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三
自 序
這本集子,開始於1960年5月5日,結束於1961年11月19日。其中除了8個月時間,讓我一氣呵成地把《泰戈爾傳》寫完外,其餘的時間,平均每星期寫了一封信。積少成多,現在居然又編成一集,聊當生命的腳印的紀念。
我的活動範圍越來越縮小。每天從家裡到辦公室,從辦公室回家,好像磨坊里的驢子一樣,老是走著同樣的行程。但是,我的思想的範圍卻越來越擴大。我神交古人,私淑古人。他們的軀殼,早在幾千年、幾百年前變成糞壤,但他們的思想、學問、文章,仍像光輝燦爛的明燈一樣,使我這麼一個在暗中摸索的人,逐漸找到門路。我對他們的指導,表示由衷的感謝;我對他們的啟迪,表示無限的尊敬。
在這人事萬分複雜的社會裡,許多事情越弄越糟,不如關了大門,不聞不問。假如袋裡有些閒錢,何妨到海濱或公園去喝一壺茶,望望雲,看看海,欣賞欣賞萬紫千紅,把玩把玩奇花異卉。自然的景物,只會使你歡欣鼓舞,絕不會使你垂頭喪氣。
像《海濱寄簡》初集、二集那樣,本書的對象還是我所敬愛的師友和我所關懷的青年。寫信的內容,無非報告我所閱讀的書籍的感想,或者把我所得的一些經驗和真理傳達給他們。除了三兩篇是寫給我不曾認識的讀者外,其餘大多數都是寫給我所熟識和關懷的人物。
本來這些信件,算是私人的信件,照理應該藏之秘笈,不讓第三者知道。但是我不攪政治,不懂得陰謀,我只覺得「事無不可封人言」,所以我把它們公開了。為著避免散失,我還費些時間把它們編成一集子。
我常覺得,在校求學期間,是一個人的黃金時代。除每天可以吸收新知識,得至良師益友的指導和鼓勵外,還可以結交一些心心相印的朋友。一到社會謀生,每天所接觸的人也許很多,但是真正的知心卻不可多得。有的是貌合神離;有的是當面恭維,背後指摘。只因知心難得,所以有時遇著一兩個可以傾吐肺腑,可以增進智能的朋友,那種樂趣只有「空谷足音」四字可以形容於萬一。
我很榮幸,在這赤道邊緣,居然也找到幾個很有學問的朋友。他們的成就,使我驚奇;他們的努力,使我佩服。到了最近,我又找到幾位散處於中國、香港、英國、美國的老朋友的下落,大家通信的時候,又異口同聲地說,求學時代是給人最甜蜜的回憶的資料。
近來心平氣和,研究聖雄甘地的生平及其著作的時候,時常有會心的微笑。我想在著述《甘地傳》的餘暇,繼續寫幾封信給新交舊識。雖然秀才人情紙半張,但是文字因緣也許會比酒肉之交更能持久。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六日誌於新加坡雲海樓
一
××:
窗外潺潺的雨聲,驚破清晨的好夢。一會兒,風停雨止,可是鄰居的大葉梧桐上的積水,仍滴答滴答地響個不停,那單調的無聊的聲音,使人非常膩煩,於是我把被單蒙著頭,預備好好的休息一下,誰料一覺醒來,已經超過經常起床的時間。
念時光的易逝,悲學業的無成,有時未免會心灰意懶。古人形容時間,說它是「白駒過隙」,又說它是「朝露」,這些辭句很有意思。為著生命的短促,有人主張行樂須及時,有人又主張少壯須努力。
我是個笨人,我不敢作非分的奢望。我只相信「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的道理。這是最簡單不過的因果律,用力是「因」,「豁然貫通」是果。朋友,讓我們繼續不斷地努力罷,努力到相當時候,總有「豁然貫通」的一天。
其實,從個人的觀點看來,生命是渺小的,是短促的。從歷史的觀點看來,生命是無盡的,是永生的。蘇東坡說得好:「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假如你領略這些道理,那麼你將會覺得生命很充實,一點也用不著煩惱。
一粒一粒的土壤是很輕微的,不過土壤積聚的結果,可造成上接雲霄的山嶽;一滴一滴的水流是很細小的,不過水流積聚的結果,可造成一望無際的海洋。一個人的生命是很短促的,不過億萬人的生命積聚的結果,排山倒海的事業,也可以建樹起來。
為著相信積聚的力量,人類把願望寄託給兒女,把理想寄託於團體。不錯,兒女是生命的延長,團體是生命的擴大;既延長,又擴大,所以我們才敢說生命是無盡的,是永生的。
但是,要人類歷史有價值,還須從個人入手。換句話說,個人須嚴守崗位,各盡各的本分。人人如此,代代如此,這樣,把生命延長起來,擴大下去,才有成就的希望。不然,個人不負責任,把責任推到下一代,或者把責任推給團體,結果是零加零,或者是零乘零,到頭還是等於零。
我常覺得,一個人要有所作為,必須熬得住寂寞。李白說:「自古聖賢皆寂寞。」這句話很有道理。現在政府對於勞工條例定得很嚴厲,每星期工作四十四小時,剩下的時間,完全由個人支配。誰能夠熬得住寂寞,多做些工夫,他便有多一些收穫,誰沉不住氣,要出無謂的風頭,他的根底就比較淺薄;一遇狂風暴雨的侵襲,他很可能連根帶蒂地被拔出來。
不過寂寞是難熬的。當人家往燈紅酒綠的場合去狂歡的時候,你一個人卻株守在斗室裡邊,青燈黃卷,像蠶吃葉一樣,一點一滴地慢慢咀嚼,一字一句地慢慢推敲。除非你有很大的信心,願意犧牲一切來完成你的工作,那麼報紙上的廣告大吹特擂,霓虹燈的光焰一閃一爍,電話鈴又響個不停,你很難拒絕外欲的誘惑的。
說來很慚愧,在大都市裡生活三十多年,我始終沒有看過「半夜場」的電影。我知道自己身體不夠結實,精力有限,非萬不得已不敢透支。反正今天狂歡到下半夜才睡覺,明天精力不繼,不但不能早起,連坐著打盹也很辛苦。名為享樂,其實是受苦,何必多此一舉?
陶淵明是個懂得寂寞的樂趣的人。你瞧,他「閒靜少言」,便知他要充分利用時間和精力來潛思默想,或者閱覽自己心愛的書籍。在那種情形下,他哪裡有閒工夫跟人家作無聊的虛偽的應酬,更哪裡有多餘的精力,品評東家長、西家短?
羅曼·羅蘭也是個懂得寂寞的人。他立志放棄繁華香艷的巴黎,心甘情願跑到瑞士的萊蒙湖濱、阿爾卑斯山麓來居住。他整天埋頭於音樂和文學裡,過的是夢境的生活。他寫信告訴泰戈爾說,只有退出人類的漩渦,他這才能夠接近人類的心靈。為著維持清靜,他寧願與松濤、波光、浮雲、朝露為伍。只因他能夠保持長期的寂寞,所以他的成就也特別偉大。別的不用說,光是他的一部《約翰·克利斯朵夫》就是個明證。
你生長於南洋。南洋的青年,有的是熱情,這是你們的長處。可惜你們多數都忍不住寂寞,沉不住氣,稍微受了外欲的誘惑,便見異思遷。什麼叫做含蓄,什麼叫做積聚,什麼叫做素養,根本談不到。開頭便錯,前途不問可知。
你有志做學問,所以你對於「寂寞」二字須再三留意,幸勿以為這是小事而看得無足輕重。
專此順祝
健好!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五日)
二
××:
昨天你告訴我說,我們一個鄉親做買空賣空的投機生意,贏了許多錢。你說得很高興,我聽了卻無動於中。你是個很機警的人,你看我的態度那樣,所以不再說下去,便靜悄悄地離開,免得大家爭論。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悶在胸里,實在不舒服,所以今天特地用筆談來代替面談。
開頭我先說我的結論:凡是帶投機或賭博性質的事情,我都不感什麼興趣。世間任何事物,都是「無往不復」,有贏一定有輸,有得當然有失。贏的效果越大,輸的機會就越多。譬如說,買馬票,你花了一塊錢,有中幾十萬塊錢的希望,不過那種希望,好像海底摸針一樣,萬分渺茫;買了一輩子馬票,恐怕也沒有一次中獎的希望。
退一步說,萬字票、千字票、十二支、番攤、色寶,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假如你要必勝,你只好像「地氈式的轟炸」(carpet bombing)那樣,不分皂白地全盤壓下去。這樣一來,你每場都中彩,其實,每場都輸錢,不然,做莊家的人個個都要吃西北風。
談到麻將和四色,有人也許會誇張自己的技術非常高明。事實上,這也是痴人說夢的辦法。假如搓麻將和打四色的人,個個能夠憑技術來取勝,那麼他盡可不必擔任什麼職務,便以搓麻將打四色為職業就夠了。為什麼喜歡賭錢的人,到頭都是一貧如洗呢?
大抵喜歡投機或賭博的人,都有這麼一種阿Q的精神。贏錢的時候,自誇技術高明;到了輸錢的時候,便自怨運氣不好。只因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可用「運氣」來解釋,所以喜歡投機或賭博的人,永遠是執迷不悟。
其實,幾個人長期在一起賭博,到了最後,誰都輸錢,只有莊家贏錢。當你拿一塊錢去買馬票的時候,你的錢的價值即刻去掉四毛錢,經營馬票的人,就把各買主剩下的六毛錢集攏起來,用跑馬的方式來決定中獎的號碼;一百萬張票里,中頭獎的僅一人,其餘九十九萬九千九百張票都落了空,剩下還有幾十張票中了二獎、三獎及什麼入圍獎、安慰獎。
我曾到過蒙特卡羅最大的賭場去參觀賭博。那賭場像皇宮一樣堂皇壯麗,裡邊分為好幾等級,賭注由小及大。到了最後的一個大廳,周遭金碧輝煌,地氈厚達二寸,賭檯四周坐著許多百萬富翁。男的穿著燕尾服,女的全身珠光寶氣,另外還有一些像統計學教授的人物,凝神苦思地用心來填表格,然後決定到底應該把賭注壓在那一邊。我以好奇心詢問一二賭徒,是否有人會贏錢。他們含笑地答道:「極少數會贏錢。大多數是滿載而往,空手而歸,不然,摩納哥政府哪裡有錢來開銷?」
我也曾到越南堤岸去參觀幾間「娛樂場」或「俱樂部」。當時最出名的娛樂場是「大世界」和「金鐘」。這些是大眾化的賭場,大大小小的賭攤不下幾十攤,其中有一間專供大賭的豪客,作享樂的處所,男男女女多數都攜帶整箱鈔票來作賭注,因賭破產或自殺的人,已經不成為新聞了。
另外還有一家大俱樂部,會員多數是當地的百萬富翁或准富翁,裡邊嫖賭飲吹,一應俱全。那些小僑領要和大僑領發生聯繫,不得不找機會到這種俱樂部去「進貢」。為什麼我把賭錢叫做「進貢」呢?因為大魚吃小魚,大僑領吃小僑領,這已經成為弱肉強食的定例。那些「技術」參差的人固然包輸,假定「技術」比較高明,大僑領盡可派出一些賭博專家做代表,結果,非把小僑領的口袋掃光不行。
根據我長期的觀察,凡是帶投機或賭博性質的事情,輸錢固然是輸,贏錢還是輸。因為賭博的人的心理多少有一點變態。當他贏錢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這是僥倖,得來太過容易,所以他不得不亂花一場。
記得少年在故鄉,鄰居有個遠親,嗜賭如命。他時常到外邊去賭博,非到天亮不回家。他回家敲門有三個方式:贏錢的時候,雙手攜滿雞鴨魚肉及其他食品,所以他用屁股推門;不贏不輸的時候,他還保持平衡,所以用手敲門;到了輸到片甲不留的時候,他怒火衝天,只好用鞋尖來亂踢了。
不錯,好賭是人類的天性,同時,參加任何帶投機或賭博性質的事情的人,沒有一個不抱絕大的信心。你瞧,各國的政治冒險家,當他們要發動大規模的戰爭的時候,他們何曾沒有必勝的信念,但是,結果是怎樣的呢?
善戰者服上刑,愛投機或賭博者多數吃虧。這是我一貫的看法,不知道你贊成否?
專此順祝
康健!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十二日)
三
××:
前天接到你的信,知道你是個好學深思的人,慰甚!
你受了人家的批評後,不會埋怨這個,痛恨那個,反而非常小心地檢討自己。這種作風,就是進步的前秦曲。只要你繼續保持這種作風,你的過失便天天減少,成績日日增加,因禍得福,問題全看你會不會了解自己,督促自己。
你問我:「有的人」和「有些人」有什麼分別?
據我的看法,白話文的「這個」和「那個」,等於英文的This和That。「這些」和「那些」等於These和Those。前者單數,後者多數。同樣的,「有的人」是單數,「有些人」是多數,至少習慣上我們都這樣用法。
你說,有人批評你的中文不是道地中文,而是廣府文。這事情你用不著擔憂,你聽我慢慢道來。
中國的文字統一,口語除南部兩三省份外,也大部分統一,所差的僅是南腔北調這問題。自文言改為白話後,北京話定為全國的正音,其他各省各縣的人一律採用。在採用北京話為國語的過程中,南方人因為要從頭學起,他們利用國音符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咬,結果,多數會說標準的普通話。年來在新加坡專門教人說普通話的黃孟圭老先生,就是一個例子。他是福建南安人,落籍福州,受業於北洋大學和美國,但他說普通話的時候,誰也聽不出有點福州腔或南安腔。另一方面,接近都門的天津人,大多數的口腔卻改不過來。
談到白話文的寫作,許多江南人都寫得一手白話文,絲毫沒有露出各自的省份的特色,如茅盾、冰心、朱自清、葉聖陶,他們籍隸浙江、福建、江蘇,但他們的白話文都很到家。
真正以寫北京話著名的,僅有一位老舍。起初我看他的小說時,每頁總有幾個字不大明瞭,後來看慣了,也不過如此。年來老舍的作風稍微有點改變。去年看了他的一部新著《福星集》,裡邊已經減少北京的土話,氣氛上越來越近純粹的普通話了。
去年從朋友處借到一本狄更斯小說的中譯本,譯者林漢達,運用純粹的大眾語來寫作,那文字的淺白,遠非三四十年前的初期解放的作家所能比得上。寫序者陸志韋,他是個心理學教授、詩人,不過最近二三十年來,專門研究語言。由他的序文里,我知道他們一般朋友在大眾語上曾下過很大的工夫,現在是到收穫的時期了。
這也許是廣州距離中原太遠罷;中國的國語運動,在廣州進展得較慢。在抗戰的前夕,廣州的各級學校多數還採用廣府話為教學的媒介語。此外,廣州、香港、澳門的報紙,時常滲雜當地的方言及特殊的字彙。這事情我初到香港的時候,非常刺眼;後來中國的一兩家大報搬到香港,舊友重逢,倍增情誼。此後,我就很少閱讀省、港、澳的報紙,免得根底淺薄的我,不知不覺間會受了不良的影響。
談到翻譯,我倒願意發表一些意見。翻譯要攪得好,譯者至少要具備幾個條件:
(一)兼通兩國文字。譯者必須有作家的資格,譯出來的東西,琅琅可誦,斷不至使讀者要硬著頭皮來看,甚至有曲解、誤解的危險。
(二)有專門的學識。譬如翻譯醫學的專門著作,這隻有讀醫科的人能夠勝任;翻譯法律的條文,這隻有長期研究法科的人能夠應付裕如。須知隔行如隔山,每行都有它的特有的術語,而每個術語都有極深刻的含義。專門學者花了幾十年工夫,才摸到頭緒;到了習慣成自然的時候,所謂專門術語,已經變為他們的日常用語。假如外行人單純靠一部普通字典,一部專門辭典來翻譯,結果,時常會鬧出笑話。
(三)有豐富的常識。要增進常識,只有多看書報這一條路。學問好像河流一樣,積聚到了相當分量,便有觸類旁通的樂趣。誰能夠作不間斷的努力,而且多思索、多發問、多參考,遲早有水到渠成的希望。
為著檢討自己的翻譯是否夠水準,最好把已經成名的翻譯家的譯文拿來和原文對照,看看名家的譯文是怎樣,自己的譯文又是怎樣。在細心對照的過程中,你很快會發現自己的缺點到底在哪兒,人家的特長又在哪兒。一面照照鏡子,一面逐漸改善,期之以恆,我保證你的譯文能夠登堂入室。
英國最特出的史學家吉本,自謂他的文字得力於雙重翻譯的訓練。你現在有意研究翻譯,所以我希望你也步著吉本的後塵。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十六日)
四
××:
早晨一場大雨,雨後氣候清涼,我從家裡慢慢走到嘉賓酒店的樓頭,在靠海一面的窗下喝喝茶。抬頭一看,只見嘉東公園的花草樹木越來越漂亮。四周的雜樹已經綠葉成蔭,中間橫的一排是紅白相間的桃樹,豎的一排是遒勁剛強的棕樹,尤其是棕樹,它和清高絕俗的椰樹算是表兄弟,最能代表南洋的景物。十年前我看園丁剛剛把棕樹苗種下,現在已經長大成林了。
公園面臨大海,海上大大小小的船隻,多得數不清。海給新加坡帶來進出口貿易,海也給新加坡帶來富庶和繁榮。假如有一天氣候突變,新加坡的海水完全凍結為五尺厚的堅冰,我真不知道新加坡的人民將靠什麼來生活。
中外的名城,大多數都緊靠河邊或海角,僅有少數座落平原。潮水的高低起伏,最能激發人類的思想。起初他們僅知製造獨木舟在河海的邊緣行駛,到了他們懂得製造大船的時候,他們便想漂洋過海了。
不錯,航海是個冒險的生涯,當風平浪靜的時候,旅客也許會嘗到「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樂趣。大家看書下棋,談談笑笑。可是當彤雲密布,風雨驟來,雷電交作的時候,你每分鐘都會覺得海龍王嬉皮笑臉地開著大門在歡迎。只因海上的變化太大了,所以航海的人經常得到很大的刺激,而每次刺激都使他們大動腦筋來應付。多了一次冒險,長了一番見識。到如今,航海術和郵船的設備等已經發展到這地步,頭艙里的旅客,過的是海上行宮的生活,極盡豪華舒適的能事。
世界文化的四大源泉(中國、印度、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和四大河流(黃河、恆河、尼羅河、底格里斯和幼發拉底河)有密切的關係。假如沒有這些河流,那四個古國只能困守於一隅,很難產生光輝燦爛的文化,也難產生支配人類心靈的偉大哲學家和宗教家。由於河流的便利,它們在經濟上能夠互通有無,在思想上能夠時常交流。吸收各國的精華,化成自己的血液,到了文化生根以後,它們自然而然地會達到繁枝茂葉,開花結子的地步了。
談到河流與文化,我不禁會聯想到幾個名城。文藝復興時代的義大利,它和威尼斯、佛羅倫薩不無關係。威尼斯位於亞得里亞海的入口處,背山面海,它的S字型的河道,前後左右穿插著177條運河,四百多座橋樑;比起詩人筆下的揚州二十四橋更多彩多姿。別的不用說,光是橫貫皇宮和監獄的「嘆息橋」(Bridge of Sighs),已經夠你神遊物外了。
因為交通的便利,威尼斯的對外貿易特別發達,一般人民以向外發展為無比的光榮。元朝到中國來做官,而且寫了一部著名的遊記的馬可·波羅,就是威尼斯人。
莎士比亞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沒有到過威尼斯,可是他所創造的《威尼斯商人》,卻給人以極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那位女扮男裝的律師所提出的割掉一磅肉,不許多出一分,不准流下一滴血的雄辯,使人相信在海邊生長的人,究竟是與眾不同。
佛羅倫薩又是義大利的一個名城。它座落於阿爾諾河的兩岸。阿爾諾河好像小家碧玉,嬌小玲瓏。它的寧靜的氣氛;最適宜於藝術的創作。它的幾間博物院,收羅了很多藝術的珍品。此外,河流使它的土壤非常肥沃,滿山滿谷,無處不是奇花異卉。傾國的名花,配上崇高的藝術品,使這坐名城成為各國旅行家必經的勝地。
花都的巴黎,可以沒有鐵塔,也可以沒有凱旋門,但是假如天公把澄清雅潔的塞納河化為沙漠,恐怕舉世文人都要同聲一哭。因為沒有塞納河,就沒有那幾十座精巧的橋樑,而河邊橋下所具備的羅曼諦克的環境,正是詩人、畫師、音樂家的創造力的源泉。
泰晤士河的氣魄的宏偉,使巨型的輪船,能夠直叩市中心區。三百年來英國的工商業的發達,這多少是受賜於這條河。最近英國公主瑪格麗特和她的夫婿坐著遊艇,從倫敦橋下經過;夾岸市民的歡呼,使這一對滿面春風的新人,頻添幾分樂趣。
我曾說,鴉片戰爭,雖然給中國帶來恥辱,但是五口通商的後果並不算太壞。不然,中國還是閉關自守,不願意跟各國往來,形勢越孤立,進步自然越遲慢。
作為島國的新加坡,它的生命線完全依靠一望無際的海洋。門前的海港局,後門的軍港,經常給市民以固定的職業。雖然新加坡河並不怎麼漂亮,但是每天由這條河道進進出出的舯舡,卻是一般人民的生活的來源。
海和新加坡有這麼深厚的因緣,所以我很希望你在這方面做工夫。到了貿易充分發達的一天,便是生活程度提高的日子。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三日)
五
××:
日前和你暢談曹雪芹的身世的問題,非常有趣。他死時不過40多歲,但他遺留下這部《紅樓夢》,將與天地同休。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比較世界上任何小說家都更偉大。
曹雪芹的朋友敦誠生前贈他的一首長詩的最後四句,真是使人傷心下淚。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曹雪芹一到中年,便遇著家道中落,一個人靜悄悄地隱居於北京西郊,即現在北京大學理學院的附近。因為窮驚九眷六親,當年稱兄道弟的朋友,早已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他時常挨餓,每天僅喝了一些米湯來提提神。偶爾找到二兩白干或者蓮花白,他簡直會興奮得要命。就在那「蓬牖茅椽、繩床瓦灶」的環境裡,他一字一淚地寫成這部稀世之寶的大書,使他高踞世界文學的巔峰。
以曹雪芹的生花妙筆,他盡可以厚著臉皮,給一些富人做清客。這樣一來,不但衣食問題全盤解決,而且他可以像齊人一樣,回到家裡對妻妾誇耀一番。但是,視文學比生命更重要的曹雪芹,他的肚子可以挨餓,精神活動一點也不能夠放鬆。他知道吃飯固然重要,創作更是重要。經過再三考慮後,他才斬釘截鐵地下了一個結論:餓死事小,湮沒無聞事大。因此,在飢腸轆轆的生活狀況下,他還是手不釋卷,筆不停揮,結果,腐化的是他的血肉,永生的是他的作品。
其實,做清客並不太容易。他要伺候主人的顏色,絕對不可以自我作主。他必須以主人的喜怒哀樂為自己的喜怒哀樂。什麼意志、什麼性靈、什麼情感、什麼見識,都要全部抑制下去。平居無事的時候,他要幫閒;萬一出了什麼岔子的時候,他又要幫凶。這種生活,起初他完全過不慣,等到習慣成自然的時候,他便成為沒有靈魂的人,同時,他的文學生命就壽終正寢。
這是個生死關頭的抉擇,許多人都難逃避物慾的誘惑,乖乖地向富人叩頭。
初到一個埠頭的人,只見老客要欺負新客;初嘗鐵窗風味的人,只見老囚犯要麻煩新囚犯。同樣的,富人家裡的清客也不止一個,那些老清客看見主人家裡來了一個新清客,簡直像個眼中釘。你瞧,當馮煖高唱「彈鋏歸來兮」的時候,孟嘗君倒不覺得怎樣,可是他家裡的一些老清客就表示滿肚子不高興。
其實,這問題倒容易解釋。這還是經濟學上的供求律問題。清客的人數少,他們才可以控制主人,肥肉多吃一塊,美酒多喝一杯。清客的人數多,他們在主人的心目中自然會成為多餘了。
馬來亞各地的俱樂部林立。在俱樂部里,首屈一指的殷商,儼然是山寨的寨主,一呼百諾,好不威風。中等的商人,多少還可以取得小頭目的地位。在這開口是錢,閉口還是錢的場合里,文人最好以少去為妙。不然,這是自討沒趣。
你說,文人到那種場合里,自己先要貶值。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因為文人的正當職業,多數是教員和記者,一個月的收入,不夠山寨的寨主幾分鐘的大開銷。本來是清雅絕俗、高傲王侯的文人,一旦遇著揮金如土的殷商,他的自卑感不禁油然而生;他會自怨自艾地說自己走錯行。為什麼當初南來的時候,不穿著短褲和拖鞋,偏要西裝革履,一派斯文,弄得在商場裡格格不入呢?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這情形到處都如此,並不限於此時此地。
但是,做清客並不是文人的本意,只因在生活鞭子的驅策下,他這才飢不擇食地要找個餬口的地方。雖然如此,他有時難免會「技癢」,要表現表現自己的才情與學問。不過這事情在文化水準很高的地方容易實現,在土頭土腦的文盲中很難找到知音。
從前英國約翰孫博士,在他沒有成名之前,曾再三拜訪柴斯斐德侯爵,希望後者給他做靠山。可是他的誠懇的要求,並未蒙侯爵接受。到了他所編著的第一部英文字典出版後,約翰孫博士的大名震動整個文壇,大家爭先恐後地給他寫書評、作介紹,連侯爵也親自動筆寫了兩篇文章。誰料侯爵這種前倨後恭的作風,竟觸著約翰孫博士的心靈深處的傷痕,所以他即刻回了一封非常生動的信,冷嘲熱諷,使侯爵大有啼笑皆非之概。
的確,藝術的女神的醋味實在太大,它需要你盡心、盡意、盡力地為她服務。它不但要你九死未悔,而且要你吃盡苦頭,這才心甘情願。
曹雪芹是藝術的忠臣,論功行賞,他應該穩坐頭把交椅。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五月三十日)
六
××:
日前和你詳談法國漢學家伯希和,你的結論是,伯希和不是一個建築師,而是磚匠、瓦匠,這話我完全同意。
清朝268年的天下,除出了一個空前的小說家曹雪芹外,在文學、史學、哲學上,它的貢獻不算大。當時第一流的學者,傾全力來做考證工作。他們不能著述一部像《史記》、《資治通鑑》的歷史,他們僅能考訂一些地名、人名、版本以及有關的資料。他們不能建立自己的思想體系,他們僅能給兩千年前的經書做解釋。他們也不能從事文學的創造,提供新題材,發表新作風,他們僅能做到「每個句子都有出處」。
我曾研究清代文人失敗的原因,主要是受科舉的遺毒。因為每個讀書人在20歲以前,都要研究八股文、試帖詩、工整的書法。到了20歲以後,中試的平步上青雲,以後就在官場裡鬼混一生;失意的蟄居鄉村,很潦倒地做老學究,什麼新知識、新發明,他們都不聞不問。僅有極少數的特立獨行之士,他們不問眼前的窮通得失,公餘之暇,仍埋頭讀書著作。不幸他們的底子已經打壞,個個像從小腳解放出來的改組派那樣,走起路來究竟不大自然。他們崇拜古人,藐視今人;他們只求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敢大膽地提出自己的主張。身如槁木,心似死灰,難怪在學術上沒有很大的建樹。
以伯希和為首的近代歐洲的漢學家,不幸走的也是清代樸學大師的路子。
我們承認「沒有檔案,沒有歷史」。但我們也應該明白,檔案並不是歷史。由檔案到歷史,中間還須經過一段加工。這種加工的工作,既需要天才,又注重理想,把理論和實踐冶於一爐,有體有用,有質有文,這才算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無瑕的白璧。
談到研究學問,光是語文這頭一關,就不大容易通過。就一般中國知識分子而論,光是中文,就費了半生工夫;外國文可以自由運用的,多數僅限英文一種,其他語文的基礎都很淺薄,而且平常沒有繼續閱讀,運用起來恐怕相當吃力。歐洲的漢學家多數費了幾十年時間和精力,從事語文的研究;具備良好的語文基礎,他們這才能夠找到直接的材料。可惜材料是層出不窮的,看了一種新書,至少會引導你多看十種新書;發現了一種新資料,至少會鼓勵你要多找十種新資料。牛角尖越鑽越窄狹,到頭來,他們只能見到一株一株的樹木,而不能看見整個森林。
不錯,做學問必須從筆記著手,不過筆記積聚到相當程度,必須加以整理,成為一部比較完整的作品。不然,筆記越積越多,這將成為一種很大的負擔。
你說,伯希和積聚了很多筆記,不過他的筆記誰也沒法子利用,一來書法潦草,很難閱讀;二來細大不捐,雜亂無章。因此,你下個斷語,說他只能夠製造磚兒、瓦兒、而不是一個建築師。
顧頡剛先生常說,他自己所做的一部分考證的工作,不過是「下學」的事情,他還需要「上達」的人來完成。這是他的過分謙恭的說法。其實,學問是學問,本來沒有什麼上下的分別,但考證資料,並不算是一件完整的作品,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目前的趨勢,就是史學分為科學的史學和文學的史學。科學的史學,只求資料正確,別的管不著。文學的史學,除根據正確的資料外,還需要琅琅可誦的文章。這兩派的對立,越來越尖銳化。前者譏笑後者為空疏淺薄,後者批評前者為支離破碎。據我的看法,最好是學問淵博,資料翔實,而文字深入淺出,這才算是上乘的歷史。
在《歷史算是一門藝術》那篇文章里,英國大哲學家兼大文豪羅素說,吉本筆下的人物,個個都是活靈活現。反觀《劍橋上古史》,他發現裡邊所描寫的人物毫無生氣,充其量僅能算是一本流水賬,把有關的事實,按時間的發展,一一臚列出來罷了。
我常覺得,科學的歷史家,最好是擔任編輯的工作,因為他們所懂的語文既多,所搜集的資料也不少,讓他們來干編輯的工作,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從事校補。另一方面,那些文學的歷史家,不妨儘量利用他人已經考證過的資料,按照自己的理論,描繪一幅又一幅動人的畫面,使人讀了之後,永遠不會忘記。
從前劍橋大學教授阿克頓勳爵(Lord Acton),乾的就是編而不寫的工作。他所編的《劍橋近代史》算是成功了,但他滿肚子的學問並沒有留下什麼值得特別可以紀念的名著。
改天再談。
專此順請
撰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六日)
七
××:
每天到報館去辦公的時候,書桌上照例放著一大堆信件。這些信件多數是從許多還未相識的青年朋友寄來的,其中有的托我介紹職業,有的要我刊登稿件,有的閉著眼睛恭維,有的也曾破口大罵。這些信件我照例一一看完,其中我的確能夠做得到的事情,我馬上就辦;那些超過我的能力的,或者我根本不需要理會的事情,我就把它們擱置下來。這些七零八碎的事務,大約耽誤了我二三十分鐘工夫。接著,我又心平氣和地從事我的業務了。
開頭我要向那些托我介紹職業的朋友敬致萬分的歉意。在這人浮於事的社會裡,要找個適當的職業,並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據我知道,報上「征職」的廣告一刊出,每個職務至少要有幾十個人逐鹿。那些履歷齊全,經驗豐富,人品端莊的人,無疑地會得到較多的中選的機會。此外,在冷戰還沒有停止之前,一個候選人的思想和行動也在有關當局考慮之列。七除八抹,被錄取的機會並不算太多。
另一方面,那少數真正學有專長的人,尤其是教授、醫生、律師、工程師、會計師,他們剛從英國或澳洲回到馬來亞,公私各機關,都爭先恐後地要羅致他們。
這兒我們可以下個結論,失業問題,一面是由於產業不大發達,沒有許多位置可以安插;一面也由於自己準備不夠充分,沒法子爭取主動。
談到刊登稿件問題,我和一般同事都覺得大傷腦筋。由於新聞和廣告的擁擠,副刊的篇幅越來越縮小了。那些內容雋永,長短適中的稿件,編輯先生恨不得它們會源源而來。那些內容枯燥,篇幅浩繁,或者觸犯禁令的文章,編輯先生難免要搖搖頭。此外,每個作者把自己心愛的作品寄到報館後,恨不得馬上登出,稍微遲緩一點,便怨聲載道。誰也承認,編輯先生有取捨刪改的權利。這種「權利」可以使他們結交一些文友,也可以使他們得罪更多的撰稿人。
今天你們又以非常動聽的名義,給我寫一封相當誠懇的長信。你們對我的恭維,我原封不動,全數奉還。你們對我的批評,我倒想趁這機會解釋一下。
你們說,我的《海濱寄簡》,主要的是討論「治學與治事」的問題,對於社會上的現實問題完全撇開,這未免太過於偏見。其實,這並不是我逃避現實,又不是我的偏見,而是我有我的苦衷。
太平洋戰爭前,我寫了將近十年最現實的問題,即國際問題和社會問題。到了戰爭爆發後,那些文字變成了我很大的負擔。戰後我一直在報館寫了15年最現實的問題,就是國際問題和社會問題。那些文字給我吐露一些見解,同時,也時常給我帶來無限的麻煩。
還有一層,現實問題的文字,今天很新鮮,不久便成為明日黃花,沒有保存的必要了。因此,戰後我下個志願,公餘之暇,我要憑我個人的興趣和素養,學寫一些遊記、傳記、散文、雜文。積15年的辛勤,現在已寫成幾本不大成熟的小冊子了。空閒的時候,自己拿來翻閱,倒也可以加強自己對某些事物的記憶。這比較每天在辦公室里所寫的許多最現實的文章,更合我個人的胃口。
你們說,我的作品毫無革命性,這種批評倒搔著癢處。我崇拜革命家,但我自己並不是革命家,這好像我佩服音樂家、雕刻家、美術家,而我自己並不是音樂家、雕刻家、美術家一樣。事實如此,毫無辦法。
其實,革命不過是人類活動中的一種,並不會包括一切。我承認自己至多僅能做到「和平的革命」;要我去衝鋒陷陣,或者整天亂喊「殺!殺!殺!」我卻做不到。
真正的歷史家,除態度客觀之外,還須有遠見。從歷史家的觀點說來,左翼的列寧固然是個偉人,右翼的丘吉爾也是個偉人,而無偏無倚、坦坦蕩蕩的尼赫魯何曾不是個偉人?假如站在任何一黨的立場,這又當別論。贊成列寧的人,一定要咒死丘吉爾;支持丘吉爾的人,一定要痛罵列寧。至於尼赫魯,因為他是中立而不倚,有時左右逢源,有時兩面夾攻。高興的時候,不妨和他打個招呼;不高興的時候,簡直不用理睬。見仁見智,就是這意思。
最後,談到個人的享受問題。我想普通人所注意的享受,如喝酒、抽菸、跳舞、打牌,我一點也不感興趣。除了幾個月看一次電影外,主要的是空閒時間都是面對大自然,看看雲、望望海、散散步、讀讀書。這種享受既不費錢,而且可以增進身心的健康。希望你們也多多接近大自然,儘量享受大自然的恩賜。
記住,摒除煩惱,才是最大的享受。
工作忙碌,時間實在不夠分配。來信恕不能一一作復。
此祝
進步!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十三日)
八
××:
剛才到了海濱,只見狂風大作,白浪滔天。那些愁雲慘霧,密密層層地覆在頭上,好像世紀末日快要來臨,活活地把人吞下去一樣。
作為人類先驅者的詩人,他老是「哀民生之多艱」。可是一般混世魔王,他們卻表現最猙獰的臉孔,整天作大戰爆發的美夢。假如祈禱會發生效力,那麼我一定很虔誠地跪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的真主面前,禱祝詩人長命萬歲,咒罵混世魔王天誅地滅。
真是「暴雨不終朝」,不用一個鐘頭,又是雲消霧散,雨過天晴了。人類究竟是很容易受環境的支配,環境一變動,心情也跟著變動。剛才愁眉不展,現在又心花怒放,好像前途有無限的光明一樣。因此,我趁心情較好,興趣較濃的時候,趕緊給你寫一封信。
昨晚我參加一個熟人的宴會。他的家距離鬧市不過半英哩,可是裡邊卻另有一番世界。
這兒顯然是個寧靜的鄉村,周遭都是簡樸的木屋和亞答屋,道路也崎嶇不平,不過一般居民仍保留著守望相助的古風。那位熟人的家座落於一排木屋的中間。為著慶祝結婚的大典,他免不了要張燈結彩,那五光十色的電燈,居然把整排九間屋子都懸掛起來。
這雖小事,但是在距離半英哩外的鬧市絕對辦不到。一來城裡人的結合,基於利害的關係,彼此之間沒有什麼真摯的感情。住在隔壁或對面,甚至住在樓上或樓下的人,彼此漠不相干。一個家庭做喜事,其餘各家一點也不關心,更不用說把整條街讓你張燈結彩,大擺筵席了。
二來城裡人和城裡人之間,貌合神離,嘴裡說的是一套,心裡想的又是一套。每個人以自己的生活做中心,同時,也以自己的行為作批評人家的標準。人家穿得破破爛爛,他就譏笑無能;人家穿得衣冠楚楚,他就表示妒忌。反正人家都不對,對的只有他自己。
因為大家沒有共同的興趣,住在城裡的人反而覺得十分寂寞。他們的交遊很廣,真正知心的朋友,反而找不到半個。他們破除寂寞的方法,就是赴宴會、逛娛樂場。其實,在宴會和娛樂場裡,一晚上也許可以認識幾十個人,可是結果像一把白米撒在牆壁上那樣,一點也沒有關係。
我曾參加過一個國際性的社團,會員總數達四五十萬人,每個大城市差不多都有分會。各分會每周定期開一次聚餐會,席間還邀請「名人」演講。起初我曾抱了個很大的期望,想在那個團體裡結交兩三個朋友,可是我一連繳過四五年的會費,聚餐了兩百多次以後,除在公共場合,要多點幾次頭,多拉幾次手外,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交到。
我在失望之餘,決心不參加什麼社團了。一有閒工夫,寧可拚命看書。雖然書中並沒有什麼黃金屋、千鍾粟、顏如玉,但書籍不會使你麻煩,卻是事實。
「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個?」中外古今的文人,多少都有這種感覺。只因知心實在太少了,所以偶爾得了一個,不但本人引以為榮,連別人也羨慕不置。在歷史上,我們知道兩三個志同道合的朋友的結合,往往會發生極大的力量,尤其是在思想界和文藝界。
的確,「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可是茫茫人海中,要找一兩個知交,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回頭再談鄉村的樸素的生活。
由奴隸出身的伊索,他也許是烏有子虛,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人,但他那部寓言,好像莊子一樣,實在膾炙人口。光是那一篇《鄉下的老鼠和城裡的老鼠》,便可透露出他是擁護前者,反對後者。鄉下的生活比較簡單,不過誰都有安全感,自由自在地過活,不像城裡人老是那麼提心弔膽,隨時都有毀滅的危險。
自都市發展後,農村簡直沒法子生活,誰都要趕到都市,希望找個立足點。因為粥少僧多,於是鉤心鬥角的事情,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得意的人,生活比較優裕;失意的人,只好捲起包袱,垂頭喪氣地再回到鄉下了。
城裡和鄉下有這麼大的差別,這的確是近代文明社會的悲劇。為著彌補這缺陷,許多人都是一早匆匆忙忙地跑到城裡來辦公,晚上又匆匆忙忙地趕回鄉下去度一個清靜的良宵。至於周末和假期,當然以在鄉下閒居為得計。
聽說你近來時常下鄉,我很贊成。在鄉下里,你不但會使身心健全,說不定你還可以結交一兩個真摯的朋友。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二十日)
九
××:
去年看見你做文十分艱苦,最近看見你做文卻毫不費力。這兒證明這一年來你所下的工夫已經有相當的收穫。
古人教人做文,不外「讀書多,積理富」六個大字。曠代奇才如杜甫,他的得力處,不外「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假如你經常用功,多看書,多做筆記,積聚既久,你就像蠶兒和蜂兒一樣,自然而然地會吐出萬縷的青絲,釀成甜美的蜜汁了。
《紅樓夢》你已經看過。你知道黛玉和香菱論詩的時候,曾說道:
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辭害意」)。
你知道,思想和意趣,即普通所謂「題旨」,是文章的靈魂。假如你具備高超的思想,正確的意趣,那麼用什麼體裁,什麼形式,甚至什麼語文,都能夠發生很大的作用。相反的,假如你的思想庸俗,意趣平常,那麼你就是運用生花的妙筆,也沒法子增加一絲半厘的分量。假如把那種文字譯成第二種語文,更是味同嚼蠟了。
西洋的《伊索寓言》和《聖經》,都是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可是現在讀起來,還是津津有味。中國的先秦兩漢的巨著,也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到如今,還是使人百讀不厭。
我們研究古人成功的原因,可得下列的結論:
第一,命意不凡。《伊索寓言》,差不多每篇都有新意思。看了之後,誰都不禁要發出會心的微笑。那種微笑就是讀者和作者的精神上的默契。換句話說,微笑等於默認,等於投作者一票。假如大多數讀者都投作者一票,那麼這種書就是「不廢江河萬古流」,縱使秦始皇復生,也沒法子使它絕跡了。
第二,趣味盎然。從剛會說話的小孩,到白髮滿頭的老翁,沒有一個不愛好故事、寓言、童話的。聰明的小說家固然以雋永的故事做中心,甚至一本正經的教主,縱橫捭闔的政論家,也要穿插許多故事、掌故、譬喻,使文章生動,直叩讀者的心弦。到了讀者和作者起了深切的共鳴的時候,文章就有效果了。
第三,句子簡練。任何語文的詩篇,除音韻和諧,聲調鏗鏘外,都以簡練著名。的確,簡單的生活,是最充實的生活;簡練的文字,是最標準的文字。《聖經》有個最短的句子,「耶穌哭了」。而英文僅寥寥兩字Jesus wept。這兩字的力量,至少有萬斤的分量。它給耶穌作心理的分析,可是它所包含的深刻的意義,卻著墨無多,讓讀者慢慢咀嚼,仔細推敲。這種含蓄蘊藏的力量,比較盡情暴露的文字,更能夠博得讀者的同情。
第四,作風獨特。初學走路的嬰孩,固然需要大人扶持,可是到了相當時候,他必需獨立走路,不然,這等於患著小兒麻痹症,算不得健康的生活。同樣的,初學寫作的人,也許會受這個作家的驅使,那個作家的影響,可是到了真正著書立說,把作品問世的時候,他必須有獨立的作風,不然,這至多僅算是冒牌貨。
古人說:「學我者病。」這話是千真萬確。因為讀者所要求的是原裝貨,不是冒牌貨,所以作者必須培養獨立的作風,使讀者看他的一篇作品,甚至一段文字,便知這是出於名家的手筆,非普通人所能做得到。
模仿陶淵明的人,一定不如陶淵明;抄襲托爾斯泰的人,當然不如托爾斯泰。為什麼呢?因為模仿抄襲的東西,多少有破綻和漏洞,明眼人即刻可以看得出。
老實說,標新立異,建樹獨特的作風,可以說是作者的最後關頭。熬過此關,才算成功;不然,這還是沒有成熟,非日夜加工,恐怕不易達到目的。
針對這一點,寶釵曾提出具體的意見。她說:
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
為著培養獨特的作風,作者須「命意新奇,別開生面」。千萬不可跟著人家的尾巴跑。
「為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只因杜甫的這麼大的魄力,不但命意不凡,趣味盎然,而且句子簡練,作風獨特,所以他才能夠獨往獨來,空前絕後。
你的文字天天在進步中,這是個可喜的現象,不過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你還有相當的距離。祝你
努力!
子云(一九六〇年六月三十日)
一〇
××:
由於文字姻緣,十幾年來我經常接到各地讀者的信札。我本來想一一答覆,無奈工作忙碌,時間精神都不允許。除馨香禱祝各地讀者身體健康、精神愉快外,我只好在心裡默記他們的名字,希望將來有機會相處一堂,喝喝茶、說說笑,暢論往古來今的事情。
日前接到來信,知道彼此神交已達十年以上。雖然到如今,我還沒有機會和你相識,但是我所發表的文字,你所記得的恐怕比我自己還多。這種精神上的鼓勵,比較赴一次山珍海錯的盛宴強勝萬倍。
你說,因為家庭經濟關係,15歲小小的年紀已經到社會上謀生,不過公餘之暇,你還繼續不斷地補習英文,積十年的經驗,現在已經達到自由閱讀寫作的境地。這種崇高的意志和偉大的魄力,是一切自學成功的人必備的基本條件。你現在已經把握住這些基本條件,只要目標確定,不見異思遷,不一曝十寒,儘早總會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
由本國大學或者外國大學出身的人,固然會得到學問;一般認真自學的人,無疑地也會得到學問。百萬富翁的兒孫,固然有本錢可以做大生意;白手成家的人,儘早也有機會做大生意。問題的關鍵,僅在「發達」的時間的快慢罷了。有文憑、有基礎的人快些;沒有文憑、沒有基礎的人慢些;至於最後的終點,誰也不會受限制。學有師承的可以達到最高峰,私淑大師的人也可以達到最高峰,而任何一門學問的開山祖師,好像白手成家的人一樣,多數是毫無憑藉。他們唯一的憑藉,就是膽量、魄力、機警等可愛的品質罷了。
談到富蘭克林,他是我所敬愛的偉人之一。他不但是個美國的偉人,而且是個世界公民。
在政治上,他具備開明的思想。他起初僅希望美國逐漸富庶強大,到了相當時候,可以兵不血刃,脫離英國,得到完全的獨立。老實說,他是個愛好和平的人。他不願意見到流血的革命。他堅決地相信,只要美國人能夠忍耐,他們儘早會達到目的。這種老成持重的態度,當然會成為不入耳之談。
但是,當戰爭真正爆發的時候,他便不顧一切地毀家抒難,把所有財產來支持政府。他和英國的許多新交舊識斷絕關係,他對國際問題的觀點完全改變,從親英改為親法,這事情在他榮任駐法大使時期,更充分表現出來。
在哲學上他雖然沒有發明什麼新的理論,建樹什麼新的系統,但是,就文論文,他的文章明白如畫,比較一般玄之又玄的哲學家的忸忸怩怩的作風好得多。他的文字簡潔而不枯燥,談話幽默而不傷害感情。簡單說一句,他是個絕頂聰明而又有驚人的魄力的偉人。
普通人研究偉人的生平,多偏重他已經成名後的功績,我卻喜歡探討兒童時代的家庭和社會背景,愛好的書籍,結交的朋友,生活的方式。老實說,已經成名後的人,一舉一動多少有忌諱,同時,因為社會地位關係,很少機會讓他真情流露,甚至許多偉大的建議和計劃,也是由精明能幹的秘書或顧問起草的。只有少年時代,誰也不會另眼相看,誰也用不著討好他,所以那時的言論和行動,一點一滴都是自出心裁,最值得我們細心研究。
當富蘭克林青年時代,他最愛讀班揚的《天路歷程》、哲學家洛克的《人類理解力》、阿狄生的《旁觀者報》、普魯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傳》、笛福的《論計劃》。班揚和洛克的著作,給他鋪好哲學和宗教的路子;阿狄生和笛福的作品,給他奠定文學的基礎;普魯塔克的希臘羅馬的英雄傳,給他以精神上的鼓勵和指導,使他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的氣概。
然而富蘭克林最值得青年效法的,就是他很嚴格地管制自己。本來世間的事情是這樣:能夠管制自己的人,才能夠管制人家;不然,他遲早須受法律和社會的管制。
在拙著《富蘭克林》里,我曾舉一個例。他不吃肉,他的哥哥覺得很不方便。他向哥哥提議,把他那一份伙食費用的半數按月發給他,讓他自己去預備飯吃。這一點,哥哥當然同意。事實上,他因為吃素的關係,每個月倒可以節省一半伙食費用來買書。當哥哥及其他夥計跑到別人的家裡去吃飯的時候,店裡十分清靜。他不慌不忙地隨便吃了一塊麵包,一把葡萄乾,或果醬蛋糕,一杯開水,就算一餐,剩下的時間仍用來讀書。頭腦清明,理解力又強,讀書多有心得,據他說,這完全得力於節飲節食呢。
隨函送上《富蘭克林自傳》一冊,望你仔細地研讀三遍。相信這對於讀書和做人,都有明確的指導,而英文的進步特其餘事。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〇七月四日)
一一
××:
日前接到來信,覺得你非常天真可愛,可惜你目前正患著嚴重的「左傾幼稚病」。這種病,像「右傾頑固病」一樣,是相當難醫。在精神上,因為你帶著有色的眼鏡,成見很深,不是武斷,便是盲從,毫無商榷的餘地。在行動上,你既然這麼積極,所以將來你不是做領袖,便是做工具;很少會心平氣和地研究客觀的事物,找出自己獨到的見解。
在6月30日的那封信里,我說失業問題,一半是由於產業不發達,弄到許多人沒法子安插;一半是由於個人準備不夠,沒法子適應新環境。這本來是老生常談,沒有什麼新奇,可是你一看到「個人準備不夠」的句子,馬上冒火,同時,還舉出一批政治上的亡命客,說他們準備很夠,為什麼他們也找不到職業?
我說的是常情,你說的是例外。你應該知道攪政治工作的人,他們所付的代價,最高的是殺身成仁,其次才是坐監,至於逃亡到海外做記者或教員,這在他們的心目中,根本不算怎麼一回事。只因他們所追求的不是普通人所謂「職業」,而是「奪取政權」,所以他們失敗則已,假如有一天革命成功,那麼他們將穩坐頭把交椅,不是院長、部長,便是大使、公使。戰後十幾年來新興國家的首長,大多數都坐過監,而他們的職位的高低,差不多和坐監的時間的久暫作正比例。最值得人驚奇的,就是加納的恩克魯瑪,頭一天還是個階下囚,第二天卻穩坐總理衙門的寶座呢。
我說過,站在任何一黨的立場,贊成列寧的人,一定要罵死丘吉爾;支持丘吉爾的人,一定要痛罵列寧。至於尼赫魯,因為他是中立而不倚,有時左右逢源,有時兩面夾攻。想不到你竟站在黨的立場,要堅持「絕對」的是非。
從中國哲學史的觀點來看,主張性善的孟子和主張性惡的荀子,都有他們應得的地位。因為談理論的時候,只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著書立說的人便可告無罪。身後的是非,誰也管不著。
從中國政治史的觀點看來,蜀、魏、吳三國的領袖,各有千秋。因此,《三國志》的作者陳壽很公平地把他的書劃分為《魏志》、《蜀志》、《吳志》。《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惑於「正統」的理論,他不但扶蜀而抑魏吳,而且把諸葛亮捧得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最後,還能夠呼風喚雨,儼若神仙。
其實,就文治或武功而論,魏武帝曹操,實在比同時代的幾個政治領袖都高明,可是一般人不暇深究,他們聽到諸葛亮的「先帝懼漢賊不兩立」這句口號,先入為主,以後便把曹操當做奸臣賊子,什麼功績都一筆抹殺了。
年來中國已經有少數大學者做翻案文章,從三國的時代背景,政治形勢,文學思潮里探討曹操的本來面目,把《三國演義》所勾畫、所描寫的曹操的猙獰的臉孔,一掃精光,這倒是文壇盛事,值得我們細心研究。
談到福建的人才,你僅提了兩位政治紅人,這充分證明你的閱讀的範圍太過狹窄,同時,你的批評的標準,無形中受某種讀物的影響。
自宋代南渡以後,八百年來福建人才輩出。在理學上,一位集大成的朱子,他可以算是孟子後第一人。過去60年間,在中國文壇上,嚴復、林紓、辜鴻銘開導於先,許地山、鄭振鐸接踵於後。至於科學界、醫學界、司法界、海軍界的人物,更是車載斗量。可是這些人的著作,到如今,你恐怕沒有讀過多少,所以你才有這麼大的勇氣,任意品評甲乙,說某某比某某好過一萬倍,某某又比某某強勝一萬倍。這兒我除佩服你膽量過人外,我實在不了解你到底用什麼尺度來衡量。
關於南大畢業生,你因為自己所接近的一兩位的水準不夠高,所以便表示滿肚子不高興。其實,任何學校都有高明的學生,也有低劣的學生。就我所認識的幾位優秀的畢業生而論,他們不但思想成熟,而且能夠在各種專門的學報上發表洋洋萬言的大塊文章,可惜這些學報你大概沒有機會看到,而你所看到的不過是報屁股的幾篇雜感的短文。像你這種武斷的作風,我實在不敢恭維。
最後,我老實告訴你,知人論世,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在古代,凡是寫正史的,不但是全國第一流的文豪,而且是海內公認的最淵博的學者。史家須具備史才、史學、史識、史德,他對於典章、文物、人才、書籍的品評,須心平氣和,批評恰到好處,而「恰到好處」四字是文章的最大的鵠的。
你應該保持勇氣,不過你須加上集思廣益的態度。須知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只要胸懷坦坦蕩蕩,這才能夠保持平衡,而不至說得過火。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七月十一日)
一二
××:
接7月2日來信,知道你最近就要畢業,慰甚!
在沒有舉行畢業考試之前,你還要充分利用時間來加緊研究,希望達到最優異的成績。這種認真求學的精神,就值得人羨慕。
本來「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只要一個人能夠集中精神,專心向學,遲早總有驚人的成績表現。
然而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不以目前的小就,便覺得心滿意足。相反的,你會下最大的決心,以目前的成績做基礎,今後仍繼續不斷地鑽研。到處都有資料,到處都有良師;資料層出不窮,良師又循循誘掖;學問一天一天進步,眼界一天一天擴大。再過十年二十年的切實的工夫,你不難和當代學人較量高低。
現代學問最注重嚴格的訓練或紀律,即英文所謂Discipline。從前中國的書香之家,也最重視嚴格的訓練或紀律。年輕的一輩,家學淵源,成績自異常人,而且脫穎而出的時間比較老一輩提前。
中國如此,西洋也沒有例外。19世紀英國的出類拔萃的經濟學家、邏輯學家、文學家約翰·密爾,他在父親一手教導之下,不用進什麼學校,到了17歲,便可獨立謀生,而且可以跟並世的第一流的學者分庭抗禮了。密爾說,他之所以能夠比普通學人提早25年成名,主要的是得力於嚴格而又有系統的家教。
自中國設立新式的學校後,到如今已經有60年的歷史,可是一般學人還脫離不了科舉的餘毒。他們以為得到文憑,好像得到功名一樣,此後,便束書高閣,一直在社會上鬼混。有些飯桶的教授在大學教了幾十年書,唯一值得自豪的,還是當年的一張文憑或畢業論文。
隨著時代的加速度進展,舊的落後的觀念應該完全被淘汰,代之而起的是精益求精的態度。
現代的科學和技術的進步,真是一日千里。我們暫且不必提到什麼太空的研究,軍火的改良,光是日常生活有關的汽車、收音機、錄音機、雪櫃,差不多是一年一個樣子,而尼龍和塑膠產品的花樣的翻新,使人大有應接不暇的樣子。
為著迎頭趕上新時代,每個學人在打好專門學問的基礎後,須繼續不斷地訂閱幾種專門的雜誌。因為各種新發明、新發現,都由專門學者以論文或報告書的姿態,在專門雜誌上發表。此外,新書評介,文化簡訊,也應該經常瀏覽,看看自己這一門有關的學問已經進展到什麼程度。
為著閱覽學術雜誌,除母語外,你至少要精通一種外國語,同時,還要略通一兩種外國語。所謂「精通」,是指自由看讀寫作,一點也沒有障礙;所謂「略通」,是指閱覽時能夠充分了解,至於會話或寫作,大可不必太過用心。不然,研究學問便泛濫無歸,旁枝繁茂,主幹反而十分脆弱,結果,是得不償失。
當大學課程告一結束的時候,最好是到研究機構做研究生,或者留在大學裡當助理。因為現代科學的研究,離不開圖書館和實驗室。假如一離開圖書館和實驗室,這等於精神上全盤繳械。
在今天我所發表的一篇社論里,我曾說:
像商品有行情一樣,文化也有中心。就一個國家而論,京都多數是文化的中心,住在窮鄉僻壤的學者,非到京都,不能表現他的才華;非結交專家學者,也不能使他的學業有登堂入室的希望。你瞧,一代大儒荀卿,當他到了50歲之後,他還要僕僕風塵,跑到京都一顯身手,其他才不出眾、語不驚人的庸夫俗子更不必說了。
你的性情沉靜,實事求是,不慕虛名,這是做學問的秘訣。我希望你再下三四年工夫,一面從頭溫習過去幾年間所學的功課,溫故知新,其味無窮。同時,把基礎打得更切實些;一面進一步選修一兩門高深而又專門的課程,使你開開眼界,增進知識,並且知道登上一山,還有一山,像剝筍那樣,一層一層地剝進去,漫說新的香味會使你垂涎三尺,光是那種越來越接近目的物的樂趣,已經耐人尋味。
此間華人值得人稱道不置的,倒不是那些住大樓、坐大車、吃大菜、說大話的傢伙,而是已故林文慶博士。林博慶的兒子林可勝博士,孫子林國安博士,個個都是著名的醫生兼教授,同時,在學術上都有相當貢獻。可惜我目前忙著研究印度問題,不然,我真想給林文慶博士寫個長傳呢。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日)
一三
××:
昨天蒙你到我家裡來閒談,可惜我另有個約會,不能好好招呼,請原諒!
承詢編輯和記者的工作有什麼分別,這兒可以很簡略地作個答覆。
報紙最大的任務,在於報道新聞,沒有新聞,讀者何必花錢去買報紙?因為新聞既要翔實,又要迅速,所以各大報必需訓練一大批精明幹練的記者,到處採訪新聞。由於長期的努力,記者早已養成特殊的警覺性和責任感。他們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社會上的各種動態,他們都能夠比普通人更敏感,同時,由於洞悉人事上的種種關係,他們往往能夠找到最翔實的材料,然後運用他們的輕鬆而又生動的筆調,有條不紊地寫出來。讀者看完這麼一段新聞後,有的拍案叫絕,有的唏虛嘆息;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成為大眾茶餘酒後談論的資料。
但是,每間報館都有它固定的立場,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中立而不倚。編輯在處理新聞的時候,便運用各種手法,使讀者一看,就知道這張報紙到底是有什麼主張。從標題的重點,到編排的版位,甚至字體、台數、花邊,無一不能表現一間報館的傾向。
這還不夠,新聞之外,還有社論。在文人論政的時代,新聞還處於次要的地位,最重要的就是社論。主持筆政的人,趁這機會發表個人的主張,有時小題大做,有時借題發揮,希望讀者和他共鳴,在社會上起了帶頭作用。
在現代各國的大報里,新聞和社論不但處於同等地位,而且要互相配合。News and Views,二者是難兄難弟。新聞既要翔實迅速,社論又要公平正直,這才能夠發生極大的影響。
假如你把記者當做電影的主角,那麼編者無疑地是導演。主角的聲音笑貌,觀眾瞭若指掌;導演的設計和手法,只有熟悉幕後的活動的人,才能夠充分了解。
就年齡而論,記者多數是年輕小伙子,他們年富力強,膽大志堅,要他們馬不停蹄地到處採訪新聞,他們固然十分勝任;要他們到槍林彈雨中作戰地記者,他們也毫不在乎。從政府首長、政黨領袖、名流學者,到普通市民,他們都兜得轉,吃得開。只要他們發現有新聞價值的資料,他們好像訓練有素的間諜一樣,總會直接間接地弄到手,成為轟動一時的「獨家新聞」(scoop)
當記者做過相當時間後,他的經驗當然越來越豐富。這時候,報館的主持人,很願意升他做編輯,負起指導新進的記者的責任。目前報館的人員較多,分工更細密,指導記者的事情,多數由採訪主任負責;等到記者把新聞寫成後,編輯才動手處理,從事取捨、編排的工作。
你問我,做記者和做編輯,哪種更有趣味?我答,二者都有趣味。所不同的是,前者是外勤,整天要在錯綜複雜的社會裡找材料;後者是內勤,日日要把來源不同的材料,編成醒目美觀的看版面。沒有記者供給動人的新聞,編輯將全盤繳械;沒有編輯在設計和編排上多下一番功夫,記者所用的心血等於白費。
其實,記者和編輯的分別,僅在於工作的性質。至於工作的態度,二者須一樣的認真,絲毫含糊不得。
一般說來,任何記者或編輯,須繼續不斷地充實學問,鍛煉文章。
現代的新知識、新學問,天天在增加中,稍微不注意,就要落伍了。因此,無論做記者或編輯,須就個性所近,或者環境的需要,多看一些新書。只要一個人肯用功,他不但能夠接受前人或近人已有的發現,而且會讀書得間,提出許多新的見解,給篤信好學的專家開個先河。
記者或編輯,都是用筆談來代替面談,在面談的時候,你大可運用手勢,或臉部的表情,來補充語言的不逮。到了筆談的時候,你將覺得孤立無援,僅憑一支筆桿,訴於萬千不相識的讀者的理智;再進一步,還要控制他們的感情。除非筆鋒磨練得十分犀利,把社論和新聞弄得樣樣輕靈生動;記者或編輯就算是沒有履行應盡的義務。
提起新聞事業,我們已經有許多偉大的人物給我們作開路先鋒。這些人有的是先做記者,後做政治家;有的是先做記者,後做文學家。例如英國的阿狄生、約翰孫、笛福、麥考萊、狄更斯、薩克雷、格蘭斯吞、丘吉爾;美國的富蘭克林、馬克·吐溫、惠特曼;他們不是身當記者或編輯,便是經常給報紙作撰述員。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德國的兩位大文豪——歌德和席勒——也是新聞記者出身。
報紙具備光榮的傳統,所以我們做後繼的人,更應該竭盡駑鈍,為人民服務。
此祝
進步!
子云(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五日)
一四
××:
昨天你問我說,為什麼文學家以醫生、律師、記者出身的比較多?我想這問題並不難答覆。
首先我們要知道文學家和著作家的分別。那些專門研究各種作品和作家的人,叫做文學家;那些以寫作來表現個人的學問思想和生活經驗的人,叫做著作家。醫生、律師、記者多數受過高深的教育,至少也自修到家,所以語文這一關早已打通。只要他們懂得充分運用他們生活上所接觸的人物、景物、故事,那麼資料將源源而來。醫生、律師、記者之所以能夠成為著作家,主要的是這個原因。
其次,在現實社會裡,工作時間越長的人,收入越少。他們的時間和精力,完全耗費於例行公務中。回到家裡,妻子嚕嚕囌蘇,兒女哭哭啼啼;要工作既沒有精力,要休息又沒有機會;坐立不安,如困愁城。像這種人,一年到頭恐怕看不到兩本書,更談不上什麼寫作了。
醫生、律師、記者則不然。他們花了一部分時間,可以把生活上的必需品全盤解決,剩下的空閒時間,他們可以在溫暖的家庭、龐大的圖書館,甚至名山古剎、竹樓茅舍,慢慢撰述他們的作品。只因他們不必急急等米下鍋,所以他們的作品完成後,還可以一再推敲,直至無懈可擊的時候,才拿出來問世。用力既深,氣象自然不同;這一點,明眼人自然會看出來。
無論如何,要做學問,非有閒暇不可。只有閒暇,才能夠鼓勵人按照固定的目標,不慌不忙地前進。不然,生活太不安定,或者整天忙得喘不過氣來,雖孔子、亞里士多德復生,恐怕也要交白卷。
談到清閒,據我的分析,先要解決生活問題;生活無憂,一個人才可以心平氣和地做學問。不然,人閒心不閒,結果,仍不能達到目的。
在古代,學而優則仕,讀書人急急要做官。因為在產業落後的社會裡,做官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它不但能夠解決個人的生活問題,而且也可以附帶解決許多親戚朋友的職業問題。王安石曾說,他有60人靠他吃飯,這事情只有他以宰相的地位才可以做得到。
孔子三個月沒有官做,心裡就焦急得要命。他的周遊列國,代天行道倒是次要的事情;主要的目的,還是先要解決生活問題。
一代才子袁枚,他做過幾任官後,囊有餘積,他這才能夠在西子湖濱,長享人間的清福。假如他們真是兩袖清風,恐怕餓死於西湖也沒有人理睬了。
假如官做不成,退一步是做清客。從前中國富商巨賈,照例要養一些清客。清客雖然吃不飽,餓不死,但是當大多數人都在飢餓線下討生活的時候,清客便變成很可以羨慕的職業了。清客的好處,就是清閒;有了清閒,他才可以從事學問或藝術的素養了。
自文章可以賣錢後,讀書人即用不著急急要做官,也用不著兜圈子做清客了。憑著一支筆鋒,他可以穩拿大筆稿費。丘吉爾做了一輩子大官,可是他的薪俸所得,遠不如他的一部巨著《第二次大戰回憶錄》。艾森豪威爾從聯軍總司令那麼高的職位下台後,他的儲蓄也寥寥可數,可是他的一部《歐洲十字軍》,卻給他帶來百萬元稿費。再過幾個月,他退出白宮後,他還可以回到葛底斯堡的寧靜的農場,過著優哉悠哉的生活,用不著仰賴養老金了。
像丘吉爾和艾森威爾的稿費之高,可算是例外。最正常的方法,就是各國的科學院、研究院都是養著一些院士或研究員。這些院士或研究員,衣食無憂,工作又很清閒。而圖書館和實驗室的設備,他們又可以充分利用。專心一志,有恆不懈,所以他們的成就,往往會超過同時代的機會不太好的學者文人。
在馬來亞,政府官員的工作相當繁重,多數人於下班後,仍要繼續辦公,所以他們可以利用的閒暇並不多。這兒的富商巨賈有的是,不過他們的學識有限,看不起讀書人,沒有一個能像猶太籍的富翁哈同那樣,懂得培養一代學者王國維。他們充其量在三缺一的時候,拉個沒落的文人來湊數;要他們培植讀書種子,這簡直是白天做夢。這兒出版事業不發達,稿費低得可憐。用稿費來喝茶,還可以勉強湊付;靠稿費來吃飯,恐怕全家都要吃西北風。至於院士或研究員,這兒根本沒有這名堂。除馬大教授的待遇高,工作輕外,其他教育文化機構的人,很少有足夠的閒暇,讓他們繼續進修。
積極的路子既然走不通,這兒的文人學者只好採取顏回和陶淵明的消極的辦法。安貧樂道,忘懷得失,這也許能夠使他們少受一些煩惱,多享受一些閒暇的清福。
此祝
進步!
子云(一九六〇年八月三日)
一五
××:
阿蕭的數學竅門已通,昨晚特地請她看了一場電影,演的是《西廂記》。當我看到「長亭送別」那一幕的時候,鼻子一酸,差一點兒要流下淚來。
回到家裡,心中老是想念著這一對小夫妻。同時,《西廂記》那一段千古不朽的文字,不禁湧上心頭,跑到筆頭。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得倩疏林掛住斜暉。
中國的文學,最重含蓄。要含蓄,作者僅用暗示的手腕,便可達到目的,用不著赤裸裸地盡情暴露出來。你瞧,當秋高氣爽的時期,黃葉已經鋪了滿地,周遭肅殺的氣象,連季候鳥也要南歸,希望過了一個隆冬,明春再北上。誰料在這當兒,自己心愛的人,偏要匆匆地離開。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眼淚自然而然地會從早晨流到晚上,從黑夜滴到天明。樹葉上的露珠,凝結成的薄霜,這恐怕也是離人的眼淚點染而成罷。
本來聚少離多,已經相當難受,何況相見恨晚,分袂又很快,簡直連說兩句話的機會也不可多得。路旁苗條的柳絲,把它折一段來贈別,倒還不錯。假如要用柳絲來羈縻駿馬,這根本不濟事。就在這時候,斜陽吐出萬丈的光芒,天空也瞬息萬變,為著多享受片刻無限好的黃昏,只好拜託疏林,把夕陽多留了一會兒。
看了上述的一段話,便知道什麼叫做「烘托」,什麼叫作「對照」,什麼叫作「高潮」。
我常覺得,西洋男女的戀愛方式太過唐突,一來就是拍拖,再進一步,就是熱烈的擁抱、接吻。在巴黎,無論咖啡店、戲院、地道車、橋頭,你總可以看到成雙整對的男女在表演狂歡的狀態。他們的大膽的行動,好像旁若無人,只有他們是人間最幸福的鴛鴦,可是他們離婚的次數之多,也是東方人不敢相信。
其實,世間的事情是相對的,熱烈多少,冷酷也多少。一般電影明星,當她們和異性接觸的時候,她們何曾不是海誓山盟,相親相愛。到了反目那天,有的對簿公庭,有的互相咒罵,而自殺和謀殺事件也層出不窮。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早知盡情暴露的無聊,不如稍加含蓄,保留一些神秘成分,好像吃橄欖那樣,有苦盡甘來的回味。
老實說,從文學的觀點看來,我愛《羅密歐與朱麗葉》,我更愛《西廂記》。除美妙的台詞各有千秋外,深厚的含蓄、暗示、烘托的滋味,總比暴露、坦白、狂熱好得多。
今晚無事,又請阿蕭看《魯班先師》
根據傳說,魯班算是木匠的始祖。他憑著一雙手,大膽設計,細心執行,結果,土木工程上的許多困難的問題,都給他一手解決了。
普通人懶惰成性,既不肯用腦,又不願出力。已經知道的事情,他們覺得太容易,再也不肯用心;未知的事物,他們又害怕得要命,束手無策。這兩種態度都不對的。
魯班先師則不然。他不相信什麼天才不天才,他只會大膽假設,細心工作。他充分利用規矩準繩,把所有尺寸較量得十分精確。因此,那個不能合攏的石橋,經過他精細的計算和努力加工後,一下子便填補得天衣無縫了。同樣的,短少六七尺的橫樑,經過他的設計後,居然用兩頭木魚銜接得很嚴密了。這不但是廢物利用,而且也非常美觀。
至於城牆上的堞樓,這項工程他本來沒有什麼經驗,可是經過他的苦心焦思後,他居然把人命攸關的大問題,也輕易解決了。
當他每次在工程上表現神跡的時候,人家老是誇張他的大天才,可是他仍謙恭地說自己並沒有什麼天才,只會多用心思,喜歡研究罷了。
只因他所追求的是工程上巧奪天工的成績,並不是人世所崇尚的虛名,所以他牢牢地堅守「功成、名遂、身退」的信條,連姓名也不讓人知道,僅以「魚日村」這麼一個假名來搪塞,這還不是中國傳統上的道家精神的表現?
簡單說一句,「功成而不居」的人,是第一流人物,因為他不誇耀自己的功勞,所以永遠不會自討沒趣。有功邀賞的是普通人,因為他出了多少力氣,希望得到多少報酬。至於無功受祿,或者「貪天之功以為己力」的人,那簡直是奴才的奴才的奴才,不值得一笑。
假如《西廂記》是文學的傑作,那麼《魯班先師》無疑地是勞動者的模範人物。這兩個片子都很有意義,望你抽暇去看一看。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〇年八月十日)
一六
××:
在吉隆坡時,蒙你殷勤招待;抵檳城後,又蒙你預先向一般朋友報告我的行程。高誼隆情,這在銅臭很重的南洋社會裡,實在不可多得。
這是我第三次漫遊馬來亞。在旅行的兩星期間,到處蒙朋友招呼,整天遊覽名山勝水,然而我念念不忘的,還是你的書齋「尊明閣」。
老實說,在海外,私人所收藏的中國書籍,還沒有第二個人比你更豐富,尤其是中國舊小說一門,你的書架已經琳琅滿目,其中有許多明版書,真是價值連城。我很榮幸,能夠參觀你的書齋。區區兩個鐘頭的上下古今談,似乎把我久居南洋所染的俗氣一洗精光。
我曾說,真正懂得欣賞中國文化的人,他在文學和藝術上的成就一定高人一等。你以荷蘭人來研究中國文化,先在萊頓大學打個根底,然後在日本繼續研究,最後,在中國服務的五年間,你已經水到渠成。耳濡目染,無一不是道地的中國文化;朝夕交遊,也無一不是中國第一流的人物。
你曾從名師研究古琴。那個「古琴學會」的會員,都是文縐縐的中國書生,而你和他們的友誼攪得水乳交融。這充分證明你的道行多麼深。
中國文化最光榮的傳統,莫如尊師重道。須知一個人的成就,一半靠天分,一半靠訓練。良師給人引導門徑,指點迷津,經過長期的薰陶後,他自然而然地進步神速。古人為著追求名師,不惜跋山涉水,到處訪問。那些身懷絕技的老師,他也不輕易招收學生。他要「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換句話說,他要考驗來學的人,是否動機純正,是否熱誠向學,是否會不顧任何環境,堅持到底。經過一番很審慎的考慮後,他才招收學生,然後擇定吉日良辰,焚香膜拜。從此師生儼然一家人,關係有如父兄對子弟。有無相通,患難與共。到了老師死後,學生還要「心喪」三年。比起現在的學店,學生隨到隨考,隨考隨收,學費先交,一切免論,這簡直是霄壤之別。
你給古琴老師畫像,同時,廣約18位詩人來題跋。這種尊師重道的精神,一般南洋青年,應該向你虛心請教。
在你所收藏的古籍中,整套《水滸傳圖版》最引起我的注意。假如機會許可,我真想向你借來影印,以廣流傳。
在你的客廳的後房,壁上懸著你和你的夫人的祖宗三代的相片,每邊六人,這比較13年前我到馬六甲訪問陳禎祿先生的府上時所得的印象更深。陳先生家裡的廳堂,僅懸他自己的祖宗三代,而陳夫人的祖先卻付闕如。「禮失求諸野」,中國古代所尊重的祖先崇拜的辦法,一般中國人不如馬六甲的僑生;而馬六甲的僑生,又不如你——荷蘭的漢學家。憑著祖先崇拜,一面會加強「慎終追遠」的觀念,一面給研究優生學的人以良好的資料。
今春蒙你惠贈稽康《琴賦》的英譯本及其他著作,這次又蒙你惠贈《書畫鑑賞匯編》;盛情可感!
《書畫鑑賞匯編》,出版於1958年,是義大利遠東研究院刊行的。當時僅印了900冊,每冊美金40元,現在坊間已經不容易找到。辱承割愛,更覺友情的可貴。
這部大著以中國傳統的鑑賞標準做基礎,然後運有現代的科學方法,詳加分類,妥為分析,看看各部門的基本條件是什麼,再進一步,你又根據這些基本條件來品評各種藝術品,因為胸有成竹,所以語多中肯,至少這不會離譜太遠。
因為你既精通中文,又嫻熟日文,兩者互相對證,找到最合理的結論。此外,你對於圖章有深入的研究,對於裱畫的技術也如數家珍。因此,在鑑別古代書畫的真偽美醜的時候,你比較普通鑑賞家實在高明得多。一般學人,假如能夠運用你的大著作南針,進一步遍覽各大博物院所收藏的珍品,久而久之,自然會摸到中國書畫的門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真正的快樂,是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只有二三知己「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最能表達欣賞著名的書畫時的心理狀態。
年來有些人把政治和文化混為一談。因此,一提到元氣磅礴的中國文化的時候,他們便諱莫如深,在外人面前不敢大膽表揚。這種作風,似乎有一點矯枉過正。你以荷蘭大使的地位,對於中國文化竟有這麼高深的造詣,實在使人不能不加倍佩服!的確,真正的文化是超國界的,更是超功利主義的。馬來亞人研究英文一二百年,但是以英文名家的寥寥可數。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以英文為升官發財的終南捷徑,對於英國文化一點也不發生濃厚的興趣。等到官升了,財發了,英文就不再繼續研究了。假如他們能夠像你治漢學的態度和方法來治英文,相信這兒的英文程度可能再提高。
南洋學會各理事,不但歡迎你做會員,而且要請你指定時間,作學術演講。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九月九日)
一七
××:
接9月6日信,真是高興得連眼淚也要流出來。
30多年前,我曾夢想做科學家,可是文藝的女神硬是把我拉住。結果,我只好放棄研究科學的念頭,心甘情願地給文藝的女神料理雜務。現在你有機會從事微生物的研究;我的未完之志,由你來完成;這是多麼使人歡欣鼓舞的事情。
對於自然科學,我是個門外漢,但是,就我幾十年治學的經驗,多少摸到研究的門徑。現在把我的一得之愚,提供給你參考。
第一,把大學時代所讀的功課,擇要重溫一遍。北京有一道很普遍的而又最受人歡迎的菜,名叫「回鍋肉」。「回鍋肉」是煮熟之後,再加上五味,重新烹調一番,所以其味無窮。同樣的,真正做學問的人,不會以應付考試為目的。他應該找個機會,把舊書好好地溫習一遍二遍,溫故知新,所得比較初學時深入得多。
我有個「忘年交」伍連德博士,當他80歲高齡的時候,他還保存著60年前在大學讀書時的兩三種課本。就我個人而論,我手頭老是保存十種八種心愛書。這些書成為我的「枕中鴻寶」,每次閱讀,總有新發現,尤其《紅樓夢》,最近又從頭到尾重新研究一遍,對於它的中心人物之一——鳳姐——的性格,能夠有進一步的了解。其他隨身的書籍,也是百讀不厭,而它們給我的鼓勵和暗示,比較我的任何老師還得力。
第二,選定專題,作深入的研究。從前我剛離開大學的時候,我曾想到北京西山去潛修十年,然後開始著述。起初我以為這辦法是再好不過,經過三四年的考驗,這才覺得此路不通。後來才採用一面研究,一面著述的辦法。這樣一來,所學的東西有發表的希望,這更加強學習時的興趣和信心。同時,因為著述的關係,我不得不細心研究,不然,我就沒法子交卷。
目前你應該很虛心地請教你的導師,給你選定一個專題。題目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太大恐怕你駕馭不來,太小材料又嫌不夠。好在你的導師是斲輪老手,他會給你指示途徑。只要你很耐心地一連寫了兩三篇專門論文,此後你便能夠自立門戶,從事獨立的研究了。
第三,做書目,抄卡片。中國的學者,早就注意「目錄學」(bibliography)現在的西洋學者,一開始研究專門問題的時候,便著手搜集和這一門學問有關的書目。這是研究工作必經之道,誰也逃不了。除做書目外,你還須抄寫卡片。書目以幾種名著所開的書目做基礎,然後每年繼續加入一些新書。抄寫卡片,須有恆不斷。久而久之,你動手寫作的時候,不怕手頭沒有材料了。
第四,訂閱兩三種專門雜誌。現代研究學問的人,離不了專門雜誌。除專門論文必須詳加分析、研究外,最重要的是書評、新書簡訊、文化動態。這些東西最能夠鼓勵人上進。有了新刺激,便有新反應。不然,自己蒙在鼓裡,夜郎自大,對於人家的努力和成就,一點也不知道,這是大錯特錯。
我的研究科學的朋友,他們都自備兩三種專門雜誌,在可能範圍內,你可以申請為會員。會員不但能夠得到免費閱覽專門雜誌的便利,而且可以認識與本行有關的人物,時常互相切磋琢磨。這比較孤陋寡聞的人,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以上四點,想你早已知道,用不著多所贅述。但是,舐犢情深,我對你抱著很大的期望,所以不憚複述,望你留意。
然而我最喜歡的,還是你的認識的清楚。在過去,一般人以文憑為敲門磚,文憑到手,書籍馬上束諸高閣,此後就在社會上鬼混,一天到晚所追求的,無非個人的名和利;一生到死所過問的,無非個人的權與位。像這種人,學問越高,對社會越沒有益處。相反的,這種人正是社會進化的絆腳石。
你對學問本身找到深厚的興趣,這正是第一流的學人應有的懷抱。須知第一流的學人,只問是非,不計利害;只求有益於社會,不顧個人的得失。事實上,真理只有一個。當你找到真理的時候,你自然而然地會得到無限的樂趣;當整個社會繁榮安定的時候,個人的生活也絕對不成問題。水漲船高,理由是太明顯了。
記得大戰期間,我避難越南。有一天,香港大學某教授來找我閒談。他研究的是生物學,我順便寫了一副對聯送他。原文如下:
研究室精神,小中見大。實行家本領,忙裡偷閒。
你現在整天從事顯微鏡下的生活,同時,你又念念不忘替社會服務,因此,我特地把這副對聯轉送給你,希望你能夠小中見大,忙裡偷閒,在學問和事業上,天天有新進展。
此祝
健康!
子云(一九六〇年九月十五日)
一八
××:
接9月16日信及尊編《教與學》月刊,謝謝!
從前我編刊物的時候,約你惠賜鴻篇大著;現在你編刊物的時候,約我想法填補空白。禮尚往來,這本是很近情近理的事情。
記得上月我在檳城的時候,你約我給你的快要出世的刊物撰稿。那時心血來潮,我一口答應。可是這次旅行,體重輕了三磅,回家後公私蝟集,差不多沒有片刻清閒的工夫。除例行公務外,正經的文字沒有寫一篇。因此,兩三個最高學府及研究機構約我演講,我一一婉辭;同時,香港朋友約我寫稿的事情,我連信也沒有回一封。時間精力,樣樣都不夠分配,這兒我只好向你告罪。
我常覺得,現代人最缺乏清閒的樂趣。從就學的年齡算起,整天忙呀,忙呀,忙得頭昏腦脹,忙得耳鳴眼花,忙得天翻地覆。讀小學,為著進中學;讀中學,為著進大學;讀完大學,為著謀差事。在就業的期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的心情,溢於言表。請問芸芸眾生這種忙煞的生活,到底會得到什麼樂趣,我想99.9%的答案是零分。
諸葛亮和陶淵明都是聰明人。諸葛亮懂得「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這兒「淡泊」和「寧靜」四字,是他畢生做人的秘訣。老實說,淡泊的生活,是最健康的生活;寧靜的境界,是最幸福的境界。你知道,在家裡吃蔥湯麥餅,清淡固然清淡,但我敢保證這種食法,永遠不會發生毛病。相反的,燈紅酒綠的大宴會,把小小的肚子,裝滿許多不容易消化的油膩的東西;到了更闌人靜,才拖著極疲倦的身軀,回到家裡,除半夜的惡夢,使你增加精神上的負擔外,請問還有什麼意義?
陶淵明主張「閒靜少言」,這倒是養氣的入門工夫。我從前非常羨慕口齒伶俐,談鋒犀利的人。經過長期的考察後,這才覺得口齒伶俐,談鋒犀利的人,往往要吃大虧。一來說話太多,有時似乎會不知不覺地七重八復,在座中如有人時常見面,他難免會聽得膩煩,表示討厭。二來說話太多,胸中一瀉無遺,一點也沒有含蓄的餘地,自己說得口沫橫飛,而且隨說隨忘,聽者恐怕會暗中竊笑。
老子是個飽經世故的老滑頭。他教人「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孔子稱讚他最得意的高足顏回時,也說「回也不違,如愚」。這兒充分證明真正聰明的人,外表多是土頭土腦,口才也期期艾艾,好像大傻瓜一樣。其實,才華不外露,這才不會引起人家的注意,更不會引起人家的妒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做自己的工夫;等到同行發覺的時候,他已經跑在遠遠的前頭,人家要妒忌也來不及了。
的確,閒靜的功效,比較無事忙好得多。《大學》教人:「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目標確定之後,他才能夠心平氣和;只有心平氣和,他才能夠把各種問題詳加考慮;用力既久,才有意想不到的心得。
這種方法,用來讀書固佳;用來治事,也是無往而不利。
在古今名人的別號中,我特別喜歡東都施耐庵,海寧王靜庵。這兒的「耐」字和「靜」字,可以說是進德修業的門徑。凡是能夠忍耐的人,他就能夠沉得住氣,吃得了苦。本來苦樂難易是相間的,世間沒有全苦全難的事情,也沒有全樂全易的事情。熬過難關,便是好漢。許多人因為沉不住氣,吃不了苦,所以一遇難題,就心灰意懶。前途渺渺茫茫,自己又缺乏耐心,這還能夠辦得什麼事情?做得什麼學問?
就我個人而論,當我閒靜的時候,我進步也比較快脆,心情也比較舒暢。相反的,當我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我就淡不上什麼成績,同時,心情也壞到極點。
在辦公室里,我只能料理例行公務;真正要研究什麼問題,或者寫作一點東西,最好是一個人跑到海濱。那兒周遭寂靜,喝喝茶、看看書、望望雲、觀觀海,等到興趣濃得化不開的時候,才振筆直書。梁任公所謂「積思於數年,成文於半日」。這是最快樂的事情。
假如在家裡,最好的時間,莫如清晨和深夜。從前我的身體比較結實,晚飯後,多喝一些茶,九時就寢,到了午夜醒來,周遭萬籟俱寂,自己一個人拚命的熟讀精思,許多難解的問題,都能夠得到合理的解決。
自四年前大病之後,晚上強制休息,除散步外,便閒坐院子裡,看天星,談時事,重要的工作,只好擺到清晨來干。
為著多享受一些閒靜的樂趣,所以一切應酬和演講,都敬謝不敏了。
繞了一個大圈子,為的是避免寫文章。幸原諒!幸原諒!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九月二十二日)
一九
××:
日前奉接大著數冊及尊編《教育月刊》幾期,謝謝!
我曾說,旅行是個快事,寫遊記是個苦差。對於所參觀過的地方的情形,不熟不能寫,太熟又不想寫。既然動筆來寫,又要別出心裁,與眾不同;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自到馬來亞後,你對於教育問題,曾兩度得到理論上的訓練,同時,又有實際的經驗,光憑這個角度來考察,材料俯拾即是。因此,你的遊記成為有骨有肉的文章,不是普通泛泛觀光的人所能比得上。
《教育月刊》,自Y先生來新加坡後,主編的重任由你來負,這是再恰當不過。
平生交遊滿天下,但是最使我心折的是湖南人和山東人。這兩省人,上智與下愚,智美和絕丑,各走極端。換句話說,他們多數不是平常人,而是非常人。他們有的是強烈的個性,雄厚的魄力,持之以恆,遲早會產生應有的果實。
你所編的《教育月刊》和S先生所編的《教與學》,可以說是各有千秋。在形式上,前者是橫排,後者是直排。在工具上,前者運用中、英、巫三種語文,後者僅用中文。在內容上,前者很廣泛地討論與教育有關的各種問題,後者卻偏重於中文的教學方法。在作者上,前者限於新馬教育文化工作者,後者卻廣邀香港的一部分作家。
在目前馬來亞的文化界上,刊物少得可憐,所以這兩份刊物能夠同時共存,可以說是毫無疑義。
對於教育問題,我是個門外漢,不敢有什麼標新立異的主張。但是,就我的膚淺的觀察和經驗而論,我覺得母語教育實在不可以忽視。
一個嬰孩,從一歲半開始跟母親學話起,到了四五歲進幼稚園以前為止,他差不多能夠很熟練地運用母語來表情達意。以後各種字彙和資料,天天逐漸增加,學習起來,一點也不困難。
例如一個五歲的小孩,在他沒有進學校之前,他早就知道哥哥和姐姐上學讀書,在學校里有許多先生和同學。因此,當他開始識字的時候,他對於「上學」、「讀書」、「先生」、「同學」等字彙,早憶胸有成竹。教師在台上口講手劃,學生在台下表示恍然大悟,原來「上學」、「讀書」、「先生」、「同學」就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一讀就上口,一寫就順手,事半功倍,沒有什麼語文比較母語更易學。此中關鍵,全在學習的環境。沒有上學前,已經耳濡目染;既上學後,又隨時隨地有表現的機會。熟能生巧,任何學術藝術都如此,語文不過是一個最顯明的例子。
事實上,母語學通之後,再學第二種、第三種語文,甚至第四、第五、第六種語文,一點也不困難。一來文章的格式,思想的方向,材料的來源,完全一樣,所差的僅是表現的工具。因此,誠實的人,無論運用什麼語文來表現,他還是說老實話。狡猾的人,無論運用什麼語文來表現,他還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
自中國人研究英文以來,曾經出了一位國際馳名的英文作家,即辜鴻銘先生。這位老先生,是先讀通英文、拉丁文、法文、德文之後,回頭再讀中文、日文,然後運用英文的筆法,來撰述中國有關的問題。他在外國,比較受人重視,為的是他能夠寫出正確而流利的英文。中國讀者,卻不能夠從他的著作里,找到新鮮的材料,特殊的意見。此外,他的中文,至多僅達到欣賞的程度,要他寫出輕靈生動,洋洋灑灑的中文,恐怕還嫌火候不夠。
辜鴻銘算是一個傑出的語文的天才,而且一生從事筆墨生涯,對於文字的運用,當然有許多心得。只因他先通外國語,然後學習母語,所以在母語的表現上,多少像由小腳放大腳的女人那樣,走起路來,相當勉強。為著加強母語的文化的分量,辜鴻銘不得不留辮子,希望從外表的扮相,表現他在中國文化上也翻過筋斗。用心之苦,這兒可見一斑。
寫到這兒,記得昨天的英文報上曾刊載路透社記者所寫的哈馬舍爾德的一篇特搞。哈馬舍爾德是瑞典人,現任聯合國秘書長,父親在第一次大戰期間,做過瑞典的首相,可以說是外交世家。他學過六種語文,其中瑞典文、英文、法文三種尤其嫻熟。
一般說來,在語文的研究上,弱小的國家比較富強的國家容易,尤其是猶太人,當以色列還沒有復國前,他們到處流浪,所以他們不得不虛心研究,委曲求全。多懂一種外國語,多得一些便利。此外,多旅行,多交際,把自己所學過的語言,充分運用,結果,自然會達到純熟的境地。
真理永遠不會磨滅的,讓時間來作最後的證明。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二〇
××:
日前在睡覺前的15分鐘,給你通個電話。上天下地,無所不談。當你提出「朱暉——馬來亞的國寶」這問題的時候,我即刻下個按語說:「朋友,今晚我可要興奮得失眠了。」
像你一樣,我對朱暉這位天才的指揮,從來也沒有見過面。但憑報紙上的記載,加上我個人最近到處的訪問,我對這位前途似錦的青年,多少有一點認識。
他是印尼棉蘭的僑生,到了戰後才來新加坡華僑中學高中部讀書。課餘之暇,他曾從當地名師吳順疇先生學習小提琴。聰明和努力,指導和苦練,使他作加速度的進展。普通人至少要用五年工夫才能夠得到的成績,他只須用兩年工夫,在皇家音樂學院海外考試上,得到八級及格。接著,他仍在新加坡繼續苦練,把基礎打得十分切實。
初步的成功,給朱暉帶上勝利的途徑。1951年7月,他進了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在當代各大名師的指導下,他的學業的進步,大有一日千里之概。到了畢業之後,他還想繼續進修;於是他離開倫敦,前往比利時京城的比國皇家音樂學院。「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基礎本來十分鞏固的他,現在再加一番修飾潤色的工夫,難怪他會一鳴驚人。
這三年來,他一直在歐洲各國首都,指揮過許多著名樂隊的演奏,而最近的傑作,就是今年9月22日晚上八時,在倫敦皇家音樂廳指揮倫敦交響樂隊,演奏樂聖貝多芬名曲。這樣一來,他在國際樂壇上的地位,已經達到最高峰,大可和當代極少數出類拔萃的指揮分庭抗禮了。
這是馬來亞的國寶朱暉的簡史,而他今年不過27歲。
我細心分析朱暉的成功,可得下列幾個因素:
第一,家庭的背景。他的父親和母親,酷愛音樂。良好的音樂環境,早就給這位青年鋪下平坦堅固的道路,作未來進修的準備。此外,他的父親把音樂歷史上最負盛譽的六位大師的相片,懸掛於家中,讓這位青年朝夕欣賞、崇拜、仰慕。用太史公的名言來說:「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這種心理上的準備工作,是任何藝術學術成功的人應走的途徑。
第二,名師的指導。假如你一定要跟人家打官司,那麼你必須請教當地最負時譽的律師,因為他勝訴的機會比較多。等到打贏官司,一切堂費、律師費,全部由被告負責。同樣的,假如你要專攻一門藝術學術,那麼你也必須追隨當地首屈一指的老師,因為他是識途老馬,稍加指點,便得益不少。
吳順疇在當地小提琴界的地位,好像謝佩貞女士、黃晚成女士在鋼琴界的地位一樣,最受學生愛護;凡是敏而好學的青年,一經他的指導,遲早都會成器。這可以從歷年他的學生考試的成績得到證明。
第三,繼續深造。古人說:「爭名於朝,爭利於市。」研究藝術學術的人,必須到國際文化中心去洗禮。歐洲的一些國家,藝術氣氛十分濃厚,每個國家有它特出的人才,同時,為著增加觀摩的機會,它時常不惜耗費重金,禮聘外國的第一流的名手來演奏。例如朱暉這次在倫敦表演的時候,前一晚,以及後兩晚,蘇聯列寧格勒交響樂隊也在同一地點演奏。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較量彼此造詣的高低。這好像體育界的國手在世界運動會的最後決賽時的緊張局面,大家所爭取的,僅是毫釐絲忽最微妙的地方。
第四,天才和努力。南洋的青年,熱情奔放,精力充沛,加以觀摩各國名家的機會比較多,所以他們在音樂、美術、文學上的興趣早就養成。可惜一般青年,既沒有朱暉的良好的家庭背景,又沒有出國深造的機會,結果,他們的成就大受限制。
然而最後的因素,全看個人的努力。假如個人肯努力,那麼他縱使沒有親炙名師的緣分,至少也有私淑古人的機會。人家用一倍工夫,我用十倍工夫;人家用十倍工夫,我用百倍、千倍工夫。水到渠成,殊途同歸,真正有天才而又肯努力的人,無論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夠出人頭地。
巴黎音樂界說:「朱暉使樂隊充滿著生氣,他教那些樂器為他而歌唱。」又說:「演奏節目,簡直就是他個人的演奏節目。」這些評語,朱暉可當之而無愧。
詩人朗費羅說:「生活是短促的,藝術是無窮的。」我很高興,朱暉這麼年輕,而他的成就,已經得到國際藝壇一致的尊重。他給馬來亞所帶來的聲譽,比較那些富商巨賈,達官顯宦,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的確,朱暉是馬來亞的國寶,望大家給這位藝苑的傑出人才以應有的重視和愛護。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〇年十月五日)
二一
××:
檳城一別,不覺已經過了8個月。在這期間內,我因為忙著撰述《泰戈爾傳》,弄得夜不安寢,食不甘味。親友寄來的信件,堆積如山,我看完把它們放在一邊,始終找不出時間來答覆。熟人到家裡來訪問,我非常感激他們的盛意,但我也找不出時間去回拜。至於電影或文娛,我只好看看廣告,聊解眼飴,要抽出時間去尋開心,似乎十分困難。
從撰述幾種長篇傳記的經驗,我知道大部頭的著作,到底和短篇的散文不同。寫短篇的散文,只要興奮和靈感一來,差不多可以援筆立就。至於大部頭的著述,無論創作也罷,研究也罷,非有大魄力便不能交卷。
一部百萬言的《紅樓夢》,它需要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然後才算是完璧。一部百萬言的《戰爭與和平》,它要經過七次的刪改抄寫,然後才算是定本。一部《資治通鑑》,需要16年才殺青。當代英國克拉潘教授的《近代英國經濟史》及湯因比教授的《歷史研究》,各費30年的工夫才能夠完成。小就與大成,小點和大菜,二者之間的差別,並不是普通人所能估計。
你知道,我在報館的工作,主要的是寫社論,雖然偶爾也編輯一些副刊或特刊。社論這東西,是和時間賽跑,越和新聞配合越好。只因時間性太重,所以過了不久,便成為明日黃花,連自己也掉頭不顧,更不必說一般讀者了。
為著保留一點生活的腳印,公餘之暇,我把全部時間和精力都貫注於讀書寫作。以前所寫的多是散文和遊記,近年來卻偏重傳記,將來也許還會嘗試長篇小說。
自五年前經過一場大病後,精神大為減退。從前是無限公司,日夜可以毫無限制地繼續煎熬;現在已經改為有限公司,一切須量入為出,早眠早起,起居飲食,都受嚴格的管制。
承囑為你的刊物寫稿,本應如命,只因精力有限,不敢分心,更不敢任意透支,所以寫稿這事情,恐怕要敬謝不敏了。方命之處,望你及其他約我寫稿的朋友多多原諒!
閒居無事,細心思索中外歷史上移風易俗的工作,主要的是落在兩三個有心人的肩膀上。山東出了孔孟,居然成為禮義之邦。屈宋文章,曾左事業,使湖南人個個有光采。建安曹氏三父子,眉山蘇氏三父子,都能夠主持文運。歐洲的文藝復興,無非得力於羅馬三畫聖。名噪一時的英國湖上詩人,他們的人數也是屈指可數。
根據上述的分析,我們可以領略移風易俗的工作,全在兩三個有志之士肯負起帶頭的作用。這些人須動機純潔,認識正確,既不為名,又不為利,只為負起歷史所加的使命。起初,他們的行動也許像曠野的呼聲,不為社會重視,但是,經過相當時間後,社會人士對他們的認識逐漸增加,等到一種運動蔚為風氣的時候,他們便達到收穫的階段了。
年來研究印度問題,頗有所得。我覺得印度在2505年前出了一個佛祖釋迦牟尼後,它的文化、藝術、政治、經濟一直停滯不進,至少可以說是進步得不快。它幾度被外族侵凌,尤其是獨立前的150年間,曾受英國的統治,使它沒法子按照自己的意志來發展。
平心而論,英國這個老大的帝國,自有它的風度,比起西歐其他擁有殖民地的國家,相去實在不可以道里計。
英國在印度所留下的光榮的傳統,可歸納為下列幾點:
第一,樹立健全的文官制度。我們知道,政黨可以上台,也可以下台,但文官制度須十分健全,使政府可以繼續不斷地辦理要公。戰後亞洲和非洲許多新興國家在行政上攪得一塌糊塗,而印度卻能夠按照固定的方針,厲行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五年計劃,主要的是得力於健全的文官制度。
第二,實施良好的英文教育。雖然尼赫魯說,「殖民地教育是書記教育」,但在印度的英國文官中,曾產生了一位特出的史學家、政論家、詩人麥考萊。麥考萊在印度服務多年,除撰述一部巨著《英國史》外,還寫了許多傳記及詩篇。在印度沒有獨立以前,每個上流人物的書房,差不多個個都有一部《聖經》,一部《莎翁全集》,一部《麥考萊全集》。只因印度人懂得「簡練以為揣摩」,所以印度的少數文人學者能夠寫出標準的英文,養成他們愛好文學的習慣。
第三,印度在短短三十年間,一連產生了三個大人物:泰戈爾、甘地、尼赫魯。泰戈爾和甘地開路於先,尼赫魯繼承於後。這三個人的相互合作,相互照應,使印度在國際文壇政壇上發出萬丈的光芒。相反的,假如這三個人不生於同一時代,甚至彼此互相指摘,互相抵消,恐怕世人對印度的看法又不同了。
簡單說一句,我們須儘量接受先人的豐富的遺產,然後加以發揚光大,有多少熱,發多少光。想起「無忝爾所生」這句話,我們實在不能不發憤用功了。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五月十日)
二二
××:
今天你由家裡搬到馬大的寄宿舍,這是你第一次離家,過著獨立的生活,雖然經濟上的完全獨立還須等待你的學業告一段落之後。
由新加坡的華校出身的學生,要進馬大讀書,從前根本不可能。這幾年來,新加坡教育當局,尤其是馬大當局,知道這問題的重要性,所以從前年起,把大門開了半扇,讓40名華校畢業生,進入先修班;去年增加到80名,今年又增加到120名。馬大的逐漸開放門戶,讓華校高中畢業生多一進修的機會,這不但對這些青年是個鼓勵,而且使那些一路來僅受英文教育的學生,更能夠了解華校的狀況。這對於不同教育源流的學生合併在一處,讓他們在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一起工作,因而發生同舟共濟的精神,是有很大的益處。
讀書的目的,在於養成一個人的高尚的興趣。把興趣抽掉,讀書等於苦差。
在我治學的過程中,燕京十年給我的印象最為深刻。那兒的學生,多數都有很大的抱負,自幼就想做這個家,那個家。將來能否達到這志願,那是另一回事,不過他們那種朝向最高的鵠的進軍的精神,是讀書人應有的態度。
二三十年前,交通工具僅有電車和人力車,道路也崎嶇不平。一般大學生都過著極貧苦的生活,把錢節省下來書店或舊書攤去買書。除在書店站著閱覽幾個鐘頭外,一上車就打開新書來看。至於圖書館閱覽室,那更是座無虛席。
在倫敦,我僅逗留三星期,它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各階層人士的常識都非常豐富。英國的報業最發達,價錢又便宜,因此,在電車、地道車、公共汽車上,差不多沒有一個人不看報,同時,由於公共圖書館、出版事業的發達,借書或買書都十分便利,看書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經常閱讀書報,不見得會使你成為一個專家,但至少會使你的常識豐富,成為一個談吐不俗的人。這是做現代人的起碼條件,望你養成深厚的閱讀的興趣和能力。
這也許是環境的關係罷。這兒的學生多數是急功近利,很少有純粹為學術而學術的精神。讀文科的老早就預備做行政官,讀醫科或法科的老早就預備將來開藥房、辦律師館。
人生衣食真難事,在求學時代就預備將來的謀生之道,這事情未可厚非,至少這比較那些純粹會消費的人好得多。
但是,照我的看法,讀文科的人,不一定個個要走行政官那條路,他大可以傳道授業,著書立說為終身的志願。讀醫科或法科的人,不一定個個要開藥房、辦律師館,他大可在中央醫院長期服務,或者做個賢明嚴正的法官。
假如我是個醫生,我寧願在中央醫院或其他較大的醫院服務。因為在大醫院裡,病人多、專家多、設備也比較充實,一個學有專長的醫生,在大醫院裡服務,他的學識和經驗將與日俱增。
須知學問是漫無止境的。一個專家不是繼續進步,便是退步,斷不能把10年、20年、30年前在學校里所學到的一些學問,便躊躇滿志地說了一聲:「道盡在是了。」
現代的學問雖然分工得很細密,但彼此是相互關聯的。一種新學說的建立,一個新儀器的發明,使其他各部門學問都受影響。在這種環境下,除了少數根底雄厚,工具犀利,頭腦敏捷的人外,多數都隨時有落伍的危險。
由於醫科課程的非常繁重,我不敢教你多看文學的書籍,致精神渙散。但課餘之暇,朗誦幾首詩篇,欣賞一兩篇散文,看看一兩幕劇本,並不礙事。
你知道19和20世紀交替期間,劍橋大學出了一位經濟學家馬歇爾(Alfred Marshall,1842—1924)。他的專門知識是經濟學和數學,但他對於文學也有高深的造詣。他曾說,他每次探索專門問題告一段落的時候,便閱覽翁莎的劇本,以便調劑精神。經過長期的累積,他的文字也自成風格,不像一般學者那樣,老是寫出味同嚼蠟的東西。
你的書架上也有七八本詩聖泰戈爾的詩篇,得暇不妨細心玩味泰翁的作品。那種光風霽月的襟懷,一泓清水的風格,豁達開朗的境界,將使你養成「不憂不懼」的健全的心理;心理一健全,讀書才能夠深入,行為才不至越軌。
耶穌在曠野40天,禁食受試惑,可是他的意志堅定,無動於衷。至聖大賢和庸夫俗子的分別,全在於「動心」和「不動心」。這是修養的基本工夫,望你特別留意。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八日)
二三
××:
近來時常接到你的信,不勝喜慰!
離家萬里的人,最重要的是保持健康。只要身體壯健,什麼困難都容易克服,不然,精神萎靡不振,人生了無樂趣,還談什麼學問和事業?
除薄命詩人容易夭逝外,自來在學問和事業上有大成就的人,多數享受「精且博,壽而康」的樂趣。因為現代學問很複雜,一個學人從幼稚園訓練到專家,差不多將達30歲。另外再加上10年的實際經驗,從人事到行政,從教書到著作,樣樣都拿得起,在社會上可以獨當一面,這時已經40歲。孔子說:「三十而立。」而現代人卻說:「生命從四十開始。」照目前的情形看來,後一種說法更接近事實。因為在政治、經濟、教育、文化上的中堅人物,大多數都過了40歲,而今年當選為美國35屆總統的甘迺迪,博得最年輕的總統的美譽,因為他僅43歲。
我常覺得,空談理論,往往有眼高手低的嫌疑。批評人家的人,他的理論也許是自出心裁,也許是拾人牙慧。表面看來,好像頭頭是道,其實,是人云亦云。只有實際的經驗和閱歷,才能夠精通竅門,成為專家。
在當代偉人中,尼赫魯、丘吉爾、羅素、毛姆等人,都有過人之處。撇開他們的天資和學識不談,他們在學問、辭章、事業里,都有五六十年以上的經驗,通今博古,如數家珍。假如他們沒有雄偉的體魄,他們絕對當不起那樣繁重的任務。
尼赫魯對健康的重要性,曾有坦白的表示。在一篇題為《基本的教育》的演講辭里,他說:
我可以算是很健康,我準備跟我同年的任何人從事比賽,無論體力或其他方面。假如他們要作百碼賽跑,我一定跟他們賽跑;假如他們要游泳,我一定跟他們游泳;假如他們要跑馬,我一定跟他們作騎馬競賽。我也許不如10年、20年、30年前那麼活潑和敏捷;但是,假如我可以跟你們傾吐肺腑,我是時常得視健康。每個人都有保持健康和強壯的義務。我往往非常不喜歡疾病衰弱。我不同情任何人生病。我這樣說,因為這兒有許多人以為疾病衰弱是貴族的派頭。我要老幼同樣健康、壯健、敏捷,我要他們在體魄上成為一等強國。假如我們沒有良好的身體的基礎,我不以為我們能夠在知識上有長足的進步。
從來信里,我知道你已經養成早起的習慣,這是養生的起碼工作。清晨新鮮空氣,那百鳥爭鳴,千花待放的環境,最能鼓勵人們的意志。最難得的是朝陽初露曙光的剎那,它的熱烘烘的心情,氣昂昂的姿態,使人加強信心,鼓起幹勁。俗語說:「早起三日當一天。」假如你經常早起,那麼每周你就比普通人多了兩天工作時間,一年就多了一百零四天,多好!
孟子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他曾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所謂「預」,就是準備的工夫。誰的準備工夫做得很徹底,誰就穩操勝算。誰的準備工夫做得馬馬虎虎,誰就活該倒霉。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表演的時間不過片刻,訓練的時間卻無窮無盡。無論藝術家也罷,學者也罷,凡是能夠站得住的作品,都是長期的血汗的結晶品。相反的,凡是潦草從事的東西,也許能夠欺世盜名於一時,但結果有如敝屣,沒有存在的價值。
來信說,中午時分,你有兩小時的休息。這事情很重要。照現代衛生家的意見,中餐不妨很清淡,但午睡是萬不可少。在競技場中,你知道有「接力賽跑」在商業場中,你也知道有「分期付款」。中午稍微假寐15分鐘,下午繼續工作的時候,精力百倍,一點也不覺得疲倦。
丘吉爾這個老頭子,他的思想如何,你暫且不問,但就養生而論,他很明瞭「假寐」的滋味。他一天「假寐」無數次。因此,從早晨到深夜,他老是保持精神充沛的狀態。須知學問和事業完全是時間和精力換回來的。沒有時間和精力,恐怕連芝麻大的事情也幹不成功。
你現在繼續不斷地做實驗,這是科學家應有的訓練。由自己親手經驗所得的結果,才算是心得,到了工作告一個段落,把心得公開,這將使你的研究的成果,成為社會的公有物,同時,也算是一種貢獻。
你的周遭,人才薈萃,是切磋琢磨最好的地方。在討論時期,須心平氣和地接受相反的意見,然後進一步再作一番檢討的工夫,千萬不可武斷,輕易抹煞人家的意見。
近來天氣炎熱異常。本月25日,新加坡河水山發生有史以來最大的火災,1萬5千多人無家可歸,損失達1千萬元以上。現在各界人士積極展開救災工作,希望從一點溫暖的人情味上,得減輕那些災民精神上的痛苦。
暑假轉眼就到,你何妨抽暇約二三朋友往杭州或廬山一游。
專此,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五月二十九日)
二四
××:
先後連接幾封信,知道近況清勝,慰甚!
承贈《中國文學史》四厚冊,謝謝!這部書觀點正確,材料豐富,而文字也琅琅可誦,可算是後來居上。我希望不久之後,能夠看到一部《中國通史》,這種工作是吃力不討好,專門學者不敢做,普通文人做不來。它需要史才、史學、史識、史德四者兼備的人,才可以動筆,光是閱覽資料的準備工作,至少需要十年苦工夫。
從前梁任公既有這宏願,又有一枝常帶情感的筆鋒,最適宜做這種工作;可惜他對政治太過熱心,致精力分散,沒法子完成他的志願,這是很可惜的。
做人真是難事,沒有名望,連吃飯也發生問題;有了名望,時間就要由社會去支配,自己沒法子作主。難怪詩聖泰戈爾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金後,在私人信件上很感慨地說道:「從今以後,我再也得不到片刻寧靜了。」
誰也知道,真學問全是從寂寞中得來。那些顯赫一時的政治顯要、社會聞人,一天到晚忙著開會、接見、批閱文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連氣也喘不過來。假如私生活再不檢點,這簡直是雙斧伐孤樹,連生命也保不住,哪裡有閒工夫繼續做學問?
我常覺得,搞政治的人,在某種環境下,坐監幾年,強迫他休息,讓他有多餘的閒暇來檢討和寫作,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尼赫魯的三部大著《世界史一瞥》、《印度的發現》、《自傳》是在長期監禁中寫出來的;列寧的《俄國資本主義發展史》也是在監獄中完成的。他如文學上的名著《天路歷程》、《魯濱孫飄流記》、《唐·吉訶德》,它們的作者也經過一度的囚犯生活。
思想這東西是最難捉摸的、稍縱即逝的東西。一個人受了新刺激,馬上有反應。當印象還很新鮮的時候,須把它速記下來。速記積聚了相當時期,最好找個機會加以整理。這兩部分工作,缺一不可。沒有速記或筆記,將來無從問津。速記或筆記積得太多而不加以整理,這等於陳年爛賬,將來一看就覺得頭痛,不如乾脆把它扔掉,還使精神上少了一層負擔。
在新加坡期間,你要教導四百名學生,弄得你有「這不是教書,而是帶兵」的感覺。這不能不說是個遺憾。
本來材料是現成的,問題全在選擇的工夫。學問是多方面的,問題也全在選擇的工夫。聰明的教育家,他會循循善誘地指導學生養成治學的興趣和方法,由博返約,執簡馭繁。到了這地步,學生將會覺得欲罷不能,非繼續研究,不能滿足他的治學的願望。
一個學有根底的學生,當他進了大學之後,他應該以圖書館或實驗室為生活的中心。只要他肯用功,埋頭苦幹,遲早便有豐富的收穫。
至於教授,他應該處於指導的地位,讓學生質疑問難。一個問題解決了之後,又有新問題;一連解決幾個問題,學生便豁然貫通,以後他將以勢如破竹的姿態,一往無前地窮源究流,用不著別人指導了。
在書籍這麼方便的時代,尤其是指導入門的書籍很多的時代,一個人沒有進大學也照樣可以研究學問。所不同的是,大學裡有圖書館、實驗室的設備,有各種專家學者讓你請教,最後,還有機會讓你結交許多志同道合的青年,做將來社會活動的準備;而這些條件,是那些沒有機會進大學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著名大學和普通大學的分野很簡單:前者取錄學生非常嚴格,後者取錄學生馬馬虎虎;前者聘請教授注重真才實學,後者聘請教授僅看人事關係;前者對於圖書儀器的設備,力求充實,後者因陋就簡,只要應付得過去,便算功德圓滿。只因一念之差,前者和後者的出產品判若天壤。
但是,辦大學是一宗極端困難的事情。它是整個國力的比賽。以文化高度發展的英國,到如今,還是以牛津、劍橋、倫敦三間大學馳譽國際,其他各大學也許有某些學系、某些教授聞名宇內,但要它們得到學術界的公認,還需要相當時間。美國大學多達一百多間,但舉世聞名的還不到十分之一。號稱文明古國的中華,獨擅勝場的僅得北大和清華。文化最普及的日本,首屈一指的還是東京帝國大學。任何事業的成功,不外天時、地利、人和的適當的配合,同時,又靠時間、精力、金錢的累積。「莫問收穫,只問耕耘。」這兩句話應該成為每個人的座右銘。
來信一再垂詢你的幾個舊生,足見你的人格的偉大,堪為師表。據我的觀察,世間最能幫忙同學的是同學,最能傷害同學的也是同學,「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就是這意思。
近來有什麼新著,得暇乞惠賜一二,以開眼界。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五日)
二五
××:
昨天和你閒談辦報的事情,很有趣味。現在趁印象還很新鮮的時候,把它記載下來,聊當將來參考的資料。
俗語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任何事業的成功,主要的是靠人才。有了人才,自然而然會找到資本;有了資本,不難添置一切必要的配備。人才、資本、配備三者俱全,連天大的事情都可以順利完成,何況區區一間報館?
報紙雖然是近代化的一種大企業,它需要有關各部門都很健全地平衡發展,但它的靈魂仍寄託於編輯部。讀者花了錢去買報,主要的是希望看到幾條重要的新聞,幾篇可讀的文章。此外,電影消息、經濟行情、體育動態、賽馬專欄、衛生常識,各就各的興趣,搶先看個究竟。只要讀者對某些問題,某些作家發生濃厚的興趣,那麼他們將予以大力支持,而報館的地位將一天比一天鞏固。
中國之有現代的報紙,少說也有80多年的歷史。其中資格最老的應推上海《申報》(1873年創刊,1949年停刊),在國際地位最高的應推《大公報》(該報於抗戰期間,曾得到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的獎金)。
《大公報》起初也沒有什麼苗頭,自1926年改組後,由吳鼎昌、張季鸞、胡政之三人共同負責。吳鼎昌是鹽業銀行的董事長,後來又做貴州省長,讓他來做經濟的靠山,不怕資金周轉不靈;張季鸞主持筆政,而且時常做政府當局的座上賓,對於政局的變化的消息,他往往比較別家報紙靈通;胡政之本來是個名記者,他曾到巴黎和會採訪新聞,具備名記者的資格來主持業務,他這才能夠獨具隻眼,遴選辦報的長才。
起初《大公報》僅以社論聞名。每天晚上,幾個巨頭總要開會討論,提供具體的意見,然後指定一個執筆。文成之後,仍要再三斟酌,成為一篇既有新風色,而又琅琅可誦的文章。
在態度上,《大公報》是採取「小罵大幫忙」的政策,平時儘量找漏洞,敢批評,讀者看得很痛快;到了危急關頭,它便站在國家民族的嚴正的立場來支持政府,結果,它的效力比較從頭到尾地「誠惶誠恐,死罪死罪」的幾十間黨報,強勝萬倍。
《大公報》在社論上發生很大的作用後,它便進一步特派記者到各地去採訪,著重非常精彩的特寫。
起初,他派了一位很能幹的記者到西北去參觀。中國是個龐大的國家,對於邊疆的事情,大多數人都莫名其妙。自那位記者的特寫在報紙上連載後,大家才大加賞識。他的舊學頗有根底,他懂得運用《讀史方輿紀要》的方法來描寫現實的環境,遇必要時,將歷史地理的知識加以點綴,成為文情並茂的通訊。因此,他的《中國西北角》出版後,馬上風行一時。
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給《大公報》製造一個好機會。《大公報》里有個自學成功的編輯,他充分利用圖書館的資料,編成一種《六十年的中國與日本》,每天在報紙上連哉,引起讀者很大的興趣;後來匯訂成書,多達六厚冊,這使各大學的西洋史或近代史教授瞠目結舌。因為後者僅能做外國學者的留聲機,食古不化;而前者居然有膽量和魄力,擔任這麼艱巨的工作。
經過長期的努力後,《六十年的中國與日本》的編者不但成為「日本通」,而且可步張季鸞的後塵,成為一個著名的主筆了。
隨著社論及國內通信網的成功,《大公報》開始布置外國通信網,而最初引起讀者注意的是蕭乾的倫敦通信。
那時歐戰爆發,英國雖然不是「民主國家的兵工廠」(Arsenal of Democracy,引用羅斯福總統的名言),但歐洲的許多流亡政府都以倫敦為根據地。蕭乾運用他的輕鬆的筆調,從側面來描寫戰爭的進展;每篇通訊出版,讀者都爭相傳誦,使讀者對於國際問題有進一步的了解。
此外,《大公報》在東京、美國、新加坡都有特派員,他們的長篇通訊稿也受讀者歡迎。
自1936年起,《大公報》曾創辦「星期論文」一欄,廣約學者專家輪流撰稿。這些專論多數都值得一讀。第二年,上海《申報》也如法炮製,由它的負責人趙泰先生(現任馬大中文系講師)到北京去邀請十二人輪流執筆,召集人為顧頡剛教授,我也躬逢其盛,現在順便帶了一筆。
至於電訊版,歐美各大報,多用「本報專電」,僅有落後地區的報紙,才完全採用各大通訊社的電訊。為著節省篇幅,同時,使新聞更見有條不紊,我主張「綜合報道」是個好辦法,雖然編者要多費一些時間。
總之,讀者既注重正確詳盡的新聞,又崇拜卓著聲譽的作者。假如報館當局能夠多方面網羅名士為它效命,那麼讀者將把看報當做日常生活的大事件,而報紙也會不脛而走了。
此外,朝野人士能夠尊重新聞自由,給記者以種種便利,這在提高和普及文化上,將會發生意想不到的後果。
以上所述,是二三十年前的掌故,我們可以把它當做歷史的鏡子看。至於戰後十幾年的情形,我非常隔膜,恕不多談。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九日)
二六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打算和你繼續談下去。
談到辦報,除報館內須多聘英明幹練的記者外,它還須和廣大的社會發生密切的關係。凡是有一藝之精,一技之長的人,報館須多方面想法聯絡,以便隨時諮詢。因為個人的見識有限,社會問題卻無盡無窮。假如報館平時能夠爭取社會的合作,那麼任何問題發生的時候,它便能夠六轡在手,指揮若定,不至攪得滿頭大汗,而摸不著頭緒。
至於一間獨立的報館的立場,前信曾指出「小罵大幫忙」。老實說,「小罵大幫忙」,妙不可言,對於政府,對於報館都有益處。
先說政府。政府是由少數民選代表組織成功的。民選代表也是人,任何人都免不了有過失。只要他肯認輸,肯坦白,不至把小過變成大錯,這就是億萬生靈的幸福。
春秋時代的鄭國,曾出了一位眼光遠大的政治家——子產。鄭國本來有一個民間的組織,名叫「鄉校」。所謂「鄉校」,等於馬來亞各地的俱樂部、會館、會堂或咖啡店。一般民眾於茶餘飯後,或工作的餘暇,到這種公共場合去談天說地。你知道,普通人一坐下來談天,除噓寒問暖外,便要說東家長、西家短。再進一步,他們便要批評時政的得失。
由於人類一向是不滿現狀,所以在批評時政的時候,往往貶多於褒。偶爾政府派出的情報員,在公共場合,聽到不利於政府的批評,於是來個「小報告」,政府當局聽了之後,怒不可遏,就在盛怒的姿態下,拍著桌子,大發雷霆,同時,要下令把「鄉校」的牌照吊銷。
子產是個很有涵養的人,他很幽默地說道:
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
寥寥數語,成為千古美談。
一間獨立的報館,等於所有「鄉校」的總匯,它應該把民眾不滿的情緒,很巧妙地表達出來,至少它也要辟出「讀者之聲」或「讀者投書」一欄,讓民眾來訴苦。一來民眾滿肚子的冤氣,一經發泄,他們便覺得阿Q式的精神上的勝利;二來政府當局知道民眾有不滿的地方,馬上想法改正,這比較一意孤行,將錯就錯好得多。
因為報館平時敢怒敢言,這無形中造成報館的無比的權威。到了國家民族危急的關頭,報館很微妙地把舵兒一轉,給政府以全力支持,這才發生無限的力量。
另一方面,假如政府當局把獨立的報紙當做御用的黨報看待,只許捧場,不許批評;只許替要人文過飾非,不許揭發任何要人的罪行,這間報館將信用掃地。到了國家民族危急的關頭,它想由衷地發表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大塊文章,誰也不敢相信了。
伊索是個聰明人,他的寓言裡一則《狼來了,狼來了》的故事,寓意深長。這是個「太平門」,平時備而不用,等到真正要用它的時候,這才領略它的妙用。
除一黨專政的國度外,在歐美各國里,在國際和國內發生最大功用的報紙,並非在任何黨報,也不是銷路最大的「大眾報紙」(mass paper),而是「高級報紙」(quality paper)。
寫到這兒,翻閱《1961年英國年鑑》。在「報紙」一欄下,它列了一個表,其中獨立的《泰晤士報》的銷路,不過26萬份,而《每日鏡報》多達456萬份,《每日快報》也達414萬份。至於星期日出版的《世界新聞》,竟達645萬份。可是各通訊社及國際人士所信任的,卻是獨立的《泰晤士報》的社論和新聞。事實上,在言論自由的社會裡,無偏無黨的報紙,才能夠不憂不懼;只因不憂不懼,這才能夠獨往獨來,而它的言論才能夠發生巨大的影響。
英國如此,美國、法國也沒有兩樣。美法兩國的高級報紙,當推《紐約時報》和《巴黎世界報》。它們不隸屬於任何一個黨,而是站在國家民族的立場來說話。在它們的心目中,政黨可以上台,也可以下台,但國家民族卻萬古常春。
根據這觀念,獨立的報紙絕對不會給任何政黨以無條件的幫忙;相反的,它僅給強有力的政府以有限度的支持。這是說,「小罵大幫忙」。
「小罵大幫忙」,等於十字街頭的交通燈,一面給政府以較大的便利,一面也給人民有訴冤訴苦的餘地。這是「制衡」(check and balance)的妙用,政治領袖不可不認識;不然,他們將自找麻煩。
最後,就報館本身而論,「小罵大幫忙」也是一間獨立的報館生存之道。不然,它失了平衡,中心毫無把握,這就失掉獨立的報紙的身份;到了政黨沒落了,報館也就關門大吉了。
去年英國自由黨的報紙,個個隨著自由黨的沒落而全盤拍賣,便是個明證。
專此順祝
康健!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十八日)
二七
××:
接6月6日信,知道你身體健康,不勝喜慰!
今年是泰戈爾誕生百年紀念,全世界各大城市都有紀念會。就新加坡而論,我們除聘請專家演講,編印特刊、電台廣播外,還表演泰戈爾的戲劇、放映泰戈爾的電影、舉行學生論文比賽。
你知道,1927年,泰戈爾曾到馬來亞遊歷。他在新加坡、馬六甲、吉隆坡、檳城、太平等處都有逗留。他的足跡到處,總有人夾道歡迎。除演講赴宴外,馬來亞的開明人士曾送一筆錢,資助他的國際大學。
在馬來亞,大多數人的人生觀都淺薄得可憐。許多白手成家的人,到了腰纏萬貫的時候,只懂得酒色財氣,子女玉帛。偶爾他們也做些社會公益的事情,但多數是沒有目的,沒有計劃的。因此,他們把極大部分財產遺留給子孫。到了百年仙逝後,政府的遺產稅局按照財產的票面價值,抽去60%,剩下的財產,由妻妾兒女去爭搶。強有力的多搶一些,搶不到的就去請律師替他們打官司。等到官司了結的時候,剩下的數目已經小得可憐,於是下一代又要從頭做起。
大人物和普通人的分別,就是前者看透名利關頭,後者卻死咬著不放。到頭來,那些看透名利關頭的人,並沒有餓死;相反的,他們卻嘗到「既以與人己愈多」的後果。歷史上的真實的大人物不必說,就小說上虛構的角色而論,《水滸》的宋江,一生博得「疏財仗義」的美名,結交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難道宋江一生所花的錢是從娘胎帶來的不成?
回頭再說泰戈爾。他所辦的國際大學,是要實現他自己的理想。他的毀家興學的故事,誰都知道。當1913年,他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金的時候,那筆巨款,他又毫不吝惜地填到國際大學上邊去了。以後,他漫遊歐、美、中國、日本,他老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反覆說明國際大學的使命。凡是能夠同情他的主張的人,他都引為知己。
真是「至誠所至,金石為開」。許多一毛不拔的守財奴,震於泰戈爾的大名,往往會自動地捐款送給國際大學。
因為印度人公認泰戈爾為印度的國魂,所以1951年,國際大學便改為國立大學,一切經費由政府負擔。九泉有知,泰戈爾應該覺得一生心血所寄託的機構,可以永遠繼續下去,而他也可以瞑目了。
今天報載,泰戈爾唯一活著的兒子——羅庭德拉納特(Rathindranath Tagore),於本月3日病逝。至此,詩人泰戈爾身後的嫡系血統,已告斷絕,因為羅庭德拉納特沒有兒女。
一位印度專欄作家,在泰戈爾的兒子羅庭德拉納特去世以後,曾對他的一生,作下列的論斷:
作為一個不平凡的人物的兒子,羅庭從一出生起,就得到他父親的鐘愛。他的為人謙恭有禮,在多方面都有助於他父親的事業。假如說他的事業和德行,沒法子和他的父親相比,至少他是詩人的一個忠實信徒。他用孟加拉文寫成的科學小品,以及從巴利文譯出的古典作品,都得到讀者的好評。幾年前,他寫了一本英文回憶錄《在時間的邊緣》,更顯出了他的文學才能。
從這段消息里,我們要注意兩個問題:
第一,從表面上看來,當詩人泰戈爾誕生百年紀念的時候,他已經宣告絕後。不過這僅從血統來說;假如從精神方面來看,那麼泰戈爾正可以說是千子萬孫,世代連綿。老實說,他不但是印度的大詩人,而且是世界的大詩人。他的作品已經被譯為許多種文字;愛讀他的詩篇及其他文學作品的人,誰都覺得他是活在人間,「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第二,做平凡人的弟子容易,做不平凡人的兒女困難。當泰戈爾初創辦國際大學的時候,學生僅三人,其中一個就是他的兒子。從泰戈爾本人的立場看來,這是心口一致,言行一致的光明磊落的行動。從他的兒子的立場看來,他仿佛被父親拿去做試驗品。須知初創辦的學校,多數都是因陋就簡,談不上師資,說不到設備。假如他可以自由選擇,他當然要進加爾各答比較著名的學校。
泰戈爾的兒子,甚至泰戈爾的幾個親兄弟和堂兄弟,在當地都有相當名氣,可是和泰戈爾一比,難免小巫見大巫。在商業上,先人的遺產,可算是一種雄厚的基礎;在學術和藝術上,家庭的遺傳雖然也很重要,但最關重要的是自己能夠立定腳跟,機杼一家,誰也不能依賴父兄和師友。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此祝
健康!
子云(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六日)
二八
××:
像教書是教授的職業和事業一樣,寫作是作家的職業和事業。無論教授也罷,作家也罷,二者都脫離不了書籍和人生經驗。
書籍是中外古今的人物的心血的結晶品;書籍的本身就代表它們的作者所看的書籍和人生經驗。我們閱讀書籍,一面接受中外古今的人物已有的經驗,一面再加上自己的經驗,彼此互相印證,自然而然就有所心得。真正傳道授業、著書立說的人,他們只發表自己的心得,絕對不會拾人牙慧。
書籍既然是教授和作家的生命的一個源泉,那麼我們應該提出兩個問題:讀什麼書?書怎麼讀?
先說讀什麼書?由於印刷的便利,學問的領域天天在擴大中,一個人應該讀什麼書,這頗成問題。蘇、美、英、德、日等出版事業發達的國家,每年所產生的書籍,多達幾萬本。無論你怎樣努力,一天埋頭讀書,結果也看不到億萬分之一。書籍之外,還有報紙雜誌,數量也多得驚人。別的不用說,光是一份《紐約時報》星期刊,我相信全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星期天的24小時內從頭看到完的。
由於書籍的浩如煙海,我們就不能不加以嚴格的選擇。一般說來,我們應該多讀名著。所謂名著,是指那些經過時間的淘汰而仍舊能夠站得住的書籍,即太史公所謂「識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書籍。無論你贊成也罷,反對也罷,非看個究竟不可。
譬如說,中國的第一部,甚至可以說是世界第一部小說的《紅樓夢》,在白話文盛行的時代,它固然被人視為正宗;當科舉還很得勢的時候,它也廣泛而深入地流傳民間。目前許多青年訴說,沒有什麼書可看。我覺得,他們與其費了那麼多的金錢和時間去閱讀無聊的武俠小說、偵探小說,不如很認真地把《紅樓夢》研究幾遍。多看一次,有一次新收穫。
又如狄更斯的《大衛·柯波菲爾》,這等於作者的自傳,它告訴我們英國社會各方面的生活。假如你很耐心地把這部小說做底子,一連看上幾遍,你的英文將有長足的進步。這比較眼巴巴地大聲嚷著沒書看,實在好得多。
美國名作家賽珍珠女士在她的自傳里指出,她年幼時代,最得力於狄更斯的作品;而狄更斯本人,主要的是得力於笛福和高斯密的著作。至於一般英文作家,十九都受《聖經》和莎翁的影響。
根據上述,我主張青年至少要讀幾種名著,而這些書籍將使他們一生受用不淺。
除名著外,每個人應該專攻一兩門技能。做工程師的多看工程的書,做醫生的多看醫藥的書,這一點誰也知道。甚至業餘消遣的玩藝兒,無論種花、養魚、飼雞、種菜,各有專門的著作供你參考。除非你不想進步則已,假如你想進步,那麼你必須接受前人的經驗,而書籍就是前人的經驗的結晶品。
書籍的範圍既然略有規定,現在須進一步解決書怎麼讀這一問題。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結果,有的成功,有的失敗。此中最大的關鍵,在於怎樣利用你的時間和環境。
一般說來,青年學者應該養成略讀的習慣。你瞧,有訓練的圖書館的編目能手,他一天要看幾本至幾十本書,然後把書中的要旨告訴你。他的秘訣是翻閱目錄、序文、結論,然後振筆直書。他雖然沒有工夫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但從目錄、序文、結論里,他已經知道梗概。這種略讀的方法,青年學者應該及早養成。這樣一來,他們就喜歡逛書店、舊書攤、公私圖書館。反正書籍是供人參考的,只要你懂得到什麼地方去找參考資料,你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除略讀外,精讀才是腳踏實地的不二法門。從前書籍不多,一般學童養成背誦的習慣,胸中牢記「四書」、「五經」、《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這種打基礎的工作是研究中國文學、史學、哲學的人應走的步驟;但是,假如你要作專門研究,那麼你必須勤作筆記。
俗語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勤作筆記是節省腦力最好的辦法。
古人讀書不多,他們做筆記的方法,多採用筆記簿,寫的時候很方便,將來考查起來,好像查流水賬一樣,實在大傷腦筋。
現代學者多利用卡片,每個書名、人名,每種材料,僅抄在一張卡片上,然後按字母來分類,將來考查起來,易如反掌。
漫說學者要充分利用卡片,甚至公私各大機關,如移民廳、警察局、醫院、銀行、保險公司,它們個個都利用卡片制度。不然,材料搜集得那麼多,而沒法子充分利用,這等於前功盡廢。
現在馬來亞的書店林立,圖書館也逐漸擴充。假如你懂得讀什麼書,書怎樣讀;你的生活將有無窮的樂趣,再也不愁什麼寂寞孤單,而另外花錢去找無聊的消遣了。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七月三日)
二九
××:
7月4日是美國獨立紀念日。凡是研究近代史的人,誰都知道1776年是個最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美國革命,開現代各國革命的先河;有了美國革命,其他各國的革命也可以說是有例可援,幹起來也順理成章。
報載,今年美國獨立紀念日,美國駐莫斯科的大使館舉行大宴會,到有各國嘉賓1100人,其中蘇聯人占了800名。在宴會場中,蘇聯總理赫魯曉夫是最活躍的一位,他載歌載舞,談笑風生,但沒有一句涉及政治。就在那一天,赫魯曉夫還發了一通電報致美國總統甘迺迪,一面表示慶賀,一面恭祝總統福躬康泰。
我看完報後,跟一位朋友說,赫魯曉夫真會做戲;朋友同意我的意見,不過他加了一句:「做戲需要有本錢。」
「事如春夢了無痕。」人生本來像一場春夢。詩翁莎士比亞更肯定地說,「人生像舞台」。在舞台上,生旦淨末,一應俱全,有的做主角,有的做配角,其餘大多數的都是跑龍套。做戲是假的,但許多婦女的觀眾卻是「假戲真做」,當台上表演悲劇到高峰的時候,她們在台下不是噓唏嘆息,便是涕淚交流,和舞台人物起了共鳴。
閒話休提。自第二次大戰結束後,世界便分裂為兩大陣營。非美即蘇,非友即敵;其間幾乎沒有中立的餘地。這是就整個世界形勢來說。若論個別的國家,那麼北韓和南韓、北越和南越、印度和巴基斯坦、東德和西德,不但彼此分疆而治,界限劃得十分鮮明,而且同胞兄弟視若不共戴天之仇。
再進一步看,在同一陣營里,彼此的步伐也不大一致。表面上,大家高舉香檳杯,互祝健康;事實上,甲方卻希望乙方提早沒落沉淪,讓自己獨享其成。再就接受美援的國家而論,政府多數是右傾的,人民卻是左傾的。
例如日本。日本民間左翼的力量奔騰澎湃,但政權卻落在親西方人士的手裡。這是事實。因此,當艾森豪威爾總統準備赴日之前,他的先遣部隊便到東京去布置,東京民眾即日舉行盛大的示威運動,表示不歡迎,結果,艾森豪威爾總統很聰明地取消日本之行。當這種不愉快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日本的報紙的本地新聞以極大的篇幅,繪聲繪影,張大其辭,可是東京的八家大報的主筆們卻很謹慎地出版「聯合社論」(八家報紙同時登出一篇社論),說話隱隱約約、吞吞吐吐,誰也不敢推波助瀾。
其實,東西兩大集團的對立,是沒有意義的。由對立而生的「冷戰」,更是不可寬恕的。甲方控乙方為強盜,乙方就訴甲方為土匪;甲方詈乙方為娼妓,乙方就罵甲方為婊子。半斤八兩,不值識者一笑。因此,當有人歌頌政治領袖「萬歲」的時候,便有人暗中咒罵他「短命」。無往不復,世間的事情當作如是觀。
就在東西兩大集團對立的期間,印度產生了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家尼赫魯。自尼赫魯執政14年以來,他無時不以溝通兩大集團為他最大的使命。他是個尋求和平共存的人。他也許不會「一面倒」。他到過蘇聯,他也到過美國。蘇聯政治首長到印度去訪問,美國總統也到印度去觀光。
你也可以說,「尼赫魯很會做戲」;同時,你更可以再加一句:「尼赫魯做戲有他的一筆雄厚的本錢。」
不錯,尼赫魯的和平共存的五大原則,雖然在1955年亞非會議時期正式提出來,但他在監獄期間,曾細心研究世界史和印度史,他所得的結論,就是只有和平共存,才有生路。
當14年前,尼赫魯執政的初期,印度慘遭國土的四分五裂,人民的流離失所,加以列強虎視眈眈,恨不得火上加油,使印度永遠沒法子抬頭。因此,當時尼赫魯嚴守中立,不加入任何陣營的理論,曾受到列強的普遍的譴責。有的罵他是騎牆派,有的責他為機會主義者。「忠而見謗,信而見疑」,這是他處境最困難的時期。
但是,時間是最公正的審判官。經過長期的洗鍊淘汰,大家才恍然大悟,尼赫魯的和平共存的主張,究竟值得仔細考慮的。雖然陽光底下沒有兩件東西完全相同,雖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是,假如我們懂得去異求同,那麼「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大同境界,遲早可以實現。
但是,尼赫魯所具備的一筆雄厚的資本是不容我們忽視的。他擁有豐富而深刻的知識,具備偉大的人格,寫得一手好文章,經過30年的革命生活,再加上14年的實際行政經驗;讀幾萬卷書,行幾十萬時路,素養如此,他才博得印度4萬萬人一致的擁護。在國內既然達到這麼崇高的地位,所以他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發言,這才發生力量。
孟子說得好:「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換句話說,有本錢才可以說話,不然,等於廢話,誰也不會洗耳恭聽。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六一年七月十日)
三〇
××:
日來事忙,沒有工夫跟你閒談,悵甚!
在新加坡的朋友中,能夠作上下古今談的實在不可多得。的確,真正懂得飲食的人,多愛小食;真正會欣賞談話的樂趣的人,只有閒談。小食和閒談是再風雅不過,至少這比較鐘鳴鼎食的大宴會,長篇大論的演講,更有風趣。
閱大著《珍重閣集外詩》,知道你對於蘇東坡造詣很深,不勝喜慰!東坡景仰陶淵明,把陶詩一一和過;現在你敬慕蘇東坡,也把他的詩篇擇要步韻。通過文學的姻緣,我們可以神交古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只有得益,絕不怕翻臉,多好!
東坡得儒釋道三教的精華,在文章、書法、詩、詞上都有登峰造極的表現。他考究吃、考究喝、考究玩;他也考究學術和藝術。換句話說,他無一不考究。為什麼他有這麼充沛的精力,使他成為全能的藝術家呢?答案是:他懂得擇善而從。
在散文上,他專攻《莊子》、《孟子》、《史記》、《漢書》、「韓文」。在韻文上,他專攻《詩經》、《楚辭》、陶淵明、李白、杜甫。在書法上他融會鍾繇、王羲之、顏魯公。在交友上,他得力於歐陽修、黃庭堅、秦少游。由博返約,執簡馭繁,「以無厚入有間」,所以他的思想老是保持得那麼銳利,絕無遲鈍的感覺。
我曾說,東坡的《赤壁賦》、《超然台記》、《水調歌頭》、《念奴嬌》是他的代表作。光是這兩篇文,兩闋詞,已夠他名垂千古。
大著「本是乘槎行,權作歸田計」。可說是先得我心。這首詩妙處全在「權作」二字,這是《紅樓夢》「且認他鄉作故鄉」的辦法,這是以退為進的辦法,這是絕處逢生的辦法。
現在談政治的人,開口「立場」,閉口「觀點」,而目前全世界之所以鬧得紛紛擾擾,完全由於「立場」、「觀點」的作祟。假如一般政治家都懂得「權作」二字的妙用,那麼許多無謂的爭執都可以渙然冰釋了。
「鄰國之賢,敵國之仇。」這是立場或觀點問題。「鄰之厚,君之薄。」這又是立場或觀點問題。假如美國把蘇聯的太空研究的成就,「權作」美國的成就;假如蘇聯「且認」美國工商業的發達,「權作」蘇聯的發達,我相信許多戰爭販子、軍火商人、冷戰專家都要吃西北風了。
沈三白究竟是個有風趣的人。他在蚊帳里抽菸,讓蚊子「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淚雲端,怡然稱快」。他的太太親自預備梅花盒的美點,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隨意取食;而他們竟把小食「權作」大餐。只因他們懂得「權作」二字的真意義,所以他們的物質生活難窮愁潦倒,但他們的精神生活卻十分豐富。「過屠門而大嚼」,這在某種環境下,倒也會發生它的效果。
從前我向一位好朋友借錢,到了完璧歸趙的時候,我給他多寄一塊錢,同時,附了一封信說:「這一塊錢聊當我送給你的禮物。你可以把它當做一輛流線型的大汽車,你也可以把它當做一杯熱咖啡。反正這說明我領你的盛情,隨時準備報答罷了。」
記得丘吉爾在他的自傳里說過,他童年時代,他的父親買了成千個泥人給他。他把這些泥人排列成隊伍,自己發號施令,儼若三軍統帥。這位亂世的能臣,戰爭的主角,他的得力處,恐怕是由於少年時代就喜歡帶兵罷。
尼赫魯一生的三大名著,都在印度各監獄裡陸陸續續地完成。他曾寫信給他的愛女英德拉說,現在「你在波拿上學,我也上學(這間學校名叫德拉洞監獄)」。因為他的自由既被剝奪,不能從事實際的活動,他只好以監獄為最好的學校,整天埋頭讀書著作,這才有輝煌的成就。
孔子教了一輩子書,學生多達三千,但他最賞識的只有一個顏回。由《論語》簡單的記載,我們知道顏回最大的特點,在於領略「權作」的妙用。孔子說他「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為什麼他會不改其樂呢?因為他懂得把艱難困苦的生活,「權作」最舒服閒適的生活,一念之差,他居然可以超凡入聖,比較司馬牛高明得多。
老實說,人生不是走直線的。它需要經過千變萬化的環境,它更需要親歷千錘百鍊的經驗。當失意的時候,我們絕對不作不著邊際的期望,因為無法實現的期望只會增加我們的痛苦。相反的,當我們遭遇惡劣的環境的時候,我們不妨退一步作塞翁失馬的看法。這麼一來,心安理得,而一切無謂的煩惱也可以一筆勾銷。
最後,告訴你一個消息。昨晚夢見泰戈爾和甘地談天,我站在旁邊,凝神屏息地靜聽。聽完,我拍案叫絕,就這樣醒來,但夢境仍回味無窮。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七月十六日)
三一
××:
你的信和大著中國偵探小說《紅亭》已經收到了,謝謝!
你做了30年外交官,可是公餘之暇,你老是努力讀書寫作,這種精神和魄力,實在值得人欽佩!
一般讀書人,多數把學校當做敲門磚,他們是讀文憑,不是研究學問。因此,文憑到手之後,他們便心滿意足,再也不追求學問了。
只因他們懶惰成性,所以他們老是要找出種種口實來掩護自己。「貧賤懾於饑寒,富貴流於逸樂。」一天到晚,只打發眼前的事務,再也不求上進。比起一般風塵俗吏來,你真正可以說是人中之龍,鳥中之鳳了。
50年來,西洋的漢學家,主要的是從事中國語言、歷史、考古學的研究。他們運用現代的科學方法,來分析許多不易解決的難題。他們的成就相當可觀,其中如伯希和、高本漢、戴文達等人的著作,更受中國學者的重視。
但是,這些著名的漢學家,對於中國的辭章還欠火候,而你在這方面的輝煌的貢獻,剛好彌補他們的缺陷。
印度詩聖泰戈爾早就指出,許多人不能精通外國文,因為他們沒有把語文和思想,教育和生活打成一片。同樣的,許多漢學家對中國文化的研究,老是霧裡看花,搔不著癢處。
你雖然是荷蘭人,但你自幼生長於東方,到了20歲,進萊頓大學東方語言學系,專攻中、日、梵、藏文。後來你在中國和日本做了13年的外交官,這13年的逗留,使你深入民間,和中日人士共同生活。朝經暮史,晝子夜集,腦里所想像的,耳目所見聞的,日常生活所接觸的,無一不是純粹的中日文化。用力既久,這才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
從你的著作的過程中,我明白你所走的是雅俗共賞的正確的途徑。一方面,你著述《書畫鑑賞匯編》、《米海岳硯史考》、《中國七弦琴之研究》、《稽康琴賦考》,尤其《書畫鑑賞匯編》,規模的宏大,條理的清晰,可說是洋洋巨著,是必傳之作。另一方面,你喜歡著述中國的偵探小說,妥善運用中國現有的材料,「刪其虛而存其實,傍摭《宣和遺事》以下諸書故事而編輯此書,一以唐朝顯宦狄梁公仁傑為主,故名曰《狄仁傑奇案》」。
截至現在止,除中文《狄仁傑寄案》外,你還用英文發表了六部偵探小說,而新近所出的一部《紅亭》,更是妙趣橫生,使我要一口氣讀完。
誠如你所說:「中土往時賢明縣尹,雖未有指紋攝影以及其他新學之技,其訪案之細,破案之神,卻不亞於福爾摩斯也。」我細心研讀你的《紅亭》,知道狄公偵察案情,得力處在於下列幾點:
第一,狄公本人賢明公正。他的責任感很重,他一遇著困難的奇案,總要夜以繼日地博訪周詢,非達到水落石出,絕不放手。
第二,他懂得訪問的技巧。當紅亭的刺殺案發生後,他就身先士卒,跑到紅亭去住。先細心研究現場的環境,看看這事情到底是自殺或謀殺,然後找出一切有關的人物,一面虛與委蛇,一面暗中考察。假如遇著什麼漏洞,他便單刀直入,窮源究流。這麼一來,他的判斷才千真萬確,絕對不會使人有冤屈的地方。
第三,他得力於一二親信。他的手下馬榮是個很能幹的人物。狄公採取的是軟工夫,馬榮運用的是硬工夫,軟硬兼施,九流三教並重,這樣才能夠在最短期間,找出案情的真相,使兇手無所遁其形。
大著描寫馬榮的朋友螃蟹和蝦子與幾個強徒大打出手的情形,非常有趣。現在試譯如下:
螃蟹往前走,進了通達森林的小徑,突然間,有斷枝的聲響,兩個人從草叢中跳出來。一位抓住螃蟹的手臂,另一位用圓頭棒向他的心坎猛擊。他還想高舉棒子,劈頭打倒螃蟹的腦袋,但是馬榮跳出來,給他的牙槽揮了一拳。當這位暴徒和正在呻吟中的螃蟹在地上打滾的時候,馬榮回頭迎接第二位暴徒,不過後者拔出一把長刀,馬榮往後退,剛好免得受他當心一刺。那時,又有四位暴徒出現,其中三位手執利刃,第四位高舉匕首,大聲嚷道:「把他們包圍起來,殺死他們!」
馬榮知道情勢不妙。他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那位高個子的暴徒的手裡的長矛搶奪過來。但是,他應該先使五短身材的駝子離開這地方,因為他不大相信自己能夠和四位刀手支持得很長久,縱使他能夠把長矛搶奪過來。
接著,你描寫蝦子運用他的殺手鐧。這種武器是一條鐵練,鐵練的末端繫著一隻鐵球,左右兩手各執一條。當它們被揮舞的時候,宛若一道無懈可擊的鐵幕,持殺手鐧的人可以絲毫不爽地打擊別人,人家卻沒法子接近他。看了那一段的描寫,好像看《水滸傳》的花榮的箭,一丈青的石子一樣有趣。
總之,你這部偵探小說寫得很成功,希望繼續寫下去。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三二
××:
先後連接幾封信,並大著《沙撈越散記》,謝謝!
近來工作實在忙,公餘之暇,又有許多書報要看,許多雜務要辦。因此,朋友來信或惠贈書籍,我收到了之後,只好心感他們的盛意,要我一一寫信回復,恐怕不大容易。
近讀《梁任公年譜》,知道他生平所寫的信件而被親友保留下來的,多達一萬多封。這的確是個驚人的數量。他在文壇享譽三四十年,平均每星期至少要寫七封信。像他這麼耐心的人,實在不可多得。雖然美國的總統每天要簽發一百幾十封信,不過那些信件,多屬於例行公務,主要的是秘書室起草的。
從你的信里,我知道你是個好學深思的青年。以沙撈越的圖書設備的缺乏,你居然能夠充分利用現有的材料,經常剪報,不斷寫作。到如今,在沙撈越問題這方面,恐怕很少人會比你懂得更多。從此加工,再過相當期間,你不難成為沙撈越問題數一數二的專家了。
大著以《散記》為題,所以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看起來很輕鬆。但是,假如你要再進一步把它變成一部專門的著作,那麼在資料和體系方面,多少還有加工的餘地。
在材料那方面,目前你所運用的,僅限於中文的著作,可是沙撈越的政府公報、年鑑,以及西方人對於這問題的研究,主要的是以英文來撰述。假如你能夠充分運用英文的資料,相信收穫一定更多。
當日本南進時期,它對於南洋問題曾有廣泛而深入的研究,沙撈越也在它的注意之列。兼聽則明,多看一些日本人的資料,從不同的角度來考察同一的問題,這更能夠增加你的了解。
目前你的英文已經有相當的根底,在這期間,假如你能夠花兩年時間學習日文,這無形中會增益你的見聞。反正你還很年輕,工作又不繁重,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比較充實。只要你在外國文方面多用一點工夫,你將消受不盡。
在體系這方面,我覺得你如想寫專著,那麼在組織上,多少要嚴密些。每章字數在可能範圍內,不要相差太多,免得畸輕畸重。
過去中國的文人,除那些專治辭章的人不計外,一般以崇尚學術為己任的人,多數喜歡寫隨筆、筆記或筆談。他們把每篇為一單位,對於思想的體系,毫不在意。
《散記》多少是屬於隨筆、筆記或筆談這一類,寫一篇算一篇,上下章不一定有什麼聯絡。
但是,你這部《散記》,顯然有相當的聯絡。總題僅論沙撈越一地,其中大略可分為四部分:從第1章到第20章,可用小題目標出「沙撈越簡史」;從第21到32章,可標明「沙撈越現狀」;從第37章到42章,可標明「沙撈越風俗」;從第43章到50章,可標明「沙撈越墾殖」。這麼一來,提綱挈領,更容易使讀者有明確的概念。
假如再需要簡潔洗鍊,那麼第28和29兩章,可合併為《沙撈越的種植》;第30和31兩章,也可合併為一章;因為鳥類是屬於動物的範圍內,不便分為兩類。
以上所述,完全是吹毛求疵的說法。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有到過沙撈越,同時,關於該地的文獻,平時漫不經心,根本沒有批評的資格。這兒僅就一般著述的體例及作家應注意的事項,稍微論列,聊供參考。
最後,我還說些與大著毫無關係的事情。
我常覺得,每個學人,應該多讀一些世界名著,使他的胸襟闊大,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這麼神奇美妙的文章,精深偉大的思想。這些名著無論治哪種學問或從事哪種事業的人,都應該讀,同時,還須多讀,因為它們是人類智慧的源泉,思想的總匯,共同的語言,讀了之後,更能夠了解人家。
還有一層,號稱為名著的書籍,半數以上都是字字珠璣,除本身的價值外,在文學上占有極大的地位。古人說:「言而無文,行而不遠。」源遠流行的巨著,它之所以使人百讀不厭,一代一代流傳下去,主要的是靠文字的力量。
因此,我一再主張,每個學人須在文史哲三方面痛下工夫。哲學的訓練,使人能夠由博返約,執簡馭繁,把思想整理為一體系。史學的訓練,使人懂得甄別材料,運用材料,說話既有根據,立論又有證明,不至有無的放矢的危險。至於文學的訓練,這是治學的最重要的工具。沒有優良的工具,研究問題的時候,如霧裡看花;發表意見的時候,往往引不起人家的注意。
這種議論,似乎在唱高調,但是我們立志做學問的人,應該懸著最高的鵠的,以畢生的時間和精力去追求。將來到底能夠達到什麼地步,走著瞧罷。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八月一日)
三三
××:
近來看你的文思源源而來,寫完長信給大姐,又動筆翻譯童話。我看你工作的興趣那麼深厚,心裡覺得很高興。
過去一年間,你們整天忙著考試,把讀書的真正的樂趣減到最低限度,這是很可惜的。
現在華文中學已改為四二制。你除了預備功課外,還有充分的時間,讓你自由閱讀。只要多讀健康而又有價值的名著,久而久之,你自然會養成良好的閱讀的習慣和能力,將來無論早離校,晚離校,你都不失成為一個博雅的讀書人。
事實告訴我們,吃東西是一回事,消化和吸收又是一回事。誰都能夠吃東西,但是不見得誰都能夠消化和吸收。閱覽課外讀物,這完全出於你的內心的愛好,因為內心有強烈的愛好,所以既容易消化,又容易吸收;中外歷史上許多著名的文學家和科學家,他們的成功,主要的是靠深厚的興趣——做他們所愛做的東西,寫他們所愛寫的東西。
孔子告訴我們:「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分明同樣重視學問和思想。
你知道,學校里有些同學,整天用功,可是他們的成績也是平平常常,毫無驚人的表現。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只管吃,貪多嚼不爛,對於消化和吸收完全沒有想到。因為他們一向不注意消化和吸收,所以他們不能化古人的菁華,為自己的血液。書是書,我是我,二者沒有半點關係。
英國大哲學家培根說:「寫作使人變成精細正確的人。」(Writing makes an exact man.)這話一點也不錯。在寫作之前,你必須把可以利用的材料整理得有條不紊,然後按照邏輯的秩序,分別分量的輕重,次序的先後,呈現於讀者之前。除內容充實而又正確外,表現的方法,還須娓娓動聽。這些工作無一不需要精細的思想。
須知思想越用越精銳,越不用越遲鈍。懂得運用思想的人,不但可成為大文豪,好像英國的蕭伯納和羅素那樣,而且可享受壽而康的樂趣。此中的微妙,全在知識上的活動(intellectual activities)。
你們個個準備將來學醫,這倒是救世救民的事業,我當然不會反對。但是,我倒希望你們年輕時代,多吸收文學、音樂、美術、舞蹈等知識和技能。這些東西將使你們的精神生活非常豐富,絕對不會覺得寂寞。
其實,文學、音樂、美術、舞蹈等知識和技能,算是打底子的東西,將來隨時都用得著。譬如說,你大哥現在研究動物學和植物學,因為他的美術很有根底,所以他所作的標本的圖表,條理井然。假如在中學時代,對於美術一點也不用心,現在他只有懊悔,得不到什麼好處。
又如一個擅長數學和美術的學生,到了將來研究工程的時候,他就比別人占了三分便宜。這兒你須明白「殊途而同歸」的道理。在研究學問的過程中,只要你肯努力打底子,將來總有「條條路通羅馬」的一天。
至於文學,這是生命的鹽、生命的光、生命的空氣。一個人對於文學毫無素養,不論他坐什麼大車、吃什麼大菜、住什麼大樓、講什麼大話,我總覺得他是面貌可憎,語言無味。
你們現在還是中學生,課程既多且雜,使人忙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但是,到了大學之後,功課逐年遞減。就馬大而論,第一年級,四門;第二年級,三門;第三年級,二門;第四年級,即所謂榮譽學位,一門。到了研究院,根本不必上課,全部時間都花在圖書館或實驗室里找材料。除每周按時把工作的進展和導師討論外,什麼都由自己作主。
你知道,在中學裡作文,老師站在旁邊,搜索枯腸,限期交卷,多彆扭!可是,一個作家或學者,他可以翻遍他所需要的書籍、雜誌、報章,然後刪其蕪雜,存其菁華,把各種各式的資料,充分運用,誰也不干涉他,甚至還說他淵博。
這兒,你可以得個結論,真正的自由是由嚴格的訓練中得來的,而嚴格的訓練須從青年時代著手,因為青年時代記憶力極強,無論學習什麼東西,都容易得心應手。只要基礎打得廣大而結實,以後從事上層的建築,做什麼,像什麼,這才充分領略工作的樂趣。
暑假期間,不必太過用功,在可能範圍內,每周可到游泳池去游水,或到植物園去玩耍。反正多接近自然的景物,將使你的身體健康,精神愉快,這比較到空氣惡濁的娛樂場所好得多。此外,假如每周可抽出一些時間去逛書店,參觀圖書館、博物館、水族館、大工廠,這無形中也會開開你的眼界。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八月七日)
三四
××:
今天是陽曆8月13日。1937年的今天,剛好是星期五。13配著星期五,在西洋人的心目中,這是雙重不吉利的日子。就在那一天,中國正式豎起抗戰的大旗,全體人民都在這個大旗幟下,準備犧牲到底。
本來中日是同文同種,而日本的文化,又算是中國文化的旁支。自明治維新後,日本比較中國進步得迅速。這本來是好事,給東方人出了一口氣,可是日本的軍政領袖,像其他強國的軍政領袖那樣,以拓土開疆為能事,而首先遭殃的,就是近鄰的中國。
明治維新是1867年。日本在短短的三五十年間,一戰(1895年)打敗中國,再戰(1905年)打敗俄國,三戰(1914至1918年間的第一次大戰)而名滿天下,在列強中占了第三位,僅次於英美。因為日本的軍人得寸進尺,強迫中國北洋政府簽訂二十一條件,結果,掀起「五四運動」。這是1919年的事情。
從那時起,中國的新文化運動風起雲湧,新政黨也應時產生。到了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的時候,日本已準備蠶食鯨吞中國的姿勢。
已故英國大文豪威爾斯指出,1931年為近代世界史的轉捩點。不錯,這年以前,中國算是睡獅;這年以後,中國算是醒獅。
平心而論,從1931年到1937年的六年間,是近代中國的一度黃金時代。凡百事業,欣欣向榮。武漢輪渡、錢塘江鐵橋等大工程,都在那時期落成。至於中國文化教育的普遍發展,也以那時期算是成績卓著。
小心眼的日本軍政領袖,以為中國照那種速度發展下去,將來他們休想再問鼎中原。本著「先發制人,後則為人所制」的戰略,日本決定於1937年7月7日,在盧溝橋發生事變。
盧溝橋的炮聲,仿佛是風和日暖的天空突然現出一大霹靂。一般人民早就偃武修文,整天陶醉於歌舞昇平的生活,誰也不會作戰爭的打算;甚至政府當局,那時才在廬山召集會議,討論國事,雖然談話的主題,逐漸集中於戰爭與和平的抉擇。
那時,有個流行的口號,即「和平未到最後關頭,不放棄和平」。更坦白說一句,大家都留戀和平,不願意輕啟兵戎。
但是,形勢比人強;「八一三」的炮聲,迫得人們無路可走,非起來抗戰不可。「起來,不願意該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這首壯烈沉痛的《義勇軍進行曲》,真是名副其實,因為日本的軍隊訓練了幾十年,陣容整齊,配備充足;中國的軍隊是臨時拼湊成功,他們絕對不能打陣地戰,只能打游擊戰。但是,當時他們「實偪處此」,除不顧成敗利鈍,拼將一死報國之外,實在找不出第二條路。
從1937年到1945年的八年間,中國的善良的老百姓不知道過了多久暗無天日的日子。燈火管制呀,水電中斷呀,糧食不繼呀,交通斷絕呀,烽火連天呀,疾疫流行呀,……凡是可以折磨人民的生命,毀壞人民的財產的事情,都接二連三地發生。
就我們這個小家庭而論,我們曾足足過了十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從北京而香港,而越南,而新加坡。每次搬家,總要遭遇極大的物質上的損失、精神上的不安。
光陰荏苒,我們到了新加坡,前後已達15年。現在中日條約還沒有簽訂,但戰時及戰後新生的小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戰爭的痛苦,誰也不會把日本當做敵國了。
日前在一個公共場合里,認識一位日本人,他在北京留學十年,說得一口北京話。他說:「中國人真好,因為當他們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時候,他們對於留學中國的日本學生,還是相親相愛。」我聽了這一席話,覺得很高興,同時,把十年的顛沛流離的生活的舊賬也一筆勾銷。
戰爭是最無聊、最愚蠢的事情。它僅是極少數喜歡窮兵黷武的軍政領袖的拿手好戲,絕不是極大多數愛好和平的善良人民的本意。就中日兩國人民而論,他們早已忘記戰爭的苦痛和惡感,他們僅想在文化、教育、工業、商業上從事密切的合作。
去年我的朋友的孩子到東京跑了一趟,逗留了幾個月。就在那期間,他認識了一位日本女郎,於是二人由朋友而結為夫婦。這位新娘,賢慧異常,除加緊學習閩南話外,對於翁姑十分孝敬,對於家庭一切事務都料理得井井有條。假如因為戰爭關係,把鄰邦當做敵國,使人民與人民之間,隔著一道鴻溝,漫說不能通婚,甚至聚首一堂的機會也不可多得。這豈非兩國的大損失?
今天是「八一三」紀念日。24年前這個慘痛的經驗,希望隨時間的進展而慢慢淡忘,同時,我更希望這種慘痛的經驗,今生不再遭遇。不知道我的一片心愿,和平的女神肯接受否?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
三五
××:
一連忙了幾天,今天才得到半天閒暇,所以特地跑到海濱來,享受了一些清福。遙看印尼的群島,若隱若現;近聽波濤的聲音,有節有拍。至於漁夫,有的拚命捕魚,有的劃著一葉扁舟,雙手老是忙個不停。
莎士比亞說,「人生像舞台」。其實,更正確一點說,「人生像戰場」。
先說求學罷。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大小經過幾百回考試,而小學會考、高中會考、大學畢業考,可以說是三個大關。那些聰明而又勤力的學生固然應付裕如;那些不大聰明,或者平時愛活動的學生,對於這重重的難關,簡直是大傷腦筋。
小學會考不及格,就受了初步的淘汰;高中會考不及格,或者特別重要的科目得不到乙等以上的分數,就受了第二步的淘汰;至於大學畢業生,並不是人人都一帆風順,除極少數高才捷足的人外,大多數都是潦倒一生,這顯然是公認的事實。
再說求職罷。在這人浮於事的新加坡,正式登記失業的人數已達5萬,而沒有登記的更不知有多少。在號稱「東方之珠」的香港,人口不過300萬,可是每天晚上露宿街頭的人,竟達20萬。
年來新加坡政府時常登報聘請人才。它所需要的資格,普通僅限華校高中畢業生或英校劍橋文憑生。平均每個空額,至少有一百到一千人來報名。這些應徵的青年,十九在沒有得到口試的機會之前,因為這個條件不適合,那個資格有問題,已經被淘汰了。剩下極少數有機會參加口試的人,經過再度三度的淘汰,結果,才得到一個職務,而每月的報酬,不會超過二百元。在這百物昂貴的時代,用二百元來應付日常開支,大有捉襟見肘之概。
再說求愛罷。擇偶是終身大事,任何人似乎都要來這麼一套。但是,你應該記住古語,「不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男人固然要選擇女人,女人也要選擇男人。
目前電影非常流行,比較著名的電影明星,都風靡一時。但是,你要明白,電影明星多是三分之容貌七分裝。從頭髮到眉目口鼻,全部靠化裝;高聳的乳峰更不必說,有人過甚其辭,說某某電影明星,連屁股也用塑膠假裝的。
在電影的影響下,一般青年男女也比較早熟。他們在求學時期,把書本放在一邊,拚命談情說愛。一覺醒來,功課比較人家落後,升學既不夠水準,謀生又沒有技能。這時候,他們才知道「愛情和麵包」似乎有連帶關係。麵包沒有把握,愛情多少要褪色。姑定對方肯勉強遷就,低首下心地結為夫婦,可是將來的生計怎麼樣?兒女的教育又怎麼樣?
這有一層,電影明星在表現愛情的時候,未免失之過火,甜蜜的接吻和熱烈的擁抱,等於家常便飯。由於舞台上訓練有素,有時假戲真做,一下子就變成夫婦。
孔子說得好:「其進銳者,其退速。」電影明星的拿手好戲,是閃電式結婚,閃電式離婚。他們正式結婚離婚五六次,十分平常。假如一般青年在擇偶這方面,走著電影明星這一路,那簡直是自討苦受。
從前婚姻不自由,但結婚之後,妻子老是從一而終。現在婚姻非常自由,但白頭偕老的卻寥寥可數,這是歷史的諷刺。
最後,讓我們談談奪政權的政黨。在殖民地時代,當地的第一流人才,僅做助理和翻譯,組織政黨這事情,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戰後,政黨政治逐漸抬頭,在短短的十幾年間,我們曾親眼看見多少人上台,多少人下台。當他們炙手可熱的時候,前呼後擁,一呼百諾;當他們下台之後,連親戚朋友也敬而遠之。本來早晚時價不同,但變化最厲害的莫過於政黨人物。
日前我在一個公共場合,遇著一兩位過氣的政客。從前許多人蓄意奉承猶恐不及,現在落得冷冷清清,連鬼也不理睬。這就是政客的下場。
至於商人,普通人只注意極少數千萬富翁,不知道他們也曾經翻過多少筋斗。那些白手成家的人,有的睡過櫃檯和地板,有的擔任過極繁忙的體力勞動。由於兩次大戰的關係,有的全軍覆沒,有的須從頭做起。這些慘痛的經驗,只有身歷其境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局外人根本不明白。
總之,在人生的旅途中,無時無刻不是在作戰;除非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那麼你應該有所準備。準備的門路,千頭萬緒,最重要的是健康的體魄,正確的思想,豐富的學問,組織的能力。此外,假如你能夠養成恬淡寡慾的生活方式,忍勞耐苦的努力精神,這才是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無往而不利。
人生是短促的,歷史是無窮盡的。假如在你的生命中,能夠對於人群有些貢獻,那麼任何犧牲的代價,都不算過高。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八月十八日)
三六
××:
昨晚T兄和你的長千金文燕來,大家閒談了一個鐘頭,從T兄的談話中,知道你這一年來的生活過得很寫意,至以為慰!
今天拜讀你寫給新加坡的音樂同學的信,使我對你有深一層的認識。
記得1949年我從歐洲回來的時候,正值你和鄭紹璋女士赴英研究音樂的日子。三年之後,你們兩位聯翩歸來,一直為音樂界服務。
時間過得真快,去年你又重往歐美深造,而鄭紹璋女士也於昨天赴美,專攻音樂治療學了。我除自愧不長進外,只好以非常羨慕的眼光,恭祝你們萬事如意。
自我到新加坡後,忽忽已經15年,這15年來,社會變化得很快。小孩變成大人,青年變成中年,中年變成老年。就音樂方面而論,謝佩貞女士、黃晚成女士仍嚴守崗位,教導青年。在新出的人才中,朱暉、郁君貽、張文婕等人已經引起社會的注意;而這三位青年,當我初到新加坡的時候,年紀不過在10歲左右。至聖如孔子,有時也難免會長嘆一聲:「後生可畏!」
來信有一段寫得很精彩。你說:
本來打算趁這次歐美旅行結束後告老退休,自以為在音樂界工作了十多年,實在夠了,應該回到廚房去,為七個孩子們及丈夫燒幾樣可口的小菜才是,可是自從這次的經驗,看見許多比我年紀更大的朋友,幹得這麼起勁,像黎德博已經是77歲的老人家,每年至少有五十多次的音樂會由他指揮。我越想越慚愧。我決定今後非但不作退休想,還要再從頭開始哩!
你這段話,可以說是先得我心。我自問天資不如人,健康不如人,環境不如人,機會不如人,但是一息尚存,我絕對不放棄我的責任。
名和利、權和勢,這些事情我自幼看得很淡,但是,對於學問的興趣,我卻越來越濃厚。我現在過的還是學生的生活,每天雞鳴而起,梳洗和散步後,就開始一天的工作。
你知道,我乾的是寫作生涯,時間多少可以自由分配。每天的課程,不外閱讀、思維、寫作。閱讀和思維,缺一不可,到了閱讀和思維告一段落的時候,水到渠成,拿起筆來,大可筆不停揮地寫下去。
近來和友人談天,大家公認日本人的知識水準很高而又很普遍,不過一般文人的生活都十分清苦。這兒的專家有限,書籍又非常貧乏,但物質生活倒過得去。為著避免做蛀米蟲,只管消費,不事生產,志同道合的文人應該定期碰碰頭,談談天,把自己研究的心得,貢獻給大家。
我懷抱這志願多年,但我究竟是個空想家,肚子滿有計劃,可是要我起來實行,我卻懶得動。事實上,每天傍晚從辦公室回來。襯衫一脫,拖鞋一穿,拿一張破藤椅迎風一躺,連南面王的高位也不能動我的心,還談什麼集會和結社?
我明知自己這種不管閒事、獨善其身的辦法很不對,但積習如此,這又有什麼辦法?
據T先生說,今年年底你就可以回來。屆時,你大可發揮抱負,籌備音樂院、組織交響樂隊了。我雖不敏,當以音樂欣賞家的身份,時常靜聽你所指揮的交響樂隊的演奏了。
其實,任何團體,它的靈魂不外兩三個人。假如這兩三個人非常得力,那麼他們便可起著極大的作用。相反的,一個團體連兩三個主幹也找不到,它恐怕不會維持得很長久。
談起集體創作,我最佩服英國的《牛津新字典》、《劍橋史學叢書》,美國的《大不列顛百科全書》。這些書籍,至少要網羅三五千名學者專家。你知道,每個學者專家都有他們的怪脾氣,不大容易應付。加以卷帙浩繁,非長期不斷的努力,不會成功,尤其《牛津新字典》,前後達75年之久,總編輯換過4人。假如前人所定的凡例不夠嚴密,假如後人不體貼前人的苦惱,一上台便推翻舊議案,凡事要從頭做起,甚至已經聘定的特約撰稿人也一一解聘,恐怕再加上10倍時間,永遠也沒有成書的可能。
從英美學人舉辦大事業的成功,我們更應該下個決心,即「成功何必在我?」只要我對團體盡了應盡的本分,那麼在誰的名義下主辦成功,都是毫不在乎。像這種正確的觀念,我們有提倡和實行的必要,不然,每個人僅能在街頭唱獨腳戲,自拉自唱,自笑自憐,所發生的影響當然不大。另一方面,假如要舉辦交響樂隊,要出版大部頭的叢書,除集思廣益,而且加以協調外,恐怕不容易成功。
寫到這兒,知道你已經到了威尼斯。威尼斯是我舊遊之地,聖馬可廣場的鴿子,更使我念念不忘。得空望你買兩毛錢玉蜀米,代我喂喂那群鴿子。
專此順祝
旅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七日)
三七
××:
你的信和新書兩冊,已經收到了,謝謝!那部英文小說《外省生活景象》,行文流利,我一口氣讀完,得益頗多。新出版的英文《新約》,因為內容是講道德、說仁義,須慢慢玩味,仔細體會,所以我把它列為日課,等全書讀完後,再發表意見。
8月23日,我參加一個座談會,討論「四大源流教育平等」的問題。我的演講稿,長達六千字,這是多年來我公開演講最長的一篇文字。那兩次在南洋大學演講,是由我個人主講,而這次座談會一共有四個人發言,所以我更要謹慎些,雖然我明知道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當我還沒有談到正題之前,我曾提出兩點聲明:
第一,目前世界分為兩大陣營;東方陣營的領袖,據說代表半個世界;西方陣營的領袖,據說也代表半個世界。的確,他們的手裡都擁有秘密武器,可以操縱全世界人類的合運。是和?是戰?是生?是死?他們可作最後的決定,雖然他們不管一般人民同意不同意。
說來很慚愧,今晚我到這兒來演講,我不但不能代表東方陣營,或西方陣營,我也不能代表新加坡。說得更徹底一點,連我所服務的一間報館也代表不了。因為報館同事有幾百人,事前我並沒有徵求他們的高見,所以今晚我所說的話,只代表我個人。假如說錯了,應由我自己負責。
第二,我的日常工作,就是閱讀和寫作,一天講不到五句話。因此,要在我的講台上發表長篇大論,實在很困難。在今晚的談話中,假如有什麼辭不達意的地方,請大家原諒!
那晚的會,一連開了三個鐘頭,全場鴉雀無聲,靜聽四位主講人輪流發言。到了10點30分,主持人徵求我的意見,可否再延長半點鐘。我知道一般聽眾已經相當疲倦,尤其是他們幾個鐘頭沒有水喝,喉嚨幹得要命,所以我提議散會。
過去幾個月間,由於兩次補選關係,政海上突然起了一點小風波。但是,就教育界而論,他們最關心的,就是華文中學三三制或四二制這問題。由這問題又牽涉到英校得到特殊的待遇,華校得到不平等的待遇等問題。這問題已經引起政府密切的注意,相信不久的將來,當會得到合理的解決。
我常覺得,三三制或四二制,這都是次要的問題,而主要的問題卻在於師資和設備。現在請聽我慢慢道來。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者也。」韓文公這兩句話,把師資的重要性說得一清二楚。高明的老師,不但比學生先走一兩步,他很可能比學生先走五十步一百步。為了追隨一兩位名師,古人才不辭萬水千山的跋涉,到處尋師。
本來大匠能予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巧」是從個人熟練得來的。但是,一個良好的老師,他能夠指示新方法、新途徑,使人縮短了不少艱險的行程,節省了許多寶貴的時間、精力、金錢。光是這一點,良師就值得人尊重。難怪古人初見老師時,要行拜師禮,到了老師死後,還要「心喪」三年,以示念念不忘的意思。
目前這兒缺乏的就是教授中國文史的人才,更缺乏的是研討中國哲學的人才。一來大陸的學人根本不能進境。二來香港的學人,隨著該地待遇的一再提高,也不想作南遊的打算。至於這兒現有的學人,有的退休,有的轉行,剩下的人才,寥寥可數。假如一間大學要創辦像樣的文學院,它還須從頭做起,一面招兵買馬,一面努力培養新人才。
像研究理科的人須以實驗室為活動的中心一樣,研究文科的人應以圖書館為工作的場所。雖然有了圖書館不見得就有學問,但是沒有圖書館恐怕連一篇很有分量的論文也寫不成功。
新加坡的書籍的缺乏,凡是做專門研究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加以年來因為種種關係,中國出版的新書不容易進來,這似乎更增加學人的不方便。
最近我接到美國哈佛大學寄來一本新書《五四運動史》,著者為周策縱博士。這部書所搜集的材料的豐富,真使人欽佩不置。老實說,除北京外,目前要撰述有關中國學術問題的書籍,只有華盛頓、倫敦、東京。蘇聯的藏書情形我不知道,照一般情形來看,它很可能會超過其他各國。
從前人研究學問,光靠幾本書籍,簡練以為揣摩,到了融會貫通的時候,他們便可著書立說。現代人研究學問,離不開圖書館和實驗室。這完全是國力的比賽。我們到各大學去參觀,只須看看它們的教授的著作及圖書館和實驗室的設備,便可斷定它們的地位的高低。
近來有什麼述作?長篇小說已經動筆否?念念!
新加坡苦旱,幾個蓄水池瀕於枯竭。從今天起,政府下令輪流制水,一星期輪到四次,每次六小時。一般市民,多抱大旱望雲霓的心情,希望大雨滂沱而下,免得再受制水的麻煩。餘俟續談。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九月一日)
三八
××:
因為時間關係,昨晚僅和你閒談十分鐘,今天你又匆匆回校,不得暢談,悵甚!
生在工業化的社會裡,至親如父子兄弟,也是聚少離多。因此,在聚首的短促期間,須大談特談。雖然筆談可以補充面談,但筆談絕對不能代替面談。
過去一星期間,我又忙裡偷閒地研讀一部名著《同時代人回憶托爾斯泰》。這部書是中華書局買來的,僅花我二元四角八分,但它所給我的愉快和鼓勵,絕不是金錢所能衡量。
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兼文學家,並不是憑空產生出來的,他是負著承先啟後的責任。托爾斯泰說:「我從普希金處學到很多東西。他是我的父親;他也應該算是我的老師。」這一點像尼赫魯把甘地和泰戈爾當做他的精神上的父親一樣的親切。從前中國的讀書人,努力爭取道統;所謂道統,即正統思想的繼承人;想不到蘇聯和印度的哲人,對於道統問題,和中國人也有同樣的看法。
除普希金外,果戈里也得到他的重視。他喜歡朗誦,尤其在晚間,他要朗誦果戈里的《死靈魂》。當他每次朗誦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連針兒擲地的聲音也可以聽到。環坐他的周遭的聽眾,個個聽得出神,恨不得時常有這麼一個機會,親聆他的朗誦。
在同輩中,他愛屠格涅夫和契訶夫。他認識他們的優點,他也了解他們的缺點。他說:「他(契訶夫)的職業害了他。假如他不做醫生,他也許會寫得更好。」
到於晚輩,高爾基無疑地是他的繼承人,難怪他死後,高爾基要寫一篇長達60頁的論文來紀念他,而這篇文字,就算是本書的壓軸戲。
像托爾斯泰這麼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兼文學家,他的活動範圍當然不限於他的國土。換句話說,他要和世界文化史上的巨匠爭一日的短長。他出身貴族階級,英文和法文,自幼已經讀通。到了43歲那年,他開始研讀希臘文。他日夜用功,仿佛世界上沒有第二件事情能夠使他更高興。他精研荷馬的兩部史詩,因為他相信自己用散文所作的小說,一定會繼承荷馬的史詩。
在思想方面,他崇拜叔本華和盧梭;在小說方面,他精研狄更斯;在戲劇方面,他欽佩莫里哀。取精用宏,所以他才有高度的成就。
像曾國藩手鈔《經史百家雜鈔》及《十八家詩鈔》作簡練以為揣摩的對象一樣,托爾斯泰也編選一部《循環讀本》,列為日課,甚至旅行或生病,每天總要抽出一些工夫來溫習這個選本。這正合中國聖人的溫故而知新的辦法。
《循環讀本》到底編選哪些名著,我可不知道。據他的長子敘述他70多歲後,曾教導兒女們多讀一些對於兒童和成人都有益處的世界名著,如:《魯濱孫飄流記》、《唐·吉訶德》、《格列佛遊記》、《哀史》,大仲馬和狄更斯的作品。至於俄國的名著,他特別推薦普希金和果戈里的散文,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死屋筆記》。
他的寫作的準備工夫,實在夠切實。第一,他絕不會道聽途說,現蒸現賣。他要等歷史的事件沉下去幾十年,然後才來重新估價。第二,他絕不憑空創作,他要先研究事件有關的地理及其生活狀況,這樣一來,描寫背景的時候,才會正確。第三,他要深入民間,和農民共同生活,和農民把酒話桑麻,然後把每個人的悲歡離合的故事,用寫實的手法,一一記載下來,尤其重要的是,他最注重每個人物的對話,毫釐分兩,一點也錯不得。
由於勤作筆記,他的資料一天比一天充實,到了創作欲沒法子抑制下去的時候,他才動手著作,這才達到「神來之筆」的樂趣。
一個著作家最重要的是精神。托爾斯泰是個最認真最嚴肅的作家。他的教條是:
假如你要干一件事情,你要幹得好。假如你不能或不想幹得好,那麼就根本不要干。
這種追求十全十美的精神,對他的文學作品不消說是有很大的影響。但是,這可苦死了他的夫人。他的稿件,都由他的夫人謄清,抄完一遍又一遍。最難堪的是,這種厭煩而又吃力的工作,是不停不息的。今天抄好的,明天又亂塗亂改一遍,直至一字一句都不可以移動,這才算是定稿。雖然如此,他的夫人仍說他的耐心和勤力,是值得人驚奇。
托爾斯泰每天研究和寫作的時間,主要的是從上午10時到下午1時。那時,他閉戶絞腦汁,一家大小知道這是他用功的時間,誰也不敢騷擾他,甚至不敢大聲說話。
他接近自然,喜歡花木,愛好小孩,援助農民。為著要達到言行一致的地步,他特地脫離貴族的生活,與農民為伍。這種言行一致的精神,使聖雄甘地佩服到五體投地。因此,要徹底了解甘地思想,須從托爾斯泰著手。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九月十日)
三九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繼續談下去。
在《給新青年》那本書,我有一篇題名《專精一藝可成名》的文章。在那篇文章里,我反覆說明專精的可貴,得暇你不妨再看一遍。
這幾天,我抽空研讀一本《生活的智慧》。著者為法國名作家莫盧瓦(Andre Maurois)。莫盧瓦今年76歲,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任英國駐法軍隊的聯絡員,寫過幾本關於英法歷史的書。
然而他的成名的作品,卻在於傳記。他寫過英國著名詩人《雪萊傳》、《拜倫傳》,英國大政治家《底斯拉里傳》,法國女作家《喬治·桑傳》。這些傳記的作品,風行一時,極受各國人士的重視。
因為多寫傳記和歷史的關係,他能夠多舉例子來證實他的理論。因此,他的文字很有風趣,不至枯燥無味。
我常覺得,《聖經》、《伊索寓言》、《天方夜譚》、《魯濱孫飄流記》、《格列佛遊記》,像中國的《左傳》、《孟子》、《莊子》、《史記》、《水滸》一樣,應該列為青年必讀的書。這些名著,亦莊亦諧,夾敘夾議,作者近情近理,讀者津津有味。只因趣味盎然,所以閱讀的時候,會看得出神,不忍釋卷。這就是心得的意境,這就是進步的前奏曲。
莫盧瓦是法國人,他所拳拳服膺的作家,當然以法國的思想家和文豪占了大多數,尤其是蒙田(Montaigne)、盧梭、巴爾扎克、伏爾泰、福樓拜,對他有決定性的影響。
他這部書一共九章,不過我最愛第五章《思想的藝術》,和第六章《工作的藝術》。他有些意見和我們相似,這並不是說我們在文化界的地位已經和他等量齊觀。
一個成功的作家,好像熟練的汽車司機一樣,所有機件差不多和他發生有機的關係。一舉一動,都是從容不迫,得心應手,而關鍵處完全在於精熟。他說:
由於長期細心研究大師的文體,他便得到語文的本能。福樓拜說,「重要的事情,不在於找尋,而在於吸收我們所找尋到的東西。」在需要使用的時期,學問自動地呈現於腦海中,這才算是我們的學問,因為那時根本沒有時間,讓我們應用三段論法或求證。
怎麼樣才能夠精熟呢?朱子教人「循序漸進,熟讀精思」。曾國藩教人「先之以高聲朗誦,以昌其氣;繼之以密詠沉吟,以玩其味」。從書本里找到趣味,這才有長足的進步。
從前書籍少,要精熟並不難。現在書籍浩如煙海,要精熟恐怕毫無辦法。
這話似乎有理,其實不然。參考書固然越多越好,精讀書古今中外卻限於幾個大作家或幾本書。不過選擇的標準人人不同。這些書成為枕中鴻寶或終身良好的侶伴,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是寸步不離。對於這問題,莫盧瓦有一段描寫得很精采,他說:
要了解一種理論,需要多少的信仰。仔細選擇你的大師。當你已經選定之後,你在沒有反駁他們以前,應該想法了解他們。假如沒有信心和效忠,無論精神上或其他方面的朋友都談不上。你能夠網羅一些偉大的人物在你的身邊——這等於精神上的家庭。最近我聽格林諾的一位木商說,他和蒙田做朋友。無論他到什麼地方,他的口袋裡總有他的大師的一部書。你應該趕快培養這麼一種友誼,甚至達到狂熱的程度。這些偉大的人物將領你到心靈深處,讓你能夠發現你的真面目。……研讀一部好書,等於繼續不斷地對話;書籍發問,我們的靈魂作答。
在社會上,我們時常會看見一些很討厭的人,這些人本來可以敬而遠之,但有時為著職務或事業上的關係,又不能不虛與委蛇,這真是苦透了。
至於書籍,你大有選擇的餘地。看不下去,或興味索然的書籍,你大可掉頭不顧。心愛的書籍,不但要從頭到尾看完,而且要再看一遍、兩遍,甚至幾十遍。黃山谷說,「讀書百遍,其道自見」。古人的工夫下得這麼深,難怪他們有驚人的成就。
看了你的朋友,就知道你是什麼等樣的人。同樣的,看你愛讀什麼書,便知道你的志趣寄托在什麼地方。一代文豪梁啓超,他得力處全在於一部《史記》。現代中國許多小說和散文作家,十九都受了《紅樓夢》、《水滸》、《儒林外史》的影響,至於攪政治的人,《資治通鑑》、《三國演義》及幾份重要報紙雜誌,差不多成為他們每天的精神食糧。
在酒樓的大宴會裡,你可以嘗到山珍海錯,但在普通家庭里,一些可口的家常便飯,已經給人以應有的滋養料。在圖書館裡,你可翻閱各種參考書,但在斗室里或海濱,幾本心愛的書籍,已夠你得到無窮的享受。精讀與略讀並進,這才不至泛濫無歸,或像三家村學究那麼簡陋。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九月十六日)
四〇
××:
正想念間,忽蒙大駕親臨寒齋,感甚!幸甚!
先生年事雖高,然精力充沛,既關心時事,又長於辯才,每次晤談,多蒙教益。謹祝保護健康,為時珍重!
先生所拳拳服膺的人物,實為黃公度(遵憲)先生。年來先生搜集公度先生遺著的辛勤,海內外學人沒有一個能夠趕得上。到了成書之日,先生卻埋名匿姓,僅用「賴伯陶」的筆名。細心研討先生所用的筆名的本意,無非說明先生之所以有今天之成就,實依靠伯父(公度先生)的陶冶。一生孜孜不倦,功成而不居,這隻有長期受中國文化薰陶的人,才能夠很自然地做得到。
公度先生以詩名世。年來治中國詩學史或文學史的人,沒有一個不給他以應得的地位。然而這隻關於公度先生在文學方面的成就。至於他的為人,實在也值得後人取法。
從《梁任公年譜》里,我們知道梁任公初創辦《時務報》的時候,資本僅三千四百兩,而首先支持任公的,就是公度先生。公度先生捐贈一千兩,再加上「強學會」餘款二千四百兩,他的報紙便開辦起來。
這份報紙,不但和中國維新事業很有關係,而且是梁任公一生的著述生涯的轉機。假如當時他的報紙辦不成功,那麼他迫於衣食,不能不就伍廷芳之聘,給他作隨從的參贊。從此宦海浮沉,意志消磨,恐怕很難有什麼大作為了。
古人說得好:「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無論做好事或做壞事,最難的是出發點和持續性。然而權衡輕重,出發點比較持續性更難。
就作家而論,最難的是鼓起勇氣和信心,寫他的第一本書。只要第一本書寫得成功,以後連續寫幾十本,也不見得有什麼大困難。同樣的,做強盜或娼妓,最難的就是第一次昧著良心,拉下臉皮來干那不可告人的勾當。只要第一道難關打破,以後連續幹了一輩子,也不過如此。
自梁任公的《時務報》在政治界和文化界起了帶頭作用之後,他便成為當時社會的頑固派的死對頭,同時,他的真正的朋友和同志也天天增加。須知一個人從事任何活動,最怕是石沉大海,無聲無臭。只要社會上有人贊成,有人反對,那麼他的活動便算是起了作用,而未來的史家將憑他所發生的作用的大小,給他以應得的評價。
在拙著《西方英雄譜》自序里,我開頭便說:「英雄是成功的流氓,流氓是失敗的英雄。」在同時代里,從正面看來,某某人是英雄;從反面看來,某某人卻是流氓。在不同時代里,正統史家所公認的英雄,革命史家卻認為大逆不道。別的不用說,光是年來大家對於王莽、曹操、王安石、洪秀全、曾國藩的地位的辯論,已經見仁見智,各執一辭,誰也不佩服人家的論斷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
前年我認識一位姓黃的青年,他是某中學高中三年級學生,再過兩個月便要畢業離校了。這位青年好學深思,從初中一年級起,就一面當店員,一面讀書,公餘之暇,還時常在各報副刊上發表文章。他的進步的神速,使我大為驚奇。月前他參加全星技術論文比賽,榮獲冠軍。最近又蒙全體同學的公舉,擔任畢業刊的編輯。像這麼優秀的青年,照理應該得到深造的機會。
昨天他給我一封信,說他無力升學,希望到社會去服務。職務不論高低,待遇不計好壞,只要有餬口之資就算了。
我看了之後,心裡非常難過。一來目前人浮於事,一個高中畢業生要來謀生,實在不大容易。據我知道,公私機關在報上徵聘人才,平均每一職務,至少有一百至一千名中學畢業生前來申請,海底摸針,得被錄取的機會實在不多。
像黃君這麼少年英俊,敏而好學,我覺得他沒有繼續升學,實在很可惜。他本人也很有意思進馬大中文系,拜我們的朋友趙泰兄做老師。我知道,像他這麼一個可造的青年,假如有機會讓他深造,他遲早會脫穎而出,不必長期依靠任何人的幫忙。
馬大有的是助學金、獎學金,不過這些東西須等待他本人入學之後,才有商量的餘地。問題在這兒,黃君所缺乏的就是第一年的學費。假如社會上有人肯給他以一點「推送的力量」,以後他自能一帆風順,專心向學,而所得的成績將倍蓰於半工半讀的中學時代。
先生退休多年,照理我不應該說這一堆話來擾亂清聽。竊思先生兒孫滿堂,長享優遊林下的清福。假如先生本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精神,肯出來倡導,並廣約金融界、實業界朋友,支持這義舉,相信二三千元的數目,不難在咄嗟之間籌到。只要第一年學費有把握,黃君便可心安理得地繼續深造了。
的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人生最大的樂趣。冒瀆清神,諸希鑒宥。
專此敬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四日)
四一
××:
9月15日手教,早已收到,謝謝!
你決定創辦《工商雜誌》,這在此時此地,可以說是適應大眾的需要。假如文字深入淺出,材料雅俗共賞,可以求知識,可以得消息,也可以欣賞情趣,相信這個刊物一定能夠不脛而走,大受讀者歡迎。
30年來閱讀各種英文雜誌,我最賞識的還是倫敦出版的《經濟學人》。一來內容充實,材料豐富;二來言論穩健,極少過激的論調;三來引得說明,極易檢查。我細心研究該刊的成功,實得力於一批學問淵博的經濟、政治、外交、法律、教育等問題的專家。他們埋名匿姓,不求聞達;但他們的評論很有分量,新聞也很翔實,所以真正要了解國際政治、經濟問題的人,自非人手一篇不可。
來信說,《工商雜誌》擬辟(一)當代新馬工商界巨子訪問記,(二)已故新馬工商界人物傳記或軼事,(三)古今中外各業大王致富史……等。
這種以傳記為主體的雜誌,不但會辦得很精彩,而且會博得大多數讀者的支持。
須知歷史的中心是制度,而各種制度是人為的;歷史的脈絡是事跡,而各種事跡也是人為的;歷史的靈魂是文化,而一切包括學術和藝術的文化又是人為的。把旋乾轉坤的偉人撇開,把鬼斧神工的巨匠抽出來,歷史簡直是一片味同嚼蠟的渣滓。
太史公是個聰明人。他嘔盡一生的心血來著述《史記》,而得力處全在於傳記。除十表、八書是提綱挈領地敘述和分析各種制度外,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完全以傳記的姿態出場,甚至十二本紀,也可以算是帝王的列傳。最後,他很不客氣地寫了一篇《自序》,把他一生的抱負,著書的目的,各篇的綱要,運用的方法,一古腦兒搬出來,使後人讀成了之後,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因而增加讀者對作者的親切了解。
自太史公之後,兩千年來傳記文學一直打不開。正史及地方志里所寫的傳記,差不多變成公式化,說話模稜兩可,沒法子寫得體貼入微。行狀僅限於忠臣孝子,極少注意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業。至於心理的分析,對話的巧妙,結構的緊湊,根本是個空白。這些空白,幸虧有幾部第一流的小說——《紅樓夢》、《水滸》、《儒林外史》——給它們頂住。雖然小說家的人物是創造出來的,但小說里的角色,卻成為有血、有肉、有精神、有靈魂的不朽人物,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無聊傳記的真人物,反而會引起讀者的永遠追憶。
一個畫家的成就的大小,全看他的寫生的工夫的深淺。雖然寫生的真工夫並不見得會代表藝術家最高的境界,但是,連這麼一點基本的動作還談不上的人,他哪裡配稱為什麼藝術家?
在上文所提出的三項傳記作品中,重點須放在當代新馬工商界巨子訪問記,這是最吃力的寫生的工作。假如執筆的人,既邃於學,又雄於文,他大可找到第一手的材料,然後出奇制勝,織為天衣無縫的文章,讀者將爭相傳誦。
記得二十多年前,美國經濟史大師格拉斯教授,曾介紹我作哈佛大學商業史學會的會員。我交了會費後,該會便繼續不斷地給我寄來十幾冊大書,內容無非美國金融界、實業界的巨擘的傳記。這些傳記不但注意各事主怎樣起家,而且對於組織的方法,技術的改良,收支的損益。甚至發達後所舉辦的各種慈善事業,也一一以史家謹嚴的態度,文學家美妙的筆調錶現出來。他如裝璜的精美,紙張的考究,特其餘事。
假如你的雜誌要辦得成功,傳記應該算個關鍵。你瞧,40年前宋旺相爵士所編的《新加坡百年史》,雖然內容十分簡略,但是,到如今,這部書卻成為研究新加坡史的學人最重要而又最簡便的資料。
日前陳育崧兄告訴我說,史彼得博士曾搜集資料,撰述新馬兩位大實業家的傳記。他的作品屬於短篇傳記的性質,是附屬於東南亞名人傳裡邊。得暇你可以寫一封信,請史彼得博士將他的兩篇傳記給你參考。
至於函授學校,這是新興的事業之一。新加坡的印度人所辦的一間,學生已達幾千人,成績相當可觀。得暇不妨前往參觀,吸收人家的經驗,作自己舉辦事業的張本。
最近英國某大公司擬在新加坡成立分行,資本暫定一千萬元,不用三天工夫;已經籌到足數。這兒可見任何事業,最重要的是人才,而資本僅處於次要的地位。別的不用說,新加坡有幾間大印刷廠曾買到最新印刷機,只因運用最新印刷機的專家不是一天可以養成,所以最新印刷機仍是備而無用。
印刷事業如此,文化事業不問可知。因此,要舉辦雜誌,創設函授學校,須從求才著手。
近來工作極忙,讀書著述計劃,不能實現十之一二,各地親友相約寫稿事,只好一一婉辭謝絕。魏文帝說:「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想到這問題,恨不得廢寢忘食地加倍用功。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九日)
四二
××:
接9月30日手教,不勝喜慰!
你主持中央醫院,工作那麼繁重,但你仍能夠忙裡偷閒地把拙著《泰戈爾傳》一口氣讀完,這對我已經是一種鼓勵;讀完之後,你又動筆寫一封信來討論幾個問題,這不能不使我加倍興奮。
唱歌演講的人,最怕聽眾冷落。著書立說的人,最怕讀者沒有反應。一代辯才安東尼,當他開頭替凱撒將軍辯護的時候,他就說:「朋友們,羅馬人,同胞們,請大家聽我講,……」這雖小事,但從此可見,「請大家聽我講」,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須知聽講和閱讀是自動的、自發的。假如講者和著者得不到聽眾和讀者的信任,誰肯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精神去聽講閱讀?
過去中國的傳記作家,一來受文字的限制,二來受形式的限制,所以他們沒法子打開新局面。他們比較擅長的是年譜,而年譜等於流水賬,把各種事實,按年代先後排列下來。它的作用至多等於參考資料,很難使讀者對事主有深刻而又完整的印象。
本來,言為心聲,思想支配文字。千古奇才司馬遷,他的傳記之所以寫得有聲有色,因為他和事主起了共鳴的作用。由共鳴發生同情,由同情發生興奮,於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作者既然等於事主的化身,所以筆鋒常帶情感,文字也富有力量。你瞧,《項羽本紀》、《貨殖列傳》、《滑稽列傳》、《遊俠列傳》、《屈原賈生列傳》,作者簡直是借題發揮,把自己的人格滲透於事主的事跡裡邊,下筆痛快淋漓,讀時也回味無窮。
談到國際主義,我從懂得運用思想的時候起,一直認為這是尋求世界和平的正確的途徑。這種主張,隨著核子武器的發展,越來越顯得重要。
所謂「國際主義」,即「人道主義」的別名。中國的聖人,早就教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推恩足以保禽獸,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換句話說,假如每個人都懂得「愛人如己」,貫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主張,那麼一切威力無比的武器,都可以全部銷毀了。
現在問題在這兒,誰都認為自己的一舉一動,是絕對的對;人家的一言一語,是絕對的錯。自己有百是無一非,人家有百非無一是。自己擴充軍備、製造武器,算是保衛自由;人家擴充軍備、製造武器,算是蓄意侵略。準備和談之前,有關各國先要耀武揚威地表演自己的最得意的傑作——即最新式的武器。這種幼稚不堪的思想,名為準備和談,其實跡近勒索。換句話說,備戰言和的辦法,我實在不敢贊成。
須知戰爭與和平,勢不兩立。戰爭的魔鬼,猙獰兇惡;和平的女神,和藹溫柔。只要戰爭的惡魔一露面,和平的女神便嚇得不敢出頭。
由於戰後16年間,科學技術進步的神速,各種武器的破壞的力量,也比較戰前增加了百倍千倍。現在誰也知道,列強所擁有的武器,可以毀滅幾個地球而有餘。只要任何一方估計錯誤,在一天之內,整個世界大有全部陸沉的可能。
年來列強傾全力來製造人造衛星、推送太空人。這固然是科學技術界最偉大的功績,但是,當和平的女神姍姍來遲的時候,我對於這些功績一點也不感興趣。
蘇東坡說得好:「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蟄伏在太空船里,過著無重量、無活動、無思想的生活,遠不如到海濱去吃風,到山頂去賞月,更來得有趣。
你說:「世上紛爭,是起於狹隘的民族主義。」這話一點也不錯。由於狹隘的民族主義或國家主義的作祟,誰都戴著有色眼鏡來觀察人家。須知疑心生暗鬼,戴著有色眼鏡來觀察人家,只覺人家一切都不對勁,自己什麼都十全十美。
狹隘的民族主義或國家主義是根深蒂固的,意志不大堅定的人,一經考驗,便原形畢露。記得第一次大戰期間,有些平時自詡為社會主義的鬥士,到了大戰迫近的時期,便放棄原有的立場,自動地加入戰場。
現在情形比較好轉,前途也比較樂觀。一來,除社會主義國家外,資本主義國家也儘量提高所得稅、遺產稅,而且採用累進的方法,使私人財產受了相當限制。二來,受教育的機會已經增加,有錢的人可以上學,沒有錢的人照樣也可以上學。這樣多少可以造成機會均等的好現象。
然而目前最重要的是啟發兒童對於國際主義的信仰,排斥狹隘的民族主義或國家主義的無聊。誰也不要妄自尊大地把自己當做上帝的選民,或什麼優秀的民族,誰也不應該「斤斤於民族自尊,也要能夠尊重其他民族或國家」。
假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能夠在這方面痛下工夫,努力提倡國際主義,鼓勵兒童以世界公民自命;相信30年之後,國際間無謂的糾紛,當可平息。屆時,大家在長享人間的繁榮康樂的餘暇,再來發展太空研究,絕對不會覺得太遲。
專此布復,順祝
著手成春!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月八日)
四三
××:
好久沒有接到你的信,不勝懸念!
承贈新譯的《聖經》,昨天已經仔細讀完。這次研讀《聖經》,我是把它列為日課,每天早晨散步回來後,即心平氣和地慢慢玩味,到了一個段落,才進早餐。就這樣不慌不忙地連續研讀一個多月,終於把它讀完了。
我第一次和《聖經》接觸,是1922年初進教會中學的事情。恩師高德祁會督教我們讀《四福音》,他每次授課不多,但需要我們背誦。剛從私塾出來的我,覺得英國人這種教授法,和中國的傳統極接近。那時我雖不知道《聖經》在世界文學上有那麼崇高的地位,但我覺得它的文字簡練,內容近情近理,讀來既順口,看來又順眼,聽來又順耳,對於陶情養性倒有用處。
自離開霞浦後,我和《聖經》的接觸中斷了。多年來,教會的朋友們送我好幾部《聖經》,十年前我自己還在書店裡買了一部沃納博士用現代英語譯的《新約》,但因意志不大堅定,一遇俗務纏身,便把它擱下,從此就一去不回頭了。
誰料40年後的今天,居然有機會能夠把這部奇書繼續不斷地讀完,同時,由於40年的學識和經驗的累積,使我對於《聖經》有進一步的了解。
記得初進燕京大學的時候,在那間中西合璧、金碧輝煌的姊妹樓的客廳里,看見桐城派大師吳汝綸的女兒吳芝瑛親筆書「信望愛」三字,心裡不勝景仰。原來這三字是出自《保羅寄哥林多人第一書》(第十三章第十三節)。這三字是全部《新約》的核心,耶穌和他的門徒,千言萬語,總離不開這三字。運用這三字來貫串全部《聖經》的理論,這等於運用「忠恕」二字來貫串孔子的全部學說;提綱挈領,有條不紊,其他一切理論,都可以歸附這三字下邊。
「信」和「望」,等於「忠」字的同胞兄弟。孔子早就說過,「主忠信」,不過孔門所注重的「信」,僅限於人和人的相處,而耶穌所強調的「信」,多少帶著宗教信仰的意味,指人和神祇的關係。
「愛」字和「恕」字,等於同胞姐妹。孔子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耶穌所謂「愛你的仇敵」。無非教人要寬恕人家,而「恕」字即「愛」字的代名詞。
熟讀孔孟的書的人,對於耶穌的教訓,應該沒有隔膜。「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能見輿薪」。孟子這樣責備人家,耶穌也這樣規勸人家。的確,一個人只要能夠設身處地替人家想一想,或者反躬自問,來個自我檢討,許多無謂而又無聊的爭執,大可渙然冰釋。
在《新約》里,耶穌再三告訴人「信心得救」。這是他本人苦行修道的心得語。一個人有了信心,他才會勤學苦練,他才會細心揣摩,他才會忍勞耐苦,他才會赴湯蹈火。具備這些條件,無論發明家、探險家、革命家、宗教家,才能夠干出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大事業。到了功成名就的時候,庸夫俗子便以妒忌的眼光,譏笑他們的成功全靠幸運,不知道他們的底牌,而且是最大的王牌,只有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心。
假如沒有信心,那麼未進想退,欲說還休,這好像車子沒有縛軛牛馬的橫木一樣,連寸步也走不動。孔子和耶穌,都是出身於貧賤的家庭,只因他們願意深入民間,埋頭苦幹,任勞任怨,所以他們才能夠從實際的經驗里,歸納成許多顛撲不破的理論。這些理論,大部分是超時間,超空間,「放之百世而皆準」的。
然而我最欽佩的,還在於耶穌富有社會主義的革命精神。他最瞧不起富人。他說:「富人要進天國,比駱駝穿針孔還難。」孔子也說:「君子憂道不憂貧。」可惜一般傳教的人不徹底了解教主或大師的用心;一舉一動,和經典剛剛相反,把真理的部分拋出去,把迷信的部分保留下來;得到軀殼,丟掉靈魂,這簡直是買櫝還珠。
理論和教條,好像筋和骨;寓言和故事,好像血和肉。把寓言和故事抽出來,僅剩理論和教條,讀者將昏昏欲睡,不知所云。
孔子和耶穌都最愛運用譬喻來說明真理的大師。「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繋而不食」?「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寥寥數語,比較標榜什麼高深的理論,更能夠動人。
在《聖經》里,韻味雋永的譬喻,俯拾即是。耶穌運用譬喻來宣傳他的教義,所以連不識字的鄉愚也能夠領略他的大道理。講究修辭的人,至少要精通這一著,不然,文章將索然無味。
牛津和劍橋大學聯合出版這部《新約》,這無疑地對於宗教文學有極大的貢獻。我希望英國各大教會及上述這兩間大學繼這種工作之後,把《舊約》也翻譯出版,使它和《新約》成為珠聯璧合,嘉惠士林。
「新瓶裝新酒」,新時代應有新時代的文學。本著最好的翻譯,等於最明白的解釋加上獨立的風格。這事情比較認真的創作,不相上下,非老於此道的人,不敢輕易動手。
新年轉眼便到,得暇望惠賜鴻文,以光篇幅。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四日)
四四
××:
接9月7日手教,並蒙惠贈大著論文四篇,感甚!感甚!
承你稱我為「老師」,這簡直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雖然20年前我曾當過三年大學教授,但是大戰期間及戰後,我已經脫離最高學府。這20年間,各部門學術的進展,正是一日千里,而我卻抱殘守闕,不能與時俱進。每一念及,憂心如焚。現在我很恭敬地將「老師」這尊稱奉還。另一方面,我應該拜你為師。
平心而論,假如就我的興趣和能力來選擇職業,我寧願做中學教員,而不願當教授。一來中學生正在發育中,體格一年一個樣子,從初中讀到高中,眼看他們從小孩變成大人,多麼有趣。二來中學生的感受性極強,他們最需要良好的啟蒙的工作。假如基礎打得好,將來消受不了。至於大學生,他們的思想已經定型,很難轉移。假如我們想著書立說,我們盡可發表專著,讓他們自動地參考。遇必要時,不妨舉行學術演講或座談會,跟他們仔細討論,這對於雙方都有益處。
拜讀大著,知道你對於物理、化學、生物、藥劑學等學問固然很有根底,對於中文、英文、法文、德文有關於道家提練長生不老的仙丹這問題,更有深入的研究。這是冷門的學術工作,可是它的影響卻能改變人們的觀念。
我們都是受過現代科學洗禮的人,我們固然不應該妄自尊大,說古代的中國什麼東西都勝人一籌;但我們也不應該妄自菲薄,盲從那些一知半解的西洋人,說中國根本不懂科學。
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劍橋大學李約瑟博士的大著《中國科學技術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體大思精,將成為必傳之作。全書共七冊,現已出版三冊,大著各論文,將包括在第五冊裡邊。這一套書從問世那天起,已受各國學術界的密切注意,它的地位將像牛津大學湯因比博士的十冊《歷史研究》一樣,成為當代不可多得的史學巨著。
大著四篇,採取一貫的風格。首先敘述資料的來源;其次,將中文有關的文獻,很小心地譯為英文,並加以注釋;最後,以更大的篇幅,討論各種問題。每個假設,都有證據;每個證據,都是信而有徵。至於附錄註明中文的原名,詳列各種參考書,這都是現代學人所共同遵守的條件。
文中穿插許多寶貴的圖片,有的是你自己動手畫的,有的是影印中國古籍的,這些工作給專門學者以種種便利,免得他們要多費一番工夫來描繪。
我常覺得,大規模的類書——如字典、辭典、百科全書——固然需要幾十個人到幾千人的集體合作;大規模的著述,也需要多數人的相互幫忙。李約瑟博士這部《中國科學技術史》能夠得到你的合作,這對他是一件大事。在你研究著述的過程中,你又能夠和一班師友時常討論,這才能夠使大著無懈可擊。「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研究學問的真正樂趣,就在這兒。
提練長生不老丹,目的在於求福,結果,反而中毒身死,促短生命。你引用《本草綱目》的作者李時珍的理論,說「鍊金術者從來不了解人類的身體,是依賴水分和穀物而生存,腸胃裡絕對不允許黃金或其他礦物停留。為著尋求長生不老,反而喪失生命,這豈不是盲目!……」
你很正確地指出,中國的鍊金術者,一開頭就注意醫藥化學(introchemistry)。他們之所以從事鍊金術,目的不在於製造黃金,而在製造藥品。中國的鍊金術者,不但那些傑出的人才,如陶弘景和孫思邈,而且普遍地同時兼作藥劑師。換句話說,中國的鍊金術雖然有種種毛病,但它對於近代化學治療很有貢獻。
這種客觀而科學的結論,可以把許多有意藐視中國的科學技術的人的嘴兒堵住。我讀完大著之後,覺得十分痛快。
最後,在翻譯書名方面,你下了不少工夫;每個書名,先來譯音,再來譯意,最後,還附註中文原文,使中外讀者毫無隔膜。尤其第二項工作,這等於詳細的解釋,不然,除專門研究這問題的學者外,普通讀者很可能把書名看得不大明白,而著書的效果也大受影響。
至於大著關於中國古書的片段的翻譯,也是十分到家。除不失原意外,還保留標準英文的韻味。
老實說,初接大著時,我自問是門外漢,恐怕看不懂,連摸也不敢摸。偶然翻閱一段譯文,覺得滿有趣味,結果,硬著頭皮看下去,越看越覺得不忍釋卷。
馬來亞出了你這麼一個大才,這是馬來亞的光榮。我雖覺相識恨晚,但從今以後,我應該時常向你請教,以匡不逮。將來新馬合併,大馬來西亞計劃按時實現後,相信這兒將設立一間「國立科學院」。屆時我相信許多學人將各投你一票,舉你為院士。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四五
××:
昨天馮太太來,送還《鋼琴獨奏》五本,並考試登記證一紙。我和她談了半點鐘,深感她是個優秀的教師,既具超人一等的藝術,又有潛移默化的人格。你得到這麼一個老師,應該引以自豪。
她對你的個性有深刻的了解。她知道你的優點,也明白你的缺點。換句話說,她給你做一面鏡子,妍蚩美醜,善惡優劣,全盤表現出來。假如你懂得運用這麼一面好鏡子,時常檢討自己,力去劣點,充實優點,這才是進德修業的不二法門。
她告訴我說,你很聰明,你夠熱情,所以她很喜歡你。假如你能夠養成有恆的習慣,那麼你一定能夠成功。
的確,聰明的人是很可愛的。普通人講了半天還不明白,聰明的人縱使不會聞一知十,至少也會聞一知二。這是多麼有趣!
在學習的過程中,聰明人總占了三分便宜。老師看你能夠充分了解,他多少會覺得精力沒有白費,因而教導得更起勁。
同樣的,熱情的人也是很可愛的。人非木石,孰能無情?假如沒有熱情,連芝麻大的事情也做不成功,何況天下大事?
但是,單純的聰明和熱情是不夠的。世間有許多聰明的人,他們不願意下苦工夫,他們倒喜歡抄近路,不是偷工減料,便是一曝十寒。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少時了了,大未必佳。這種人我看過很多。他們不懂得充分運用他們的聰明去治學或治事,他們僅愛取巧。由於底子打得不夠結實,到了相當時期,他們要作高度進展,恐怕相當困難。
舉一個例,在研究院準備讀博士學位的,至少要多懂兩種語文。假如在大學時期,你對於第二第三種語文毫無興趣,到了研究院開始做論文的時候,你就毫無信心。那時,你大概會後悔在大學時代,為什麼不鼓起幹勁,做些笨工夫。雖然無論什麼時候開始用功都不會太遲,但是,機會一過,很少人會有這種勇氣。
一代藝人梅蘭芳,到了六十五六歲還可以登台表演。假如普通藝人處在他的地位,恐怕什麼也做不動了。為什麼梅蘭芳有這種能耐呢?這沒有別的原因,這完全靠他勤學苦練,自幼打好鞏固的基礎,到了學成之後,他仍繼續不斷地求進步,這才有那麼大的成就。他說:
我是個笨拙的學藝者,沒有充分的天才,全憑苦學。我的學藝的過程,與一般藝人沒有兩樣,我不知道取巧,我也不會抄近路……
他是怎樣苦學的呢?原來他一早就起來,5點鐘就到郊外去吊嗓子;吃過午飯,又跟另一位先生去吊嗓子。接著,他須練習身段,學習唱腔。到了晚上,還要念本子。一整天除了吃飯睡覺外,都有工作。(參閱拙著《南行集》)。
這就是梅蘭芳成功的秘訣。這種秘訣,藝人用得著,學人也用得著。
從前曾國藩教他兒子勤力練字,假如一天能夠寫上一萬字,此後到社會去辦事,包管案無留牘。
平心而論,技巧並不是藝人或學人最後的鵠的。但是技巧如不純熟,你就沒有優越的才具,讓你充分發揮。「書到用時方恨少。」平時努力做筆記,從事各種基本技術的訓練,這完全是打底子的工夫。只有底子打得結實的人,到了興會或靈感來臨,這才能夠發揮得淋漓盡致。不然,技巧不成熟,一切生硬,縱使有興會或靈感,恐怕你也不能發揮。
記得1952年,新加坡有四位畫家——劉抗、陳文希、鍾泗濱、陳宗瑞——到印尼去參觀了兩個月。回來之後,他們就開了一個聯合畫展,成績斐然可觀。假如他們不是平時勤於練習,恐怕到印尼住了兩年,仍是交白卷。
須知聰明是靠不住的,只有腳踏實地的努力,才是爭取錦標的正確途徑。同樣的,熱情也是靠不住的,許多熱情的人,憑著一時的愛好,不顧體力,不顧環境,拚命幹了一會兒。到了體力已經衰退,環境已經變遷,連什麼熱情也沒有了。
簡單說一句,你須從「有恆」二字著手。真正有恆的人,絕對不把事情看得很容易。真正有恆的人,絕對不會感情用事,高興的時候,一天做了16小時;不高興的時候,把中心工作忘得一乾二淨。等到第二次興會來時,又要從頭學起。
時間是一去不回頭的。一曝十寒的人,老是要走回頭路,不知道這種作風,會浪費多少時間?
聰明加上沉著,熱情兼具鎮定,這正是相得益彰,而關鍵處全在有恆。你現在還年輕,只要你懂得養成有恆的習慣,我相信你再也不會任性,或者讓感情來支配你的一切了。
馮太太最關心你的前途,望你時常去請教她。除音樂外,她還會教你怎樣做人。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月三十一日)
四六
××:
8月1日手教及大著《黃金慘案》一冊,早已收到。月來工作忙碌異常,闕焉久不報,幸勿以為罪!
正想念間,忽接吉隆坡美藝印務局寄來新著《朝雲觀》一冊,謝謝!昨天俗務較少,享了半天清福。本著「後來居上」的觀念,新著《朝雲觀》得一口氣看完。現在把我的感想寫出來,請不吝指教。
這部偵探小說,組織非常嚴密,動作相當緊張,在一夜之間,得解決三大疑案。狄仁傑運用高度的常識,邏輯的推論,一層緊接一層地追究下去。「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每到一高潮,又埋伏下一案件的線索,窮源究流,攪到水落石出而後快。
本來天地之大,蒼蠅之細,材料到處都是。聰明的作家,懂得提供許多問題,根據問題去尋求答案,由一種材料,勾引出無數材料。當有關材料搜集得相當多之後,稍微加以分類排比,找出來龍去脈,許多困難的問題,不難現出真相。
不過從事疑難案件的偵緝工作,必須具備充沛的精力,熟識各種技巧,最後,還須不怕威迫利誘,這才能達到最後目的。
當狄仁傑動身赴朝雲觀那一天,正值風雨交加的薄暮,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偶爾從樹林深處透出一線曙光,他才動起前往朝雲觀投宿的念頭。等到他抵達目的地時,他已經患著傷風咳嗽,不料他到浴室更衣時,忽見對面窗門內有人強姦一位斷臂的少女的鏡頭,於是他便打消睡意,扶病去處理案件,甚至漏夜回臥房取藥箱,讓三位夫人甜睡,一點也不驚動她們。
在處理那些案件的過程中,狄仁傑到處表現他的最大的機智,他不把人家的話照「票面價值」來信任,他要深一層地追究時間的條件,例如玉鏡法師最後畫的一幅「小貓」,真慧法師說它是午時畫的,可是狄公懷疑這話有蹊蹺,因為午時的貓,眼睛僅剩一條縫,而畫中的貓卻是一雙眼睜得又圓又大;由這麼一點小動作,他斷定玉鏡法師最後的遺墨,是上午畫的;畫完之後,才去喝茶,茶里被真慧放了毒藥,所以午後回到書房休息的時候,便長眠不起。
狄公本人雖不是道家,但他對於三教九流的學說及應用,平時也很有研究。你瞧,當他找到密室的大門的時候,只見重門深鎖,門的當中,雕著一個太極。太極生兩儀,象徵兩扇大門。照規矩,太極圖面是垂直地向左右分開,現在呈現眼前的,卻平衡地上下分開。因為這事情和常識有些出入,所以他決定用綰頭髮的長針來開門鎖,一開就行,這又是多麼機警。
因為桃色案件和宮廷的秘密有關,所以那位元惡大憝——假道學先生孫明——運用三寸不爛之舌來威脅狄公。他說狄公如走漏消息,輕則降職,重則流放,慘則遭終身監禁的處罰。
孫明說:
我當然是對的!我很欣賞這次談話,和你這麼一位高明討論各種嗜好,倒是三生有幸。但是,狄公,我應請你忘記一切罷。你好好的回到漢源縣,你應該以解決幾個困難的問題,同時,在處理康女士的案件上比較我勝一籌,而感覺滿足。我繼續在這個觀里過著沉靜的生活。你是聰明人,你當然不會直接或間接地妨礙我將來的活動——你無疑地會知道我在京師里很有勢力。狄公,你現在得到一個教訓,法律和風俗,不過用來統治平民,像我這樣有地位的人,根本用不著。……。
「智者作法,愚者守焉!」這兩句話古今中外都用得著。孫明曾經做過太師,什麼法律,什麼道理,他都很明白。但是,無論法律怎麼嚴密,裡邊總有些漏洞,尤其制定法律的人,他大可留個漏洞,給自己脫身。因此,他可以橫行無忌地為所欲為。
你對於中國文化研究得很深刻。你知道,在中國社會裡,儒、釋、道三教各有自己的信徒。雖然從前中國偵探小說的作者,多是儒家的學者,字裡行間,對於釋家和道家難免有些偏見。根據這觀念,你撰述狄公奇案的時候,對於貶抑道家這方面,多少也用過一些心思。
其實,任何宗教的教主,都是悲天憫人、赴湯蹈火的大革命家。他們以身殉道,這才博得千年萬代後的人的崇拜。至於後代「吃教」的人,他們嘴裡說的是一套,手頭乾的又是一套。他們本來是出世之身,可是他們一切行為是再庸俗不過,尤其是廟宇寺觀的財產的雄厚,簡直使一般人羨慕不置。
就我所看你的幾部偵探小說而論,情節越來越離奇,技巧越來越純熟,行文越來越緊湊。這部《朝雲觀》,更可以算是偵探小說的代表作。
現在才11月初旬,可是今年你已經出版三本書,足見用力之勤。什麼時候才來新加坡呢?望事前給我一封信,我一定掃榻以待。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七日)
再者:大著《黃金慘案》日內當抽空拜讀。屆時當另寫一篇短文,記載我的印象。
子云又及
四七
××:
昨日暢談,非常愉快。
你出身三山望族,八閩世家。自幼飽通經史,長大留學倫敦,榮獲博士學位。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時代,像你這樣學以致用的人才,實在可以說是國家的瑰寶。
你在清華大學和中央大學任教幾年後,即從事行政工作。雖公務纏身,然而你能夠利用餘暇來研討中國文學,越讀越覺得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這是多年學道的心得語,絕對不可以等閒視之。
你說,在文學和哲學的成就上,中國的古聖先賢,比較任何國家的最高水準,毫無愧色。這句話我完全贊同。我末學膚受,讀書不多,然而自15歲立志向學那天起,40年來手不釋卷。我總覺得孔、孟、老、莊的哲學,左、國、馬、班的史學,屈、宋、韓、柳的文章,李、杜、蘇、陸的詩篇,可以和任何國家的哲人相抗衡。別的不用說,光是一個高僧玄奘,他的排斥萬難的意志,勤學苦練的決心,發揚光大的魄力,給中印兩國憑添幾許功績。他那種成就,雖不敢說後無來者,至少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平居無事,我曾細心研究中國古聖先賢高深的造詣的原因,不外下列幾點:
第一,嚴格的家教。在書香的家庭里,廳堂上固然掛滿匾額及對聯,客廳和書房裡也要陳列了幾多字畫。兒童的感受性很強,耳濡目染,心裡早已孕育藝術學術的情調,培養立功立業的志趣;加以父兄監督嚴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久而久之,他的品格自然高人一籌。本來「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人格高尚,識見深遠,以後無論治學治事,當然能夠左右逢源。
舉一個例,最近有個朋友從紐約來,他說,當五年前,蘇聯放射第一顆人造衛星後,美國朝野人士莫不驚惶失措。他們傾全力來檢討美蘇的教育制度。他們所得的結論是,蘇聯的教育制度的優點較多,教師待遇高,學生功課緊……等。後來又有一部分教育家說,中國的教育制度比較蘇聯還高明,其中一個重要的理由,就是家教嚴格。因為在紐約的少年罪犯中,中國的少年是絕無僅有。這兒可見嚴格的家教是多麼重要!
第二,堅定的意志。閒嘗研討儒家的教育學說,深感妙語如珠,其中「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又如「有為者譬如掘井;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猶為棄井也」。寥寥數語,暗示學人須懷抱堅定的意志。
這種探討堅定的意志的真理,到了孟子的「弈秋教人弈」、荀子的《勸學篇》、莊子的《養生主》,更發揮得淋漓盡致。梁任公也體會這意思,他平生繼續不斷地活動。他的理由是,活動也許會成功,也許會失敗。假如停止活動,那麼失敗已經註定。
第三,刻苦的精神。古人為著求道,不惜萬里尋師,或「立雪程門」。因為老師可以傳道授業解惑,所以學生必須尊師尊道。
其實,從功利的觀點看來,萬里尋師也是一本萬利的行徑。在學道學藝的過程中,一般人只要下了相當工夫,都能夠達到某種程度。可是超過那限度,僅有極少數的人能夠達到。在這當兒,假如你能夠找到機會向那位數一數二的大師虛心請教,讓他替你指示迷津,片刻之間,可以收到發聾振瞶的效力。
這種最後的指示,即古人所謂「秘訣」或「心傳」。假如你能夠找到竅門,這不知道會節省多少時間和精力。
竅門找到之後,鬚髮憤用功。回想煤油燈、電燈還沒有發明的時代,我們的祖先,光憑勤學苦練的精神,在一盞黯淡的桐油燈的照耀下,三更燈火五更雞,晝夜攻讀,片刻不懈。到了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那種樂趣,絕對不是任何娛樂場所能找得到。
在文學、史學、哲學三方面的成就,中國的古聖先賢已經達到最高峰,所差的僅是自然科學。你認為,過去中國自然科學的落後,一面由於教育不大普及,文盲太多,出色的人才便相對地減少,一面由於國家太過貧窮,沒有力量作科學儀器的設備,於是抱殘守闕,不能充分發揮天才。這兩點都是事實。只要社會日趨安定,人民日見富庶,誰都懂得「富而教之」是社會進化的康莊大道。
回頭再看南洋的青年,我覺得他們多數都很聰明而又富有熱情,可惜他們的外誘太多,精力分散。須知「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無論學術或藝術,非長期繼續不斷地研討,很難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最後,我還有一點意見。古代中國的哲人,多是生活簡單,思想豐富。現代一般青年,多是生活豐富,思想簡單。今天看兩場電影,明天準備派對,後天參加野餐,再後天忙著開會;整天忙忙碌碌,使心情沒有一刻寧靜,這還談什麼深造?
容俟續談,專此敬請
大安!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四八
××:
10月31日的信,想已收到。近來時常相信你。阿僑來信,她也說非常惦念你,望你好生保重身體,愛惜前途。
最近研讀了一本《齊白石書畫篆刻錄》,心裡大受感動。齊白石出身於貧寒的家庭,當你們早已會看流行的小說的年齡,他才開始認識幾百個生字。接著,因生活的鞭子的驅策,他必須放牛、砍柴、撿牛糞,後來又學習手藝,從大木到細木、雕花,他無一不專心揣摩。公餘之暇,他又到處求師,隨時學習,直到27歲,才找到一個機會,正式從師。此後70年間,他又虛心研究,天天追求進步,結果,書、畫、篆刻,一一出色當行,同時,他的詩文也斐然可觀。
齊白石的成功,是一切青年人最好的模範。
俗語說得好:「鐵錘磨成針,聽怕工夫深。」這兩句話是我們最光榮的傳統。仗著目到、口到、手到、心到,我們的祖先能夠創造鬼斧神工的藝術,響遏行雲的音樂,出奇制勝的戰略。他們的每一個筆畫、每一個音階、每一篇言論,都是嘔盡心血的作品。只因根底厚、工夫深,所以他們才立於不敗之地。
多年來,我最愛和青年接觸,我覺得他們的天真爛漫的態度,見義勇為的精神,生龍活虎的幹勁,大可彌補中年人的缺陷。介是,我發覺他們有個共同的毛病,就是見異思遷,沉不著氣。
本來好奇喜新,是社會進步的原動力,但是,一個人老是「舍其舊而新是謀」,勢必天天要從頭做起。須知萬事起頭難,當一個人費了相當時間和精力,鋪好初步的基礎後,以後將勢如破竹,干一天有一天的收穫。在這當兒,假如見異思遷,把原有的地盤完全放棄,時常要另起爐灶,這可以說是前功盡廢。
我常覺得,見異思遷,是由於沉不住氣。青年人喜歡錶現,這本來是好事情,不過他們的基礎不深,所表現出來的東西,難免有幼稚淺薄的氣氛。假如他們能夠認識自己的缺點,虛懷若谷地向前輩請教,從討論和糾正中,使自己天天進步,這當然是再好不過。
但是,許多人以幼稚淺薄為老成練達,早晨剛學執筆,晚上就誇張得了不得。到處要表現自己的聰明,隨時要顯露自己的鋒芒。前輩看見他們輕浮的舉動,多裝聾假痴,不發表意見,結果,吃虧的還是他們自己。
孔子的確是個好導師,他教人「毋欲速,毋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就你的個性而論,「毋見小利」這一點,用不著我關懷,因為你賦性恬淡,無論小利或大利,根本不能打動你的心。至於「毋欲速」那一關,我倒想和你討論。
你因為種種關係,離校一兩年,在學業上脫了節,可是到了去年八九月間,你忽然心血來潮,要參加會考。兩三個月極度緊張的用功,不但使你得不到什麼好處,反而使你的健康大受影響。
今年四五月間,你忽然想起留學問題,每天要催促我幾次,替你辦理手續。我曾勸你放鬆你的緊張的情緒,凡事按照計劃,慢慢進行。因為科學家告訴我們,「慢而穩」(slow but sure)的方法,是最可靠的方法。可是我的話,如風過耳一樣,你一句也聽不下去。過了幾天,留學問題,再也不提了。這幾個月來,很可能連鋼琴也不摸了。
你還年輕,年輕人凡是要幹個痛快,要是上天堂,要是下地獄。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我十分了解。
我知道,世間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走直線;但是,人生問題的錯綜複雜,絕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像。貧病交加,內憂外患,破家蕩產,流離轉徙;這些苦頭,年紀在四五十歲以上的人,不知道嘗過多少遍。假如這些人一遇著困難,便心灰意懶,什麼也不肯干,恐怕他們早已活不下去了,哪裡還談什麼學問和事業?
其實,「一帆風順」這四個字,僅在祝福的字眼中可以見到,在人生的過程中,逆境和順境,失意和得意,老是像經緯線一樣交織著。逆境過後,來個順境;失意之後,又是得意。譬如登山,過了一個山峰,前面又是一個山峰,好景層出不窮,越爬越覺得起勁。只有這樣,才能夠享受真正的樂趣。
上文我已經說過,我最愛聰明而又熱情的青年,可是我必須加一句,聰明而熱情的青年,須嚴防見異思遷,沉不住氣的毛病。你是我最喜歡的青年的一個,假如你能夠充分利用你的優點,克服你的缺點,相信你將來的成就,遠勝我們這一代飽經憂患的中年人。
馮太太是個好老師,日前她托人送來你的音樂樂理八號的文憑。我面對這文憑,喜懼參半。喜的是,你已經有初步的基礎,憑著這基礎,你可以一步緊接一步地上進,只要努力不懈,希望老是在前頭。懼的是你還沉不著氣,愛鬧情緒,這不但會損害你的健康,而且會阻礙你繼續發展。
今天的海濱,波平如鏡。我以寧靜的心情給你寫這封信。
順祝
康健!
子云(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後記
文字好比兒女。一個人對兒女的態度,至少像詩人陶淵明所說:「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作者既然絞盡腦汁,把心裡所想說的話織成文章,那麼他應該把印成的書籍弄得更乾淨一些,更漂亮一些,使讀者看了之後,不會太刺眼。
根據這觀念,本書校對時比較以前更小心,免得錯字太多,使讀者看不下去。
我到新加坡已經16年,這16年間,新加坡進步得很快。光就南洋大學而論,八九年前,我曾是籌備委員之一,現在南洋大學第三屆畢業生已經加入社會,為人群服務了。
光陰好比逝水,稍微大意一下,就給時代拋棄了。須知生命是時間的積聚,生命是否有價值,只看每天活得是否有意義。這兒特志數語,和各地新交舊識互相勸勉。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六日誌於雲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