的青年,要避免被人目為「江湖」或「匠氣」,那麼他必須把專精與博覽並重,這才能夠保存三分「書卷氣」,永遠不至流於庸俗。 就高篤德而論,他精通數藝。雖然他以指揮和鋼琴起家,但他的門路很寬,本領很大。在交響樂及室樂上,他固然馳騁自知;在理論的闡明和批評上,他也出色當行。光是蕭邦作品的編纂,音樂理論的重要論文的編訂,這就可以看出他志不在小,要先充實自己的學問,然後進一步作傳道授業的工作。 三、職業與事業看齊。芸芸眾生,一天忙到晚,能夠解決自身和家庭的生活問題,已經算是萬幸,因為環境過分惡劣,許多人的銳氣被折磨得一乾二淨,再也鼓不起事業的雄心了。 就藝術和學術的工作者而論,他們倒不羨慕做官發財,但他們很願意憑自己的理想,創造一番事業。其中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計劃,創辦學校。 你瞧,孔子周遊列國之後,他才下個決心,要在杏壇設教。他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便是他的最得意的傑作。泰戈爾於享譽全球之後,他還要僕僕風塵,到處籌款創辦一間國際大學。同樣的,高篤德於馳譽歐洲樂壇之後,他要拼了老命,創辦一是音樂師範學校。的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但是人生樂事,而且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計劃來實施的一個好辦法。 新加坡名鋼琴家黃晚成女士,是高篤德的及門弟子。黃女士在嶺南大學畢業後,便負笈巴黎,跟高篤德學藝。十年前,她舊地重遊,重訪師門,高篤德待她如親生的女兒,噓寒問暖,耳提面命,使黃女士有如坐春風的樂趣。 日前黃女士接到高篤德的噩耗,她悲痛萬分。為著紀念一代音樂大師,她曾漏夜寫了一篇長文,借表她對老師的愛慕和恩澤於萬一。 據黃女士說,她有三個學生曾在她的介紹下,跟高篤德學習鋼琴。這麼一來,高篤德雖死,他的風格和造詣將永遠在馬來亞人的記憶中。 容再談,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五日) 一八 ××: 接來信,知道你的女房東對你體貼備至,慰甚! 芸芸眾生,好像大湖裡的浮萍一樣,聚散無常。偶然大家碰在一起,這也是一種緣分,可遇而不可求。因此,我所認識的人,那怕僅是一面之緣,我總是馨香禱祝,希望他萬事如意。我希望教書的朋友,桃李滿天下;做學問的朋友,時常有新發現;攪藝術的朋友,時常有新創作;做生意的朋友,財源廣進。反正存心禱祝人家進步,於人有益,於己無損,甚至因為天寬地闊的關係,使自己常享心曠神怡的樂趣。 少時讀樂毅《報燕惠王書》,裡邊有兩句「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很深刻地印在我的腦海里。幾十年來在社會謀生,我當然遇著許多好人,同時,也碰著不少壞蛋。對於好人,我不消說必恭必敬;對於壞蛋,我只好自認倒霉,忍氣吞聲地敬而遠之。我知道自己是個內向的人,既沒有靠山,又沒有爪牙,形單影隻,力薄勢孤,與其不忍一朝之忿,以蛋投石,不如咬緊牙齦,較為得計。因為我相信「惡人自有惡人磨」,凡是多行不義的人,遲早一定會栽觔斗。你說,這是因果律也罷,報應也罷,但是,遲報早報,總有一報。我們又何必跟壞蛋爭得面紅耳赤? 當你遇著一個好人的時候,你應該記住,這是個緣分,這也是三生有幸。不過人類的忍耐性是有限度的,在限度內,你真是左右逢源,要怎樣就怎樣。超過一定的限度,人家就忍受不住,那時距離反目的地步恐怕不會太遠了。 人類是感情的動物,而濃厚的感情往往會蒙蔽理智。你瞧,有些人為著芝麻大的事情,跟人家打官司,這就是爭氣不爭財。有些人為著無謂的口角,寧願殺人償命,這又是爭氣不爭財。在氣憤填胸的時候,理智已被感情控制,什麼利害,什麼後果,已經不暇顧及了。 人類的感情不但複雜萬端,而且千變萬化,不易捉摸。在喜、怒、哀、樂、愛、惡、欲這七情上,主要的不外愛和惡兩字。「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這是多麼複雜的心情! 雖然每個人都有個性,但人類卻有共通點。一般說來,嬰孩愛吃奶,玩花花綠綠的玩具。兒童愛吃糖果,玩積木,收藏車票。再大一點,愛吃點心,看連環圖,收藏郵票。更大一點,愛吃零食,看馬戲,看小說。到了情竇初開之後,愛上館子,看電影,結交異性朋友。等到結婚生孩子之後,最寶貝的莫如安定的職業。溫暖的家庭。哪些有學問或事業的雄心的人,不是整天埋頭圖書館,青燈黃卷,振筆直書;便是整天開群眾大會,開秘密會議,聯絡這個,打倒那個;至於送往迎來,慶賀弔喪,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到了年老力衰之後,家道富裕的,大可優遊林下,抱孫自娛,或者喋喋不休地對人家訴說平生最得意的事件,說了又說,聽眾差不多可以背誦出來。家道清寒的,舉目無親,到處沒人理睬,那寂寞的程度,正是雖生之日,猶死之年。 這種情形,時無分古今,地無分中外,人無分智愚,大體上都是如此。不然,古人或外國人所寫的東西,誰也看不懂。 上文已經說過,人類感情最重要的部分,不外愛憎二字,而愛憎的對象和程度,隨年齡、國度、宗教信仰而有差別。因此,比較聰明的人,知道「入境而問禁,入鄉而問俗」。換句話說,每個人固然要尊重自己的個性,培養自己的個性,但是,在特殊的情形下,應該入鄉隨俗,尊重當時當地大多數人的意見和感情,這才不至格格不入。 人類有個通病,就是誰都把自己做中心,自己所說的話是百分之百的漂亮,自己所做的事情是百分之百的正確。因此,當你到一個說英語的地方的時候,假如你能夠說出標準的英語,而不說不三不四的英語(broken English),那麼你將被重視。再進一步,假如你充分了解當地的人情、風俗、宗教、禮節,而不會閉著眼睛,無視人家的痛癢,那麼人家自然而然會看重你。 飽經世故的人,多懂得察言觀色。許多事情,不等人家開口,只須觀察他的顏色,便知端的。同樣一句話,語氣的順逆,語調的高低,馬上顯出它的分量。假如你明了個中的奧妙,懂得察言觀色,那麼碰壁的機會將減少到最低限度了。 玄奘是曠代的奇才。為著探討佛教的真理,他不惜涉水跋山,冒著萬苦千辛,前往印度。到了印度之後,他以全副精神來研究梵文和佛經,積18年的辛勤,他的梵文和佛經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到了學成歸國之後,他才受政府和人民普遍的尊崇和敬愛。他一面招收學生,訓練人才,從事大規模的翻譯工作;一面精益求精,闡揚聖教玄妙的地方。他在佛教上的造詣,固然青出於藍,使印度學者和普通人民,一聽到他的名字,便肅然起敬。同時,他曾溝通中印文化,樹立永久合作的基礎。那功勳的彪炳,堪為後人模範。 你現在算是一個留學生,所以你應該步玄奘的後塵,無論治學或治事,都應該以玄奘做模範。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二日) 一九 ××: 昨天暢談,恭聆高論,不勝欽佩! 現代教育的通病,在於輕視個性,只顧大量生產。因為過分注意大量生產,所以教育機關不能不定個課程大綱,然後由各書局聘請專家,根據這課程大綱來編輯課本。結果,這些大量生產的課本,少數天資穎悟的學生覺得不夠味;少數資質遲鈍的學生也覺得活受罪! 記得幼時在私塾讀書的時候,老師是按每個學生的程度的高低,工作的勤惰來授課的。敏而好學的學生多讀些,愚而懶惰的學生少讀些,誰也不會吃虧。後來,拜李馥園先生為師,他是分組教授的,每組五六人,他講《綱鑑易知錄》,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學生也進步神速。 誰也知道,三百年來英國教育的發達,主要的是得力於導師制度,學生有機會質疑問難,發表個人的意見;久而久之,他就變成有創見、有膽量、有才華的通人。導師制度或分別小組的指導,將使學生受益很多,但是,這種辦法未免要多花錢。 美國班那教授在他的大作《高等教育的危機在經濟呢或品質呢?》那篇論文裡,極力推崇英國的導師制度的重要性。他說,一個學生跟導師面談一個鐘頭,比較上課12個鐘頭得益更多。他這話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有他的理由。 英國的兩間老大學——牛津和劍橋——每年上課的時間不過20星期。因為大學是採取啟發式而不是填鴨式的方法,所以學生須自動地用功。但是,學生並非暗中摸索,因為每個學生必須跟一名導師。導師多數從本校的優秀的畢業生中遴選出來,他們駕輕就熟,對於學生的優點,了如指掌。那些思想偏差的學生,導師會給他糾正;那些常識缺乏的學生,導師要他們閱覽雜誌;那些用功過度的學生,導師要教他們從事某項運動。導師以識途老馬的身份,給學生以精神上的鼓勵,就在導師的潛移默化下,學生不知不覺地天天都在進步中。 上文已經說過,導師制度很費錢,不過這筆錢花得很有價值。一般說來,教育的品質的高低,是和學生與教師的人數的比例作反比,比例越高的,品質越低。雖然金錢可以節省一些,但學生卻吃虧不淺。 教育家都一致贊成,每班學生的人數越少,他們的得益越多。最好每班僅收25人。馬來亞的學校,教育部規定收40人,這是最近的情形。從前教育部管理不大嚴格的時候,一班超過45人,甚至50人,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除每班的人數要少以外,招收學生的時候必須十分嚴格。大學僅收那些身心都很健全的學生,教起來比較容易。不然,學生程度太差,教師對他們講解,宛若對牛彈琴,教師氣死,學生悶死,雙方都沒有益處。 年底的考試,又是個淘汰的好機會,優秀的學生得升班,惡劣的學生就留班或降班。經過幾度淘汰後,那些學成的人,當然不會太差。 大學教授不但要指導學生,給學生開闢門徑,提示方法,而且須嚴守研究的崗位。因為現代學術的進步日新月異,教授不跟時代跑,很快就會落伍了。 談到研究,圖書和儀器的設備越充實越好。不過設備是最費錢的東西,非政府和社會予以大力支持絕對辦不到。例如菲律賓某些大學,政府和社會人士根本不必出錢,學校光從學費的收入,便綽有餘裕,甚至可以賺錢。它們一年製造多量醫生,出門不認賬,可是當他們要到政府醫院或衛生機構去服務的時候,他們須經過一番嚴格的考試。將來我們如聘請菲律賓的醫生,須先慎重審查他們的學歷,看看他們是否得到政府考試的文憑。不然,資格很成問題。 凡是學術機構必須有所表現,要表現必須提倡研究的風氣,要提倡研究的風氣必須先使教授的生活安定。不然,教授不安於位,個個抱著「五日京兆」的心理,這對於學校,對於教授本身,對於學生,都是大損失。 貴校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一切按照固定的計劃來實施,而且年年都有新的擴展。貴校所聘請的教授和講師,首三年為試用時期,期滿之後,可以續聘,而第二度聘請,就成為永久性的成員。這是很聰明的設施。因為一個人在一間機構服務了三年,他的能力的高低,圈內人早有定評。此後,他如繼續受聘,他當然要成為永久性的成員。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安身立命。 你說,做學問須有廣泛的基礎,這話我完全贊成。古人之所以注重「由博返約」,為的是博覽的人才有觸類旁通的樂趣。你主張,一個人必須在30歲以前,儘量吸收前人的知識和經驗;30以後,才逐漸融化成熟。因為一個人的腦神經細胞,自40歲到60歲之間,至少會損失10%。這種學理上的根據,更鼓勵人須及時努力。 承贈大著論文一篇,反覆研讀之後,對於醫學協會及醫學雜誌,頗有進一步的認識。現值假期,我已經囑小兒亮思譯為中文。俟出版後,當奉呈教正!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九日) 二〇 ××: 接7月28日信,知道你已經考進皇家音樂學院(Royal College of Music)。這間學院在國際上最享盛名,訓練也最嚴格。現在你有機會到該院去深造,這是幾生修到的福分,希望你好好的用功,不要放過任何可以增益智能的機會。 據熟悉倫敦音樂界的朋友說,考進該院並不容易,有些學生須連考兩三次,才有入學的希望。現在你一考便中,這說明你的基礎並不壞,同時,這更可以加強你的自信心。 雖然如此,到了正式入學後,你一面要按部就班地完全聽從名師的指導,一面須忙裡偷閒地把過去十年間所學的琴譜從頭學過,稍微有些不正確或有些疑難的地方,須請名師一一糾正。這樣一來,你可以打好鞏固的基礎,以後繼續深造,將毫無困難。 你的老師給你的指導,是絕對正確。他要你先花兩年工夫,專攻鋼琴的表演和伴奏,把技藝弄得十分精熟。等到這些基本課程告一結束,再進倫敦大學音樂系去讀碩士並專攻作曲。假如家裡經濟可以勉強應付得來,我希望你到美國朱麗亞音樂院或羅馬國立音樂院再去深造兩年。譬如建築,多學一兩年,等於多打一兩層樁子;譬如鋪路,多學一兩年,等於多鋪一兩層路面。要屋子和路面堅固平坦,全在基礎上做功夫。 你的老師教你學放鬆,教你做軟骨頭,這也是基本功夫之一。本來基本功夫,是任何學術和藝術專家必經之路。只因做基本功夫的時候,工作十分單調而又笨拙,許多急性的人缺少忍耐和有恆的習慣,多數是有始無終。他們要求急就,他們愛好花拳繡腿。因為基礎那麼差,所以他們只能走江湖,難登大雅之堂。 一代藝人梅蘭芳,他從11歲登台,到了66歲還能夠繼續表演,這全靠他的腰腿的功夫。不然,上了年紀的人,老態龍鍾,連站也站不穩,哪裡談得到什麼最高峰的藝術的表演。同樣的,今年才去世的法國名鋼琴家高篤德,當他年過80高齡,他的手指的柔嫩,宛若十幾歲的少女。他的得力處,全在做軟骨頭的基本功夫。 中國人談藝術的造詣,最注重「珠圓玉潤,出神入化」的意境。白居易形容彈琵琶的歌女的成就,不外「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你瞧,珠是圓的,玉盤是光滑的。大大小小的珠子,在光滑的玉盤裡溜溜轉,那自然自在的態度,可以想見。 日前在朋友家裡看見一塊璞,重達一百幾十磅。這東西扔在路邊,你一定把它當做普通的石頭看待,連看也不想多看一下。可是璞的裡邊包含著澄明無瑕的碧玉,價值連城。不過由璞轉變為玉,須經過長期的琢磨的工夫。許多人的天資很高,只因缺乏琢磨的機會和工夫,結果天才被埋沒了。 練習舉重的人,只要訓練得法,他的胸部和四肢的肌肉會特別發達。練習足球的人,只要有恆不斷,那個足球,就好像魚鰾兒黏在身上一樣,運用自如。學習鋼琴或其他樂器的人,只要在名師的指導下痛下工夫,那樂器好像有機體一樣,完全聽從他的指揮。技來無過熟。所謂得心應手,熟能生巧,這完全是「精熟」二字的成果。 目前你除苦練鋼琴外,還抽暇學習英文,這是正確的途徑。須知文字是治學的工具,工具太差,以後看書慢,寫作慢,應付日常事務也慢。根底好的人做一天,等於根底差的人做三五天,這事情你不能不注意。 但是,打基礎並沒有什麼捷徑,它只須專心和有恆。目前你一面要聽講,看指定的課本,做讀書報告。同時,每天須抽出一兩個鐘頭,從頭學起。前者是治標,後者才是治本。本末兼施,這才算是有基礎。 一般華文中學出身的學生,讀了多年英文,事實上,除了少數的例外,多數沒有完全了解或精通一本英文書。到了離校後,冒冒失失地插入英校八號或九號班,只因基礎太差,結果還是應付不來。 我主張,那些一向不注重英文的學生,最好從一號的課本讀起。一來由淺入深,字字了解,句句明白,增加閱讀的趣味。二來小孩讀一號的課本,須一年的工夫;成年人悟性強,一號的課本,只須一個月可以讀完。假如第一年修完一、二、三、四、五、六號的課本,第二年修完七、八、九號的課本,那麼他就毫不費力地把九年的功課在兩年內補習成功。事半功倍,這是最簡便的方法。 假如成年人學習語文,只想抄近路,不想從頭學起,那麼結果還是「半路出家」,一輩子不會把文字搞得精通。這是前人的經驗,同時也算是我個人治學50年的心得語。 你知道,過去十年間,香港和馬來亞有些出版社採用我的散文作中學國文的課本。當我收到一套課本的時候,我一定像學生預備考書一樣,從頭到尾細心研讀一兩遍,把古人和同時代作家的作品來做鏡子,衡量自己程度的高低。每次讀一套,總有一些心得。這是我的切身的經驗,可以供你參考。 此問 平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八月十八日) 二一 ××: 前信意有未盡,現在繼續談下去。 無論學術或藝術,最大的敵人莫過於「半路出家」。半路出家的人的大病,在於急功近利,喜歡抄近路;一抄近路,難免流於躐等,底子打得不夠切實。以後出來問世,開口便錯,動輒得咎,不用人家攻擊或排斥,他只好自慚形穢地以江湖兒女的身份潦倒半生。 你知道,任何學術或藝術,都有它的專門的術語(即內行話)、定律、有關的著名人物的事跡和言論。假如你從頭學起,每天學一些,反覆溫習記誦,由易而難,由淺而深,工作一天有一天的收穫,所謂「水到渠成」,所謂「豁然貫通」,就是指循序漸進的學人或藝人應得的報酬。 另一方面,半路出家的人,永遠陷於「高嫌低不足」的顛頓狼狽的狀態。淺的東西不想學,深的東西學不來,因循苟且,坐失時機。這是一個遺憾! 譬如穿衣,最貼身的莫如背心短褲。當你洗完澡後,穿了一套潔淨的背心短褲,你會覺得很舒服。接著,你可以穿襯衫和外衣。貼身的背心短褲是給自己蔽體的,漂亮的襯衫和外衣大半是穿給人家看的。假如你穿著一件濕淋淋的背心,外邊雖披著挺漂亮、最時髦的外套,那麼活受罪的還是你自己。 孔子是個懂得學術和藝術的三昧的人。他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幾句話的意義雖然很淺白,但它們卻包含治學的基本原理。 一般人最大的毛病,在於強不知以為知。你說他們愚蠢也好,違背良心也好,反正強不知以為知的人,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須知欺人者,其罪小;自欺者,其罪大。要避免自欺欺人,最好是老老實實地檢討自己,考驗自己;懂得的事情說懂得,不懂得的事情說不懂得。假如你知道某些事物自己不大明白,同時,又非徹底明白不可,那麼你就應該請教名師,從頭學起。只要你肯虛心請教,從頭學起,而且養成專心和有恆的習慣,相信任何困難你都可以克服。 中國的留學生,起初多數是留日。只因他們急功近利,進了什麼「速成班」,結果,連日文也不會看、不會講。那些把日文學得精通的人,多是從第一高等學校出身,以後正式考進帝國大學。這些優秀的學生,不但日文稿得精通,而且會運用第三第四種語文。這兒可見,半路出家,真是要不得;要學什麼,須從頭學起。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這幾句話似乎是老生常談,但它們卻是成功的秘訣。假如本末、終始、先後完全倒置,那麼成功的機會恐怕不會太多。為什麼呢?因為百尺高樓從地起,基礎打得不大鞏固,以後想建築高樓大廈,根本談不上。 平生最佩服宋朝大儒朱熹的讀書方法。他的方法很簡單,即「循序而漸進,熟讀而精思」兩句話。他說: 以二(指《論語》和《孟子》)言之,則其篇章文句,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亂也。量力所至,約其程課而謹守之,字求其訓,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則不敢求其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乎彼。如是循序而漸進焉,則意定理明,而無疏易凌躐之患矣。是不惟讀書之法,是乃操心之要,尤始學者之不可不知也。……大抵觀書,先須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然後可以有得爾。(《朱文公文集》卷七四) 你是個有相當才氣而又急性的人。你看了上述一段話,也許會覺得很迂腐,浪費時間。不知道這是最簡便、最切實的辦法,古代聖賢早已試驗多次而毫無一失。 真正聰明的人,永遠是做拿手戲。事實上,拿手戲並不多,以梅蘭芳演戲50多年的經驗,他所懂的戲雖不少,但他的拿手好戲不過十幾種,其中如《斷橋》、《宇宙鋒》、《穆柯寨》、《貴妃醉酒》、《黛玉葬花》、《霸王別姬》、《抗金兵》、《生死恨》,不知道表演過多少次。每次演完之後,再接受行家的批評,然後逐漸研究,繼續改進,以期達到真善美的境界。勤學苦練如此,他的成功絕對不是僥倖得來。 談到「內行話」,或「心得語」或「警句」,一個人也不會太多。許多作家,寫了一輩子書,假如他有幾首詩,一兩篇文章被人流傳下去,他就算不會辜負此生了。換句話說,一個人每天哇啦哇啦的說話,孜孜不倦地寫文章,請問到底有幾句值得加上雙圈? 青年是打底子的黃金時代,以後進展的情形,全看底子的深淺而定。因此,當我看人家有大成就的時候,我從來不存一絲半厘妒忌的心理。相反的,我要研究他成功的因素,看他怎樣打底子,怎樣做工夫。「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這豈不是吸收寶貴的經驗的最具體的辦法麼? 假期中抽暇參觀名山勝水,這倒是放鬆緊張的神經,增進健康的體魄的一種方法。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一日) 二二 ××: 一連給你寫了兩封信,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完,今天只好繼續寫下去。 你的老師教你學放鬆,教你做軟骨頭,這純粹是基本的功夫。基本的功夫,似乎是平談無奇,假如學得到家,你才知道它有意想不到的效力。 首先我要抄錄一段《大學》給你看。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這一段話完全是修養的步驟。換句話說,個人修養達到相當程度,他不但可以齊家,而且可以治國、平天下。另一方面,假如個人要從事修身,他又要從正心、誠意、致知、格物著手。 現在各學校所用的自然科學的課本,五六十年前是叫做「格致」,它的目標在於研究格物致知的大道理。這個名詞古色古香,不過現在已經不常用了。 十年來,你時常參加音樂會。你知道,那些初出茅廬的青年,連屁股也沒有坐穩,便急急忙忙地演奏,那焦急浮躁的程度,誰也可以覺察得出來。另一方面,當修養到家的名手來演奏的時候,他的台步的穩健,態度的莊重,無形中使聽眾肅然起敬。他從容不迫地坐在鋼琴面前,靜默一二分鐘,到了精神集中,得意忘形的時候,才揮動他的十隻手指。那手法的純熟,神態的自然,彈貝多芬好像貝多芬是他的前身,演蕭邦宛若自己是蕭邦的化身。珠圓玉潤,出神入化,這才是千錘百鍊的結晶品。 你知道,中國的學者和藝術家,不管他們是否以書畫為專業,多少要寫寫字,畫上幾筆。為什麼呢?因為寫字和畫畫,最能夠陶冶性情,把火氣壓下去,永遠維持心平氣和的狀況。 心平氣和,說說還沒有什麼,要達到這境界倒相當困難。一方面,它代表事理通達;等到事理通達之後,自然而然會心平氣和。另一方面,它說明一個人既沒有優越感,又沒有自卑感;既不會妄自尊大,又不會妄自菲薄。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心平氣和地執行他的任務。 在古代,國家的大事,不外祭祀和戰爭。祭祀是拜天地祖宗,對天地祖宗有所交代,有所要求。對外戰爭是國家的存亡絕續的關頭。因此,政府首長,遇著祭祀和戰爭的時期,他們往往要齋戒沐浴,從軀體到靈魂都要弄得很整潔,這才有資格參加祭祀的大典,或者從事南征北伐的偉業。為什麼古人一定要這樣做的呢?因為他們要作精神上的準備,把心地弄得很光明磊落,這才能夠舉辦大事。 相傳林肯參加競選,到了競選的結果發表,他中選為大總統的時候,他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跪在耶穌面前,靜默、祈禱,希望上帝賜他以無比的力量,得為人民服務。林肯之所以要這樣祈禱,為的是他要負起神聖的使命。比起一般風塵俗吏,一旦找到一官半職,便頭昏腦脹,趾高氣揚,恨不得快快騎在人民的頭上,作威作福,林肯真不愧為聖人。 甘地是個道地的聖人。他每天4時起身,禱告上帝。除早禱外,還有晚禱。他的禮拜,並非迷信,而是清心寡欲的具體表現。有了這種精神上的準備,他這才心平氣和。坐監好像進研究院。開幾十萬人的群眾大會,好像在客廳里侃侃而談。什麼叫做畏懼?什麼叫做驕傲?什麼叫做自卑感?什麼叫做優越感?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 還有一層。自甘地從事印度獨立運動後,他從來沒有間斷地運用他的紡織機。表面上,這是小事,無關宏旨,對於建國大業沒有什麼幫忙。事實上,這也是修養上的基本功夫。一來,當他坐在紡織機面前,他馬上會聯想到祖國是這麼落後。當人家早已工業化的時候,祖國卻停滯於手工業的階段,非發憤圖強,絕對跟不上時代。二來,當他動手紡織的時候,他永遠不會忘記一般老百姓的生活的艱苦。這種「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觀念,老是督促他非努力前進,就沒法子把人民從水深火熱的惡劣環境中拯救出來。 紡織機具備這兩種重大的意義,所以平居無事的時候,他固然把紡織當作日課;一遇大日子,當人家大醉狂歡的時候,他反而要加倍努力。這說明他的責任感很重,把建國的重任由他一肩挑起來。 他如陶侃的運瓮、陶淵明的種菊、王羲之的養鵝、周敦頤的種蓮、梅蘭芳的養鴿子、種牽牛花,表面上似乎是玩物喪志,事實上,這完全是陶冶性情,正心修身的好法子。 你有點小聰明,但你也十分任性。須知聰明是靠不住的,只有腳踏實地不斷努力,才可操成功的左券。在努力的過程中,不如意的事情層出不窮。遇著那種關頭,你須沉得住氣,咬緊牙齦,繼續幹下去;千萬不可任性,一遇困難,就心灰意懶,那簡直跟自己開玩筆。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二三 ××: 月前拜讀大著《中國戲的優點——內心矛盾》,不勝欽佩。本來人生是個大戲場,在短短的幾十年間,一個人要遭遇各種不同的環境。環境上有了新的刺激,感情上就有了新的反應,其中複雜微妙的地方,就是兩種以上的完全相反的感情同時存在。要表演這種內心的矛盾,相當困難,除非演員修養到家,既明白戲中人的身世,又了解他的心理狀態,這才不至過火或偏差。 其實,一個人從幼到老,無時不充滿著內心的矛盾。詞人說得好: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年輕時,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什麼叫做憂愁,連做夢也沒有想到,可是為著填詞的關係,硬要無病呻吟,所以「為賦新詞強說愁」。到了中年以後,嘗遍人生的苦杯,閒愁萬種,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可是飽經憂患的人,覺得對人家訴苦,未免是多餘,不但得不到人家的同情,說不定還受人奚落。因此,話兒到了嘴邊,還是忍氣吞聲為妙,這就是造成「欲說還休」的內心矛盾的狀態。 大著以四分之一的篇幅來闡明中國戲的原則,以四分之三的地盤來舉例說明,從粵劇、潮劇、越劇等地方戲,到中國戲的正宗的京戲,一步緊接一步,說來頭頭是道。在內行看來,大作富有提神的作用;在外行看來,大著能夠引人入勝,因而增進閱讀和研究的趣味。 平心而論,大著不但在理論上站得住,而且結構嚴密,內容充實,行文緊湊,這是此時此地不可多得的一篇好文章。希望你源源賜稿,給讀者開開眼界。 談原則容易,舉例子困難。談原則也許可以拾人牙慧,炒炒冷飯;舉例子非親自體驗、欣賞、玩味不行。不然,就搔不著癢處。 例如左丘明的「呂相絕秦」之辭,這本來是戰爭的前奏曲,可是呂相卻把戰爭的責任完全推到秦國的身上。從開頭起,到「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止,說明晉國對秦國有多麼大的恩惠。接著,他就如數家珍一樣,列數秦國的許多罪狀,把每次兩國交鋒的經過,都當做無可奈何中的唯一的辦法。輕描淡寫,避重就輕,一切出於巧妙的外交辭令。最後,才很不客氣地指出,秦國是「唯利是視」,晉國才是「唯好是求」。兩相對照之下,秦晉的是非曲直,昭然若揭。 又如孟子的《齊桓晉文之事章》,他的主題是希望齊宣王行仁政,可是他並沒有單刀直入,他先從「牽牛而過堂下」入手,然後哄孩子似的,安慰齊王一番,說他「見牛未見羊」。接著,他又勸導齊王,從事「推恩」的工作。最後,他才引導齊王「發政施仁」,想法來解決民生問題,到了「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那麼王道的政治的實現,自在意料中。 在這篇文章里,孟子掉他的三寸不爛之舌,逞其雄辯,每到對方辭窮理屈的時候,他又開闢了一條新路徑,山重水複,柳暗花明,一擒一縱,層次分明。讀了之後,使人迴腸盪氣,深感作者的言論是雷霆萬鈞,非受他的說服不可。 又如李斯的《諫逐客書》,主題不但說客卿無負於秦,而且對秦國有種種的便利。他用人證和物證來說明,凡是外來的人物,對秦國都有利;凡是外來的物質,對秦國都算是寶貝。最後,他才嚴辭厲色地動之以利害,而且下個結論說: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之無危,不可得也。 逐客而至挖掘自己的國家的根基,這問題的確達到很嚴重的地步。秦王聽了這篇動人的言論後,當然要懸崖勒馬,收回成命了。 他如賈誼的《陳政事疏》,全文七八千字,他除了引經據典,證明他的理論的正確外,還引用非常淺近的例子來作譬喻。例如:「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腰,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一指搐,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為痼疾。」「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這些譬喻,都是取材身邊的現成例子,不用解釋,誰也能夠明白。把抽象的理論,化為家喻戶曉的實例,這才能夠打動讀者的心弦,使讀者和作者起了共鳴。文章寫到這地步,無論載道也罷,言志也罷,已經盡了它的功用了。 這封信早就應該寫成,惟近來從英國寄到一些新書,整天應接不暇,所以延遲動筆,幸勿以為罪。 專此順頌 撰祺! 子云(一九六二年九月三日) 二四 ××: 接9月7日信,知道我的一篇書評《印度寓言和傳說》出版後,馬上引起你的注意。同時,讓我知道,過去幾年間,你已經寫了六七十篇寓言。你這種努力向上的精神,實在值得欽佩! 蒙你過愛,要我寫些「有關寓言的理論和多譯一些外國寓言」,以便一般青年參考,並且「開開風氣,使人們重視寓言的價值」。你這話很有意思,不過這責任我卻負不起。 你知道,我的工作夠繁重。公餘之暇,就忙裡偷閒地看些書,到了材料積了相當多的時候,又要動手寫作。到了稿件編訂成書的時候,又要仔細校對。每本書的寫作,都要花費無限的血汗。老牛拉破車,在狂風暴雨的黑夜裡的泥濘的道路上跑,這是我們一般作家所過的生活,雖然極少數已經打通國際路線的作家算是例外。 據第一部英文字典的編者,即18世紀最負盛名的作家約翰孫博士的定義,「寓言或譬喻,在真實的狀態下,似乎是一種記敘文字,把沒有理性,甚至沒有生命的東西,為著教訓的便利,假裝為人類的利益和感情來動作和說話」。 換句話說,寓言是寓教訓於實例中,只因有教訓,所以它的內容才有統一性,因而形成藝術的作品。 在歐洲,希臘時代的《伊索寓言》,可以算是萬世不祧之祖。《伊索寓言》,越讀越有趣味,男女老幼,誰都愛讀。每個寓言,差不多都有個結論,這個結論,就是教訓。久而久之,這個教訓便成為家喻戶曉的成語了。到如今,只要你提出哪個成語,人家就會聯想到原來的寓言。寓教訓於寓言之中,把全篇寓言提練為成語,言簡意賅,一看就明白。 自《伊索寓言》發表後,歐洲各國中,以法國的寓言最見發達。積幾百年的經驗,到了17世紀,法國文壇上才放出一大奇葩,即拉·封丹的寓言。拉·封丹是個多才多藝,多采多姿的詩人。他的才華蓋世,既富幽默感,又有輕鬆的筆調。他能夠把粗暴的東西寫成非常斯文典雅的作品。難怪這部書成為法國的學童的必讀書,甚至外國讀者,不談寓言則已,一提到寓言,就會聯想到拉·封丹。 除了《伊索寓言》和《拉·封丹寓言》外,在世界文學中最受人歡迎的,莫過於《安徒生童話》了。安徒生11歲喪父,成為野孩子。為著醉心戲劇,他曾嘗試各種事業,如寫作、表演、唱歌、跳舞。只因生活豐富,所以他執筆寫童話的時候,他就能夠寫得體貼入微,使讀者看了之後,得沁入心脾。 英國著名的散文家羅伯特·林德(Robert Lynd)曾說:「安徒生自己的生活,就是悲哀和勝利的虛榮的混合品。《醜小鴨》顯然是他的自傳的寓言。」羅伯特·林德這句話真是入木三分。又如《賣火柴的小女孩》那篇童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引起讀者對這不幸的遭遇的女孩的共鳴。 英國寫寓言的作家不多,其中如約翰·蓋伊(John Gay)的《五十一篇寓言和詩篇》、《德萊頓寓言》(Dryden's Fables)都算是名著。 其實,寓言流傳到英國,便成為富有幽默感的諷刺文章。一般英國文人多富有幽默感,他們所寫的諷刺文章,多是寓意深遠,謔而不虐。說話的人不失身份,聽的人應該有所警惕。在這方面最成功的作家,應推《格列佛遊記》的作者斯威夫特,而蕭伯納就是斯威夫特的同鄉後進,繼承他的幽默和筆調,諷刺的文章。 關於中文方面,《莊子》顯然是寓言的正宗,其中如《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山木篇》、《秋水篇》,都是百讀不厭的好文章。他如《列子》,裡邊也有一些短小精悍的寓言。像上文所說的《伊索寓言》一樣,其中有些題材的意旨,已經以成語的方式流傳民間了。 此外,《世說新語》也是一部可受的書籍。它雖然沒有標榜寓言,但每篇記載,都是著墨無多,韻味雋永。假如你需要濁酒來陪伴你讀《漢書》或其他史乘,那麼當你要讀《莊子》、《列子》、《世說新語》的時候,你只需一壺西湖的龍井茶,或武夷山的岩茶就夠好了。 年來新馬書店曾銷行一些成語故事。雖然那些故事和寓言無關,但其中卻有些帶著教訓兼文藝的意味。那些教訓早已編為成語,凡是讀過中國書的人,差不多都是耳熟能詳。 最後,我要談談印度寓言。印度是佛教的發源地。佛經里的許多寓言,加上民間故事,成為崇高文學的遺產。這些東西經過波斯文、阿拉伯文而流入拉丁文,然後由拉丁文的媒介,流傳於歐洲各國。這樣一來,歐洲的寓言得到印度的遺產而日見豐富。 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伊索寓言》開口離不了狐狸,而印度寓言卻隨處看見豺狼。雖然這兩種動物都很狡猾,給居民帶來了災害,至少使家畜受了犧牲,但狐狸究竟高明一點,它可以變為各種人形,在人群中鬼混,成為道地的狐狸精。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九月十日) 二五 ××: 日前看見你給二姐的一封信,全篇文從字順,而且引用梁啓超的《最苦與最樂》和我的《給新青年》的句子。你這麼年輕,可是你的思路已經很開通,文字很暢達,煞得難得。以後如能認真讀書,有恆不懈,相信一定會走上勝利的途徑。 今天我想和你談談吃虧和貪便宜的問題。就常情而論,誰都怕吃虧,誰都愛找便宜。不過世間的事情,多是雙程交通,很少是單程交通,用古文的成語來說,這叫做「無往不復」。 你知道花開花謝,月圓月缺,潮汐潮滿,這種盈虛消長的道理,好像受著冥冥中的主宰的支配。其實,有來有往,有盛有衰,有離有合,這才有戲做,不然,這未免太單調。 你現在一年比一年長大,你所認識的同學和朋友逐漸增加。在人和人相處的過程中,你應該抱著犧牲的精神,寧願自己吃虧,不要占人家半點便宜;千萬不要使人家吃虧,讓自己占一些便宜。須知吃虧和貪便宜是相對的,現在占小便宜,將來一定吃大虧;現在肯吃虧,將來也許會在無意中占回一點便宜;此中奧妙,可以意會,不容易用語言來表達。 在歷史上,所有英雄好漢,多少有一個共同點,這是說,他們懂得害則居先,利則居後。遇著危險的關頭,他們往往是身先士卒,力排萬難。只因他們肯吃虧,所以到了最後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們才占了大便宜。其中更聰明的人,當他們有機會占便宜的時候,他們卻抱著「功成、名遂、身退」的觀念,像范蠡、張良、華盛頓那樣,優遊林下,逃避名利的場合。這樣一來,他們更容易保留晚節。 我常覺得,吃虧等於儲蓄,占便宜等於透支。你知道,初到南洋來謀生的華人的祖先,他們每個月的收入不過幾塊錢,至多也不會超過十塊錢。只因他們認識自己的地位,周遭的環境,所以他們不得不儘量節省,實行儲蓄。最初的一百塊錢,須付出極大的代價,除縮緊腰帶外,還要忍受許多無理的侮辱。最初的一千元,情形便鬆動一些。到了儲蓄到萬元的數目,他們在社會上便有信用。信用增加信用,金錢引導金錢。那時,他們可以運用銀行的資金,付了些少的利息,換回更大的利潤。假如時機湊巧,他們不難扶搖直上,成為富翁。到了那時,他們開設銀行,創辦公司,運用人家的資本,來做自己的生意。只要組織嚴密,用人得當,那麼老招牌當然比新招牌更能夠站得穩,兜得轉,吃得開。 另一方面,那些好吃懶做的人,當他們每個月賺10元的時候,他們要開銷20元;當他們每個月賺一百元的時候,他們要用二百元,整天寅吃卯糧,時常東挪西借,金錢一過手,出門不認賬。到了信用破產,滿途都是荊棘。這兒你才知道,儲蓄和準備金的充實,絕對可以逃避狂風巨浪;透支和債台高築,遲早會把自己拋到泥沼或海洋裡邊。 同樣的,做學問最需要勤學苦練,而終極的目的才是自由運用,不至違犯規矩。你瞧,很有素養的文學家,下筆萬言,倚馬可待,無論寫什麼東西,他老是有板有眼,不至離譜太遠。此中奧妙,全在平時用功的深刻。假如文學家對書本不發生興趣,對於生活沒有深刻的經驗,胸無點墨,腦子空空,到了下筆為文的時候,他雖然搜索枯腸,恐怕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年來我和表演絕技的音樂家、體育家有所接觸。我這才知道他們的成功,全是從艱苦中得來。他們有了幾十年的勤學苦練做底子,這一點誰也知道。可是當他們到了一個新地方,他們每天還要抽出時間,繼續訓練。這種自強不息的精神,是成名的音樂家、體育家所走的道路。 學問和藝術是沒有止境的。什麼時候停止,什麼時候完蛋。相反的,什麼時候肯專心向學,什麼時候都有心得。簡單說一句,工夫不會白費的,問題全在你是否懂得方法,而方法本身又是從自己的勤學苦練和師友的不斷指點中得來的。 我們是公教人員的家庭,即中等社會的家庭。我們須努力工作,才可謀生;我們須在謀生的餘暇,繼續研究學問,鍛煉技能,使技能知識,與日俱增,這才不至受時代的淘汰。 我們沒有什麼憑藉,這是我們的弱點,同時,這也可以算是我們的優點。你知道,在日本的社會裡,只有長子有承繼權,其他子女連一點好處也得不到。只因長子有所憑藉,得享受特權,所以他們多數是吊兒郎當,不想有所振作。結果,太郎成功的,寥寥可數;其餘成功的大多數都是次郎、三郎。 最後,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在我們的家鄉里,農村最大的享受,就是冬至節。那時,農民一年的辛勤告一結束,他們把各種農作物的收穫藏在穀倉里,門外用紅紙封上,那種勝利的微笑,是長期努力的報酬。 「莫問收穫,只問耕耘。」望你永遠記住這兩句話。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九月十九日) 二六 ××: 接9月22日信,知道你的學校不久將放假。在假期中,你準備接受一位看護長的家庭的職務。工作的性質是看管一個10歲的女孩,陪她游游水,看看戲,玩玩球,讀讀小說。每星期僅工作五天,每天7小時。這種工作,不但你可以做,連我也想擔任,假如我有這麼一個機會。 首先,你要認識,澳洲和紐西蘭,像歐美的工業先進國一樣,每個人把工作和休息的時間,劃分得一清二楚。工作時緊張萬分,連喝水、刮鬍子也沒有工夫。休息時一切放鬆,連芝麻大的事情也不想多問一聲。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重視旅行。周末開車到百里外去露營,或者上山去滑雪;一年有兩三星期到附近城市去旅行;六七年有個長假到世界各國去遊歷。這在他們看來,算是天經地義,好像誰都應該做的一樣。 其次,你要知道,在工業先進國里,「勞工神聖」四字,並非空洞的口頭禪。事實上,這早已成為個人的生活習慣。 在舊式的社會裡,一般人深中「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遺毒,以為一個人不必做工,在家裡做老太爺、老太太;老爺、太太;少爺、小姐……是無限的光榮。許多達官顯宦、富商巨賈的家庭,僕從如雲,一呼百諾。因為一個人有許多僕從伺候,久而久之,他只懂得吃、喝、玩,連什麼事情都不會幹了。 記得中日戰爭的初期,多數不願作日本軍閥刺刀下的順民的人,個個從沿海沿江各大城,撤退到內地。那些一向過慣老太太、太太、小姐的生活的婦女們,連開水也不懂得煮。這時候,她們不得不親自到廚下,負起炊、煮、洗、燙的工作。起初叫苦連天,好像過的是地獄的生活,經過幾年火的洗禮後,她們都學會一套本領,無論開車、做菜、種花、養雞,樣樣都在行。 經過這次嚴重的教訓後,大家都恍然大悟,知道婦女參加勞作,至少要負責做家務,不但沒有恥辱,而且是無限的光榮。 前信你曾提到,澳洲的百萬富翁的家庭,極少雇用工人,一切事情由主婦擔任。假如你明白這一點,那麼假期你擔任一些工作,對你是毫無損失,而且使你對於當地人民的生活狀況,人情風俗,有進一步的認識。比起過路旅客,走馬看花地「考察」一番回來,你的深入民間的生活,當然要深刻得多。 還有一層。你目前所擔任的一點工作,是學習語文的最好機會。你知道,小孩的語言是最純粹最簡單的語言,他沒有代用語,他不會裝腔做勢,一切的一切,完全代表心聲。假如你所說的話小孩完全明白,而且會聽得津津有味,那麼你的語文已經進步到相當程度了。再進一步,假如你懂得注意小孩的發音和他常用的字眼、成語,那麼你就了解什麼叫做「常用字」,什麼叫做「罕用字」了。 在研究各部門學問的過程中,每天你都要增加新的字彙、術語、成語,但是,在表現的時候你最好運用最簡單常用的字彙,同時,句子須簡練,段落須分明,結構須緊湊。這樣一來,你才能夠收到深入淺出、雅俗共賞的效果。 最後,我要和你討論工作的態度的問題。同樣的行路,假如有人邀你去散步,你一定覺得很有興趣;假如有人請你替他到市場去買魚買菜,你恐怕會大皺眉頭。同樣的看書,假如你自動掏腰包去買一部心愛的書來慢慢欣賞,你將會看得出神,甚至會廢寢忘食;假如你看書為的要準備後天參加考試,一連兩晚都開夜車,結果,你所學到的東西將隨考卷交還老師,連一點益處也得不到。 你知道,我的職務主要的是寫作,次要的是開會。要寫作,必須多看書報,多參考有關資料。書報和有關資料,一經排比分析,馬上會找出來龍去脈,然後把自己所得到的結論寫出來,以筆談代面談,這是多麼有趣! 至於開會,這也是增益見聞的好機會。許多事情,我本來一竅不通,現在為著開會的便利,事前可看到許多不易見到的文件,臨事時可聽到其他代表的議論和報告,然後綜合各種論據,折衷於一是,這又是多麼有趣! 《水滸》的序文說得好:「人生快意之事莫如友,快友之事莫如談。」把寫作當做面談,開會當做交換意見,這是增益見聞,發揮才能的好機會。照規矩,發表文章,參加會議的人應該付出一筆費用;現在我們不但不必交費,而且可以靠賣文為生,這正是一種福分,此外還有什麼要求? 假期工作的餘暇,最好從事溫故知新。一方面,把明年要讀的新書,一一買來,預先看了兩遍,把疑難的問題記下來,等到上課時,你已經有了底子,絕對不至茫然不知所措。另一方面,把今年已經讀完的書,重新溫習一遍,把底子打得更結實。除了教書外,許多功課很可能是一去不回頭,複習的機會不算多。假如不趁這機會自動溫習,那麼讀了新的,忘了舊的,這等於浪費精力。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二七 ××: 正想念間,忽接9月29日信,知道你懂得早眠早起,按時打太極拳,按時工作和休息,慰甚! 從前美國富蘭克林立志做學問後,他過的是十分嚴肅的生活。他曾有兩句名言:「早眠早起,希望達到健康、富庶、聰明的境界。」 我常覺得,西洋文明之所以能夠發展到目前這地步,這和富蘭克林所訂立的目標很有關係。東方國家的學者,多數僅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他們以為一個學者或文人,只須聰明,只會博古通今就行。其他事情全不在他們的考慮中。因為他們不注意健康,所以他們多是未老先衰。韓愈說:「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把他和九十高齡還活躍於文壇的羅素相比,你當作何感想? 至於富庶,真正的讀書人,都不敢開口。雖然少數飛黃騰達的人,也跟普通貪官污吏一樣,要舞弊營私,要騎在人民的頭上。但是大多數的讀書人都懂得安貧樂道,過著簡單質樸的生活。 這是我們的優點,同時,又是我們的缺點。 不錯,一個學者或文人心甘情願地過著安貧樂道、簡單質樸的生活,這對於他的修養固然有很大的幫忙;不過這事情只能期望少數人,不能期望多數人都這麼幹。 須知現代的環境和從前完全兩樣。從前的讀書人,知識範圍非常狹窄,讀書不多,除四書五經外,能夠讀「四史」和幾部文集的,便算是通人或鴻儒。他們隱居於瓮牖繩樞的家庭,抱殘守闕,一天到晚,僅研讀寥寥可數的書籍。其中少數特出的人才,的確也能夠「識天之際,知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但是,大多數只能以冬烘先生的身份,埋沒了一生。 現在可不然。目前研究學問,必須有庋藏豐富的大圖書館,設備充實的實驗室,無遠弗屆的實地調查。此外,各種人才集中,同一問題,須由無數專家從各種不同的立場來觀察。加以他們不怕失敗,不怕犧牲,前仆後繼,不達到目的不止。在這種情形下,一個人如想離群索居,準備唱獨腳戲,那麼他的前途不問可知。 多年來,致力於各國經濟史和文化史的研究,所得的結論是:當一個國家最富庶強盛的時代,就是文化教育最昌明的時代。到了國力衰退,陷於貧弱的境地,「樂歲終年苦,凶年難免於死亡」。在那種環境下,一般人民唯一的希望,就是餬口,一天忙到晚,把肚子先填飽了再說;至於文化教育,須到將來豐衣足食後,慢慢再來補救。 最近英國的名作家毛姆發表他的《自傳》。據他說,當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從俄國間關回到英國。他曾拜謁英首相大衛·勞合喬治。勞合喬治說:「戰爭一結束,法國將降為二等國。」接著,毛姆加上一句,「第二次世界大戰一結束,英國將降為二等國」。毛姆是英國人,他的愛國的觀念,並不比其他英國人差勁,但是,事實是事實,文學家應該不會說假話。 目前美蘇之所以會稱雄爭霸,為的是它們的國力最雄厚。隨著國家的富庶強盛,它們的文化教育也有長足的進步。只因它們的文化教育天天進步,所以它們越來越富庶強盛。二者互為因果,我們不可不知道。 從前羅馬崛興的時候,希臘人笑他們說:「你們這些暴發戶,至多是腰包里有幾個子兒,若論文化教育,還須讓我們老大哥。」同樣的,當英國工業革命成功後,物阜民康,一般生活水準跟著提高,但歐洲大陸的人也譏笑他們說:「你們這些暴發戶,至多是腰包里有幾個子兒,若論文化教育,還須讓我們老大哥。」這種酸溜溜的言論,只有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才會輕易說得出,稍微有腦筋的人,只好自認晦氣。 「三代富貴,方知飲食。」這是中國的俗語。「一個紳士須經過三代才可培養成功。」這是英國的口頭禪。但是,時間好像白駒過隙,幾十年一下子就過去了。想起孔子的富而教之的學說,不禁佩服他的眼光的遠大。 現在讓我告訴你一點事情。去年我認識新加坡大學物理系高級講師兼研究員何丙郁博士,蒙他送我幾篇專門論文,我看了之後,不禁拍案叫絕。他研究的是中國道教所擅長的長生不老丹,這問題非常複雜,作者須精通中文,同時,須對化學及冶金術有深刻的研究。他的著作雖不多,但他已經在國際上卓著聲譽。最近他曾往美國出席科學史會議,足跡到處,備受學人的讚賞。 何博士是怡保僑生,出身於馬來亞大學。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馬大畢業生對於中文多數是一竅不通,可是何博士卻是家學淵源,加以他離校後,得前往劍橋大學,受當代生物化學大師李約瑟的指導,和他合作著書,結果,一舉成名。 日前蒙何博士介紹一位美國青年學者席文博士。這個人又是個奇才。他是MIT和哈佛大學出身,說得一口北京話,寫得一手好字,他的專門研究也是中國科學史。我看他們兩人的成就,只有羨慕,沒有別的話好說。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月二日) 二八 ××: 今年4月間接到手教,知道你患著糖尿病,到海濱去靜養;想目前已經恢復健康,回到原有的崗位,指導青年作研究工作了。 提到糖尿病,我可以說和你同病相憐。自1956年我到印度跑了一趟,得著黃疸病回來後,在醫院治療兩三個月,才逐漸恢復健康。因為患黃疸病的人不可以吃油,只能吃糖,所以病後一年間,平均每天都吃了不少糖。到了1957年夏天,我趁常年例假的機會,到醫院去檢查,那位醫生看見我的臉上長了兩粒小瘡,又聽見我說時常口渴、多尿,他馬上懷疑我患著糖尿病。經過驗尿和驗血後,他的懷疑得到證實。我在醫院住了兩星期,醫生給我打針,要我戒口,臨別時,他再三吩咐我說:「今後須好好的照顧身體。」 這五年來,我遵照醫生的指示,每天打胰島素針或服胰島素丸,對於飲食相當小心,早晚散步及做柔軟運動。此外,有機會休息就休息,不敢過勞。結果,我能夠照常工作,沒有在床上躺過半天,沒有在我的服務機關告過一日假;這是可以告慰的。 最近我買了一本《胰島素的故事——四十年治療糖尿病的功績》。因為這問題和我有關係,所以我雖不懂醫學,但也硬著頭皮,在閒暇的時間內,陸續把它看完。 這部書是由三個醫生合作著述成功。華倫沙爾教授本人於20年前得了糖尿病,所以他對於這問題比較別人更有濃厚的興趣。希登儀醫生,匈牙利人,是個生理學專家,目前在加拿大的多倫多大學擔任教授。費斯俾醫生,加拿大糖尿病協會的榮譽醫科主任,是個國際聞名的醫學史專家。這三位專家既長於學理,又富有經驗,駕輕就熟,如數家珍,尤其難能可貴的是,這三位專家和加拿大的兩位糖尿病權威班廷和貝斯特,即胰島素的發明家,都有姻緣;所以本書一出,馬上引起世人的注意。 糖尿病,在古代埃及已經流行,在中國舊書上,叫做「消渴病」,可以算是不治之症。患這種病的人,時常口乾、多尿、四肢長瘡、夜不安眠,體重逐漸減輕;最後,身體過分衰弱,肺炎、暈厥、呼吸短促,一命嗚呼。 在胰島素沒有發明以前,糖尿病患者只有死路一條,至多僅能延長几個月。自胰島素髮明後,它已經成為糖尿病者的最大的救星。據醫生的報告,有些病人患著這種病40年,其中服用胰島素,達36年之久,到如今,還能夠照常工作。 首先,我們要知道,糖尿病的發生,是由於內臟的胰島(pancreas)不能發生作用。胰島是個軟綿綿的東西,位於胃的後邊。它所分泌的液,能夠把食物所產生的糖分,化為力量。到了一個人的胰島不發生作用的時候,食物所產生的糖分,就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接著,這些糖分,又由小便流出來;「糖尿」這個名詞,就這樣形成。 像中醫把食物和藥品作有機的聯繫一樣,現代的西醫也走這路子。自19世紀末年,德法兩國有些名醫發現糖尿病起因於胰島不能發生作用後,各國的醫藥專家,便作種種實驗。他們把老鼠和小狗的胰島割出來,老鼠和小狗便得糖尿病。他們把胰島榨成汁,倒在糖水裡邊,糖就被溶化掉。經過長期的實驗,他們才斷定,糖尿病既導源於胰島的失靈,所以醫治糖尿病,最好是把動物的胰島提煉為荷爾蒙,冠以一個響亮名稱——胰島素。 胰島素於1921年,由加拿大的兩位青年科學家——班廷和貝斯特——提煉成功。不用一年工夫,胰島素就成為糖尿病的萬應丹,世界各國的大醫院都採用它。1923年,班廷得到諾貝爾獎金,過了兩年,又榮膺爵士。同年,加拿大政府特地建築一間規模宏大的醫學研究所,紀念班廷和貝斯特,二人相繼擔任所長,前者至1941年逝世為止,後者就從1941年做到現在。 根據這本書的報告,糖尿患者如能經常注射或內服胰島素,同時,注意運動和休息,他的糖尿病已受控制。假如他懂得支配食物,多吃蛋白質,如赤肉、雞、魚、牛奶、奶酪、雞蛋、水果,少吃澱粉質和糖類,那麼他的健康將和平常人一樣。 最重要的是,他應該時常檢查小便,因為血液里的糖分太多固然是毛病,糖分比較常人少了三分之一,也會出岔子。血里的糖分不多不少,這才能夠維持健康。 目前,光是美國,就有170萬人患著糖尿病。至於全世界30億人中,至少有3千萬人患著這種病。美國的數字來自衛生部,比較可靠;全世界的數字,主要的是憑估計,可靠性比較小。 最後,請你記住:糖尿病是個「終身伴侶」,胰島素至多能控制,不使病情惡化,或者轉為其他難治的症候,經它絕對不能使糖尿病斷根。 人生幾十年,真是多難多災,可惜許多戰爭販子,天天想法毀滅整個世界,摧殘全部文明,比起少數彈精竭思、以拯救人類為職志的醫藥專家,他們正是罪該萬死。 此問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月九日) 再者:近來接受友人C君的勸告,每周吃兩次豬胰島。這東西很有效驗,吃後可以不用打針;檢驗小便,也不會變色,你不妨一試。 子云又及 二九 ××: 接10月3日的信,知道你在研究科學的餘暇,對於翻譯及詩歌也很有興趣。翻譯是訓練文字的一個好辦法,詩歌最能夠陶冶性情。現在你在專攻科學的時候,對於翻譯及詩歌也同樣重視,這說明在研究學問的過程中,你已經找到正確的途徑,慰甚!慰甚! 關於翻譯這問題,我在《閒人雜記》那本書里曾寫了好幾篇,現在不想多說。 關於詩歌,這正是說來話又長。今天趁這機會和你談談。 在任何文字里,詩歌總是坐著頭把交椅。這不是人們的偏愛,而是有它的大道理。 第一,詩歌的內容富於真摯的感情。人類是感情的動物;理智可能隨知識的進步而有所改變,真摯的感情卻是萬古常春。你瞧,朝陽夕照的氣象,美酒佳肴的情調,奇花異卉的美麗,明眸皓齒的生動,鬼嘯猿啼的悲戚,生離死別的慘痛,……諸如此類的事物,誰也會觸景生情。因此,關漢卿和莎士比亞的劇本,杜甫和拜侖的詩篇,曹雪芹和托爾斯泰的小說,都是「不廢江河萬古流」。只要文字存在一天,他們的作品,永遠受人崇拜。 第二,詩歌的文字富於優美的音節。中國有一部奇書,叫做《昭明文選》。文選所挑選的文字,無論散文也罷,詩歌也罷,都蘊藏著優美的音節。用古文的成語來說,「訓詁精確,聲調鏗鏘。」前者指用字得當,一言一語,絕對不敢亂用,既要嚴守文法的規律,又要遵從修辭的風格。至於音調或音節,這更是詩歌最大的武器。具備優美的音節或音調,人們一看就順眼,一讀就順口。遠在印刷術還沒有發明之前,著名詩人的詩篇,多靠口頭流傳,不脛而走。假如詩人不考究音節和音調,不細心推敲文字的深淺高低,恐怕讀者過眼即忘,誰還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牢記那些無聊的東西? 你知道,唐朝以詩取士,詩人多得數不清。那時,王昌齡、高適、王之渙三人齊名。有一次,天寒微雪,他們跑到酒樓去喝酒,並約了十幾個唱戲的人和歌女,相繼登樓會宴,一面奏樂,一面唱歌。王昌齡等三人私下相約,「我們各有詩名,但也很難定高低。現在可以秘密觀察各位唱戲的人和歌女所唱的東西,看看誰的詩篇被譜入歌詞最多的,就算優勝」。接著,有人高唱「寒雨連江夜入吳,……」有人微吟「開篋淚沾臆,……」有人哼著「奉帚平明金殿開,……」王之渙說:「這些戲子都是倒霉蛋,所唱的不過是巴人下里的詞句。」於是指著座中最漂亮的一位歌女說,她所唱的一定是我的詩篇。一會兒,果然唱出:「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恙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樣一來,王之渙不由得不和他的兩位朋友開開玩笑,說自己的作品到底不錯。 因為詩歌富於真摯的感情,同時,又具備優美的音節,所以喜歡耍筆桿的人,無論韻文也罷,散文也罷,應該從研究詩歌入手。這辦法,中文如此,英文也沒有兩樣。 你知道,丘吉爾年青時代,英文狗屁不通。先生給他的評語多是:「參差」,「很壞」,「不關痛癢」。後來,他發憤用功,除了認真研討一部吉本所著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外,還背誦了麥考萊的Lays of Ancient Rome《古羅馬敘事詩》一千二百行,相當於中國舊詩的一百首絕句和一百首律詩。這樣一來,他執筆為文的時候,正如杜甫所說「下筆如有神」。三年以後,也的第一部著作出版。一時洛陽紙貴,大家爭取傳誦。雖然以後六七十年間,他一直在政壇和文壇活動,但他得力處,全在於他的矯健犀利的筆鋒;再進一步說,全靠青年自修時代,熟讀史學的名著,強記美妙的詩篇;雖然他始終以政論家、傳記家、史學家出名,而沒有拿詩歌問世。 來信說,你愛讀美國詩人朗費羅的《人生禮讚》和《箭與歌》。這兩首詩我從前也讀得爛熟,現在除手抄給你朗誦外,還寫信到英國牛津大學出版部去買一冊《朗費羅詩集》給你,聊當新年禮物。 香港某書局曾出版了一套《世界文學名著小叢書》,其中有一冊是朗費羅所著的《夜的讚歌》。 一般說來,這部詩集譯得很正確,頗能做到「信」和「達」的地步。但是,一談到「雅」,這似乎還有問題。 例如《人生禮讚》第六段最後的一句,原文是Heart within, God o'erhead!中文譯為:「良知在心中,上帝在頭上!」意思雖然很明白,但是總不夠味兒,假如我們用現成的句子「耿耿此心,天人可鑑!」那麼全首詩篇馬上顯見得很生動。 這也許是近於吹毛求疵,不過要精通文字的奧妙,除多看名家的作品,細心研究他們的謀篇、布局、遣辭、用字外,還須陶冶性情,培養高尚的人格。到了文成之後,一面是「新詩改罷自長吟」,一面應向幾位才高學博的師友請教,這不但使你的文字天天進步,而且會加強生活的樂趣。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七日) 再者:讀詩像讀文一樣,先讀選集,然後憑個人的興趣,研讀幾家專集。關於選集,《文選》、《唐詩三百首》兩部書已經夠你慢慢欣賞,時常揣摩。至於專集,這應該由你自己去決定,我不能越俎代謀。就我個人而論,屈原、陶淵明、杜甫是我所最愛好的幾個大詩人。 子云又及 三〇 ××: 日前拜讀大著《文、學與文學》,佩甚!佩甚! 在中國文學史上,文和學根本分不開。第一流的文豪,才有資格做史學家,而史學家是舉世公認為最有學問、最有才華的人物。 翻開中國文學史,左丘明、司馬遷、歐陽修、司馬光,固然是第一流的文豪,同時,又是最有素養的史學家。梁啓超在文壇馳騁幾十年,到了晚年,仍以史學為最後的歸宿。別的不用說,光是《三百年中國學術史》、《清代學術概論》、《先秦政治史》三書,一面有他自己獨到的見解,一面又像韓潮蘇海一樣,寫成洋洋灑灑的文章。近代學人,如胡適、丁文江、顧頡剛、朱自清、聞一多,都是學有專長,而文學造詣又極高深。難怪周作人編輯《中國新文學大系》的時候,把顧頡剛的「古史辨自序」也選入於散文集。因為那篇自序雖然是敘述治學的經過,但行文虎虎有生氣,處處引人入勝,絕非平鋪直敘,了無生氣的文章所能比擬。 治學30年,研究的對象也許有變動,但鑽研文字的興趣卻無二致。我常覺得,像數學是自然科學的鑰匙、史學是社會科學的關鍵一樣,文字可以說是學問的學問。文字沒有攪得精通,看書如霧裡看花,寫作如隔靴搔癢,始終沒法子深入堂奧。 多年來,社會人士看見野雞大學出身的博士非常頭痛,這事情不必多說。但是,少數優秀大學出身的人才,究竟與眾不同。其中最大的關鍵,還在於嚴格的訓練。每個學生除了需要博覽精研有關學科的名著外,他還要精通本國文字。此外,他至少有閱讀兩種外國文的能力。這兒可見,「言而無文,行而不遠」。無論載道也罷,言志也罷,假如工具發生問題,那麼言志固然不行,載道也何曾夠水準? 科學起源於分類,這事情中外都是如此。當孔子在杏壇設教,而且學生越來越多的時候,他只好挑選頭十名內的高足,向社會介紹一番。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姚姬傳談學問,把它分為三大門類:義理、考證、文章。多年來,我冥思默想的結果,我親切地覺得,任何部門的學問,可以概括地分為三大門類:原理、歷史、問題。要貫通原理、歷史、問題,莫如文字。假如文字欠通,那麼看書的時候,不求甚解;寫出來的東西,讀者恐怕也莫名其妙。 原理即姚姬傳所謂「義理」,它提綱挈領地把一種科學分為若干門類。在每個門類里,都有它的許多術語的定義,著名科學家所下的定律。這些定義和定律,可以說是這門學問的金科玉律。在舊的定義和定律還沒有被推翻、被揚棄之前,任何學者都要遵守。 術語、定義、定律,在內行人看來,宛若家常便飯。在外行人看來,好像囈語一樣,多少會弄得頭昏眼花。內行和外行的分別,主要的是在這兒。 術語、定義、定律,並非憑空而來的,它們是人類幾千年努力的結晶品。因此,要進一步了解一種科學,必須研究它的歷史。 在過去,講原理的文章也包括在歷史之內;懂得歷史,就懂得原理。所謂「鑑古知今」,所謂「讀書不讀史,雖多如糟粕」,無非說明歷史包括了一切學問。 其實,研究學問的目的,主要的在於解決當前的問題。假如一個人既把握住一門科學的原理,又明瞭它的發展過程,那麼他在面對現實問題的時候,就會提出許多實際的辦法,把許多難解難分的問題,一一解決了。這是多麼有趣! 我們承認,有的人僅具偏才,有的人卻有全才。前者算是專家,後者算是通儒。中國古代的教育,像英國牛津、劍橋這兩間老大學一樣,主要的以培養通儒為主;雖然他們在沒有成為通儒之前,他們早已學有專長,以專家的資格問世。 曾國藩對於文章和學問同樣重視。雖然他沒有寫考證的文字,但是,就文論文,他無疑地是清朝268年間的冠軍。在《聖哲畫像記》里,我們可以看出,他所挑選的32位文豪、學者、文學家,是很有分寸的。這是長期研究的心得,絕不是人云亦云。他說: 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辭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為近,姚、王於許、鄭為近,皆考據也。 經過曾氏一番指點後,中國文學史的著名人物便了如指掌了。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不宣!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三一 ××: 最近和你暢談兩次,知道你除了教導中國語文外,還循循善誘地指導幾位年輕的學生往數學這條路跑。賢者的用心,與眾不同,這兒我們不能不佩服你的眼光的遠大。 據我知道,當30年前你擔任教育廳長的時候,你曾拔識了不少優秀的青年,由省政府資助他們到歐美留學。那些青年學成之後,曾在各大學擔任教授,儲才國用,施恩而不望報,這才是以身作則的教育家應有的作風。 多年來,你從實際經驗中找出許多新方法,使學習中文,變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關於語文的教學法,目前各國都十分注意「視聽教學法」。教師充分運用新工具,如電影、電視、收音機、錄音機,使學生於多聽標準的語調,多看喉、齒、唇、舌等部分發音的狀態,尤其重要的是,時常聽到自己的錄音帶,讓自己有機會比較、檢討、研究標準的語調和自己的語調的距離。經過不斷的學習和改良之後,一個聰明的學生,自然而然會摸到正確的途徑。 年來你教導中文最大的收穫,在於縮短時間。你從國音字母著手,教學生拼音;學生一懂得拼音,那麼發音問題便解決了。從前的學者最考究「筆順」,即寫字時筆畫的先後。現在的學生,多不求甚解,所以多數人都不明白筆畫的先後。現在你把中國字歸納為幾個原則,由上而下,由左而右,把最複雜的中國字化為最簡單的原理,好讓學生一學即懂;懂了之後,永遠也不會忘記。假如你的教導中文的方法,能夠普及於星、馬,以及南洋各地的學校,不知道各地青年會節省多少時間。 從前我在家裡教導幾個兒女讀中文,我照例是教他們先讀唐詩。現在你教導學生讀中文,也充分利用唐詩作教材,這種不約而同的辦法,倒加強我的信心。 其實,任何國家的優美的詩篇,多是字句簡練、聲調鏗鏘,讀者很容易順口。加以詩篇的字數不多,四句和八句的絕句和律詩不用說,甚至古風,普通也不過幾十句,讀完之後,可得一個完整的印象,以後再也不會忘記了。 年來翻閱不少英文的課本,知道它們也採用許多著名的詩篇。至於高年級的學生,多數採用莎翁的幾部著名的劇本作課外讀物,那已經司空見慣,不成為新聞了。 老實說,你的教導中文的方法已經很成功,現在問題僅在於怎樣普及罷了。 日前你一再請我給你的幾位小朋友指導數學,你的盛意我十分感激,但這事情等於問道於盲,恕我交白卷。 一般說來,數學是科學的科學。至大的數字如天文學、地質學,至小的數字如生物學、物理學,固然需要「科學的準確性」(scientific precision),即普通治經濟學、統計學的人,也應該有數學的頭腦。 幾千年來,因為物質條件的缺乏,使中國的科學和技術不能及時趕上歐美先進國,但就數學的頭腦而論,中國人並不比任何人差勁。因為中國的學人一向重視天文和算術,所以遠在公元78至135年間,中國傑出的天文學家張衡已經發明渾天儀和地動儀。到了第8世紀初期,中國的優秀的天文學家僧一行,竟發明測量子午線的長度,得出子午線一度之長為351.27里。那種聰明和魄力、信心和有恆,實在使人甘拜下風。 不但出類拔萃的學人崇尚天文算術,而且比較開明的帝王也以提倡天文算術為能事。你知道,明清兩代從歐洲到中國來說教的傳教士,他們必需精通天文算術,這才有資格結交朝野重要人物,不然,他們將不被重視,難登大雅之堂;雖滿腹經綸,這又有什麼用處? 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論,數學像其他任何學術和藝術一樣,一面靠自己的天才和努力,一面靠良師益友的指導。 記得我初到福州英華齋的一年,平面幾何學是由陳孟仁老師擔任。陳老師是英華齋第一屆畢業生,畢業後就在母校擔任數學教員幾十年。駕輕就熟,如數家珍。我在沒有上課前,就由同學的介紹,仰慕他的大名和教學的經驗。到了正式上課後,他果然循循善誘,引人入勝。經過他的指點後,我覺得上他的功課,就好像自己看小說那麼有趣味。趣味一增加後,研究幾何學只覺得非常愉快,不知道辛苦是怎麼一回事。到了年考結束,我的幾何學居然得到100分。現在雖事隔35年,但其中重要的定理和求證的方法,仍能略記一二。 這充分證明,在良師的指導下,一字不漏地研究一門功課,終身受用不淺。可惜後來我的注意力集中於文史,沒有機會接近自然科學,尤其是和數學絕緣,弄得現在對於數學問題,一竅不通。這事情應該讓自己負責,與人無尤。 你的幾位小朋友既然有數學的天才,那麼他們應該提早找一位勝任愉快的數學教師給他們指導。撇開學術不談,單從功利的觀點來看,這是一本萬利的辦法。不過這兒有個秘訣,千萬不要躐等,只有循序漸進,才能夠達到目的。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月三十日) 三二 ××: 接10月3日你在火車中所寫的一封信,知道你近況清勝,至以為慰! 人生最快樂的時代,莫如學生時代。一來他有充分的時間,讓他慢慢地研究;二來他有極好的機會,讓他結交師友。一旦離開學校,他雖然也可以研究學問,結交師友,但是,時間的不允許,機會的稀少,使他碰了幾次釘之後,深悔從前在學校的時候,沒有好好的運用黃金的機會來造就自己。 來信說,你的鋼琴教師和伴奏教師對你的工作很滿意,慰甚! 你說,你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彈熟一首曲子,但要精卻不容易。教授是很熱心的教導,但要把他的技巧學過來,卻相當困難。寥寥數語,足見你在音樂上的確下過一番工夫,而這幾句話可以說是你的心得語。 平心而論,研究任何部門的學問或藝術,誰都要走過這一階段。中等資質以上的人,一經名師教導,很快就找到門徑;但是要登堂入室,要窮究奧妙,這完全要靠長期不斷的勤學苦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才會出神入化,那時,藝術家所表演的東西,純粹是自己的創作;學問家所發表的文字,也純粹是自己的見解。滲透創作和見解的,就是作者的人格。 本來專門和江湖的分別,只在細微的工夫。假如光從粗枝大葉來看,二者並沒有什麼不同。廣告畫家和藝術家的作品的分別,打油詩人和大詩人的作品的分別,外行人當然不容易辯認,但是從內行看來,馬上顯出手藝的精粗,分量的厚薄,道行的高低。 普通人都知道,百聞不如一見;我卻要增加了一句,百見不如一做。起初我以為這句話是我的發明,可是日前重翻《求闕齋日記》,知道曾國藩早就說過:「天下事知得十分,不如行得七分。」換句話說,當一個名師告訴你某種方法的時候,你馬上可以領略,但是,要真正體會他所指示的方法的奧妙,非自己一再閱歷,恐怕還是人云亦云。 譬如說,學習太極拳,一周上課一次,大約四五個月工夫,你可學完全套。但是,假如你要靠教導太極拳來謀生,起碼須有十年的工夫。到了功夫成熟,「官知止而神知行」,這才能夠引起學生的信心;而信心是增進修業效能的關鍵。 多年來研究學問,我親切地覺得,一個學者或藝術家如要實現他的目標,他必須履行三大條件: 第一,濃厚的興趣。興趣是天才的別名。一個人對於某一門學問或藝術有濃厚的興趣,他才能夠樂此不疲地聚精會神地繼續鑽研。只因精力集中,而且做事有恆,結果,他的成績很快會壓倒其他同學,於是某某人很聰明,某某人有天才等頌辭,馬上傳布於全體同學間。 但是,內行和江湖的分別,就是前者的興趣能夠持久,後者的興趣時常變換。興趣持久的人,才能夠精益求精,深通奧妙;興趣時常變換的人,老是眼高手低,高嫌低不足,甚至前功盡廢。古人所謂安心定命,這充分說明,興趣集中而又持久的人,不但心裡永遠保持很愉快,而且他很自然地抱定「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只有這樣,他才可立於不敗之地。 第二,良好的環境。生長於窮鄉僻壤的青年,他也許對某一部門的學問或藝術很有興趣,可是鄉下沒有名師,找不到可以質疑問難的對象;久而久之,他的興趣無形中會低落,結果,天才變成庸才,勞碌一生,毫無成就。 古人說得好:「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這說明良好的環境,使人占了三分便宜。你知道,雲海樓的花園的左邊種了四棵柏樹。當它們同時種植的時候,它們的高度是劃一的。只因「向陽花木易為春」,那些有機會多接近陽光的,它們長得特別高大;那些被屋子的陰影蓋住的,它們長得特別矮小。經過四年的工夫,它們已經由高大而矮小地列成一個隊伍。這兒可見環境的良窳,使一個人的發展大受影響。 同樣的,一個認真研究學問或藝術的人,必須請教名師。名師也許脾氣很大,考核很嚴,但是,一個肯用功的學生,他遲早會得到名師的滿意。老實說,名師的強有力的介紹信,比較一張文憑還有用。 第三,觀摩的機會。學繪畫的人,須時常參觀名家展覽會;學音樂的人,也須時常欣賞名家音樂會。一次觀摩,等於照了一次鏡子,看看人家的成績怎樣?自己的成績又怎樣?經過多次觀摩之後,自己的地位的高低,能力的大小,多少有些把握了。 外行對你的批評,你大可不必理會;內行對你的指正,你應該虛心接受。經過一事,多長一智。因此,從事學術或藝術的人,必須參加一一個團體,好讓同行給你做鏡子。 濃厚的興趣,良好的環境,觀摩的機會,這都是造成素養的工夫。「苟得其養,無物不長。」因此,你應該拳拳服膺的,就是「素養」二字。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六日) 三三 ××: 先後連接兩封信,謝謝! 小兒譯書事,蒙你過獎,愧不敢當。 一般說來,家學淵源的人,自幼耳濡目染,許多東西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學來。另一方面,那些毫無憑藉的人,因為意志堅決,不怕失敗,不辭艱苦,從不斷錯誤中找到一些教訓,然後由博返約,執簡馭繁,他們還是有成就。前者以英國的約翰·穆勒司徒做代表,後者以美國富蘭克林做代表。前者沒有進過學校,光憑父親一手栽培,到了17歲,便能夠和當代碩學大儒,縱論天下事。後者也沒有受過什么正式教育,到了12歲,便獨立謀生。此後,一面有計劃地有步驟地自修,一面又抓住所有機會,讓自己有所表現。結果,前者成為英國著名的經濟學家、邏輯學家、文學家,後者成為美國著名的文學家、科學家、外交家。 我年輕時代,對於穆勒的《自傳》和富蘭克林的《自傳》相當醉心。我的結論是,只要一個人意志堅決,有恆不懈,那麼家學淵源的人固然會成功,毫無憑藉的苦學生照樣能成功,所不同的是,前者沒有吃過什麼苦頭,後者須艱苦備嘗罷了。 其實,在短促的人生的過程中,大多數都過著海洋式的生活。當日暖風和,波平如鏡的時候,誰也可以優哉游哉,盡情享受眼前的清福。當風雨交加,波浪洶湧的時候,誰也會提心弔膽,恐怕隨時隨刻要接受海龍王的號召。但是,從遠處看來,狂風暴雨的前夜是一片沉寂,沉寂的後頭跟著是狂風暴雨。一靜一動,一安一危,循環起伏,宛若波濤。明白這道理,你才有心理上的準備。高潮來臨,既不必太興奮;低潮到來,又不必太悲哀。這是冥冥中的主宰在作怪,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把握得住的。 接受名師的嚴格訓練的人,好像家學淵源的青年一樣,可以節省許多暗中摸索的冤枉路。另一方面,那些根本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好像毫無憑藉的青年一樣,可以用「私淑」的方法,接受古聖先賢的教導。孔子和蘇格拉底都是第一流的教育家,堪稱萬世師表,他們的徒子徒孫都可以享盛名,可是孔子和蘇格拉底本人,卻沒有受過什麼好教育,拜過什麼名師。他們的資本,不過是堅強的意志,學習的精神。 總觀古今中外的偉人,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他們的成功,一半由於意志,一半由於精神。 你瞧,孔子和他的幾位得意門生談天的時候,他最喜歡和他們談談個人的志願。志願就是治學和治事的大方針,此後一生的努力,多少都朝著這大方針進行。一個志在文藝的人,你當然不能希望他在武功上有特殊的表現。一個準備作運動場中的健將的人,你當然不能希望他成為文學家。出發點既不同,歸宿點也互異,這正是天公地道,用不著什麼爭辯。 你知道,中國的小孩做周歲的時候,長輩總要在席上排列了許多東西,讓小孩去選擇,並且由他們個性所接近的東西,斷定他們的前途的窮通利達。這雖然是兒戲,但從此可以知道,中國的傳統的教育,多麼注重個人的興趣和意志。 意志既定之後,問題只看你的學習的方法和精神。這兒有名家的傳記可以給你借鑑,同時,他的日記、信札、稿本、書籍更可以透露出他的治學的方法和精神。再進一步,假如一個人有機會和當代名人接觸,從他的談吐和行動中,更可以學到許多的東西。須知「聖人無常師」,問題只看一個人是否會虛心向學罷了。 來信說,馬來亞的青年,至多做到文從字順,在學問上還欠火候。這也是事實。不過我對這事情並不悲觀,只要假以時日,他們自然而然會往學術的途徑進軍。 年來馬來亞已經產生了不少優秀的學者,不過他們幹的是數學、醫學、物理、化學、生物等部門的學問;而我們對於這些部門的學問完全外行,所以我們千萬不可閉著眼睛,把他們的成績一筆抹煞。 至於文科方面,因為問題牽涉到政治,左右兩派,互相對立。此外,左中有右,右中有左,這事情更使人頭昏眼花。除非一個人有驚人的表現,特出的成就,恐怕他很難得到社會一致的讚許。 你知道,年來中國留美學生得到諾貝爾獎金的已經有二人,即楊振寧先生、李政道先生。他們得到國際上這麼高的榮譽的時候,不過三十多歲,用現成話來說,即「少年得志」。另一方面,專攻文史的人,到如今,還沒有一個人得到諾貝爾獎金。一來,文字這一關已經不易打通,長於中文的人,未必兼通西文;長於西文的人,他們的造詣恐怕也沒有達到國際的水準。二來,正如上文所說的政治立場的關係,很少人能夠面面圓。像茅盾、老舍、巴金的小說,冰心的散文,曹禺的戲劇,顧頡剛的史學,馮友蘭的哲學;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來,都能夠站得住,至於他們能否得到諾貝爾獎金,這是另外一回事。 馬六甲古蹟甚多,你長住那邊,相信會發現許多不易見到的東西。 專此布復,順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三日) 三四 ××: 接來信,知道你的英文有長足的進步,不勝喜慰! 日前在一個宴會裡,和美國戴雅博士交換意見。他目前創辦一間學院,專門教授語文,尤其是華文。他告訴我辦學的動機,教導的方法,我聽了之後,頗感興趣。現在轉述給你聽,同時,還加上我個人的教學經驗。 戴雅博士於兩年前到東歐各國去旅行,他發現美國人,除了本國事情外,對於世界大勢,至多僅明瞭一些西歐的事情,其他各國的文化、歷史、人情、風俗,都茫然無知。 他知道,一般美國學生,在讀通本國語文後,至多會學習一些法文、德文、西班牙文,至於近東、中東、遠東一帶的語文,大多數人都莫名其妙。他給這一帶的國家的語文製造了一個名詞「被人忽略的語文」(neglected languages),內容包括阿拉伯文、波斯文、印度文、華文、日文。他認為美國人要明瞭國際詳情,光靠英文是不夠的。法文、德文、西班牙文占優勢的時代也已經成為歷史的陳跡了。換句話說,那些一向被美國人忽略的語文,現在應該加以重新估計,從頭學起。 主意一定,他就開始籌款,網羅人才。你知道,當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的遠征軍曾受過短期極嚴格的語文訓練。因為訓練得法,所以他們在最短期間內,會說得一口北京話。再進一步,他們也學會看看書和寫作。這種教授語文的方法,深得哈佛和耶魯等著名大學的幫忙,而成績也斐然可觀。 戴雅學院成立後,它曾得到哈佛大學的全力支持,同時,它也儘量採用哈佛大學的課本。據戴雅博士說,他所招收的多是天分很高的學生。起初的十天,專門教他們說話,尤其是日常會話。他們學了一句,說了一句。這種意外的收穫——會說中國語——引起了他們研究的興趣。接著,教師親自教他們發音、認字,平均每天須認識15字;到了9星期後,他們已經認識300個生字了。 有了300個生字做基礎,教師便放膽教導語文和歷史,等到他們的工作告一段落後,還遴選最優秀的學生,到台灣去受訓6星期。 教師所採用的方法,是直接教授法。教師儘量採用「視聽教育」的工具,尤其是錄音機,使學生能夠聽到自己的發音,這樣才能夠隨時糾正,而進步的速率也與日俱增。 據戴雅博士說,他的學生都喜歡選修華文,而日文卻被列為次要的科目。這本來是自然的趨勢,因為日本文化算是中國文化的一個旁支。假如一個人會明瞭中國的語文和歷史,那麼研究日本的語文和歷史的時候,當然是易如反掌。 回頭我要告訴你一些教學的經驗。當你的大姐還未滿18個月的時候,我曾抱她在客廳里玩耍。我指著牆壁上的字畫,告訴她說:「這是『顧』字。」她微笑地跟著說:「顧」字。第二天,我無意中又抱她到客廳去玩耍。我指著字畫,問她這是什麼字。她又微笑地答道:「顧」字。這一下子倒使我很驚奇。 湊巧那時,《東方雜誌》發表了一篇文字,討論天才兒童的教學法。文中說明外國有一個小孩,生甫二周歲,可是他已經認識了二百字,而且再三說明,認字並不會傷害腦筋。 我得到這篇文章的暗示後,便開始用方塊紙,每天寫了兩個字教她念。她一讀就順口,一順口就不會忘記。 我所用的教材,一半是用最淺白的文字編成的故事,一半是採用唐詩里最簡單明瞭的詩篇。例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每天僅授兩個字,十天之後,她便能夠連貫地背誦整首詩,而且毫不費力。在她的心目中,一首詩、一個字,好像她周遭的洋娃娃、積木等玩具一樣,都是很好玩的東西。 我每天教她認識兩個字,風雨不移。到了她兩周歲的時候,她已經很正確地認識300個字了;比起那位外國小孩,還多了一百個字。 第二年,我請了一個標準的北京青年來教書。他是高中畢業程度,每天僅花了十分鐘,教她認識五個字。教材主要的是詩篇,到了年底,「長恨歌」、「琵琶行」等大塊文章,她也背誦得琅琅順口。 雖然「七七事變」把我的整個計劃打翻,可是後來她一上學,她老是像「生有宿慧」一樣,各門功課都做得很不錯。 簡單說一句,學習任何語文,都需要堅強的記憶力。法國的大文豪伏爾泰,三歲那年,便背誦全部《拉·封丹寓言》。英國的大文豪班揚、麥考萊,都是自幼把《聖經》讀得滾瓜爛熟。這些例子多得很,只要你細心研讀名人的傳記,你便知道他們的成功,自有他們的一套工夫。 假如你能夠背熟100篇名文,300篇好詩;假如你能夠精通一部文法、一部修辭學;假如你時常看報紙和雜誌、書籍,而且願意多翻字典、辭典、百科全書;那麼語文和常識這兩關,保證你平安通過。 專此順問 平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三五 ××: 日前參觀「新加坡女教師訓練班」畢業典禮,當負責人報告全體畢業生397人,其中年齡最小的是18歲的小姑娘,最大的是54歲的老祖母。我聽了之後,不禁要說了一聲:「新加坡的確進步了。」 在舊時代里,結婚等於女人所得的免費的長期飯票。已婚的女人,一輩子依賴丈夫,不但經濟不能獨立,而且根本放棄學習任何東西的念頭。那些家道富有的主婦,每天就忙著打牌、看電影、逛公司、赴宴會,因為日夜儘量透支,回到家裡,腰酸骨痛,連芝麻大的事情也不想料理。那些貧窮的主婦,尤其是親自參加勞動的婦女,整天沐雨櫛風地忙著挑磚、搬瓦、掘土、挖泥、種菜、養豬。因為工作時間過長,她們也沒有什麼閒工夫,享受人間片刻的清福了。 說來還是教員的生活比較安定。雖然教員的待遇不算高,但是他們的衣食無憂,一年有三度較長的假期。姑定上課期間,他們個個忙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他們大可利用假期來進修。本來在籍學生可以用三年或四年時間,專修一門科目;教員可以用分期付款的辦法,把學習的期間延長一倍至二倍。換句話說,假如他們肯花十年時間,他們一定也可以學通任何一門科目。 從前我到歐洲遊歷的時候,我曾見許多老祖母和孫女一同上課。起初少見多怪,心裡多為那些鬢髮斑白的婦女,應該在家裡享受清福,用不著整天忙忙碌碌,趕地道車、趕公共汽車去上課。後來閱讀羅素的著作,這才知道,一個人如要長生不老,最好是積極從事精神活動。為什麼呢?因為在精神活動的過程中,一個人必需聚精會神,朝向固定的目標進軍。久而久之,他的生活自然十分充實,再也用不著去找無聊的消遣了。 年來新加坡的婦女界,高喊「同工同酬」。這口號的確很響亮。不過婦女界要和男界同工同酬,光喊口號是不夠的,最重要的是拿出本領來。據我知道,許多中學畢業班,名列前茅的多數是女生。新加坡大學的女學生,成績優異,學藝超人的也不在少數。我誠懇地希望,今後的婦女界,應該挺起脊樑,仰著伸眉,跟男人擔任同一艱巨的職務。這樣一來,同工同酬,才不會變成一種諷刺。 俗語說:「丈夫不肯受人憐。」有志氣的婦女,應該抱定決心,學通一門技藝,又研究另一門技術,反正學問無窮,誰肯多動腦筋去研究,總不會空手而回。 在新加坡社會中,有幾位婦女實在值得人欽佩。現在略述如下: 第一,H女士。H女士是個著名的鋼琴家,出身於上海滬江大學和美國朱麗亞音樂學院。自13年前,她的丈夫去世後,她即含辛茹苦地負起維持家庭,培養兒女的責任。她除了教導鋼琴外,還學習德文,練習太極拳。她的門下士,個個稱讚她教導有方。現在她的兒女都進了大學,而她一直維持現狀,過著一面教書、一面學習的正常生活。 第二,L女士。L女士是個著名的指揮家。她自幼愛好聲樂,平居無事,即引吭高歌。為著完成她研究聲樂的志願,她曾兩度遠越重洋去深造。 你知道,一般家庭婦女,多是給家務綁得緊緊,寸步難行。尤其是L女士,她是七個兒女的母親。每次出門,她總是帶著繁重的心情,依依不捨地和小寶貝們告別。可是,一到外國,她卻返老還童地儘量吸收各位老師的特長。她的意志的堅決,研究的熱誠,已夠人羨慕;加以她富於組織的能力,十年來,她單槍匹馬地組織了一個合唱團,把一般愛好聲樂的青年組織起來,讓他們盡情的歡唱,希望唱出一個春天來。 至於她的兒女,較大的幾位都進了大學,其中有的學提琴,有的學鋼琴,有的學大提琴;儼然是個音樂氣氛最濃厚的家庭。 第三,又是L女士。這位L女士和第二位L女士不同,她是漢高祖的遠親,而前者是唐太宗的苗裔。當她13歲時代,她已經在汕頭市大出風頭。以後在印尼當過多年校長。大戰期間,在美國留學8年。她的談鋒犀利,辦事認真,一看就知道她是個精明幹練的行政人才。 目前她是一間新成立的學院的院長。為著充實教授的陣容,最近她曾往香港、日本等地方物色人才。相信在她的不斷努力下,這間新學院,會辦理得有聲有色。 上述的三位女性,和你都很有交情。她們的成功,可以給你做個鏡子,看看她們的特長在那兒,努力的方式是怎樣,所遭遇的困難又怎樣。雖然各人的志願不同,所追求的途徑也不同,但是,各人所需要的堅定的意志和刻苦的精神卻無二致。 現在新加坡的女性正在覺醒。她們不但要在家裡做賢妻良母,而且也準備在社會上跟男子爭一日的短長。事實上,在教授、醫生、律師、會計師、工程師、作家等行列中,女性已經嶄然露頭角,所以有志的婦女應該提高學習的精神才行。 專此順問 平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三六 ××: 接11月27日信,知道你已經搬到學生寄宿舍去住,慰甚! 你到倫敦7個月,已經搬了幾次家,這說明你的生活還不夠安定。現在你已經找到寄宿舍的空位,食、住、交通等問題都得到順利的解決。此後,你更容易支配你的時間,努力上進了。 平心而論,住在寄宿舍有許多方便。一來起居飲食有一定的時間,不至餓得發慌,或者飽得發脹。二來,寄宿舍距離學校不遠,可以節省車錢和坐車的時間,同時,還有機會讓你慢慢散步。三來,寄宿舍有暖氣設備,日夜可以保持一定的溫度,比較普通住戶忽冷忽熱好得多。 進一步說,住在寄宿舍,是結交朋友最好的機會。你知道,一個人最得力的朋友,多數是年輕時代的同學,即古人所謂「總角好」。這問題很簡單。在求學時代,一個人所結交的朋友,多數是看對方的人格、學問、性情,而一般社會所著重的權力和地位,他根本不看在眼內。 在學校里,甲叫乙為老陳,乙叫丙為老張,丙叫丁為小林。這雖是小事,但關係卻十分重大。到了社會後,個性被埋沒了,人格和學問也被人忽視了,最關重要的就是權利和地位。有權有勢的人,當然一呼百諾,但是,真正的朋友卻交不到半個;到了沒權沒勢的時候,從前奉命唯謹的人,早已不知何處去了。 真的,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要結交知心的朋友,最好的場合莫如學校。因為在學校里,大家見面的時間固多,接觸的機會也不少,從課堂到飯廳,從圖書館到運動場,到處都是最現實的生活。事實上,要觀察一個人,最好是從現實的生活入手。古人所謂「見微知著」,就是這意思。 你初到倫敦時,飲食、起居、氣候都不大習慣。經過7個月的鍛煉後,現在你應該過得比較習慣了。本來生物最重要的條件,就是適應環境。中文所謂「服水土」等於英文的Acclimatize。初到一個地方的新客,必須想法「服水土」,這才能夠長久住下去,不然,水土不服,不是病倒,便是打回頭。此外,並沒有第三條路。 我有一個朋友C先生,他走遍天南地北,對於飲食非常在行。前天在一個宴會裡和他談到食的問題。我們所得到的結論是,菜餚的好壞,第一要看道地的材料,第二才看烹調的技術。高明的廚子,應該用技術來遷就材料,不應該希望材料來遷就技術。 你知道,北京以掛爐烤鴨和烤羊肉出名,原因是北京人所養的鴨子,另有一套工夫。他們把鴨子關在黑房裡,整天餵鴨子吃,不讓它們有活動的餘地,所以鴨子養得又肥又大。又,北京距離長城不遠,關外有的是成千成萬的羊群,那些羊又肥又嫩,所以,無論烤羊肉、涮羊肉、五香羊肉,樣樣都使食客十分滿意。 廣州、香港、澳門的各大酒家最出名的菜餚,莫過於脆皮雞和燒豬,原因是:南方的飼料比較豐富,所以雞和豬長得容易大。他如黃河的鯉魚,福州的蚌湯和魚唇,南京的板鴨,金華的火腿,主要的都是得力於良好的原料。 原料良好而又豐富,優秀的廚師才能夠充分運用他們的技術。老實說,每間酒家都有一兩味拿手好菜。因此,比較內行的顧客,應該請教酒家的老闆,把道地的拿手好菜點出來,這才算是地盡其利,人盡其才。 回頭再論「服水土」的重要性。倫敦人以工商業起家,凡事僅求實用,生活也力求簡樸。因此,在飲食方面,他們覺得越簡單越好。 普通英國人請客,僅有一湯、一菜、一甜品、一咖啡。從中國人的眼光看來,這不過是家常便飯,談不上請客。事實上,中等以上的中國家庭,就是家常便飯,也有四菜一湯。只因中國人吃得太考究了,所以一出國門,便覺得食的問題,很不容易解決。 光就米飯和麵包而論,米飯的問題實的複雜得多。在福建的家鄉,光是一天三頓飯,已經使主婦忙得筋疲力盡。從洗米、煮飯、炊飯,到了飯後的洗飯桶,每天至少要花上三個鐘頭。假如吃麵包,那麼這三個鐘頭便可以節省下來做其他事情了。 至於菜餚,我們的花樣固然太多,同時,色、香、味三者又要兼收並蓄,結果,非細心研究,就不能夠達到目的。光是鮮魚一道菜,我們就有幾十種做法,比起英國人非白煮,就油炸那兩種做法,我們在烹調上似乎要浪費太多時間。 話又話回來,烹調真是一種藝術。你瞧,南洋各地的許多白手成家的百萬富翁,他們對於飲食完全不考究,任何路旁的地攤,他們都能夠安坐下來,吃得津津有味。 說來還是讀書人最懂得飲食,孔子不但講究菜餚的色、香、味,而且對於切菜的刀路,一點也不放鬆。我們只看「割不正不食」這句話,便知孔子並不是窮開心,而是對於飲食的確下過工夫,尤其切牛肉,橫紋和直紋分不清楚,所得的效果,簡直是天淵之別。 我希望你能夠適應環境,但我並不反對你注意烹調的技術。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四日) 三七 ××: 日前接到大著《中外歷史年表》,謝謝! 這部書雖然是四個人合編,但你所擅長的部分,明眼人不難一下子辨認得到。你專攻中國古代史30多年,留美期間,復兼治西洋史,取精用宏,這才覺得左右逢源的樂趣。 自安陽殷墟發掘,以及「北京人」被發現以來,中國古代的實物,層出不窮。用實物來證明書本的記載,使那些疑信參半的問題,一一得到順利的解決。這是後人比較前人大占便宜的地方,同時,也是「後來居上」必然的趨勢。 誰也知道,中國像埃及、波斯、印度一樣,算是文明古國之一。但是,中國歷史長達多久,一般人僅有極模糊的概念,不能提出正確的數字。經過40年來考古學家、地質學家、古生物學家的不斷研究後,本來是模模糊糊的概念,現在得到具體而正確的數字了。 大著起於公元前4500年,訖於公元1918年,即「五四運動」的前夕,前後共達6418年。假如把最近的44年再加上去,那麼中國的歷史足足有6462年。這是多麼悠久,這又是多麼光榮。 我們承認,歷史的悠久,並不等於文化的高明,但是六千多年來,中華民族,本著虛懷若谷的美德,不但能夠吸收國內各民族的優點,而且能夠同化外來各族的特長。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要做個大國,人口眾多不足恃,版圖廣不大足恃,歷史悠久不足恃,最重要的就是這種融會貫通,兼收並蓄的精神。 孔子說得好:「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者也。」這兩句話,實在很有意思。用現代流行的術語來說,假如你看見一個朋友、鄰居,甚至鄰國比較你高明,你應該想法向他看齊。相反的,假如你發現一個朋友、鄰居,甚至鄰國比較你落後,你也應該來個非常嚴格的自我檢討,看看自己是否也患著同樣的錯誤。 人生不是走直線的,國運也不是走直線的。強弱、富貧、盛衰,好像循環起伏一樣,擺來擺去,周而復始,否極泰來。這種盈虛消長的道理,好像冥冥中有個大主宰在操縱著。最重要的是富強興盛的時候,不要驕奢淫佚;貪弱衰落的時候,不要心灰意懶,熬過一關,又是一關,所得的總和,照規矩,後一代總比前一代高明得多。 俗語說得好,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中外歷史年表》,就是貨比貨的最好的辦法。在某一時代,中國比較外國富強興盛;在另一時代,中國比較外國貧弱衰落。這是事實,歷史學者千萬不要存著傲慢和偏見,讓事實來遷就自己預定的假設。相反的,歷史家應該心平氣和地據實直書,同時,須從歷次失敗中,找到寶貴的經驗,聽取切實的教訓。 編纂《中外歷史年表》,有幾個大困難。古代的資料太少,而且時常有空白。近代的資料太多,慢說各地的日報和月刊,汗牛充棟,光是一年一本的年鑑,已經夠繁重。因此,關於古代的部分,有什麼,寫什麼;關於近代的部分,必須有洋溢的史才,深刻的史學,正確的史識,公平的史德。用英國大史家麥考萊的話來說,「取捨的能力」(power of omission)。用中國的大史家章實齋的話來說:「詳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詳。」此中奧妙,完全在於發凡起例的小心,閱覽資料的廣博,遣辭用字的巧妙;不然,很難希望成功。 現在尊著已經大功告成,這是繼《標點資治通鑑》後的一個大收穫。雖然,這兩種工作都屬於整理編輯的性質,和個人的創作沒有十分關係,但是,工具的書籍沒有做好,創作的時候,很可能是開口便錯。因此,標準的《中外歷史年表》,像其他工具書一樣,正是利人利己的大事業,用「嘉惠士林」四字來奉贈老兄及其他編輯先生,可以說是再恰當不過。 年來研究各種傳記,我親切地覺得,傳記是貫通文學和史學最好的橋樑。因為制度是死的,人物是活的;制度是人為的,人物是制度的創造者。舍人物而談制度,這似乎流於機械論。相反的,以人物為中心,把當時的典章制度、人情風俗,附著於人物的身上,這才使歷史顯得多彩多姿、有聲有色。 已故捷克大政治家兼大文豪馬薩里克,他曾以畢生的精力,著述一部《俄國的精神》。該書是把帝俄時代的大文豪托斯妥耶夫斯基做中心,由一個人來看整個國家的歷史和文化。全書洋洋五六十萬言,分為上下兩冊,一出版後,便成為名著。 年來中國許多學者對於建安曹氏父子致力甚深,這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假如有人能夠以曹氏父子為中心,來研討魏晉時代的典章制度、文治武功、教育文化,相信他一定會寫出一部很精彩的傳記,同時,對於魏晉時代的歷史,也了如指掌。 一別25年,感慨萬端。時局多艱,大家更宜善自保護健康;因為我們賣腦力的人,像賣苦力的人一樣,健康算是我們唯一的資本,同時,也是快樂的生活的泉源。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二日) 三八 ××: 年假期間,你學習煮飯和炒菜,這倒是很有意義的工作。 在舊時代里,因為教育不太發達,所以粗通文墨的「讀書人」,便算是特殊階級,尤其是那些在考試場中占優勢的人,當他考到舉人和進士後,就可以做官。此後,他便靠一些特權,騎在人民的頭上,僕役成群,一呼百諾。他除了會做飯桶、酒囊、衣架外,連芝麻大的事情也不懂得做,這真是個怪現象。 自教育非常普及後,知書識字已經成為極平常的事情。事實上,在文明先進國里,文盲的數目差不多已經減低到零分。因為誰都受過教育,誰都有技能知識,所以讀書人絕對不能成為一個特殊階級。 在文明先進國里,大家都知書識字,這兒的分別是在程度的高低,即專家和普通人的分別。同樣做醫生,專科醫生就比普通醫生高明。同樣做會計師,特許會計師就比普通會計師被人重視。須知物以罕而見珍,學位較高,名額較少的專家,他當然會得到最優厚的待遇。 在社會主義國家裡,在理論上,它是提倡人人平等的,可是那些學有專長的教授、作家、藝術家、科學家、工程師以及其他高級技術人員,他們的待遇,至少比在馬路邊掃地的工友多了三四十倍。因為待遇高,他們的生活自然比較優裕,其中最重要一點,就是他們有能力購買舶來品。 雖然如此,僕役成群,一呼百諾的時代,似乎已成為歷史的陳跡。自勞工運動發達後,工人已經擁有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他們已經挺起脊梁骨,恢復人類的尊嚴。他們在正式上工前,工會和政府勞工部早已約法三章,命令資方遵守。他們再也不是奴隸了。他們像其他職工一樣,凡事要照章辦理,工作超時也要得到額外的報酬。事實上,在紐約那樣的大城裡,一間酒樓的侍應生,每周所得的工資並不亞於「白領階級」。 因為勞工的地位不斷地提高,同時,待遇又非常優厚,所以除了極少數富商巨賈,達官顯宦外,誰也沒有能力雇用工人。 記得從前在倫敦作客的短期間,友人W先生的社會地位頗高,收入也不錯。假如在新加坡,他至少有能力雇用三名工人,可是在倫敦,他連一名工人也雇不起。他的府上僅雇了一個做散工的婦人,到他家裡來擦地板和窗戶,每天工作一個鐘頭,報酬很高。那位女工,電了頭髮,穿了絲襪,身披嗶吱衫裙和厚絨的大衣,跑到社交場中,儼若貴婦。當時我好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一樣,看了普通的女工,差不多要認為是大小姐。 日前一個同事告訴我說,他近來下班後,練習做木工。據他的意見,再過十年後的新加坡,除了極少數的例外,誰也沒有能力雇用工人了。因此,他要趕快在年輕時代,學習各種技能,因為技能像知識一樣,算是隨身寶。 平心而論,手腦並用的教育,才算是最健全的教育。不然,這僅算是一部分的教育。就生活問題而論,最重要的莫如起居飲食。因此,每個兒童應該懂得應付生活上起碼的起居飲食等問題。 在中國比較有教養的農村的家庭,男耕女織,這是必修的課程。自工商業社會發展後,那些住在城裡的人,固然不懂得男耕女織,誰都要上學,由小學而中學,而大學,而研究院,學問的領域越來越大,個人的欲望,也越來越無窮。在這環境中,大家只努力於知識的積聚,對於動手這事情,反而不大注意。 這是現代教育的一個大缺陷,為著彌補這個大缺陷,一般著名的教育家,如印度詩聖泰戈爾,不能不起來提倡手腦並用的基本教育。他的正確的理論,現在已被印度政府採納,同時,其他國家的教育家也加以重視。 回頭再談煮飯和炒菜。你知道,一天三餐是正常的生活必不可少的東西,雖然偶爾到茶樓酒館去吃一頓,換換口味,這也不算壞,但是,經常到茶樓酒館,這不但不經濟,多數人都負擔不起,同時,很可能吃壞了肚子。 除了短期出門旅行外,大多數人都喜歡在家裡吃粗茶便飯。因此,比較有教養的家庭,都希望子女懂得烹調的技術。 在中國的大家庭里,醬菜、鹹菜、糟菜、泡菜、醃螺,差不多成為居家必備的東西。這些東西,物美價兼,製法也很簡單。假如你懂得製造的方法,你一定受用無窮。 具備這些基本的東西,再加上可口的青菜湯,食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大半。此外,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有錢不妨大魚大肉,沒錢就是鹹魚豆腐,也可以解決菜餚這問題。 至於烹調的技術,這是我們最值得自豪的地方。你知道,蘇東坡是個全能的藝術家,但他對於烹調也很有研究。這兒引用他的「豬肉頌」,可以證明他的工夫是名不虛傳。 淨洗鐺,少著水,頭罨煙熖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貪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你的母親是烹調能手,得空不妨時常跟母親細心研究。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三九 ××: 別後數年,雖音問不通,然仰慕之情,還是像從前一樣的真摯。 日前接到聖誕卡片,內附手書數行,在遠不遺,更覺友情的可愛。 目前你我各在地球的一方,相去萬餘里,可是我的著述生涯,卻蒙你不斷的注意。這種精神上的鼓勵,在我所住的商業化的城市裡,頗不容易得到。 這兒的人多數是急功近利,太過現實。他們一天忙著炒股票、炒樹膠、賭馬、買萬字票。得意的平步上青雲,汽車洋樓,嬌妻美妾,應有盡有。失意的宣告破產,「走路」、自殺。我們翻閱社會新聞,經常可以看到當街搶劫,或者用大型的貨車到貨倉去搬貨的事情。一般老先生看了這些現象,難免要嘆息一聲:「人心不古。」 在銅臭特別濃厚的社會裡,文人顯得分外寂寞。這兒找不出幾個人能夠靠寫作或研究為生,他們的最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是花在職業上,或人事關係上,剩下的業餘時間,才用來寫作或研究。到了書籍出版後,這又好像石沉大海,無聲無臭。比起你所處的社會,左邊是個基金會,右邊又是個基金會,有志從事研究或寫作的人,盡可申請基金會幫忙,以後長期過著安定的生活;我們似乎太過寒傖。 由於機會的難得,所以偶爾有半天一日的閒暇,我們倒懂得充分利用。新加坡有的是海濱,海濱到處有酒店和公園。在酒店和公園裡,清茶一壺,新書幾冊,已經夠消磨了好幾個鐘頭。偶爾興會來時,振筆直書,幾千字的文章倒也可以援筆立就。文成之後,讓幾位知心的朋友傳觀,大家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這是很有意思。 平心而論,我對於不幸的環境已經過得很慣,所以能夠視苦如飴。在中國五六千多年的歷史上,我們有的是太平盛世,有的是動亂時期。當太平盛世,我們可以研究學術,編纂大部頭叢書和類書,例如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一連過了150年的安定生活,家給人足,物阜民康,除各大師各有偉大的貢獻外,光是《四庫全書》、《佩文韻府》、《康熙字典》那些繁重的工作,絕不是同時代的任何國家所能望其項背。 另一方面,當國家存亡絕續的時期,中國的大詩人、大文豪、大戲劇家、大小說家,就深入民間,體驗各種各式的生活,然後把現實的材料,加上強烈的想像力,化為有血、有肉、有軀幹、有靈魂的文章。屈原、杜甫是這種人,司馬遷、蘇東坡是這種人,關漢卿、王實甫是這種人,施耐庵、曹雪芹也是這種人。他們的成就,正可以說是驚天地而泣鬼神呢! 在封建社會裡,讀書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因為那時產業不大發達,一個人通飽詩書之後,最好是做官,一面可以發揮個人的大懷抱,一面可以解決個人,甚至朋友親戚的生活問題。到了官做不成功,或者被小人離間,弄得丟官的時候,他又改變態度,高唱「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於是開館說教,招收生徒,傳道授業,一切世事,置之不聞不問。 其實,人生世間,窮通利達,治亂興衰,多是必經的過程。普通人稍微得志,就讓勝利沖得昏頭昏腦。到了失意的時期,又是怨天尤人,長吁短嘆。只有少數特立獨行之士,對於人類的將來,國家的前途,個人的遠景,有無比的信心。因此,當別人不堪其憂的時候,他卻能夠高唱「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濃厚的自信心,加上有恆不斷的努力,遲早總可以打出一條生路。 多年來,你專門研究中國近代史,同時,你曾兩度到過新加坡,和華人社會相處得很和睦,這是你的一筆資本。 你知道,幾百年來,華人到南洋各地來謀生,他們既沒有政治背景,又沒有經濟靠山,他們憑個人的聰明、努力、禮貌來爭取生存。其中可歌可泣的事件,真是寫不盡,說不完。 自南洋各地區相繼成為獨立國家後,華人就按照當地憲法的規定,歸化為當地公民。他們竭盡智能,為當地社會服務。他們貢獻個人的力量,促進國家的繁榮。這種功績,凡是到南洋各地來參觀的人,應該予以重視。 一般說來,那些出類拔萃的商人,早已在當地社會得到最高的尊視,只有文人和學者,卻被社會冷落。好在真正從事學術和創作的人,他們多是很有素養,雖在顛沛流離的環境中,他們還能夠弦歌不輟,其中少數才高學博的人,已經有相當可觀的成績問世;雖然因為語言文字的阻隔,西方人士也許沒有注意。 大著《李鴻章傳》是否已經問世,得暇乞惠賜一冊,以便先睹為快。李鴻章是近代中國的偉人之一,他上承曾國藩,下啟孫中山。你瞧,孫中山致李鴻章書,文情並茂,裡邊充分發揮他個人對整個中國的前途的看法,這是多麼值得一讀再讀的文章。 來信說,你不久將重來新加坡。我聽了之後,非常高興,等你行期決定後,望來信通知,我當約幾位好友給你洗塵。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廿八日) 四〇 ××: 接12月25日信,情辭懇切,使我看了大受感動。 你說,你是從某華文中學出身,目前在英校讀大學先修班。你覺得最吃虧的就是英文程度太差,語言上受了障礙,這無疑地是等於失去表達的工具。學校里的英文教師,並不能真正了解華校學生的處境,在學習上並沒有給予多大的幫助。單靠自己在暗中摸索。跑了許多冤枉路,卻始終找不到一條正確的道路。 這一段話,不但說明你個人的痛苦,而且也代表許多華校出身的學生,加入大學生先修班的初期所受的痛苦。 首先,我要指出華校的英文課程的通病。你知道,英文是言文一致的文字,你能夠講多少,你就會寫多少,可是一般華校,根本沒有說英文的環境。在課室里,先生採用的是英文課本,對答還是用中文,不是用中文解釋,便是用中文翻譯。只因從來沒有說英文的習慣,所以一旦加入新環境的時候,只見那些年紀較輕的同學,已經有八九年說英語的經驗,個個運用自如,而自己雖滿腹經綸,各部門功課的內容也了如指掌,但是,有口難言,胸中的意見,完全沒法子自由發揮,自由運用;那種尷尬的局面,很容易使個人的進取的銳氣大受挫折。 上文已經說過,英文是言文一致的文字。對於這種文字,學生如能長期朗誦,尤其朗誦著名的英文劇本、小說、詩歌、演講集,這不但能夠解決會話的問題,而且會寫出標準的好文章。 可是華校的英文教師,因為種種原因,多數不大嚴格,同時,一般學生對於這門功課,不是懶惰,便是存有偏見,以為學了英文,便會做洋奴;於是一種良好的課本,一年教不到一半,這等於減低到50分;學生明瞭一半,不明瞭一半,這等於減低到25分;此外,記憶了一半,忘記了一半,這等於減低到12分半。因此,班級越高的人,對於學習英文的興趣越來越低。 其實,華校出身的學生,假如有機會到英、美、加、澳、紐等國去從頭學起,快則一年,慢則兩年,一定能夠達到看讀寫作樣樣能自由運用的地步,因為生活在那種環境裡,整個氣氛都是英文,耳濡目染,一天一個樣子,很快就能夠精通英文。 舉一個例子。我有一個朋友,他是某華校高中畢業生。他連一句普通的應酬話也不會說。當他從新加坡坐船往倫敦的時候,他整整做了一個月啞巴,有口難言。等他到了倫敦,進了學校後,拚命用功一年,一切問題都得到順利的解決。他前後在倫敦七年,現在他學成歸來,在政府某部門裡獨當一面,而他的英文程度,比較那些從英校出身的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例子多得很,我不過舉了一個來做證明罷了。 現在我要討論你所提出的「學校的英文教師,並不能真正了解華校學生的處境」。這問題。在殖民地時代里,英文算是萬能,粗通英文的人,既可以做官,又可以發財,因此,一般英文教師對於華校出身的學生,多少存著歧視的態度,以為這些學生是低能。他們不知道,語文是一回事,課程內容又是一回事。華校出身的學生,早已了解那些課程的內容,所差的就是英文。假如這些英文教師,明白底蘊,另眼相看,很耐心地從頭教起,相信華校出身的學生,很快就能夠接受他們的指導,而進步也較神速。 不料,那些英文教師,不問過去,不顧將來,只斤斤計較此刻現在的英文程度。因此,當華校出身的學生對於教師所提出的問題,不能馬上答出來的時候,他們就要處罰。這麼一來,慚愧、憤怒、報復等不健全的心理,交織於他們的胸中,把學習英文的興趣減低到零度。事實上,許多學生很可能受了這種無謂的打擊之後,馬上退學,從此和英文絕緣。 你現在面臨這種困難的環境。事實上,和你的處境相同的人多得很。要解決這問題,非想法打通英文這一關不可。 從即日起,每天早晨,朗誦和默寫英文名著一個鐘頭。朗誦到相當時期,你說話時,不難脫口而出,毫不費力。默寫或抄寫,使你對於每個字句的拼音,甚至標點符號都有正確的認識。持之以恆,你再也不至有開口便錯,動筆便錯的毛病。 你說,你目前看一頁書,要查上十幾次字典,更不幸的是查了字典後,仍舊弄不清作者所要說的。你也背了好些文章,但是其中有些文句你不能徹底了解。這種情形,是初學的通病。要補救這毛病,方法很簡單。你到書店裡去買一套英國龍門書局的簡化英文名著,如《傲慢與偏見》、《雙城記》、《林肯傳》、《磨坊》等;同時,到華文書店去買一套中文的翻譯本。兩相對照之後,你便能徹底了解。只要你能夠徹底了解,那麼你讀英文的興趣便油然而生,以後每天說話或作文的時候,須大膽地儘量運用你所記憶的名言,而且要運用得恰到好處;不到一年工夫,你的英文程度一定很可觀。 今天是元旦,望你照我這方法嘗試一年,看看功效怎樣。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元旦) 四一 ××: 去年此日,我想教你讀《春秋左傳》和《東萊博議》。我曾很簡單地告訴你,《春秋》等於現代報紙的標題,《左傳》等於新聞紀事,《東萊博議》等於社論,發表個人對某事的看法;雖然其中多數是翻案的文章。不料你僅讀了頭一篇,學校已經上課,於是把課外工作放下,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機會繼續下去。 我背誦全部《左傳》,是在12歲那年,後來經過幾次複習,到如今,還依稀記得多少。這部書是治中國文史的人必讀的名著。一代雄才曹孟德,他平生的文治武功,最得力處就是這部書。可惜你目前的功課實在太忙,弄得我不敢打擾你,不然,我真想給你講解,雖然不能全部教完,至少也要把《古文觀止》裡邊所挑選的34篇一一傳授給你。 《左傳》里有一篇故事很有意思,它和人情世故有關。現在為著行文關係,不引用原文,只將大意說給你聽。 從前有個國王,在打仗的前夕,預備了一大鍋羊羹,招待他的左右親信。因為客人太多,主人招呼不周到,弄得他的車夫華元餓著肚子,吃不到半滴羊羹。到了第二天真正開火的時候,華元懷恨在心,於是咬牙切齒地說:「呸,好傢夥!昨天分享羊羹的時候,你可以做主意;今天打仗的時候,我也可以做主意了。」於是不由分說,把車開到敵人的陣營,結果,全車覆沒。 這一段故事,給我的印象很深。它教訓人千萬不要大規模的宴客,除了社團或俱樂部外。一來,個人如要大規模的請客,光是訂定名單,就夠你大傷腦筋。誰應該請,誰又不應該請?被請的對象,當然以交情為基礎,而交情的基礎,應該以時間的久暫、來往的疏密、關係的深淺而定。不過這種定法,很容易發生誤會。不論你發出多少張帖子,總有許多人被遺漏;那些被遺漏的人,尤其是神經過敏的人,難免要罵你一聲:「呸,這傢伙!你看我不起,將來有機會,我一定要報復!」 二來,個人家裡有喜事,例如小孩做滿月或周歲,男婚女嫁,夫婦做什麼銀婚、金婚、鑽石婚,甚至八十、九十大壽,這都是一家裡的事情,用不著驚擾朋友和熟人。因為你的一張紅帖送到朋友家裡,朋友照例要破鈔。按目前的行情,多數是十元二十元。假如一個月收到幾張紅帖,一百幾十元就落空了。 三來,大規模的宴客,吃一半,蹧蹋一半,這種暴殄天物的作風,實在不足為訓。除白白忙碌幾星期外,還可能因為執待不周,致引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在新加坡,我的幾個比較聰明的朋友,已經儘量避免大規模的宴會。他們的兒女結婚的時候,只須由男女兩造到婚姻註冊局到登記了事。這樣一來,主客雙方,皆大歡喜;省時、省事、省麻煩。這實在是最聰明的辦法。等到事情過後,朋友見面時,人家也許會問一句:「老張,你家裡做喜事,為什麼不通知一聲?」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答道:「這根本是小事,任何人也沒有通知。」比起發帖不周到,招待不周到所引起的許多無謂的麻煩,這種節約的辦法,實在值得恭維。 話又說回來,大規模的宴客,能夠避免,須儘量避免,但是,幾個知心的朋友,如能時常在一起小食,或者細味下午茶;上天下地,無所不談;這倒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 不過這種朋友,在南洋很不容易得到,因為這兒的人,度量非常狹窄,稍微不如意,或者發生意想不到的誤會,很可能把過去的友誼,一筆勾銷。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深居簡出,息交絕遊,這還省得耳根清靜。 記得四年前的一個下午,有個時常見面的朋友,在路上問我說:「子云,我近來聽見人說你在組黨。」我說:「這真是白晝見鬼。從早晨到現在,我已經寫了幾千字,那兒還有時間組黨?」 高爾基在他的名著《我的大學》里,有一段話說得很精彩。他描寫自己有話無處訴的痛苦。他說,多年之後,他讀到契訶夫的一篇極真實的故事,內容描寫一個車夫,和馬兒訴說他的兒子死掉的事情。他自愧他並沒有馬兒或狗兒可以訴苦。他深悔當時沒有把自己的痛苦對耗子說。在他所服務的麵包廠里,耗子多得很,而他和耗子卻相處得很好。 在人煙稠密的大都市裡,一個有良心有理想的人,往往會覺得十分寂寞。假如你將來長大後,也遇著這種情形,最好的辦法,就是多讀書,多接近自然。從花木狗貓到雲樹山水,無處不會使你開心,同時,也沒有一件事情會增加你的煩惱。 假如真正有話可說,那麼你不妨用筆談,讓千年萬代後的讀者慢慢去欣賞。假如你實在懶得動筆,那麼你不妨面對大海說話,像古代希臘的大演講家德摩斯梯尼一樣。總之,在人心險惡的社會裡,你應該多讀書,少交遊;多點頭,少說話。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一月十日) 四二 ××: 今年你進後期中學,功課非常繁重,所有課本,除了中文一科外,全部都是英文,讀起來一定相當吃力。 但是,你不要害怕。你應該知道,最難的是頭一年,不,是第一學期。只要第一學期拚命用功,克服難關,以後你有了充分的信心,如法炮製,任何困難的問題都可以克服。 在小學的幾年間,你對於數學這門功課,毫無把握,可是,一進中學,你的蒙昧打開,對於數學的興趣越來越濃厚。從前不敢問津的問題,後來卻一一得到解決。這兒可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任何困難的問題,只要用心去研究,遲早會找出正確的理論。 從今年起,學校當局就分派你到醫預科,主要的科目為英文、生物、物理、化學。把數學擱在一邊,此後可能一去不回頭,這是很可惜的。 從前中國著名的中學,如南開、南洋,以及各省的一些優秀的教會中學,對於語文和數學非常重視。從這些中學出身的學生,一旦進了國內各大學,都名列前茅,而且直接進入英美各大學,也一樣的吃香。這理由很簡單,語文讀得好,以後到大學進修的時候,看書容易深入,寫作比較別人便利。同樣的,數學讀得好,以後無論研究任何部門的科學,你都懂得運用思想;而正確和豐富的思想,是一切學問的源泉。 你的學校歷史雖短,但主持校政的人非常認真,煞是難得。現在從後期中學起,文、理、醫三科已經分道揚鑣,從培養興趣的觀點看來,當然越早越好,但我對於你將來的語文和數學的基礎,倒表示相當憂慮。 我覺得,你目前須傾全力來研究各門功課,希望能夠平均發展。等到放假期間,你應該偏重中文、英文、數學的研究。一個假期的時間不算長,兩年六個假期累積起來,便有一些分量。只要你能夠持之以恆,相信你進了大學之後,語文和數學的基礎已經相當鞏固,以後大可自由運用了。 目前你所用的課本一來就是一千頁、七八百頁,平時不大用功的學生,一看這麼厚的課本,難免要嚇倒。但是,你不要害怕,你應懂得提要勾玄,提綱挈領。當你研讀一章的時候,你應該充分明白它的題旨,以及各種定義、定律、公式。這些東西,都是要言不煩;三言兩語,便抓住要點。其他長篇大論,無非反覆說明它們的重要性罷了。 在研讀各門功課的時候,你應該筆不離手,許多重要的地方須加符號,將來如要參考或溫習,那些要點馬上會呈現於眼前,執簡馭繁,是最聰明的方法。 讀書是畢生的事業,所以你應該趁今年初進後期中學的時候,立定志願,履行下列三件事情。 第一,時常複習。真是「好書不厭百回讀」,你今後所喜歡的書籍,必須選出十種八種,作終身侶伴。每次複習,總可以發現許多新道理。 馬來亞的著名醫生兼學者伍連德博士,在他的《自傳》里說,他青年時代在劍橋大學所讀的書,他還保留了兩種在身邊60年。中國古代的大學者,他們老是保留幾種書在案上,以便隨時翻閱,甚至跋山涉水,作長途旅行的時候,他們還要把幾種心愛的書籍放在枕頭箱裡,所謂「枕中鴻寶」,就是這意思。 現在一般學校的通病,就是老師不管你消化不消化,讀完沒有讀完,年年換新書,這剛好和中國傳統的循序漸進的讀書法相背馳。根據傳統的讀書法,「未得乎前,不敢志乎後;未通乎此,不敢志乎彼」。只有循序漸進,讀書時興趣盎然,同時,才有心得。 第二,切磋琢磨。古人早就說過,獨學而沒有朋友,難免會孤陋寡聞。因此,喜歡做詩的人多組織詩社,喜歡做文的人多組織文會。到如今,各國的學術機構,種類繁多,有的是專門性質的,有的是普通性質的,將來你不妨就個性和興趣所近,參加一兩種學術機構。 目前,你應該選擇同學中品學兼優的人,時常在一起切磋琢磨。有些功課,人家比較擅長;有些問題,你比較有把握。假如大家找個機會,時常交換意見,彼此互相幫忙,這不但會促進學業的進步,而且會奠定良好友誼的基礎。 第三,追隨老師。每間院校,每個學系,總有一兩位出類拔萃的老師。老師的最大的報酬,就是能夠培養出幾位成器的學生。假如你肯用心讀書,積極上進,老師一定會喜歡你,同時,也願意把他們的心得,一一告訴你。須知一個人幹了幾十年學術和藝術,心得語不用一兩個鐘頭,就可以和盤托出。假如你懂得選擇老師,接近老師,把他們的心得語,化為自己治學的南針,相信一生受用不淺。 在我所認識的青年中,你是最有恆,這一點使我非常高興。須知「暴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忽冷忽熱的人,絕對難持久。只有和風細雨,繼續不斷地浸潤,這才能夠深入。 近來新加坡的天氣忽然變冷,早晚須著袷衣和羊毛衫,望你善自珍攝,為要!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一月十七日) 四三 ××: 1月7日的信,已經收到,謝謝! 展開來信,知道你是個敏而好學的青年。你不但閱覽我所出版的一些書籍,而且注意我所發表的許多沒有署名的文字。來信所猜各點,全部中的,這兒可見你的眼力的高明,用功的辛勤。 本來文如其人。一個溫文爾雅的人,絕對寫不出尖酸刻薄的文章。同樣的,一個淺薄無聊的人,絕對產生不了博大精深的作品。俗語說:「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這雖然是個俏皮話,但它自有大道理在。因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平時的素養在哪兒,注意力又在哪兒;所交遊的是哪一流人物,所嗜好的又是哪一些東西。久經薰陶浸潤,不知不覺中形成自己的個性。凡是有個性的東西,多是顛撲不破的;縱使你把它磨成粉末,但它的品質還是永遠不變。 以書法而論,無論漢碑魏碑也罷,晉唐法帖也罷,少數出類拔萃的大家的書法,哪怕是斷簡殘碑的寥寥幾行,甚至一點、一橫、一撇,都有它的個性。老於此道的人,一看幾行碑帖,馬上可斷定這是出於什麼人的手筆。從膚淺處看來,瘦硬、古拙、娟媚、秀麗、蒼老、遒勁,一看便知;往深一層觀察,神情、風趣、韻味,個個不同。不過這種判斷力,並非憑空產生出來的,而是經過長期的接觸、研究、分析,才能夠體會個中三昧。 同樣的,每個作家各有自己的風格。假如沒有獨特的風格,就不能成為大家,他至少僅處於「模擬」的階段,所有作品也等於某某大家的仿製品或贗品。仿製品或贗品是沒有人要的,除了沒有鑑別力的初學者以外。 假如一個作家要培養獨特的風格,他必需有真知灼見。但是,要達到這目的,真是談何容易。第一,須博聞強記。書籍要看得多,從已經閱讀的許多書籍中,遲早可以看出各種作品的分量的輕重,程度的深淺,價值的高低。第二,須大膽批評。凡是師友或自己所信仰的作家所介紹的著作經過細心研讀之後,的確認為值得一讀再讀的作品,自己須抱「擇善而固執之」的態度,信守不渝。只有這樣,才算有真知灼見。不然,人云亦云,充其量僅算是一個應聲蟲、留聲機、錄音機,連做人的資格還談不到,那裡還談什麼學問,什麼文章? 韓愈之所以能夠「文起八代之衰」,並不是沒有理由。他深惡痛恨駢文的過分雕琢、了無生氣,所以他才下個決心,「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讀」。須知堅定的決心是由於真知灼見,不然,這還算是盲從武斷。就韓愈所愛讀的古籍而論,他並不是閉著眼睛,亂捧亂罵的;而是對於每種作品都下過一番研究的工夫,然後達到自己的結論。 這兒引用他的大作《進學解》里的幾句話,便知他對於一些古人的名著的批評,正是入木三分。 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浩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 寥寥48個字,非專心研讀二三十年古籍,絕對辦不到。 因為韓愈博覽群書,所以他知道有空殼沒有靈魂的駢文不可學,只有三代兩漢的名著才可學。再進一步,他對於三代兩漢的一些名著,經過多年研究之後,才有深刻的體會,所以信筆寫來,每個字都有分量。 普通人談風格,僅限於文字。其實,文字算是次要的部分,主要的還在於深刻的思想,真摯的感情。假如一個思想家或作家具備深刻的思想,真摯的感情,那麼他自己動筆寫作固佳,自己懶得動筆,光由弟子來記錄,也不失為不朽的名著。孔子和蘇格拉底,便是最顯著的例子。 英國人對於《聖經》和莎士比亞的欽佩,不亞於中國人對於「四書」「五經」的尊崇。據《風格問題》的作者墨瑞(J. M. Murry)的分析:「《聖經》之所以成為偉大的風格,是由於用字簡練真純,內容富有詩意,加以敘事達到戲劇化的程度,所以它更能夠引起聽眾心靈深處的同情。」 根據「文如其人」的定義,風格等於作者整個的人格,而這事情又和歷史的背景,地理的環境,出身的家世,教育的程度,交遊的朋友,愛好的書籍,一生的遭遇息息相關。「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假如你能夠充分明瞭上述各條件,那麼你不難了解一個作者;假如真正了解一個作者,那麼你對於他的作品才有深刻的認識。 的確,作家和作品的關係,好像蜂兒和蜜糖一樣的奧妙。蜂兒採取百花的香料,經過吸收和同化之後,變成香滑清甜的蜜糖。同樣的,作家從中外古今的名著里,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而得力處全在於多讀書、多經驗、多寫作。 關於沙撈越的資料,你搜集得最為豐富,將來動筆寫沙撈越史的時候,當有左右逢源的樂趣。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一月廿二日) 四四 ××: 日前暢談,不勝喜慰! 你到南洋二三十年,對於當地情形,了如指掌,這是你的一筆資本。只因你明白內情,所以你知道某一社團的長處,同時,也了解它的短處。 但是,當一個人受了某種刺激的時候,他的見解難免流於一偏。到了見解流於一偏的時候,誰也難作公平的論斷。「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在這種情形下,一切論斷,多少會離不開一個「蔽」字。 你知道,一個人的手指,都是長短不齊。因此,一個社團的分子,難免會參差不齊。舉世聞名的最高學府,如英國的牛津、劍橋,美國的哈佛、耶魯,當它們頒發學位給社會聞人的時候,它們固然注意到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但它們也關注到政治家、軍事家、社會事業家。前者是才高學博的文人學者,後者卻是不學無術——不,不學「有」術——的鬥士。假如從純粹的學術、藝術、科學的立場來觀察,那麼這些著名學府在頒發學位之前,似乎稍欠審慎的考慮。假如站在整個社會的立場來評論,那麼這些著名學府的選擇,正是天公地道,一點也沒有失檢。 你知道,社會並不是單純的,而是五花八門,變化多端的。俗語說得好:「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因此,當這些著名學府在頒給學位之前,它們只好把三十六行——或者七十二行,一百零八行——的人物中挑選出一些代表來,頒發他們以學位,和他們拉拉關係。 當30年前,梅蘭芳到美國表演,蒙美國朝野一致歡迎的時候,美國某大學便送他一個名譽博士學位。這在英美等國,算是常事,可是當時中國的文人學士,卻大驚小怪,有些人因為醋味關係,還大張討伐之辭。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不值一笑。 在封建社會裡,剃頭、抬轎、吹鼓手這三個行業,被人列為賤業。唱戲的人,別號「戲子」,屬於「吹鼓手」這階級,在社會上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但是,在工業社會裡,戲劇是任何大學文學院裡的必修科,另外,還有專門研究戲劇的學校,尤其是電影發達以後,戲劇界的人才的出路更為優渥,除了電影明星能夠得到最高的報酬外,撰寫劇本的人的待遇也不差。 就英國而論,那位表演哈姆雷特的勞倫斯·奧利弗(Laurence Oliver)就被英廷封為「爵士」(Sir),而「爵士」是平民所能得到的最高勳章。因為社會是錯綜複雜的,它需要文官武將,它也需要文人學士;它需要各種工匠,它也需要文娛能手。各盡所能,各取所值,法律和秩序才能夠維持。 我所服務的一間報館,全體職員達五百人,請問編輯部重要的呢,還是經理部重要?廣告部重要的呢,還是發行部重要?排字部重要的呢,還是印刷部重要?簡單說一句,每個部門都重要。因為現代化的報館,算是一個有機的組織,每個單位,每個職員,等於全部機構里的一個齒輪,一粒螺絲釘,彼此相依為命。只有各單位、各職員嚴守各自的崗位,使分工更細密,合作更圓滑,然後整個機構才能夠與日俱進。 再談一間現代化的大酒樓。它的職員也有二三百人。其中分為經理部、採購部、儲藏部、中餐部、西餐部、招待部、聯絡部,各部門的關係,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彼此互相呼應,大家互相關照,這才能夠使營業鼎盛。假如一間大酒樓僅聘請幾位名廚,其他各部門的人才都很蹩腳,相信不用三個月,這間大酒樓便要關門大吉。 《左傳》說得好:「不有居者,誰守社稷?不有行者,誰捍牧圉?」從整個國家看來,居者和行者都很重要,所不同的僅是職業的性質罷了。 孟子是個通情達變的大人物。他曾說:「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這並不是他們的居心的差異,而是他們的職業不同,迫得他們不得不採相反的步驟。因此,孟子才下個結論,教人擇業不可不慎。 我知道,你是個喜歡看報的人。你看大報,你也看小報。大報和小報,並不在於文字和編排,也不在於政治立場的左與右,而在於基本的態度。 大報的態度,是隱惡而揚善;小報的態度是隱善而揚惡。一念之差,結果判若天壤。 屋子的大小不同,家道的貧富不同,但是,一般說來,任何家庭的客廳和書房,多數是整潔的;廚房和廁所,多數是骯髒的。問題在這兒,當你下筆為文的時候,你的注意點是在客廳和書房的呢,還是在廚房和廁所? 總之,社會是個大染缸,形形色色的東西,應有盡有。對於各種事物,我們應該抱著窮源究流的態度,在可能範圍內,須明白一切底蘊。但是,當我們要發表評論的時候,儘可能抱定「隱惡而揚善」這個宗旨。這並不是「鄉愿」,這更不是狡猾,這純粹是潛移默化的最好的辦法。 對於子女,我們既然贊成以鼓勵代責罰;對於社會,我們當然要主張隱惡而揚善。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一月二十八日) 四五 ××: 接2月1日信,知道近況清勝,至以為慰! 人生於世,不過百年。讀書是畢生的工作,但是得力處,不過兩三年,甚至只有一年半載。在這期間,一個人從蒙昧到聰明,由不通到精通,關鍵只在於一兩個竅門。當他找到了竅門,一旦豁然貫通,此後如法炮製,正是無往而不利。 相反的,當黃金的機會來臨的時候,自己漫不經心,讓它輕易放過,以後雖用九牛二虎之力來挽回,恐怕也來不及了。 清朝有一個大學者,即《文史通義》的作者章實齋,他的蒙昧啟迪得較晚,到了20歲,才暢曉事理。此後,他致力於文史及地方志,對於許多問題都有創見。 戊戌政變的主角之一的梁啓超,他少時雖有志於學問,然而鄉間孤陋寡聞,苦無門徑。自他拜康有為做老師後,隔夜之間,判若兩人。多年來積蓄於胸中的各種意見,一經證實和指點,好像發生「頓悟」的作用。這種意境是人生最大的樂趣。但是,要達到這意境,真是談何容易,非平時埋頭苦讀,胸羅萬卷,恐怕在孔子的門下呆坐了20年,還是依然故我。 一代雄才丘吉爾,他得力處就是20歲左右有一年半載的認真自修。其中他最愛好的書籍,是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和麥考萊的《古羅馬敘事詩》。經過這一階段的努力後,他不但蒙昧大開,而且能夠繼承這兩位史家兼文豪的優美的風格,無論短小精悍的政論,或洋洋灑灑的巨著傳記和歷史——他都是遊刃有餘。 研讀名人的傳記,最能夠加強我們的信心。尤其是青年時代的傳記,內容告訴我們,古人最得力的是哪幾部書?哪幾個師友?治學的方法是怎樣?處世的方法又是怎樣?這種文字不消說會給我們以有力的提示。 你到了澳洲後,生活上了軌道,各門功課都能夠平均發展,不勝喜慰!最近你又得到一位才高學博的語文專家給你作義務教師,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望你充分運用,加緊學習。只要持之以恆,相信再花了兩年工夫,你的英文將有一點基礎。 那位女教師既然是語文專家,而且兼通幾種文字,相信她一定有她的一套。目前你須傾全力來研究英文,等到看讀寫作都達到相當水準後,才來研究第二外國語。不然,貪多嚼不爛,樣樣懂一點,可是沒有一種精通,虛有其表,毫無獨當一面的才具,那是要不得的。 來信說,「除了一些必要的書籍外,今年我決定不零食,不坐車,不亂花一分錢,……我已不能比現在更知足了」。 這幾句話使我高興得連眼淚都流出來。須知「學問當思勝己者,環境當思不如己者」。目前你用錢很節省,這是個美德,但是,比起我當年求學時期,經常東籌西借,才能夠把膳宿費及學費打發過去;其難易的情形,實不可同日而語。 我時常引以自豪的,就是你們六個人,沒有一個有虛榮心。生活儉樸,吃苦耐勞,這種作風,無論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夠適應。 我在社會任事三十多年,所見的大小人物頗不少。凡是自奉菲薄的人,他才神志清明,有守有為。此外,他才餘勇可賈地樂意幫忙別人。另一方面,凡是自奉奢侈的人,他老是寅吃卯糧,愁眉不展。初到社會任事時,馬上用分期付款的方法,買個單車;過了不久,單車更換機車;過了不久,機車更換汽車。收入100元,花用200元;收入1000元,花用2000元。收入越多,債台築得越高,結果,非攪得信用完全破產不可。在這種情形下,自顧還來不及,那裡還有餘力幫忙別人? 你這麼年輕,但你已經懂得「安貧樂道」,煞是難得。須知「貧者士之常」,真正愛好學問的人,大多數是貧窮的。假如他有機會多賺錢,他還是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把多餘的錢來幫忙人家。這並不是沽名釣譽,這是求其心之所安。因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幫助別人,尤其是雪中送炭,自動地幫助那些值得幫助而又需要幫助的人。 至於「樂道」,這問題更為重要。一個學者必須從學問本身找到濃厚的興趣,這才樂此不疲。不然,雞鳴而起,深夜而睡,孜孜不倦地為分數讀書,為文憑讀書,到了文憑到手後,恐怕全部書籍都可以賣掉,以後就和書籍永遠絕緣了。 我平生所拳拳服膺的中外古今的至聖大賢,如孔子、司馬遷、玄奘、顧炎武、曾國藩,如斯威夫特、蕭伯納、羅素,如釋迦牟尼、泰戈爾、甘地,他們個個都過著簡樸的生活,他們個個都是從學問、事業、信仰中得到最大的快樂。「飯疏食、飲水,由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只有這樣,一個人才能夠盡情享受人生的樂趣。 當興會盎然的時候,努力工作是不會傷害身體的。相反的,當興會索然的時候,工作等於苦差,整天無精打采,未進想退,欲說還休,那才是苦不可言。古人所謂「憂能傷人」,就是指那種人。 上星期寒流侵襲新加坡,早晚都有涼意,好像涼秋九月的氣象。從前天起,驕陽又逞它的淫威,把溫度表作直線的上升。此復,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二年二月四日) 四六 ××: 接2月7日的信,知道你最近曾聽到世界最著名的鋼琴家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的演奏。你除了一飽耳福外,「簡直不能相信世界上能發出這樣美妙的音樂」。 倫敦是人文薈萃的地方。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它是全世界唯一的中心;現在時移勢易,它算是國際五六個中心的一個。由於目前交通的便利,凡是其他中心所能享受到的事情,倫敦照例也有它的份兒。以後如有類似的音樂會,你不妨抽空去欣賞。古人說:「取法乎上。」關於自己這一行的大師,你不但要研究他們的作品,而且須想法登門請教。一經指點,大有發聾振聵的功效。 老實說,你的天資很高,但是,天資是靠不住的,必須繼之以勤學苦練,這才算是腳踏實地。我知道,你有時也會勤學苦練。當興會來時,你可以夜以繼日地用功,可是,偶爾受了一些莫明其妙的刺激,你馬上會覺得興會索然,於是加緊虐待自己,把應做的工作,置在腦後。一覺醒來,時光已經消逝了許多,於是自怨自艾,深悔過去太感情用事。這種情形,你不止經歷一次,可是,到如今,你還沒有完全克服過來。 一個人最怕沒有自知之明,現在你既然明白自己的短處在哪兒,所以你應該痛改前非,開始過著新生活。 首先,我希望你認識自己。你的身體比較脆弱,你應該度德量力,工作不能超過最高的限度。只有這樣,你才會長期保持蓬蓬勃勃的朝氣,不至攪得筋疲力盡。 這見「長期」二字,是成功的關鍵。因為「美成在久」,任何學術或藝術的大成就,非經過長期苦鬥不行。假如一個人不認識自己的力量的大小,拚命透支,漫說大成輪不到自己,連小就也成問題。 俗語說:「曲不離口,拳不離手。」京戲的名角,每天早起,到公園去吊嗓子、打拳、舞劍、鍛煉腰腿。白天又要研究劇本、寫作、畫畫。到了茶餘酒後,依舊和同行或者文人學士互相換意見。換句話說,除睡覺外,整天的時間和精神,都花在戲劇上。只因他們懂得控制時間,分配時間,所以他們才能夠舉重若輕,好像一天都是無所事事的樣子。 同樣的,著名的書法家、畫師,每天總要有一定的時間來練習。假如他們一連「罷筆」三四星期,那麼,當他們重振旗鼓的時候,他們已經覺得彩筆和顏色都不大習慣。其中比較嚴肅的畫師,往往把頭幾張「試筆」的畫稿丟在字紙簍里,直到事事得心應手,這才把他們的作品公開給大眾。 平生最羨慕從容不迫的意境。用流行的術語來說,這就是放鬆的技術。所謂從容不迫,並不是「駝鳥政策」,把頭鑽到沙堆里,故意逃避現實,不聞不問。相反的,真正懂得從容不迫的意境,或放鬆的藝術的樂趣的人,不但有自知之明,而且還有知人之智。只因知己知彼,這才有雄厚的信心,雖泰山崩於前,而不會變色。 你看過《三國》,你知道孔明的「空城計」;你看過《資治通鑑》,你知道,當淝水之戰的時候,謝安還照樣下棋。你恐怕也會知道,當毛奇將軍的副官報告法國已經開火的時候,他不慌不忙地命令副官,把第幾個卷宗里所擬的計劃拿去執行,說完更衣而睡。假如普通人處在孔明、謝安、毛奇的地位,恐怕心寒膽破,幾天沒得好睡了。 上述一些例子,充分證明成大功、立大業的人,最重要的是有信心,而信心不是憑空產生出來的,它是經過長期的研究、分析、討論、練習之後,這才能夠履險如夷。不然,事前毫無準備,對於事情糊裡糊塗,那種人可以說是顢頇,談不到什麼信心不信心。 照我的觀察,你每天練琴,至多不要超過五點鐘,至少不要少過三點鐘。每周工作6天,平均有24小時的認真學習,保證你將來有優越的成就。這比較你興高采烈的時候,一彈就彈了六七個鐘頭;等到筋疲力盡之後,差不多要一去不回,一連停工兩三天,也滿不在乎;那種辦法是不會持久的,而且會傷害健康和興趣的。 關於時間的分配,這事情只能由你自己來訂定,誰也不能越俎代庖。最重要的是自己要注意自己的精力和心情。假如精力充沛、心情愉快,你不妨多做一點。相反的,你不妨少做一些。此中奧妙,完全看自己懂得怎樣運用。 孔子是中國最偉大的學者兼教育家,他的秘訣不外「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像患瘧疾的人那樣,忽冷忽熱,隨作隨輟,毫無信心。到了停工超過某種限度的時候,以前所有的努力,可以說是白費了。 L教授是個有心人。她努力讀書寫作,幾十年如一日。得便可以向她請教。除學問外,她還會告訴你許多人情世故。假如你有什麼困難問題,你不妨向她申訴,相信她會幫忙你解決。 今年接到L教授的信,是個無價之寶。蕭伯納生前非常注意這一點。事實上,不同年齡的人,如能互相了解,這倒是人生樂事。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二月十二日) 四七 ××: 日前蒙賜盛宴,感甚! 拙著《給新青年》出版後,蒙你在批改醫科試卷餘暇,一字不漏地看完。看完之後,還惠賜長函,提供意見,改正手民誤植的地方。態度誠懇,辭藻優美,雖古之得道的大儒也無以過此。 來信說,你最受感動的,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及《鄉音無改鬢毛衰》二篇。前者是因為你服膺大同世界的見解,以為戰爭是最野蠻、不可容恕的舉動,所以未免見獵心喜;後者則為一些忘本者現身說法,足見苦口婆心。 自立志讀書以後,我一直認定「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為畢生努力的鵠的。我常覺得,在交通越來越便利的時代,種族、國籍、語言、宗教等問題,不應該成為人與人間的阻礙物。 記得昨晚在一個公共場合里,和兩位日本朋友談天,他們所說的普通話,比較我純正得多。其中一位,外表還像日本人;另一位,和廣東人一模一樣。我和他們的交情雖不厚,但我總覺得,他們和我的同胞,並沒有兩樣。假如為著某種利益的衝突,中日再發生戰爭,請問我和這兩位日本朋友之間,有什麼理由拿起刀槍來互相殘殺?那豈不是把自己從文明的地位,降低到野蠻的地位麼? 又如宗教上的衝突,這一點中華民族的後裔,大多數都本著容忍的精神,絕對不會發生。可是歐美人士,對於不同宗教,甚至不同派別的人士,彼此挑剔得很厲害。「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能見輿薪。」人類最大的毛病,就在於把自己看得非常了不起,把人家看得一文不值。 年來每逢元旦,照例要寫一篇論文,發揮這種主張。其中《春到人間》、《開億萬年之太平》兩篇,已經收在拙著《春樹集》里;至於去年和今年所發表的兩篇《天下一家》、《世界大同》,將來當收在《暮雲集》里。可惜因時間和篇幅關係,語焉不詳。將來時間如較充分,當步歷代哲人的後塵,精心撰述一本書,調解人類的糾紛,化仇恨為友愛,化干戈為玉帛,把「戰爭」二字變成歷史的名詞,把武器變成博物院的陳列品。 關於母語教育的重要性,我至少寫了幾十篇評論,闡明這真理。真理很簡單,一個五六歲的小孩,他可以運用純粹而正確的母語來表情達意,而母語的學習,可以說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到了上學後,他開始看圖識字,在言文一致的原則下,讀多少,就會講多少;講多少,就會寫多少。這是多麼省時、省事。 至於外國語,最好等小孩精通母語後,才開始學習。因為那時思路已通,他只需運用外國語的工具去吸收他所需要的知識,然後把已得的知識,用母語表達出來,這已經盡他的本分。例如日本人,他們的漢文知識固高,英文、德文、法文、俄文、意文的程度也不低。但是,當他們吸收上述各種文字的菁華後,他們便充分運用母語,把上述各種文字的菁華,譯為日文,使幾千萬名同胞,可以不通外國語,而充分領略世界知識,這又是多麼省時、省事。 我認識一個青年,當他在華校高中畢業的時候,一句英語不會講,同時,一句英文也不會寫。可是當他到外國後,一天到晚,非用英文不行。真是形勢比人強,在那種環境下,不到一年工夫,他便能夠自由運用英文來看讀寫作了。不過那種環境,並不是每個青年都能夠得到。不得已求其次,假如每天肯認真地有恆心地花了兩三個鐘頭來研究外國文,大約三年工夫,至少可打破外國文的難關。 寫到這兒,我忽然想到今天早晨搭的士,和一位馬來司機談天。他說得一口普通話。我問他的普通話是從哪兒學來的。他說從夜學裡學來的,時間不過兩三年。因為他懂得學多少,就用多少,所以進步的神速,比較一般對於外國語毫無頭緒的青年好得多。此外,他每天一定花了兩毛錢,買了一份華文報,吃完晚飯後,一份報紙,從頭到尾看完。假如一般華校學生,都像這位馬來司機學習華文的精神,一面學習,一面運用,相信英文、巫文,以及其他語文的難題都能夠迎刃而解。 來信說:「中小學如先天,大學似後天。後天或可補充先天之不足,但不能改造全部,以現嶄新的姿態。放棄中小學不爭,而斤斤於大學教育,已患輕重倒置之弊。」這種高明的見解,可以算是先得我心。 我曾一再表示,假如待遇相去不遠,我寧願做中學教員,而不願當大學教授。因為中學六年是一個青年正在發育的階段,只要培養得法,從身體到精神,可以說是一天一個樣子,多麼有趣。到了大學後,一切習慣已經養成,尤其是語文一關,假如根底太差,那簡直是活受罪,看得慢,寫得慢。看時似霧裡看花,寫出來的東西又搔不著癢處。假如我是大學當局,對於那些語文基礎太差的學生,倒願意很坦白地告訴他們回到中學去從頭做起。 然而最使我欽佩的,就是你對於任何事物,都識得大體,不斤斤計較枝節問題。這兒可以看出你的器宇的恢宏,眼光的遠大。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二月十九日) 四八 ××: 現在是悠長的年假期間,你懂得充分利用這機會來預備下學期的功課,同時,又加緊學習速記,不勝喜慰! 讀書,像辦事一樣,關鍵全在於準備的工夫。古人說得好:「凡事預則立。」那些有充分的準備或訓練有素的人,永遠是立於不敗的地位。相反的,平時毫無準備,臨事慌慌張張,六神無主,方寸大亂,結果非出岔子不可。第一次失敗,還可以用種種方法來解釋,一連失敗二三次後,銳氣全消,連自己也不信任了。須知青年的銳氣,好像寶劍的尖鋒一樣,平時固然需要磨礪保護,有事又應該「以無厚入有間」,使它遊刃有餘。不然,亂砍亂斬,非把犀利的尖鋒變成鈍器不可。 下學期,你僅有三門功課,每門功課都有一大批參考書。那些參考書如要一一看見,恐怕一天工作24小時也應付不來。在這當兒,你應該運用你的理智,從事選擇的工夫。培根教人「有的書只須輕嘗淺試,別的書只須狼吞虎咽,僅有少數書必須細心咀嚼而且使它們能夠消化;這是說,有的書只須閱覽一部分;別的書可以閱覽,但不必十分用心;僅有少數書必須勤力地專心地全部讀完。」 培根是個哲學家兼大文豪,他那篇談讀書方法的文章,現在還有一讀的價值。 陸機在他的《文賦》里,特地指出:「君山萬壑,必有主峰。」作文應該有中心的思想,讀書也應該有中心的課本。假如每種課本和參考書都是漫不經心地看完,每種書都「似曾相識」,但是沒有一種能夠把握得住,那簡直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談到選擇,這問題可不簡單。起初必須請教每一門功課的教授,很虛心地聽從教授的指揮,千萬不可自我作主。因為教授是過來人,他知道哪種書應該精讀,哪種書只須略讀,這種取捨的眼光,初學者絕對做不到。等到學有根底後,學者可以自動翻閱著名的學術雜誌所開列的有關於某一門科學的目錄,同時,經常注意報紙雜誌關於某一門科學的書評。久而久之,他對於某一門科學的書籍,便如數家珍一樣,道出梗概,分出高低了。 目前是打底子的時候,你不要貪多務得,細大不捐。你必須很虛心地接受教授的指導,按照教授所指示的規矩,拚命用功,以便達到爛熟的地步。俗語說:「熟能生巧。」所謂「巧」完全是從「熟」安得來。 目前你有幾位品嘗兼優的同學和你做朋友,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古人說:「得一知己,終身無憾。」這兩句話充分說明知己是不可多得。 話又說回來,學校是認識朋友,結交朋友最理想的地方。同學的結合,單純為著趣味相投,毫無利害觀念滲雜在裡邊。到了社會後,認識的人天天增加,可是知己卻很難找到半個,偶爾有個機緣,從稠人廣眾中找到一個知己,那簡直是「空谷足音」。 因為知己非常難得,所以你應該特別珍重友情。朋友優待你一分,你應該準備報答十分。此外,朋友有十分力量,你至多請他幫忙一分。這樣一來,朋友覺得事情輕而易舉,他當然樂意支持你。相反的,假如你用盡他的力量,使他覺得十分厭倦,那麼友誼將瀕於破裂的地步了。用江湖的俗語來說,這叫做「不識相」,自討沒趣。 學醫是個悠長的路程。正科六年,實習一年,才算是一個合格的醫生。假如一個醫生要考得更高的學位,如皇家內科醫院會員(M. R. C. P.)或皇家外科醫院會員(M. R. C. S.),恐怕還需要三五年工夫。再進一步,假如一個醫生被選為院士(Fellow),這又需要一二十年工夫。這種榮譽,是根據他的學術上的成績,社會上的地位和名望來決定的,而這事情須經全體院士的一致通過,所以顯得特別困難。 科學像文學和藝術一樣,是沒有國界的。你知道,愛因斯坦是個德國籍的猶太人,當他被希特勒驅逐出境後,他卻到處受人歡迎。全世界的科學家,甚至僅慕他的大名的外行人,個個崇拜他到五體投地。新青年應該如此,大丈夫也應該如此。 最後請你不要忘記,學醫是以服務社會為目的。據馬來亞大學的公布,一個醫科學生,政府每年須津貼八千元,工科學生五千元,文科學生三千元。醫科學生所受的恩惠既然特別多,所以他們對社會的責任也特別重。這一點,你和一般醫科同學,應該時常掛在心頭,希望以勤學苦練,把自己訓練為勝任愉快的醫生,這才對得起許多納稅人。 治學的餘暇,你不妨游游水,打打桌球,看看小說,這些事情都能夠增加生活的樂趣。只有精力充沛,興會盎然,這才能夠履行長期的奮鬥。 你知道,古代的學者,多數都懂得「樂琴書以解憂。」事實上,把工作和休息調劑得很均勻,這更會增加生活的樂趣,而且使工作的效能提高。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後記 南洋的青年,真夠熱情。當每星期發表一封《海濱寄簡》的時候,我經常會收到幾封信,和我討論各種問題。他們的熱情,往往會給我以無限的鼓勵。這兒特地向各地識和不識的青年,敬致謝忱! 說來真是對不住。雖然我時常收到各地識和不識的青年的信,但是,一百封中我至多僅能奉答兩三封,其餘的寶貴的信件,恕我不能一一作答。 原因很簡單。經過一場大病後,我對於健康不能不注意。我現在才認識到,一個人的時間固然有限,精力尤其有限,稍微不小心,把時間和精力任意分散,漫說大部頭的著作無從談起,連認真研讀幾部名著也很困難。 為著儲蓄我的有限的時間和精力,我時常喜歡帶了幾本書,一疊稿紙,孤零零地跑到海濱去做暫時的「隱士」。讀讀書、寫寫文、望望雲、看看海。在那種氣氛下,我多少能夠忘懷得失,而忘懷得失的生活,是最值得玩味的生活。 還有一層。年來我沒有編輯任何副刊,各地文友如有重要的稿件需要刊登,請徑寄《南洋商報》各版的編者就行,幸勿命我轉交,免得往返呈遞,多了一番手續,甚至還會失落。 由於文字的姻緣,我能夠直接間接地認識了許多師友,心裡覺得無限的安慰。尤其是使我高興的,就是從文字之交中,認識了好幾位很篤實的青年學者,他們讀遍我所發表的文字,署名的和不署名的,而且很精確地辨認我的風格。撇開我個人學問的深淺,文字的優劣不談,在懷疑和誤會成為流行病的時代,光是要找幾個「知音」,已經難能可貴。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時常得到許多朋友的鼓勵。他們的學問比我高明,經驗比我豐富,只因他們的工作太忙,沒有閒工夫寫信給他們的兒女,所以他們常把《海濱寄簡》剪寄給他們的遠在天涯海角的寶貝作參考。這種事情倒給我無限的安慰,因為通過文字的姻緣,我有機會多認識許多可愛的青年。 然而我念念不忘妻子羅梅女士的愛護。假如不是她經常注意我的營養,督促我做運動,提醒我不要工作過度,恐怕我的體力早就沒法子支持下去了。因此,趁著本書出版的前夕,特地向她致謝! 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