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二

連士升 《海濱寄簡》
自 序 故鄉有個俗語:「做木怕做凳,讀書怕寫信。」木匠是否怕做凳,我可不知道;就我們一般讀過多年書的朋友們而論,大多數都怕寫信,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想大家怕寫信的原因,可歸納為幾種: 第一,離別的時間太短,沒有什麼話可說;離別的時間太長,可說的話實在太多,不知道從何處說起。《水滸》里的強人,於久別重逢的時候,開頭總要說了幾句:「自從某處別後,……」接著,把多年的經過,作個簡明扼要的敘述。最後,才把目前的遭遇,來個坦白。我覺得那些對話,篇篇都是很好的信札,為的是它們能夠把個人的生活的輪廓,用最經濟的文字表達給朋友聽,並且博得對方的同情。 第二,中國歷代的文字獄,實在使一般讀書人嚇得屁滾尿流。為著寫信,執筆的時候,感情不易控制,所以對那些不滿現狀的事情,大發牢騷。其實,所謂牢騷,等於橫阻在喉嚨的骨鯁,一經吐出,本人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可是這種信札一落到別有居心的人的手裡,他很可能用深文周納的方法,組織成一個天大的罪名,然後把各種各式的帽子套上,輕則坐監,重則喪命。因此,從前比較小心的人,多數都是莫談國事,而信札的尾巴,多數要寫些「紙短言長,書不盡意」等套語。 第三,一個人的感情是隨環境的動盪而時常變遷的,只因變遷得厲害,往往會前言不對後語。在這種情形下,口頭說說還沒有什麼,假如用信札來表達,那麼白紙寫黑字,有書為證,要怎樣洗雪也毫無辦法。例如男女之間的情書,在當初恩恩愛愛、卿卿我我的時期,說的是一套;到了反目之後,說的又是一套。假如雙方少寫情書,事後豈不是會省卻許多煩惱和困擾? 雖然如此,寫信還是表情達意最好的工具,所以歷代文人總有幾篇很出名的信札。例如韓愈《三上宰相書》、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書》、孫中山《上李鴻章書》……每一封信,等於一篇博大精深的政治論文。但是,論文是公開的,信札是秘密的;只因信札是秘密的,所以收信的人便非常重視,進一步會發生積極的作用。 你瞧,曠古詩人李太白,當他寫信給韓荊州的時候,他開頭便說:「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你想韓荊州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會不會感激涕零,盡力替他推薦,為他奔走? 我常覺得,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事,一半靠自己的技能知識,一半靠朋友的指導幫忙。在朋友往來中,寫信是免不了的一個手段。尤其是那些從事政治活動的人,更需要消息靈通,聯絡密切。在這當兒,寫信可算是他們日常的課題。從曾國藩到孫中山,從列寧到尼赫魯,他們不知道寫過多少封信。不然,這將使黨的組織和宣傳大受影響。 據說,美國總統每天至少要寫一兩百封信,雖然那些例行公事的信件,多數是由總統的私人秘書執筆,不過,光是校閱和簽字已經夠他傷腦筋。 除討論問題的信札外,普通往來的信,當以簡練為主。在過去,中國最注重八行書,這是說,每封信僅寫八行,除稱呼和套語外,真正要說的話,不過三言兩語。年輕的時候,我覺得這種寫法,未免太過簡略,後來看外國文人寫信,多數都是那麼短小精悍,覺得這倒是很有道理。 順便說個故事。 從前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家裡很窮,到了十二三歲,他就給人家做學徒。他愛好讀書,可是老闆不許他看書。但是,好學成性的他,就把《莊子》和《楚辭》拿來細心研究,每篇讀到滾瓜爛熟。後來他有機會進了中學、大學,在寫作方面,老是得到師友的器重,現在已成為英國最著名的一間大學的中文教授了。 讀者如要問,看什麼尺牘最好?我認為《文選》和《經史百家雜鈔》里的書牘的部分,是個打基礎的好書。此外,各大名家的文集裡,多數都收集一些書札,可供參考。他如尼赫魯的《舊信一束》,拿破崙的情書、林肯的信札、《世界著名書信選集》等,都值得一看。我是個喜歡看信,而又最懶得寫信的人,為著這種壞習慣,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朋友。我怎麼也想不到,像我這麼懶得動筆的人,居然寫了一部《海濱寄簡》之後,又來個續集,難怪有個朋友說:「你每星期寫了一封長信,為什麼還說懶得寫信?」 今天日暖風和。我在海濱看看水,望望天,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到處有我的新交舊識,心裡覺得特別興奮。想起寫信多少會增進朋友們的溫暖的人情味,所以我決定在本書出版之後,把《海濱寄簡》繼續寫下去。 一九六〇年三月七日誌於新加坡雲海樓 一 ××: 幾個月沒有見面,心裡無時不掛念你。蒙你先後寄來兩封信,惠贈一本《布倫德·莎樂蒂傳》,謝謝!我本來應該提前寫回信,可是整天在呆想,不肯動筆,積習如此,這又有什麼辦法? 日前蒙S教授賜宴,我得有機會跟你詳談,把幾個月來想說而沒有說的話,像滂沱的大雨那樣,一下子傾瀉得精光,真是痛快! 那天談話的時候,我覺得你容光煥發,精神充沛,慰甚! 老實說,像我們這班賣腦汁、賣心血的朋友,跟普通賣力氣的碼頭工友,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們的最寶貴的財產就是健康。有了健康,然後才能夠埋頭苦幹,而大學問、大事業都從千錘百鍊中得來。不然,健康欠佳,心有餘而力不足,哪怕芝麻大的事情,也難免能說不能行。 自從上月報紙宣布C女士的新著賣到一大筆版稅後,馬來亞社會各階層曾引為茶餘酒後的談話資料。有一天,我和她在一起吃飯談天,她說馬來亞的人對於金錢這麼有興趣,難怪文章寫不好。這真是一語破的。 我常覺得,赤道邊緣的城市,它的氣候的炎熱,還有辦法可解決,只有銅臭的氣味這麼濃厚,簡直會使人作三日嘔。 但是,年輕的一代卻不同了。這兒的青年既富有熱情,又肯努力向上。明知這種作風跟一般社會格格不入,不過他們仍一往無前地跟環境奮鬥。光是這種精神和魄力,就使人相信他們的前途是如花似錦,大有作為。 舉一個例。最近南大學生接二連三地出了好幾種刊物。雖然稿件的來源包括了老師和社會人士,但實際的編輯和出版的任務卻由他們一手幹起來。據我知道,他們並不是有錢的子弟,但他們有的是熱誠,有的是辦法,所以在一般過分隨遇而安的中年人認為毫無辦法的事情,他們卻幹得多彩多姿,有聲有色。 蒙他們的好意,最近送我一本新書《夏天的街》。外型採取書籍的形式,內容卻是一本雜誌,在目錄上,論文、小說、詩歌、散文、雜文,分門別類;在排版上,彼此卻錯綜複雜地互相穿插,這種作風倒是相當新鮮別致。 就我個人的讀後感而論。李延輝的《我的文學老師》寫得相當利落乾淨。普通人以為寫文章必須裝腔作勢,故意寫得彎彎曲曲,忸忸怩怩,那是大錯特錯。須知好文字應該明白如話,用筆談代替口談,雖然字裡行間盡可加些幽默的筆調。但是,幽默須出於自然,一點也不可以矯揉造作,不然,生吞活剝地亂攪一場,那只會損害文字的美,不能增加文章的效果。 龍榆生的《談談詞的藝術特徵》,是個大塊文章。他教讀者「仍得向它的聲律上體會,得向各個不同的曲調的結構上去體會」,這實在是很有見地。姚姬傳論文,特地標出陽剛和陰柔。前者是豪放,後者是婉約;前者指氣魄,後者指風韻。此中關鍵,全在聲律和曲調上做工夫,積聚既久,自能達到豁然貫通的樂趣。 趙心的《苗秀論》,倒給當地作家出出氣。曹丕曾說:「常人多貴古而賤今。」越古越遠的東西越受尊重,越新越近的人物越不吃香。苗秀是當地有數的作家之一,他做過記者,也教過書,只因和大家太熟悉了,反而被人忘記。趙心特地從苗秀的作品中,分析他的風格和態度,詳徵博引,好像一位謹嚴的法官。他指出:「作家對於題材並不是有聞必錄,他要有所抉擇。」這句話是任何作家應守的規矩準繩。因為題材有的是,只有在選擇的角度上,才可顯出作家的手法的高低。 幾年沒見苗秀,他的散文竟寫得這麼成熟老練了。像《美麗麻河日夜流》的文字,不但南洋少見,就是國內名作家也不見得比他好了多少。 威北華的散文、劍庸的雜文、駱賓岩的譯文、抗抗和鍾祺的詩都有相當分量,而且會打動讀者的心弦。其他文字,也各有千秋,恕我不一一贅述了。 現在我有一個月的例假,我在琴韻濤聲交織的環境中,一氣讀完這本雜誌,實在再寫意不過。對於文學,我是門外漢,說得不對的地方,望來信多多指教!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 二 ××: 接7月11日信,知道你對於健康非常注意,慰甚!你說,現在你每天早上鍛煉15分鐘,下午鍛煉一小時,因為體力足,所以工作效率提高,並且能持久。 對於我,這的確是個好消息。 在科舉時代,文人和武人分別得一清二楚。文人長得文縐縐,弱不禁風,整天和藥爐病榻結不解緣。武人長得魁梧奇偉,力能扛鼎,聲如洪鐘。偶爾有些文人看了幾部兵書,懂得帶兵,他便被人稱為「儒將」。同樣的,偶爾有些武人能夠寫幾個斗大的方塊字,或者哼了幾句打油詩,他便被人稱為文武全才。從一般情形看來,在科舉時代,文或武偏枯的畸形的發展,社會多是熟視無睹。 自新式學校成立後,它就有體育一門功課。不幸一般辦學的人,深中科舉時代的毒,不懂得普遍鍛煉全體學生的體魄,僅選擇一些運動員來做學校的「活動廣告」;運動員求名心切,運動過度,上課時沒有心情聽講,一到晚上,更是筋疲力盡,不想用功了。學校為維持「活動廣告」的地位,學費可以商量,分數也可以商量。結果,這些新式的運動員卻成為舊式的武夫。有的甚至精神蹧躂得厲害,未老先衰,這是很可惜的。 新時代則不然。新時代的人應該體育和智育並重。像每個人天天要飲食一樣,他也天天需要鍛煉體魄,充實學問,無論男女老幼都應該如此,誰也不能例外。 現在有人提出「為社會服務五十年」的口號,對於青年,這正是一服強心劑。在從前文或武偏枯的畸形發展的時代,許多好學深思的青年,都吃了不健康的虧。就我個人而論,大學剛畢業那年,就患慢性的腸胃病,輾轉藥爐病榻兩年,體重減輕到九十磅。前年到印度跑一趟,回來後就患嚴重的黃疸病。接著,又患糖尿病,前後共花了兩年工夫,才恢復健康。 回顧半生,一共患了三次大病,牽涉到腸、胃、肝、膽、脾等機能,幸虧我的恢復健康的觀念特彆強,不然,早就給病魔戰勝,跑到鬼門關去報到了。 在新加坡的友人中,有三位的年齡都在75歲左右。他們一點也沒有露出老態龍鐘的樣子。其中一位照常教書作文,一天到晚毫無倦容;一位交遊很廣,在公共場合里能夠高談闊論,一氣長談兩三個鐘頭也毫無關係;一位富商,頭髮黝黑,外表好像三四十歲的人,現在還能夠照常游泳、打網球。 我細心研究他們的壽而康的原因,得到下列的結論: 第一,每天必須運動。無論散步也好,打球也好,游水也好,甚至種花養魚也無不可,每天至少要在戶外鍛煉一小時以上。在鍛煉時間,如能注意深呼吸,把肺部或丹田弄得很健全,讓血液循環得很快脆,這樣一來,神經系消化系都是無懈可擊;新陳代謝,保持適當的程序;身體當然會健康,精力當然很充沛。 第二,飲食須特別注意。過去一般中國人以飯量大自豪,現在我們須改變觀念,多吃不如少吃,至少不要吃得過飽,免得腸、胃、肝、膽等機能的負擔太重。此外,過去我們所指的飯量,主要的是指米麵;現在我們的食物當以菜蔬、水果、魚類為主體,以米、面、肉類為輔,多得營養料,減輕消化系的負擔,這才是保健的辦法。 第三,保持曠達的胸襟。世間不如意的事情很多,人和人的矛盾,國和國的衝突,在在使人煩惱。現在你們這班新青年,思想正確,大公無私,把人和人的矛盾,減低到零度,但國際風雲的變化莫測,有時也會使你們關心到廢寢忘食。在這當兒,你們應該養成中國的道家,尤其是莊子、陶淵明等人的達觀的態度,不但把個人的窮通利達看透,而且把國際問題也作如是觀。不要吹毛求疪,專門找尋人家的錯誤,應該積極地研究補救的方法。只有這樣,你才會坦蕩蕩地按照固定的計劃進行,不至為著小事情而覺得煩惱了。 照目前的生活狀況和工作的情緒,自信為社會服務的時間應該相當長。英國大學者大文豪羅素,現在已經達到86歲高齡,他仍下筆有神,健步如飛。你能夠從他的表現上找出衰老的象徵嗎?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八年七月三日) 三 ××: 日前L教授從倫敦來,把你所贈的一條領帶面交給我。遠在迢迢萬里外的朋友,不但沒有把我忘記,而且還送我這麼一條又漂亮、又大方的領帶,這怎麼不使人覺得溫暖的人情味的可貴呢! 屈指算來,我已經有九年工夫沒有和你們見面了。九年前的今天,我旅居倫敦的時候,蒙你們倆熱誠招待,友情鄉誼,使我不覺作客他鄉的苦惱。 可是一別之後,除偶爾給你們寄賀年片外,信也沒有多寫一封,疏懶的罪名固然沒有法子洗雪,但是,朋友,請你們相信我的確時常掛念著你們。 從事實際活動的人,往往要我們忘記過去,僅聚精會神地一味往前干。但是,我是個幻想多於實際活動的人,許多事情,我早就想到;可是當人家已經幹完,享受勞動的果實的時候,我還停留在幻想的階段。幸虧社會上像我這麼喜歡幻想的人並不太多,不然,一切計劃都胎死腹中,社會一點也不進步了。 我們結交已經30年,請你恕我說句老實話,旅食京華的十年,該算是我們最幸福的日子罷。有人問我說,北京可愛的地方在哪兒,這句話可把我問倒了。像初學寫作的人那樣,材料太少,沒法子發揮;材料太多,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北京可愛的地方實在多,一氣說不上來。要勉強作客觀的分析,我覺得北京得力於氣候、歷史、山水、人情。歐洲許多名城,倫敦天氣太壞,瑞士歷史太短,羅馬山水平淡,巴黎人情浮躁。要兼收並蓄各大名城的優點,真是談何容易。北京兼備這些優點,難怪足跡踏遍天涯海角的人,多異口同聲地要喊一聲「好」! 談到北京,你們倆的回憶,恐怕比較一般人更為深刻。那時,你們正沉溺於甜蜜的愛河中,未名湖畔的絲絲的楊柳,溜冰場上的旖旎風光,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西山的景色,你們固然盡情享受;常三飯館的伊府麵、紅燒蝦,成府一帶的小攤所賣的良鄉栗子、亞梨、葡萄、凍柿子、蓮花白,無一不使人留戀。這些東西,又好又便宜,尤其是凍柿子,這恐怕任何牛奶公司所出產的冰激凌,都沒法子比得上,至少我是這麼想。 自我到新加坡後,一下子就過了12年。這12年間,新加坡的進步實在驚人。在教育上,這兒有兩間相當像樣的大學,而中小學的普遍,可以說是有口皆碑。在交通上,這兒的海、陸、空旅行都十分便利。最突出的是公路天天在延長、擴大、改進中,坐在新式的流線型的有冷氣設備的汽車裡,從新加坡一直往檳城跑,五百多英里的路程,朝發夕至。在住宅上,這兒以前多是亞答屋,偶爾有人建築一間「吃風樓」,簡直是天大的事情。現在各大新村的新式洋房,星羅棋布,而9層到14層的高樓大廈,卻讓中產以下的人士長期居住。這種情形,戰前的人絕對夢想不到。 談到政治,這兒是相當安定。無論左翼也好,右翼也好,大家都承認社會主義是最正確的路線,尤其是年輕人,他們富有崇高的理想,具備無比的熱誠。他們立志要把新加坡發展為東方的樂園——瑞士,無偏無倚,不左不右,讓東西兩大集團的人士得暢所欲言。的確,有話沒處說,大家悶在肚子裡,結果,難免會出亂子。你瞧,年來世界第一流的思想家、科學家、政治家,無一不贊成召集極峰會議,其目的是要讓各巨頭開誠布公地把維護世界和平的方案說出來。 關於極峰會議的地點,一般人都贊成日內瓦。新加坡既然以東方的瑞士自命,我希望將來有一天,國際的重要會議,能夠在新加坡舉行。這不但使新加坡不至僅成為地理上的名詞,而且使當地人士能夠大開眼界。 據說,你已經離開原來的職務。我很誠懇地建議,你們倆不妨找個機會到這兒來服務。你的中文精,英文熟,國際問題更是內行。像新加坡這麼朝氣蓬勃的城市,最需要你的學識和經驗。 你們的兒女已經進大學了,這是可喜的事情。我的大女兒雖然也在大學讀書,可是剩下還有一群在中小學肄業。要把他們個個培養成才,起碼還須十幾年工夫。養子方知做父難,這事情恐怕當年做學生時代也沒有想到罷。 此請 儷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六日) 四 ××: 接8月1日來信,知道你和一般同學們利用暑假期間,參加勞動,這的確是一宗可以欣慰的事情。 過去中國的文人,深中孟子的毒,以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因為大家都想「治人」,所以神聖的勞動被人當做賤役,一念之差,勞心者和勞力者儼然成為兩個對立的階級。其實,任何勞心者必須勞力,任何勞力者也必須勞心。二者之間的差別,不是性質上的問題,僅是程度上的問題。 隨著時間上的消逝,不久之後,你便要離開學校,參加社會的實際工作了。今天我特地就工作的態度問題,提出來跟你討論。 第一流人物多是為信仰而工作。古今中外的宗教家、革命家、學問家,他們的生存是為著崇高而偉大的信仰。只因他們認定信仰高於一切,他們這才能夠犧牲家庭、財產、生命,為自己的信仰服務。你瞧,從容就義的志士,他們絕對不為眼前的艱難困苦的狀況,流了一滴眼淚。相反的,他們永遠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情,迎接一切艱難困苦。佛祖釋迦牟尼,他盡可無憂無慮地享受人間的榮華富貴,但是,他為著救世救民,寧願捨棄溫暖而又甜蜜的家庭,苦行修道。為什麼佛祖以及其他宗教家、革命家、學問家都能夠心甘情願地過著茹苦含辛的生活,幹著赴湯蹈火的事業呢?答案是:他們老是覺得救世救民,才使生命富有意義。 任何人都懂得利己,只有眼界高人一等的人懂得利他。常人都知道自私,只有超人知道大公。事實上,真正明瞭大公的人,才會體味到他並沒有虛度一生。 報紙上時常記載,某富翁死後,送殯的達幾千人,這就算是「生榮死哀」。其實,那些送殯的行列中,多半是他的雇員、食客、債戶,甚至臨時出錢硬拉來的儀仗隊、樂隊。真正推心置腹的朋友,恐怕連半個也找不到。至於他的兒女,恨不得老頭子越早死越妙。 另一方面,你看甘地死後,送殯的行列達200萬人。全國舉哀,整個世界愛好和平正義人士,都同聲一哭。兩相比較,請問利己好呢,還是利人好呢?自私好呢,還是大公好呢? 古人曾提出「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目標。普通人無疑地把這種話當做迂腐,但是,就從功利的觀點來考察,大義所在,就是大利所在;大道所在,也就是大功所在。超人和常人的區別,全在於前者要改造整個環境和制度,後者僅希望改善個人的物質生活。 話又說回來,當整個環境和制度還沒有改造之前,個人如想改善物質生活的享受,這簡直是不可能。同樣的,當世界和平沒法子確保之前,個人如想苟且偷生,這也是離題萬丈,永遠沒有實現的機會。 我是個親嘗戰爭的痛苦的人。自抗戰以來,我一直過著奔波勞碌的生活,心裡沒有片刻寧靜。21年的光陰,大半都在恐怖、逃難、被侮辱、被迫害中過去了。 你是個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我之所以念念不忘世界和平,為的是自己曾飽受戰爭的摧殘。 月前中東局面危急萬分,是和是戰,間不容髮。當時我和一位朋友說,過去有戰事,我們還有路可逃。就我個人而論,從北京逃香港,從香港逃到越南,從越南逃到新加坡。現在則不然,核子武器破壞的力量,遠非一二十年前的大炮所能比擬。誠如克魯曉夫所說:「炮聲一響,火箭發出,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換句話說,從前還有前方和後方的區別,交戰國和中立國的分野。現在到處是前方,因為在航空時代,海陸一視同仁,任你逃到山隈海角,也沒有法子逃避戰爭的威脅。加以原子微塵,隨風飄蕩,不但我們自身,而且連我們的子孫也將大受影響。 根據這信念,我將以畢生的精力促進世界和平。你別笑我是蚊蟻負山,太不自量,但我卻堅決地相信,只要全世界善良的人一條心,徹底反對戰爭,遲早可化干戈為玉帛。 這是個偉大懷抱,這也是最崇高的理想,在正確的信仰下,無論求學治事,都能造福人群。不然,學問越進步,受害的人將更多。區區之見,不知你以為然否?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十六日) 五 ××: 今天我以萬分寧靜的心情,在海濱喝了一壺茶,閒看孤雲,靜看遠山,到了看書的情調再也沒有法子抑壓下去的時候,才打開書包,把大著《在甘地先生左右》一氣讀完。眼睛一閉,我好像已經縹縹緲緲地飛到印度,在「阿須藍」里欣賞當年你和甘地先生朝夕過從的生活的樂趣。 無疑地,甘地是20世紀的大聖人。對於「巴布茲」,我僅有私淑的機會,不像你有親炙的福分。這是由於我自己根器淺薄,緣分不夠;不然,當1937年「七七事變」後,自己既然離開古色古香的北京,為什麼不趁那個機會,乾脆跑到印度去學道,卻在紙醉金迷的香港停留下來,整天紛紛擾擾地過著庸俗不堪的生活呢? 大著出版於1943年,那時太平洋戰事正達到高潮,我隱居越南的鄉下,一面翻譯經濟史名著,一面研討莊子、陶淵明、白居易、蘇東坡等大師的大塊文章。課餘之暇,便拖著破鞋在田隴樹蔭下亂跑。那時,不但沒有機會拜讀大著,連書名也沒有聽過。憑著一部《西遊記》,我可以想像到苦行修道的人所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我羨慕玄奘,我崇拜玄奘,我更以溝通文化,尋求世界和平自命。那種天真而熱烈的心情雖可貴,但自己學識的譾陋,有時使我急得要舉起巴掌,記自己幾個耳光。 我認真注意印度的國魂,是從我到了新加坡後才開始。這12年來,我一有機會,便研讀甘地、泰戈爾、尼赫魯、普拉薩、拉達屈里斯特南、潘迪迦等人的著作,以及時人關於他們的記載。前年到印度跑了一趟,在新德里的甘地火葬場低徊留連了一兩個鐘頭,由衷地向他的英靈致最大的敬禮。但我仍萬感交集,自愧不在他的生前,親自跑到印度,給他做個學徒,假如他真是願意收留我。 年來關於甘地的著作,陸續出版,但多數是搔不著癢處,尤其是甘地的私生活,非像你那樣親炙多年的人,實在沒法子作詳細的描寫。 尼赫魯先生說過,甘地先生的言論,僅代表他的政治哲學,不能表現他的為人。換句話說,甘地先生是熱情的,天真的,並不是道貌岸然,拒人於千里外的道學先生。現在仔細玩味你的著作,字裡行間,無處不透露出他的人格的偉大。他對你的招呼,近似父兄;他對你的督促,好像嚴師;他給你和其他同志命名的時候,又像個教主。 我常說,人類之所以異於禽獸,全在於人情味。把人情味沖淡到極點,那麼生活一定興味索然。甘地先生之所以反抗外族統治,僅反對那些不合理的吃人的制度,對於英國人,無論男女老幼,他絕對沒有半點芥蒂。這話說來很容易,但是認真幹起來,非有光風霽月的襟懷,悲天憫人的態度的人,絕對辦不到。 除《阿須蘭中》及《巴布茲起居注》兩章是大著的特色外,那章《談絕食和靜默》的經驗,對我是個新啟迪。30年前,我早就知道飢餓治療的好處,但我乾的全是賊去關門的工作;平時亂吃一場,等到病倒之後,才開始忌口戒食,不過還沒有達到絕食的程度。雖然如此,一個人如患病,第一,須完全休息,不許下床;第二,須忌口、戒食,至少也要吃那些最容易消化的東西;第三,才談到醫藥的治療。我想人類的內臟,大概像家裡的水溝一樣,水溝不通,須一面想法排水,一面停止再灌水,等到水溝比較乾燥後,才加以修補,這才能夠見效。 誠如大著的啟示,絕食之難,難在於開頭的幾天,以後習慣了,也不過如此。過來人和局外人的分別,就在於前者懂得「不過如此」;後者不敢嘗試,永遠不了解「不過如此」。 至於靜默,我曾得到實際的好處。從前少年好勝,開會時老是爭著發言,後來忽然覺悟多嘴會使人討厭,尤其是在聚餐的時候,一席十人,應該讓每人都有說話的機會。假如其中有一兩個人特別愛發議論,滔滔不絕,這似乎不應該。為著這事情,我還寫了一篇散文《是非只為爭開口》以自警呢。 大著文字優美異常,一看便知道你在唐詩和元曲下過工夫。本來詩歌是人類的心聲,而詩歌所追求的又是永恆的真理。你具備詩人的氣質,難怪你會寫出優美的文章。 令弟才氣洋溢,將來定有成就,謹先道喜。近來有什麼新著?得暇乞惠寄一二,以開眼界。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八月廿一日) 六 ××: 先後蒙你寄來兩封信,並蒙惠贈大著日記的副本,謝謝! 日記和書信一樣,是學習文學的人應有的基本訓練。從前科舉時代,一般老學究教導學生做文,一開頭是「漢高祖斬丁公論」,「敏於事而慎於言說」。漫說學生搜索枯腸,寫不出什麼好東西來,連題目應該怎樣解釋還成個問題。現在比較新的教學法,都是從淺近處著手,如「我的家庭」、「海濱一日游」、「我為什麼要進這間學校?」文章寫得好壞暫且不提,學生對於這題材十分熟悉,心裡有許多話要說卻是事實。 現在學校做文,平均每學期僅做四五篇,至多也不過七八篇。國文教員的工作本來很繁重,他面對一班四十多篇的卷子,不禁要搖頭。負責的人也許會選擇一些比較聰明而又用功的學生的卷子,替它細心修飾潤色;不大負責的人只好走馬看花地校閱一遍,紅筆一勾,評定甲乙,就算功德圓滿。 為著彌補學校的功課的不足,腳踏實地的教員多數會指導學生寫日記或周記。 日記這東西,顧名思義,是記載一天的見聞、行動、學習、感想。它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這倒合寫實的原則。本來做文是思想的整理,把雜亂無章的事情,整理成有條不紊的東西。因此,記載身邊瑣事的見聞、行動、學習、感想的日記,在沒有動筆之前,仍需要好好的整理一番,斷不能像流水賬一樣,把油、鹽、醬、醋、米、柴、茶,一字不漏地記進去。 寫日記似乎很容易,其實,困難萬端。平居無事,生活像一湖死水那樣,連一點波瀾也沒有,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不但讀者不耐煩看,連自己寫得也有點膩煩。另一方面,假如一天老是遇著大事情,手忙腳亂,上氣接不著下氣,誰哪裡有閒工夫寫日記? 古今以寫日記出名的,內容多以遊記為基礎,例如《徐霞客遊記》,顧頡剛的《辛未考古日記》,內容是記載作者為某種目的去旅行的時候,把沿途的見聞、行動、學習、感想一一描寫出來。因為生活充實,材料新鮮,再加上輕靈生動的筆調,很容易引人入勝。在作者看來,這是生命的痕跡,旅途的腳印;在讀者看來,他們可以從這兒享受到「臥遊」的樂趣。 清朝有幾部著名的日記,寫得很不錯,如《曾國藩日記》、《曾紀澤日記》、《吳汝綸日記》、《越縵堂日記》,都是文情並茂,尤其《曾國藩日記》,它對於治學、治軍、待人,接物等事情,無所不包。在白話文還沒有普遍化之前,這部日記流行很廣,影響也極大。 除長篇累牘,連綿不斷的日記,多是每天動筆,養成有恆的習慣外,那些關於某一事件的日記,或描寫某些名山勝水的日記,起初也許像畫家一樣,先來個速寫,畫成輪廓,摘錄許多特點;等到事過境遷之後,才來個「反芻」作用,寫成洋洋灑灑的文章。這種遊記式的日記,其實每種都是一篇完整的散文,清新可誦,印象也特別深刻。 你這次寄來的日記副本,內容主要的是以教員生活為主,其間穿插著董教的關係,以及社會上的形形色色。在字數上,每篇長短適中,倒容易使人一氣看完。 老實說,你這本日記是個良好的開頭,但好戲還在後頭。只要你能夠照目前的生活方式繼續不斷地寫作和讀書,同時,儘量充實生活的種種經驗,將來一定有光榮燦爛的前途。 你的日記寫得很整齊,但我不勸你急急出書。老實說,目前印刷十分便利,隨時隨地都有出版的機會。馬來亞的青年作家,年來已經出了很多種新書,我想貴處也沒有例外。 世間最容易的東西往往是最困難。初學寫作的人多從日記入手,但大名鼎鼎的作家,最後才印行日記,平時卻諱莫如深,從來不肯把日記交給人家看,除了幾個知己以外。 韓退之論文,其中有個警句,就是「唯陳言之務去」。在創作的過程中,須多創新詞,多寫警句,陳腔爛調,須一律打掃精光;這樣讀起來,才能夠耐人尋味。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七 ××: 日前中華書局的S先生給我一個好機會,讓我得和別後21年的老朋友C先生見面;同時,因為座位的便利,得和你懇懇深談,慰甚! 你生長於齊魯,就業於印度;你的達玲生長於南洋,就學於東北。一個由北往南跑,一個由南往北跑,到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後,兩股洪流,合併於一道,二人一見傾心,佳耦天成,這種福分,不知道要幾生才能夠修到? 我常覺得,西方文化注重訓練專家,東方文化重視培養通人。因為長期訓練專家,所以西方的學者能夠精益求精,把握細微;因為一向培養通人,所以東方的學者能夠領略大體,觸類旁通。 其實,這種分法似乎有些勉強,因為在西方的文化史上,體大思精的通人也有的是。例如文藝復興時代的達芬奇,美國獨立時期的富蘭克林,他們的天分那麼高明,精力又那麼充沛,干一行,像一行,到如今還是極少人能夠跟他們媲美。 就英國費邊社的幾個大台柱而論,他們都是某一部門學術或藝術的權威;同時,他們又能夠賈其餘勇,撰述優美犀利的時論,給一般讀者指示迷津。專家兼通人,通人兼專家,文質彬彬,真是難能可貴。 自海禁大開後,中國的學者和文人的最大的鵠的,莫過於「學貫中西」。百年來,一般知識分子都朝著這目標進行,而他們所採取的最適當的辦法,當推張之洞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張之洞這兩個警句,曾風行一時;到了20多年前,中國的學者陣營又來個大分裂,有一部分人主張「中國文化本位」,另有一部分人卻大膽提倡「全盤西化」。針鋒相對,旗鼓相當,雙方似乎是格格不入。 事實上,生在這時代,誰也不能閉關自守。科學技術的進步,早已把人類推進到太空時代,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的萬里長城,僅能夠供騷人墨客作憑弔的資料罷了。 在這種情形下,「中國文化本位」的理論,根本說不通。 至於「全盤西化」的理論,這似乎也操之過激。不錯,西方固然有許多東西值得我們細心學習,但是我們不能盲目地把人家的東西全盤抄襲過來。那是削足適履的辦法,在任何國家裡都走不通。 說來還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些警句,比較有道理。所謂「體」,就是「原則」(principles);所謂「用」,就是「實踐」(application)。「體」「用」兼顧,理論和實踐並重。這樣,才能夠萌芽生根;這樣,才能夠繁榮滋長。 目前你和你的達玲都在這兒的最高學府任教,這是再好不過的工作。以你們的學歷和經歷而論,馬來亞最需要像你們這樣的大人才。 一般說來,我們需要幾套學問。 第一,我們須精通中文,尤其是中國的文學、史學、哲學。只有這樣,才不會給西方的漢學家輕視。因為過去幾十年間,西方的漢學家,人數雖不多,個個卻有出類拔萃的貢獻。假如標榜維護中華文化的人,對於中國的文學、史學、哲學沒有下過很大的工夫,手忙腳亂,茫無頭緒,我們將失掉應有的立場。 第二,我們須精通一種外文。無論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日文、意文,我們至少要精通一種,以期達到自由閱讀寫作的地步,尤其是在新加坡這麼一個國際大都市,不通外文的人,處處要吃虧。就文化領導者的地位來說,他的外文的程度最好能夠和外國的大學者並駕齊驅,這樣,才能夠使他們心悅誠服。 第三,專門的研究。你們一個專攻教育學,一個精研英文學,根底雄厚,隨時隨地都可發生作用,這已經使你們立於不敗之地。其實,過去四五十年間,中國比較有成就的學者,多是運用西洋的方法來解決當地的實際的問題。例如馬來亞的兩種語文的教學問題,文學創作問題,文化路線問題,都值得我們細心研究。你們在這方面已經下了很大工夫,望你們起來領導,我一定以學生的資格,為你們搖旗吶喊。 聽說,貴校的圖書館的書籍天天增加,不勝羨慕!老舍先生說,他所需要的就是時間和飯碗。目前我飯有得吃,不過時間老是不夠分配,深夜自思,憂心如搗。寫到這兒,我真想拿兩塊錢去買馬票,不過買馬票好像海底摸針,毫無把握,不如把這兩塊錢省下來,請你到海景酒店喝喝茶,消磨了大半天。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廿八日) 八 ××: 印度一別,快要三年。 前年蒙你寫信來慰問,不勝感激!我早就想寫信向你道謝,可是一天過一天,老是提不起筆來寫信。有時想到信債未還,心裡非常不好受,不過這種內疚的心情,好像身上有些小毛病一樣,使自己要時加警惕,不要再大意。 過去中國的大人才都集中於沿海和沿江各大城。其中山東人往關外拓殖,福建廣東人到南洋開發,江浙人得到上海的便利。湖南雖遠在內地,交通不大便利,但湖南人刻苦耐勞的精神,倔強爽直的態度,沉著剛毅的氣魄,使他們能夠戰勝一切困難。屈宋文章,曾左事業不必說,在當代中國的政治、軍事、學術、藝術上,湖南人都有極輝煌的成就。 就南洋各地的教育而論,初期的教育行政當局,以湖南人占多數。據一位朋友說,30年前,他到教育局去登記的時候,曾冒充湖南人,希望在手續上占一點便宜。 30年前,你也是馬來亞的教員。雖然30年來,馬來亞的教育突飛猛進,學生人數大大增加,教員的待遇也改善了不少,但南洋究竟是商、工、農占優勢的地方,讀書人不被社會重視,卻是事實。有錢有勢的人,可以做政治家、教育家、社會事業家;純粹以讀書為終身職業的人,至多僅處於幫閒的地位,什麼家也做不成。 30年前的今天,你離開馬來亞,跑到印度去學道,恐怕是由於看不慣馬來亞的文化教育的現象罷。 據我三年前匆匆參觀國際大學中國學院的印象,我敢說馬來亞大學和南洋大學的物質上的設備,並不比那邊差了一絲半厘,但是,國家沒有錢,可以向外國借貸,同時,也可以向人民發行公債,獨有文化源泉的一代大師,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請問,20世紀全世界的文壇宗匠,有幾個人可以和詩聖泰戈爾抗衡? 30年前,你毅然決然地脫離物質生活的引誘,心甘情願地追隨詩聖泰戈爾,那種決心和魄力,真夠人羨慕。 聖蒂尼克坦是印度加爾各答的一個偏僻的農村,道路梗阻崎嶇,生活簡樸,除非醉心東方精神文明的人,恐怕不容易長期住下去。 然而我看你那種淡泊寧靜的環境,雖南面王也不過如此。 在你的領導下,一些研究員得孜孜不倦地從事研究工作。他們的精神集中於學問和真理的探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中外的偉大的詩人、學者、高僧,他們之所以能夠干出驚人的成績來,我想並沒有別的原因,主要的是由於專心一志;要長期維持專心一志,淡泊寧靜的環境正是個關鍵。 現代的學術研究,首重圖書設備。這方面,我希望印度政府能夠給你以全力支持。事實上,幫忙文化教育機構,培養學人,是最聰明的一種工作。唐太宗的文治武功,早已被人忘記,但他給中印文化交流的大使玄奘以種種便利,使他能夠訓練一批最優秀的僧人,從事研究、翻譯、著述的工作,這種功績就遠在中國歷代帝王之上。到了清代,康熙才懂得繼承唐太宗的偉業,而《古今圖書集成》、《康熙字典》、《佩文韻府》三大類書,卻成為研究中國學問的人必備的參考書。 談到古代文明,中國、印度、阿拉伯、希臘是四個大台柱。現在中國和印度已經新生,它們將以全力來追蹤美、蘇、英最新的科學發明,相信將來一定有新的收穫。 聽說,你的大小姐榮獲孟加拉文論文比賽冠軍,慰甚!詩聖泰戈爾的大作,多數是用孟加拉文寫成的。多年來,中國雖有人翻譯泰戈爾的詩集,不過都是由英文轉譯過來。將來如能用孟加拉文重新校訂一番,成為定本,這對於中印文化的交流,將更有裨益。 日前拜讀嫂夫人所著的《印度的食品》,知道她對於乳類食品很有研究,佩甚!聖雄甘地一生實行素食主義,主食僅有乳類、棗類、水果等東西。節飲節食,腸胃通暢,所以他才能夠神志清明,延長每天的工作時間。你久居印度,經常和那幾位出類拔萃的人才接觸,從生活到精神,都達到共通點。誰說你還沒有登堂入室,我一定替你辯護。 有空再談。 專此敬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一月三日) 九 ××: 日前蒙惠寄聖誕卡片,謝謝! 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我對於一年一度的聖誕,非常有興趣。除隨俗寄贈卡片外,到了聖誕節的前夜,我一定要率領一家大小到當地最大的教堂去聽音樂。那悠揚的歌聲,和諧的氣氛,愉快的情調,使我的精神十分興奮;同時,又使我下個決心,要為世界和平效命。 去年的聖誕,情形剛好兩樣。因為報館的事情忙碌,連聖誕卡片也忘記印了。到了冬至那天,匆匆吃完家裡給我特製的湯丸,才趕到書店裡去買了幾十份來,回答朋友,其中有一位「忘年交」伍連德博士,他今年已經81歲,年高德劭,精力充沛,他早在12月初就寄來聖誕卡片。老人家這麼關懷著佳節良辰,不禁使我年輕了三十多年,恢復了中學時代的生活和心情呢。 因為白天非常忙碌,到了十點鐘,眼睛就睜不開了。一覺醒來,家裡靜得連針兒落地的聲音,也可以聽得到。原來全家人,趁著我睡覺的時候,都跑到大教堂去聽音樂了。我獨自在院子裡徘徊,那時星光閃爍,夜色深沉,忽然廣播電台傳來「平安夜,聖善夜」的歌聲,我興奮得差不多要滴下淚水來。我以極虔誠的態度,祈求許多亡友的靈魂得到寧靜,不要再像人間那樣,整天紛紛擾擾,傾傾軋軋;我也以最誠懇的聲調,自言自語地,恭祝各地的朋友身體康健,精神快樂。 其實,任何佳節,都是兒童的大日子,大人只是做陪襯。各大百貨公司的應時物品,主要的是賣給婦女和兒童,大人沒有什麼份兒。喜歡喝酒的朋友,面對美景良辰,也許會喝得酩酊大醉,對於杯中物早就不感興趣的人,有酒或無酒,倒沒有什麼關係。 我對於一切宗教家,都表示無限的敬意。我覺得他們那種殺身成仁的精神,悲天憫人的態度,摩頂放踵的行為,沒有一點不值得我們效法。他們的志願,就是救苦救難;為著超渡眾生,他們才能夠成為「永生」。這是最合邏輯的事情。 但是,一般「吃教」的人卻是兩樣。名義上,他們是代天行道;事實上,他們幹的就是「經紀」的工作。除極少數傳教士精通教義外,大多數人對經典只是似通非通,半通不通,而誤解曲解的地方,更是在所不免。 最使人沒法子忍受的,就是他們掛著「出世」的招牌,幹著「入世」的工作,那種庸俗的嘴臉,有時會使人噴飯。 記得三年前,我臥病中央醫院的時候,有一天,有個穿著白衣的歐籍傳教士,匆匆跑到醫院來探問親友。他開頭便說:「昨天我真高興,因為有個部長到我們的教堂來做禮拜。」他講得口沫橫飛,我聽了非常不耐煩。耶穌坦白地告訴人,「富人要進天國,比較駱駝穿針孔還難。」他在「八福」里,分明指出:「清心的人有福,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國。」但他從來不替富人祝福,或者替總司令或部長祈禱。宗教家的可愛、可敬、可信,因為他是大眾的朋友,社會的導師,根本不把榮華富貴看在眼內。 說來真可氣,任何宗教的經典都蘊藏著顛撲不破的真理,可是代天行道的傳教士,卻把真理的部分掩蓋起來,然後故弄玄虛,把宗教神秘化、迷信化,難怪頭腦比較清楚的人多少要咀咒了一聲:「宗教是麻醉劑。」不過這事情,宗教家是無懈可擊的,傳教士須負全部責任。 為什麼傳教士一定要把宗教蒙上一套神秘的外衣,不讓人家去直接了解宗教的經典呢?因為芸芸眾生對於宗教都模模糊糊,所以少數略通教義的人,才可以儘量誤解曲解,甚至以「經紀」的身份,替人做功德;要替人做功德,自不免要收一些香油或月捐,而中外古今的廟宇和教堂的富庶,凡是對歷史有認識的人,大約都能領略一二。 從前晉國想假虞滅虢,宮之奇勸告虞公不要接受晉國的要求,虞公不聽,並且很天真地說,他一向拜神很誠懇,香油也花了不少,老天爺一定會特別保護他。宮之奇聽了之後,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於是很坦白地答道:「假如晉國征服虞國,然後預備了三牲福禮去酬神,難道神明會把這些東西吐出來嗎?」這幾句話,真是妙絕千古!到了晉國滅虢之後,它便順手牽羊,把拜神很誠心的虞國也吃掉了。 因此,我主張大家應該好好地研究經典,並且要身體力行,但傳教士的話須加以保留,不知尊見如何?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一月十七日清晨) 一〇 ××: 今天我獨自跑到海濱來,說用功也好,說享受也好,說寓遊戲於工作之中也無不好。反正我們這班拿筆桿的人,整天腦筋沒有片刻閒下來,不是看,便是想,而寫作僅是多看、多想、多經驗必然的結果。 早晨給一個惡夢驚醒。我夢見我的書架上的書給人偷去一半,而這被偷的部分,都是我常用的書。為著這事情,我氣得要命。就在一氣之下,我驚醒過來;但是,在半睡眠的狀態中,夢境仍恍恍惚惚,是夢是醒,是真是假,似乎不容易辨認。 到了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睜開眼睛,看看我的書架,知道許多偉大的靈魂的結晶品還是平平安安地陳列在那邊。它們有的賞識我多情,時常會親承它們的香澤;有的責怪我薄倖,一年沒有照顧它們一兩次;尤其是舊雜誌,大多數都是滿腹牢騷,因為它們像秋扇一樣,一去不回頭。在眾目睽睽下,我又興奮、又慚愧;又感激、又悔恨;各種各式的心理交織於胸中,不知道怎樣處置才行。 提起買書、藏書、看書,我想任何知識分子都有許多故事可說。有一次跟朋友閒談,我說平生曾破產了兩次。姑姑以開玩笑的態度,馬上插嘴道:「你根本是個窮光蛋,談不上什麼破產。」我很坦白地答道:「書籍就是我的財產,書籍丟光,豈不是破產?」 當「七七事變」的前夕,我已經有十書架書。到了8月初,日軍占領華北,和藹可親的北京的警察垂頭喪氣地跑到家裡來說:「先生,請你把時下流行的書籍通通燒掉罷,免得多找麻煩。」說完,他不見了。 那時你才三歲。雖然媽媽已經教你讀完杜甫的《秋興》八首,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以及唐人的一些清新雋逸的絕句,但你對於人間的苦楚並沒有一點認識。那晚你照常是8點睡覺,等你睡覺後,我才和媽媽開始在院子裡焚書。凡是新出的有關於政治、經濟、社會、文藝的書籍,一本一本從書架上檢出來,放在院子照牆內的大鐵鍋里燃燒。一時火焰沖天,紙灰遍地,整個院子照得通紅。我想像許多書籍的作者要向我控訴,有的罵我膽小如鼠,不敢跟侵略者拚命;有的卻誇張我快人快事,燒掉拉倒,免得它們的聖潔的身軀給浪人侮辱而又傷害。記得那天晚上,燒了幾個鐘頭,才把一些有時代意義的書籍燒完。因為疲倦不堪,倒頭便睡,夢裡還是依稀聽見各種書籍的作者的評論的聲音,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到了東方才露出魚肚白的時候,我又醒來了。 已經燒掉的書,倒也一干兩淨,不必牽掛,最難過的是那些不肯燒掉,同時,又不能帶走的古書和外國書。為著安置那些書,我足足忙了一星期,才把它們安置在友人朱士嘉教授的家裡。 自我到了香港後,經過半年的掙扎,生活又比較安定下來,我的首要工作,還是買書、藏書、看書。不料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我又倉皇亡命。臨走的前幾天,全副時間和精力都用來收拾書籍,托友人鄭紹麟先生代為保管。 現在朱士嘉教授,據說在武漢大學任職;鄭紹麟先生遠在美國經商。這兩批書籍,不知道是否已經散失。假如它們仍平安無恙,又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夠和它們重新會面。 自我到新加坡後,不覺又過了12個年頭。在這期間內,買書、藏書、看書的習慣仍沒有更改。偶爾口袋裡有一點零錢,便全部送給書店老闆,不但我這樣,連家裡各弟妹也是這樣。難怪我到各大書店的時候,特別受老闆歡迎,大家都認為我是個好主顧。 現在家裡的藏書又天天增加。工余之暇,時常親近它們,鑽研它們,自有一番風味。古人說得好:「開卷有益。」書籍無疑地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它們只會使我開心,使我增進智慧,許多困難的問題,都是有求必應,絕不會使我空手回來。 老實說,年輕時代,經濟拮据,買書困難,可是看書的時間和精力卻非常充裕。到了社會做事後,收入相當固定,每月節省幾十塊錢來買書並不算太困難,可是因為工作和人事關係,時間和精力卻大受限制。許多好書買進來,只是準備將來參考,要狼吞虎咽地大量看書,頗不容易。 最近尼赫魯出了一本《舊信一束》,很有風趣。我除準備寫書評外,特地另寄一本給你做新年的禮物。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八日) 一一 ××: 聽說你近來對於文藝發生極濃厚的興趣,不勝喜慰! 過去幾年間,我對於中學的國文讀本,曾細心研讀了幾種。我深切地覺得,在那麼多的選文中,還是以《紅樓夢》、《水滸》、《儒林外史》為上選。魯迅和茅盾的小說,有幾篇很像《儒林外史》那麼犀利,可是要找到一部像《紅樓夢》、《水滸》的文章,並不容易。 一般道學先生,對於文學毫無認識,他們還以為《紅樓夢》是誨淫,《水滸》是誨盜的書。這種冬烘的頭腦,實在不值識者一笑。 撇開《水滸》不談,先說《紅樓夢》。 《紅樓夢》的立場很堅定,它是反濫調、反黃色。現在抄錄一段給你看: 我想歷來野史的朝代,無非假借漢唐的名色;莫如我這石頭所記,不藉此套,只按自己的事體情理,反倒新鮮別致。況且那野史中,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於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涉淫濫。 換句話說,《紅樓夢》的立場,是我手寫我口,只想把自己親見、親聞、親經驗的事體情理寫出來,絕不模仿他人。再進一步,書中雖以寶黛的風流韻事做主幹,但是樂而不淫,深得純文藝的主旨。 其實,文學的精華在於創造,有創造才有生命、有血肉、有靈魂。相反的,單純模仿這個,抄襲那個,結果是渣滓、是糟粕、是骷髏。曹雪芹很深刻地了解這一點,所以他儘量增進自己的學問,充實自己的生活,加強自己的想像,不依附任何人,而自成家數。 其實,一代大師多是集大成。專家有深度,而沒有廣度;作家有廣度,而沒有深度;既深且廣,又精又博,才算是通人。 曹雪芹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大師。他的地位僅有莊子、孟子、司馬遷、蘇軾等人可以和他抗衡。在世界文化史上,僅有荷馬、亞里士多德、但丁、達芬奇、莎士比亞、富蘭克林、歌德、狄更斯、托爾斯泰和他頡頏。他的作品,正是包羅萬象,有美皆備,無善不臻。有了這部《紅樓夢》,中國人大可以自豪了。 我常覺得,科學技術的進步,是日新月異。在戰後短短的十幾年間,殺人的武器越來越兇猛,可是在文學和藝術方面,大有「江郎才盡」的感覺。40年來新文藝的播種、耕耘、培植,到如今,還沒有產生一種像《紅樓夢》那樣的作品。儘管現在的科學技術人才,膽敢譏笑30年、20年、甚至10年前的專家為幼稚,但是,還沒有一個文藝工作者可以拿出一部作品來跟二百年前的《紅樓夢》較量高低。 創作的難能可貴,完全在於它有生命、有血肉、有靈魂。此中關鍵,不外三個大字「反濫調」。 回頭再論「反黃色」。 過去幾年間,馬來亞的知識分子,對於「反黃色」這問題,曾展開熱烈的運動,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反黃色運動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這幾年來,泛濫於整個馬來亞的黃色浪潮,主要的有兩件事。 第一,搖擺舞。許多歌台舞榭,多以搖擺舞來吸引。那淫蕩的姿態,靡靡的音樂,使人看了全身肉麻。有一次,有個朋友結婚,在雲宮酒樓大開筵席。酒過三巡,幾個歐籍女郎輪流表演她們的搖擺舞,在座的大家閨秀,個個相顧失色,可是一些外國兵卻圍觀甚快,而且時常發出怪叫和鼓掌的聲音。 第二,呼拉圈。過去幾個月間,呼拉圈的流行,比較小兒麻痹症更普通而又深入。許多戲院以呼拉圈為號召,而且美其名為「健康比賽」,弄得街頭巷尾,家家戶戶,都大買特買呼拉圈。因為來貨如潮湧,它的價錢已經作直線下降了。 有個美國學者告訴我說,他在美國的時候,既沒有看過搖擺舞,又沒有見過呼拉圈,為什麼美國專門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輸出落後國家呢?這一點連他也不大明白。 你有意學習文藝,你的首要工作須抓緊「反濫調」「反黃色」這兩根繩子。心志一定,這才能夠順利發展。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日) 一二 ××: 今天是農曆新年,一家大小歡聚一堂。當二姐彈琴,全體合唱「祝你快樂的誕辰」的時候,獨少了大姐和你。這時我萬感交集,喉嚨好像給什麼東西塞住一樣,要唱也唱不出來。 自幼嬌生慣養的你,老是顯著鵠形菜色。平時飯量不大,多走兩步就覺得肚子痛。去年H醫生斷定你的腸胃有問題,把你送到醫院去治療,醫院也斷定你有慢性盲腸炎的嫌疑,並再三叮囑,此後如遇肚痛,須馬上送到醫院。 過去半年間,你還是照樣沒有胃口,飯量比較小貓還小。我一直主張送你到醫院去施手術,但你一看打針就怕,更不用說施手術了。 除夕前二天,當家裡忙著預備過年的時候,你忽然整晚肚痛,一連吐了四次。第二天你還想抱病去上課,可是你實在支持不下,這才再去請教H醫生。醫生斷定你的盲腸炎已經發作,即刻送你到醫院去施手術,不用半個鐘頭,手術完畢,雖然你一直睡到天亮才醒。 現在難關已過,此後你盡可努力加餐,把健康完全恢復後,才來用功不遲。 當醫藥還沒有十分發達的時候,一般人不但對於天花、霍亂、鼠疫毫無辦法,連這最簡單不過的盲腸炎也是束手無策。鄉下人把盲腸炎叫做「吊腸痧」,患者肚痛得要命,搶地呼天,眼巴巴地讓病魔把生命奪去。 現在醫藥非常發達,普通流行症或時疫固然很容易控制,就是施手術也好像鄉下人閹豬一樣,並沒有什麼危險。 自文明進步後,落後地區流行的原始的病症差不多要絕跡,但近代都市所帶來的「文明病」卻天天增加。 老實說,人類越文明,安全感越成問題。慢說蘇聯的洲際飛彈可以直射到西半球,美國的巨型轟炸機在一天之內可以直抵地球上任何角落,光是汽車、霓虹燈、電影、收音機所帶來的災禍已經很可觀。 翻開報紙,天天都看到車禍的新聞。車禍的次數差不多跟車輛的數目成正比例。平時還沒有什麼,一遇良辰佳節,如聖誕節、復活節,車禍更是迅速增加,那些因傷勢嚴重,當場斃命的也不少。 車禍不必說。光是每天從汽車的屁股吐出來的濃煙,時時刻刻把空氣弄得齷齪不堪。每天洗臉的時候,很可能從鼻孔里掏出一大堆由煙塵所積成的污垢。 車禍發生後,受害的人也許還可以哼兩聲;飛機出事後,簡直像雷打電觸一樣,連說句遺囑也沒有機會。從前的人老是說什麼「海闊天空」,但是,在目前的交通狀況下,海既不闊,天又不空。不然,在公海上兩船相撞,在天空上兩機互碰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昨晚到娛樂場裡去溜了一趟。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把我弄得頭昏眼花。接著,參加一間大酒樓的宴會。酒過三巡,那些半裸體的歐籍女郎表演亂七八糟的舞蹈。除扭腰肢、翻筋斗外,什麼美感也沒有。 至於電影,全世界一年出了幾千片,不過好片子實在寥寥可數。好在社會上吃飽了飯沒事做的人相當多,他們只求刺激,只尋開心,能夠把時間消磨掉就行,電影有沒有意義,他們可管不著。 至於收音機,它的益處固多,害處也不少。無聊的廣告不用說,那些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使人聽了渾身肉麻。娛樂場裡嘈嘈雜雜,吵吵鬧鬧;鄰里左右也從天空傳播來許多不想聽的聲音,使你的耳根得不到片刻的安靜。 由於生活沒有保障,前途相當渺茫,所以現代的「文明人」,夜以繼日地忙著賺錢;錢賺到手後,便拚命找尋刺激。工作既緊張,刺激又過度,於是心臟病、血壓高、神經衰弱、腸胃衰弱、癌症等「文明病」都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因為「文明病」太普遍,所以各種特效藥便應運而生。其實,各種藥品都有副作用,要延年益壽,絕對不能靠藥品,最重要的還是從改良生活方式入手。 的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在娛樂場裡玩到三更半夜回家,五官失了敏感,內臟大受損傷,憑空把生命縮短了幾年。 你還年幼,望你記住簡單的生活是最健康的生活。 此祝 健康! 子云(一九五九年二月八日) 一三 ××: 接來信,知道你有意做文學家,我聽了很高興。你問我文章應該怎麼寫,這簡直是問道於盲,把我問倒了。 一般說來,初學寫作的人,最怕沒有材料,言之無物;寫得滿頭大汗,還是寫不出什麼東西來。這時候,做老師的人應該提出比較熟悉的題目,如自傳、遊記、生活的斷片那類的東西,材料俯拾即是,寫的人當然不會那麼艱苦了。 經過相當訓練後,寫作的人已經有了經驗,他大可暢所欲言了。 有什麼,說什麼,這僅是初步的訓練,但這並不是終極的目標。譬如縫衣,首先要選擇最好的材料,但裁縫師父不能夠把所有的材料一古腦兒縫上。他要度量身段,然後根據身段的尺寸來剪裁,長短適中,寬窄合度;再進一步,便從事細密的縫紉的工作了。 材料太少寫不出來,材料太多又駕馭不來,普通寫作的人多患著這種毛病。 老實說,材料太少,至多僅寫得太簡略;材料太多,雜拼亂湊在一起,很可能使讀者越看越糊塗。 說來還是寶釵聰明,當探春奉命要畫大觀園的時候,勞心苦思,不知道怎樣下筆。寶釵很坦白給她指出門徑。她說道: 這園子卻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若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該添,該藏該減的要藏要減,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要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 明瞭多少、賓主、添減、藏露的手法之後,這才有資格談到創造,不然,這是抄寫、是膳錄、是複製、是模仿,談不上創造。 我常覺得,文學的可貴,完全在於思想的深刻,感情的真摯,文字的巧妙,三者缺一不可。要思想、感情、文字三者兼收並蓄,必須在學問上和生活上大下苦工夫。這樣一來,源遠流長,浩浩蕩蕩;文成之後,不但有氣勢,而且有情韻,聰明的讀者一看便擊節讚賞。 撇開根底淺薄的人不談,那些比較用功的學者,時常患著賣弄學問的毛病。「賣弄」就是「炫學」,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全盤吐露出來,一點也沒有含蓄。這種人至多僅懂得說笑話,不知道什麼叫做幽默,因為笑話說完就算了,幽默卻可以慢慢地回味,越想越有風趣,在深度上比較單純的笑話高明得多。 第一流的文學家,絕對不賣弄學問。他所描寫的東西是要恰到好處,多一分太濃,少一分太淡,施朱既太赤,敷紛又太白。要做到淡妝濃抹總相宜,這非有很豐富的經驗不行。不然,渲染得過火,讀者馬上會起了反感,而文學的效果將等於零。 文學家的好處,就是由於他懂得「割愛」。能夠「割愛」,肯下工夫,自能夠達到得心應手,文從字順的樂趣。 文字素養不夠的人,他的駕馭的能力大成問題。一遇他所明白的事理,下筆不能自休,結果,錯誤百出,矛盾萬分,連自己也不能相信,怎樣能夠說服他人? 一般說來,文章的生命在於題旨;有了好意思,才有好文章;尤其是從甲國文字譯成乙國文字的時候,文字的巧妙完全失了光彩,剩下僅有赤裸裸的意思。假如意境平凡庸俗,那麼譯成外國文後,更是味同嚼蠟,誰也不想硬著頭皮來看那種東西。 聰明的作者,在他的大著完成後,不會急急拿去發表。相反的,在推敲這方面,他也要煞費苦心。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曾由他的太太抄錄七次,改了又刪,刪了又改,直到無懈可擊,才成為定本。 曹雪芹的《紅樓夢》,也是「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經過再三刪改後,這才能夠達到純正成熟的境地。 記住,美玉是由璞石雕琢出來的,但是,璞石絕對不是美玉。從璞石變成美玉,中間須經過一大段工程。誰肯專心地有恆地往前干,誰才可穩操勝算。 文學的美名是值得羨慕的,不過它的代價是長期的心血和精力的結晶。你願意付出這種代價嗎?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二月十八日) 一四 ××: 你的信已經收到兩個多月,因為俗務纏身,遲遲沒有給你覆信,幸原諒。 一別八年,現在你已經學有專長,而且結了婚,生了小孩,不勝喜慰! 聽說你生個小孩,名叫「小鋼」,我覺得這個名字比較什麼都有意思。以前的人給小孩取名字,男的不是國維、國強,便是國棟、國梁。女的不是愛梅、愛菱,便是愛松、愛菊。年來醉心西洋文明的摩登人物,男的不是約翰、喬治,便是詹美、威廉。女的不是莉莉、瑪麗,便是南絲、凱羅蓮。千篇一律,怪膩煩的。 說來還是小鋼最有意思,它代表剛強,又代表實用。在機械文明時代,它是產生機械的機械。從一百多層的摩天大樓到八萬噸的豪華郵船,從橫渡長江的大橋到超越駝峰的飛機,從萬分準確的手錶到非常精細的儀器,請問哪一種東西可以缺少了鋼? 小鋼已經六七個月大了,望你好好的照顧他,魚肝油、牛奶、豆腐漿、水果,一天也不可斷,周末必須多帶他到公園去玩耍。只要小時的基礎打得好,以後才有雄厚的氣魄,擔任繁重的事情。 從前的人把讀書人自成一階級,這是最不通的事情,現在我們知道,誰也需要讀書,誰也需要勞動;讀書和勞動,不是矛盾對立的,而是互相幫忙的。讀完書後,跑到農場去拿鋤頭畚箕,或者跑到工廠去煉鋼鋸木,不但腦筋可以舒散一下,而且使體力增進。另一方面,假如已經離開學校的人,在公餘之暇,能夠再上各種補習班,不斷參加學術演講,時常加入函授學校,這時候進步的迅速,恐怕會超過從前做學生時代。 一般說來,一向沒有勞動的讀書人,初拿鋤頭畚箕,或者煉鋼鋸木,雙手難免要起泡,不過任何新經驗,只有頭幾天不大好受,熬過一兩個星期,什麼都習慣了,習慣成自然,再也不怕起泡了。 幼時在家鄉的時候,我曾上山砍柴,下園種菜,而養雞、飼豬等事情,無一不親自動手,尤其是冬天收成的時期,曬穀和挑谷,樣樣都要做,而且做得很起勁。 誰料在城裡住了幾十年,手軟了,腳也酸了,肩膀也沒有什麼力氣了。坐板凳的機會越多,親聞土氣的機會越少。號稱讀書人,實等於無用的廢人。 古代的中國人愛講「五行」,古代的希臘人愛談「四元素」,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成分,就是土。《聖經》說,人從土裡來,回到土裡去,可見土和人的關係的密切。 但是,現代都市的生活,把人和土隔開了。慢說在高樓大廈的辦公室里,經年看不到陽光,聞不到土氣,甚至辦完公事後,大家都忙著搭車回家,連走兩步的機會也沒有。 常見弱不禁風的貴婦,或者收入並不多但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打字員、售貨員,穿著三寸的高跟鞋,走起路來搖搖欲墜。我看了很不耐煩。五六十年前中國的進步分子,冒天下的不韙,提倡天足,誰想五六十年後的今天,一般高貴的婦女都用高跟鞋來代替裹腳布,不但不合衛生,而且實在太浪費金錢。 真正懂得理家的人們,多知道「穿藍布衫,吃鹹菜頭」的益處。的確,只要一個人肯把自己的生活水準降低,至少,要量入為出,那麼誰也沒有法子控制得他,海闊天空,多麼快樂! 相反的,一個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沒命地往上爬,想說話而不敢大聲,想走路而腳跟不敢落地,偷偷摸摸,狀同扒手,實在怪可憐。失意的不必說,得意的遲早也有爬得高、跌得重的危險。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天天要鍛煉身體,充實學問,把學習和勞動打成一片,這樣一來,生活才有意義。 再進一步,須時常準備脫下外套,解除領帶,捲起袖子,紮緊褲管,參加體力勞動。只要安心吃苦,這才能夠視苦如飴。 C到你家過年,參加煤礦工作,博得「能文能武的大學生」的美譽,這比較中馬票更值得自豪。須知金錢是身外浮物,不值得過分重視,因為一個人存在的價值,主要的是看人格和學問,你同意嗎? 近來讀書寫作的趣味極濃,得慰遠念! 專此,順問 儷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五日) 一五 ××: 一周前興會來時,窮一日之力,寫了一篇《新加坡十景》。當我寫到海峽泛舟的時候,我忽然會想起「隔」和「不隔」這問題。接著,我又聯想到《西廂記》的「隔簾花影動」那個名句,並且稍加解釋。 這篇文字發表後,我細心一想,覺得《西廂記》那首詩,從頭到尾都形容一「隔」字。且看原文: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簾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第一句寫「待月」,這分明說月亮還沒有出來;第二句寫「戶半開」,這不用說窗戶還沒有全開;第三句提到「隔簾」、「花影」,這更加強「隔」的意思,所以最後的結論「疑是」,又歸結到一個「隔」字。 換句話說,這首詩造成極完整的氣氛,一舉一動,一景一物,樣樣都是隔;從思想到文字,從感情到理智,它都保持著一貫的作風。這是神來之筆,是詩人最得意的作品,一生不過能夠寫幾首。 我常覺得,「隔」的意境完全在於神秘性。巴黎有許多美女,臉部老是罩著蟬翼輕紗。這種面紗,大多數是黑色的,有時也用粉紅色的,只因這麼一罩,美人就無形中加強她的美的成分,而得力處就在一個「隔」字。 中國舊式結婚的時候,新娘不但用珠簾蓋著臉部,而且外邊還加上一層紅緞的面罩。為著兩重隔,所以到了結婚的佳期,萬人爭看新娘。現在男女平等,新娘滿街跑;沒有結婚前早已一雙雙、一對對,到處「拍拖」,因為不隔,所以「看新娘」這個名詞,將成為罕用語了。 西洋建築術的發達,誰也不能否認,可是我總覺得,西洋的園林多是開門見山,一覽無遺,缺少含蓄蘊藏的美感。中國著名的園林,都有小橋、流水、假山、遊廊,小徑既彎彎曲曲,景象又處處不同。雄渾偉大、冠冕堂皇的有北京頤和園、北海公園;纖巧細膩、恬淡雅潔的有蘇州拙政園、滄浪亭。但是,大也罷,小也罷,一般都脫離不了一個「隔」字,甚至一個大院子、大客廳,不是用扇形的小門把它隔開,便是用屏風把它圍住,誰能夠領略含蓄藏的美感,誰就有資格談中國的美術了。 從「隔」的境界,不禁會聯想到「禁」的效用。 中外古今統治者,老是記得「一朝權在手,將把令來行」。他忘記權威如被濫用,結果,將失掉彈性,或者像澳洲的「飛去來器」一樣,把那個武器反射到原來拋擲的人。 在中國歷史上,一些著名的聖經賢傳,有時走好運,有時也會走惡運。走好運的時候,它們成為帝王欽定的必讀書;走惡運的時候,它當然不許民間閱讀了。 但是,禁者自禁,流傳還是照舊流傳。 其實,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莫如雪夜閉門讀禁書。 一般說來,自己親手買來的新舊書籍,認真從頭讀到尾的究竟不多。從圖書館或朋友處借來的書,多少都要翻閱一遍,不然,誰也不想多找麻煩,開口向人借書。至於禁書,要是根本不看,不然,就要一字不漏地反覆誦讀,直至讀到精通而後止。 法國大文豪都德所寫的《最後一課》,真是刻畫入微地反映出讀者的心理。在平時,那位小學生對於法文文法,一點也不覺得興趣,讀到下頁,忘記上頁,甚至隨讀隨忘。可是,當教師穿著最隆重的禮服,以嚴肅的態度,悲壯的語調,正式宣布這是「最後一課」,以後永遠沒有機會再讀法文的時候,這位小學生不禁感愧交並,同時,自己也一下子變成十分聰明,一字一句,都直叩心弦,恍惚他就是法國的國魂,非把法文讀得精通不行。 禁書固然走不通,禁運也不易實行。近代的一些強國,為著爭取霸權起見,凡是持相反的意見的國家,它們便認為敵國。對付敵國的一個重要的法寶,就是禁運。政府負責人整天忙著開列名單,多至一千幾百種,通知有關友邦,實行禁運。 誰知世間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禁運的結果,不是禁者自禁,運者自運;便是通過中立國家,間接賣給準備滅此朝食的敵國。 這是最微妙的交易法。希臘時代的寓言家伊索早就替愚蠢的人寫過生動的故事,叫做掩耳盜鈴。 這兒我得個結論:要鼓勵人看書,最好先行禁書;要促進貿易,最好是先行禁運。 專此順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三日) 一六 ××: 日前你問我,世間有沒有秘密的事情,我可以肯定地答一句:「沒有。」 譬如說賄賂罷,一面有人行賄,一面有人受賄,沒有第三者在場,這正是椰子殼舀水,點滴不漏。誰敢說,這還不夠秘密? 然而世間所謂極機密的事情,結果多成為公開的秘密,要騙騙自己還可以,要欺負人家卻未必能夠達到目的。 原因很簡單,行賄的人,一定對你有所要求,不是求財,便是求色。在追求的時候,他千方百計,一再轉託人代為介紹,代為說項,你要多少,他便給多少,而且是誠惶誠恐地只怕你不要。到了目的已經達到後,首先揭露秘密的就是他。自己行賄,自己揭露秘密,說得口沫橫飛,頭頭是道,不由得人不相信。 另一方面,受賄的人因為忽然得到一筆橫財,免不了要儘量揮霍。自己得意洋洋,以為是天之驕子,不知道首先看破秘密的就是自己的老婆;其次,是鄰里鄉黨;再次,是一般同事、同學、同黨。你不用開口,人家早已替你盤算。因為天天佳節,夜夜元宵,這絕不是僅靠固定的收入的人所能夠維持。 其實,你自己是個最好的證人,除你的一舉一動會暴露出你的行為失檢外,當你得意忘形的時候,你會自動地一五一十說給人家聽。你自己倒沒有什麼,人家可聽得很刺耳,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所謂秘密,早已不成為秘密了。 楊震究竟是個聰明絕頂人。當人家在月黑風高的深夜,跑到他家裡去行賄的時候,他馬上嚴辭厲色地說道:「要不得!」那位行賄的人,以和藹的態度,委婉的語調,懇求他說:「現在是三更半夜,沒有半個人知道,你為什麼不敢收?」楊震也很幽默地答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謂四知。為什麼你還說沒有人知道?」 俗語說得好:「舉頭三尺有神明。」所謂神明,其實就是自己的心靈的反應。無論做好事,做壞事,你也許能夠瞞騙人家於一時,但你絕不能夠瞞騙自己的眼睛於片刻。當你坦蕩蕩的時候,你的神色很自然;到了你做過什麼虧心事的時候,你往往會覺得六神無主,魂不守舍,不用人家開口,你的一雙眼睛,便會自動地替你坦白了。根據這原則,各國的海關之所以能夠破案,緝獲私梟,這大半是靠線人,小半是靠為非作歹的人自己的一雙眼睛。 本來窮究人家的秘密,這是人類的天性。那些暴露在路旁的東西,誰也不會注意;任何「秘密」的東西,人家難免要動念頭了。可是一般人唯恐人家不知道他的秘密,於是特地刻了「機密」「極機密」的圖章印在卷宗或抽屜的上邊,這麼一來,那些文件便引人注意,遲早便會泄漏出來。 藏錢的人怕人知道,特地在門上寫著:「此地無銀三十兩。」偷錢的人也怕人知道,也特地在大門上再加上一句:「對門小二未曾偷。」這叫做不打自招,真是其愚不可及。 我們花了兩毛錢,買了一分報紙,裡邊各種消息都有,要花了半天工夫才可以看完。只因這些消息已經公開,誰也不大注意。可是通訊社把整份報紙摘錄了幾條新聞,用電報打出去,它的價值已經無形提高。最後,有關各國的情報機關,再斷章取義地摘錄了片段,用密電發出,收電的主管人員,珍同拱璧,偶爾在少數親信的面前,透漏了一兩句,以示特殊的恩惠。那些得到一點消息的人,不禁躊躇滿志地要說了一聲:「相公愛我!」這些庸人自擾的事情,普天下都是,並不限於一國一人。 老實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因此,古今中外偉大的宗教家、思想家、政治家,多嚴守「正大光明」四字,他們極少運用教條,他們只是以身作則地犧牲自己來拯救國家,來愛護人類。「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他們的光明磊落的行動,就是一座巍峨的沒字碑,誰看了就會肅然起敬,哪還需要你自吹自擂?自欺欺人? 須知過失誰都免不了的,最重要的是自己會檢討錯誤,或者接受人家的批評。不然,文過飾非,整天走下坡路,以為人家不會發覺,遲早將自食不良的後果。 望你時常保持光風霽月的襟懷,只有這樣,才能夠真正享受人生的樂趣。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 一七 ××: 這幾年來你時常鬱鬱不樂。據我知道,除家庭的糾紛外,最重要的是收入減少。 「清宮難判家庭事」,你的家事我不想插嘴。我現在想說的是貧和富的問題。 中外聖賢的經典和文學作品裡,關於貧富的對照的問題,簡直是汗牛充棟。說來說去,還是孔子說的「貧而樂,富而好禮」那兩句話,最能夠搔著癢處。 固然窮到整天餓肚子,露宿街頭,是不大容易忍受的事情,但是,只要日常必需品夠用,兒女有書可讀,親友起碼的酬酢可以應付得過去,那麼多餘的錢的價值,並不會隨數量的增加作正比例的增加。 其實,世間極窮和極富,外表雖不同,本質卻極相似。窮人的口袋裡沒有錢,富人的口袋根本用不著放錢。例如到大酒樓、大百貨公司去光顧,窮人把口袋裡的布毛磨光了,找不出幾塊錢;普通顧客,量入為出,買多少,付現多少;殷實的商家,買完東西後,在賬單上籤了一個字就跑;真正有錢的,連簽一個字,點一個頭還算是多餘,什麼事情自有管家或總務替他辦理得妥妥帖帖。因此,我們可以說,極貧和極富的人都沒有見過錢面。 目前交通便利,但手續十分困難。為著一張護照或簽證手續,多的費了幾個月,少的也費幾天。進出境手續雖然這麼麻煩,不過有兩種人卻完全用不著護照或者簽證手續;一種是友邦的總統、總理或其他國賓,一種是和當地的環境不相容,被配出境的囚犯。 但是,天道好還,物極必反。「昔日階下囚,今為座上客」,這種情形在近代史上是相當普遍。在過去幾十年間,亞非的民族運動的先鋒,多數都坐過長期的監獄,挨打侮辱,等於家常便飯。到了革命成功後,他們卻成為「新貴」,支配全國的命運。「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當年威風凜凜,神氣十足的大員現在卻成為階下囚或亡命客。 貧和富、貴和賤、榮和辱都是相對的。普通人多是「貧賤懾於饑寒,富貴流於逸樂。」整天以心為形役,鑽鑽營營,過的完全是燈蛾撲火的生活。到頭來,還不是白歡喜一場,連半分錢也帶不去。 這也許是出於天性罷。我自小看不起錢,雖然遇著急用的時候,也吃了錢的虧。當我還沒有遠離家鄉以前,我當然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汽車大王、煤油大王、鋼鐵大王,但是,我卻知道晉朝有個大富翁石崇。你猜富甲王侯的石崇快樂嗎?一點也不快樂。這事情從「石崇豪富嫌家貧」那句話便可反映出來。 我並不否認金錢的重要,因為它和個人的生活及國家的發展,息息相關。就個人而論,身體健康,精力充沛,這算是體力;學問淵博,識見高超,這算是智力;柴米無憂,買書和旅行不發生問題,這就算是財力。由貧苦出身,終於成為一代偉人的富蘭克林,他一生早眠早起,所追求的無非——to be healthy, wealthy and wise,這正是一語中的。 其實,個人需要體力、智力、財力,國家何曾是例外。現代國家的組織,大同小異,由全體人民所選出來的代表,算是國會議員,其中票數較多的便成為執政黨。執政黨負責組織內閣,閣員多達二三十人。這二三十名部長中,最關重要的僅有三部,這就是:內政、外交、財政。這三部相當於個人的體力、智力、財力。只要它們站得住,不但內閣不會倒台,而且國家會呈露蓬蓬勃勃的氣象。 話又說回來。你是個商人,商人所追求的是財富、財富、更多的財富。做生意而不能發財,這好像做戲而沒有人捧場一樣的難受,但你也不應該忘記《紅樓夢》里的好了歌:「終身只恨積無多,等到多時身沒了!」 就我們干文化教育的人而論,我們雖然也需要錢,但胃口一點也不大。事實上,我曾經下個結論:要安心讀書寫作,太窮不行,太富也不行;餓肚子不行,吃太飽也不行;千愁萬慮,不行,歡天喜地也不行。最理想的環境,就是每月有相當固定的收入,工作又不要太忙,公餘之暇,仍可從事精神上的探討。 外國著名大學及研究所,無非培養這些人才,這筆錢花得很有意義。不知道新加坡的讀書人到了什麼時候才有這種機會呢? 專此順頌 時綏! 子云(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一八 ××: 早晨4時醒來,比較平時早了一個鐘頭,我想在床上多休息一會兒,等到5時才起身。在那時間裡,我一直想念你,同時,也追思著Y女士。到了5時,孩子的房間的鬧鐘響了,我反而精疲力盡地不能夠起身,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覺醒來,已經7時30分。 當我們同學的時代,你是我所認識的僑生子弟的第一人。你富有熱情,你認清正義,你更具備偉大的同情心。因此,我們一相熟,便成為知交。 由於你的熱情洋溢,所以你一開頭便寫詩。你寫了不少新詩,你還動手翻譯幽麗畢底的名著。可惜20年來的動亂不安的生活,使我不能夠和你時常在一起,使我沒法子做你的第一個讀者;每一念及,心裡老是不大好過。 記得在學生時代,你曾眷戀著未名湖畔的一位女詩人。你為她顛倒,你也為她陶醉。假如我是造物的主宰,我一定使你實現金玉良緣的美夢。可惜我是庸夫俗物,無權無勢,不但不能支配人家的命運,而且時常在荊棘滿途的環境裡討生活,稍微不小心,便會遭遇意想不到的後果。 因為自小飽經憂患,所以抵抗性和適應力逐漸加強。對於物質生活的環境,我不敢有更大的希望,只要最低限度的生活過得去,我就心安理得地讀我所愛讀的書,寫我所愛寫的東西了。 其實,所謂吃苦,難在吃的那一剎那,過後卻回味無窮。假如一生是止水無波,平平淡淡地過去,不但經歷太少,缺少回味的資料,而且對於人生的了解不夠深刻。 就讀書寫作的生活而論,當我離校後,我曾在北京圖書館和社會科學研究所的右鄰租了一個院子,家裡的書房固然窗明几淨,雅雀無聲;圖書館的特別研究室更是一塵不雜,寂靜無人。因為環境太優美了,反而懶得動筆,有時要寫一篇短文,第一頁總要更換幾次,寫完幾行不滿意,即刻把它搓成一團,扔在字紙簏里;一連更換了幾張稿紙,到了第二頁以下,才相當順利地完成。 戰後正式到報館服務,同時,由於到處旅行的關係,環境逼得我必須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夠工作。無論人聲鼎沸的茶樓,電話和打字機響個不停的辦公室,我都能夠心平氣和地繼續工作。這兒可見不如意的環境,有時反會使人抖擻精神,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你目前在南京訓練師資,所教的又是中文的課程。這是很有意義的工作。 據我知道。巴黎和東京的高等師範學校都辦理得不錯,設備既良好,訓練又嚴格,所以它們所培養的人才,布滿全國,專門從事傳道授業的工作。 其實,任何人才都是訓練出來的,雖然有的人得力於師承,有的人得力於私淑,尤其是在出版事業、廣播電視事業這麼發達的時代,人才的培養並不限於學校,良好的圖書館和電影院,也是訓練人才的機關。只要學生肯用功,他們隨時隨地都能夠有所成就。 根據我多年密切的觀察和親身的體驗,我覺得「不怕慢,只怕站」這兩句話真是至理名言。一個中等以上的寫作家或翻譯家,只要立定志願,每天花兩三個鐘頭,多讀一些書,多寫一些東西,計日不足,計月有餘。就算一天寫一千字罷,一年也有三十六萬字出品。像《紅樓夢》、《戰爭與和平》、《約翰·克利斯朵夫》等巨著,有三四年工夫也可以幹得成功。姑定用了加倍的時間去修飾潤色,七八年工夫准行。可惜世界上急功近利的人太多,有遠大的計劃的人太少,所以最大的錦標僅歸於那少數人。 過去的南洋,中文不被重視,年來它卻成為熱門的課程。一向不授中文的英校,年來都增加中文這門功課;大學入學考試,中文和英文取到同等地位;至於中文夜學或成人補習班也辦得有聲有色。 最近美國哈佛大學教授費正清(J. K. Fairbank)發表了一篇談話,主張美國各小學校應該開辦中文這門課程。他的真正用意如何,我們不知道,但中文到處吃香卻是事實。 你多年來專門教授中文,相信遲早會得到桃李滿天下的樂趣。 紫金山、秦淮河、玄武湖常去玩否?念念!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愚人節) 一九 ××: 前信意有未盡,今天只好繼續寫下去。 提起Y女士,我覺得她是個女英雄,比較普通文人至少高明百倍。她的思想深刻,感情真摯,加以平生手不釋卷,所以她無論作文或演講,都能夠暢所欲言。 她是湖北人。父親得過功名,可算是書香之家。當四五十年前,女權還沒有完全解放的時候,她只好待在家裡研讀群經諸子。到了18歲,她的家長硬要把她許配給當地的富商,她忍無可忍,於是漏夜逃到江西南昌,進了保靈女學校。 這間女學校是教會辦的,主要的科目為英文。中文已經很有根底的她,理解力非常強,所以在保靈女中的短短几年間,她便能夠自由運用英文來演講寫作。 1927年,北伐軍直搗武漢,她的父親以土豪劣紳的罪名,被當時的革命政府監禁起來。但是,知父莫如女,她眼看年老的父親無辜受累,所以毅然決然地咬破指頭,寫了一封血書,為父親請命。政府當局權衡法理和人情,結果,判他無罪釋放。 1928年,她進了燕京大學英文系,和該系的主要教授寶蔭頓女士(Boynton)過從極密。本來努力異常的她,加上良師的指點,學業進步很快。到了學年行將結束的時候,她居然能夠登台表演英文話劇,贏得全體同學的敬慕。 自北伐成功後,南京政府幹的是一連串開倒車的工作。對內排除異己,如非裙帶關係,休想在政府部門裡找個職務;對外阿諛成性,看見外國人就低頭。那些皇親國戚的大員,多是買辦出身,什麼國計民生,他們根本不問;他們所注意的就是佣金。只因政治不修明,所以引起日本軍閥得寸進尺的野心。到了「七七事變」,政府的腐敗情形,全盤暴露出來。別的不用說,光是大炮就有好幾個大員爭著經手,甲買英國貨,乙買美國貨,丙買德國貨,丁買意國貨。結果,才有炮彈裝不入炮身的笑話。 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有志氣、有膽量、有才幹的青年,當然以救亡為己任。Y女士沒有例外。她一面努力文藝的素養,翻譯英國名作家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一面從事社會活動。有一次,她參加遊行示威,被特務抓去關了兩個月才釋放出來。但是,監獄的恐怖,只堅定她的信心,並不會摧殘她的意志。此後的20多年間,她一直嚴守她的崗位,直到逝世為止。 自香港淪陷後,17年來我沒有和她見面,同時,因為自己一向懶得寫信,所以始終也沒有給她去信,雖然當我的工作比較輕鬆的時候,我時常會想到她。 從朋友處知道,香港淪陷後,她便間關前往重慶,積極從事抗日工作。戰事結束前後,她曾到美國僑居4年,努力讀書寫作。到了新政府成立後,她便成為中國最著名的大報的負責人之一,多年懷抱的志願,終於能夠實現。 因為個性關係,我對於紅得發紫的朋友,往往是敬而遠之,除非他們肯屈尊紆貴來遷就我。相反的,對於初出茅廬的青年,或者已經過時的紅人,我卻一本濃厚的同情心,時相慰問。明知這種作風是不識時務,但為尊重個性起見,我絕對不想更改。 她一向患著嚴重的胃病,每次病發,叫苦連天,病得僅剩一把骨頭。20多年前,我曾為她的健康擔憂,誰料她不死於胃病,卻死於無法醫治的癌症。 去年L女士從倫敦來。告訴我說,她是患癌症而死,當時我聽了這消息,宛若晴天霹靂,雙眼完全暗下來。我想寫信到她的家裡去慰問,但我不知道家裡還剩了什麼人。我想為文哀悼,但我所知道的僅是17年以前的資料,得不到半點新消息。因此,執筆而擱筆,不止一次。 日前接來信,蒙你告訴我說,她死於車禍。這更加重我的悲痛。原因是:她的丈夫鄭侃先生給日本的飛機炸死,現在她本人又橫遭車禍,為什麼造物主竟這樣殘忍,手下毫不留情地突然奪去這一對恩愛夫婦的生命? 然而L女士的消息又是千真萬確的。她鄭重地說,Y女士的確死於癌症。無論如何,她的死已經成為事實,誰也沒法子挽回,但我總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搜集充分的資料,給她寫個小傳。此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七日) 二〇 ××: 南京一別,不覺已過了12年。在這麼悠長的時間裡,世界鬧得天翻地覆,而我個人也經過了一場大病,回首前塵,宛若隔世。 日前接到舊同學C先生一封信,說Y女士已經去世。未名湖畔的才女又折了一人,想起來,好不令人傷心! 你出身於四川的名門望族。你的父親是新舊兩時代交替的人物。在舊時代里,他得過功名,榮膺國會議員;在新時代里,他又是現代話劇的先驅者。光是他那一手好字,就使人對他表示敬意。 北京真是人文薈萃的大都市,各省各縣的一表人才,都要跑到北京來表現他們的絕技,一面跟名師益友觀摩,一面把自己的心得公諸社會。隨時學習,隨時表演,只要一個人肯專心地有恆地努力,遲早就有脫穎的機會。 北京和上海有個大區別。第一,北京是道地的中國文化的中心;上海是華洋雜處的商業社會。第二,北京對於學術藝術的造詣,只求盡美至善,上海卻急功近利,出門不認賬。 雖然真正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少得可憐,但是環境移人,無論哪一省哪一縣的人到了上述兩地後,不用三年工夫,就學會那一套派頭。 北京人說上海人太輕佻,上海人說北京人太古板。雖然最理想的人物,是聰明而不輕佻,誠實而不古板,但二者不可得兼,我寧願舍輕佻而取古板。 過去幾十年,在中國學術藝術上極負盛名的人物,如王國維(浙江人)、梁啓超(廣東人)、嚴復(福建人)、齊白石(湖南人)、梅蘭芳(江蘇人),他們都是南方人,只因在北京住久了後,環境的薰陶,師友的夾持,使他們欲罷不能,非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誓不甘休。至於「五四運動」時代的領導人物,十九也是南方人,只因大家都抱著「莫問收穫,只問耕耘」的決心,結果,才有卓越的成績貢獻給社會。 我常覺得,研究學術藝術最大的敵人,莫過於功利主義。功利主義太濃厚的人,他們往往要投機取巧。投機取巧的惡習慣一染上,終身將走下坡路,要補救也來不及了。 翻開世界文化史,我們可得個結論,就是文明生於閒暇,因為任何精心結構的作品,都是由於長期不斷的努力,才做得成功。可是在商業都市裡,生活的負擔那麼繁重,許多人整天為生活奔走,有時好容易得到幾天假期,可是人閒心不閒,精力不能貫注,隨作隨輟,任何事情都不肯用全副精力去探討,只求應付得過去,就算了事。自己既然缺乏了信心,怎麼能希望人家對你有信心?自己既然不重視作品,怎麼能希望人家重視你的作品? 賈島真不愧為一個詩人。他說:「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照目前新加坡的稿費來計算,散文1千字5元至7元,兩句10字,可得5分至7分錢。新詩一行兩毛,舊詩的行情較佳,按首計算,絕句一首3元,律詩5元。像賈島那樣苦吟3年,寫了兩句詩,至多可得到一塊半錢,慢說不夠吃飯,連喝井水也成問題。 真是萬事莫如吃飯難。一般職業作家,因為等米下鍋,經常要按期交貨,把構思和閱覽的時間減少到最低限底。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這倒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在未來的社會裡,作家應該由國家養活,他們只須讀書寫作,不愁柴米油鹽。在那種環境下,也許有更多名著出現。 在那種理想的社會還沒有實現之前,有心做學問的人,只有「安貧樂道」這條正路。把生活水準降低,把學習的時間延長。學問和經濟與日俱增,積了相當時日,興趣來時,寫了一篇,文成之後,先來個茶會,約三五同好來欣賞、推敲、檢討、批評。這樣一來,作品一定不會太壞。 據說,你目前住在華盛頓,改行做生意。美京寸金尺土,整天只有忙迫,很難享受半天喝蓮花白的閒適的樂趣。相信你回想當年在朗潤園的湖畔散步、談天,吃青島葡萄,剝良鄉栗子的景象,也許免不了惆悵。 你的兩個小寶寶,恐怕已經長大成人。近來常看書否?假如你看到什麼稱心的名著,請你寫一兩篇書評來介紹。先此致謝,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十四日) 二一 ××: 好久沒有見面,想近況清勝,至以為慰! 聽說你要參加競選,為著競選,你須到處宣傳,說你將來當選後,會替人民服務。 從個人的友誼看來,我當然希望你中選。但是我最擔心的,不是你是否能夠中選,而是你中選後,你所允許的諾言是否能夠一一實現。 中國人有個美德,就是謙恭,連江湖上使槍賣棒的人,他們一開頭便鞠躬作揖,請諸位觀眾指教。江湖術士如此,素養高深的文人學士不問可知。 1922年,英國大哲學家羅素到中國參觀。他在北京中央公園遇著一個人,跟他談得非常投機,但始終不露出身份。後來仔細一打聽,原來那位先生是個很有名望的人。哲學家究竟是個哲學家,他能夠舉一反三,小中見大,由於那次的奇遇,他對於中國人的性格便有進一步的認識。 但是,橘踰淮為積,許多人到了南洋後,把中國的光榮的傳統,忘記得一乾二淨,西洋的糟粕和渣滓卻全盤接受過來。譬如說,拜訪朋友時所用的名片罷,有的人竟臚列了二三十個銜頭,其中包括某氏公會董事、某處會館董事,某某體育會總務、某某音樂社財政、某某慈善團體稽核、某某學校董事會秘書。遠遠看去,好像三四流的小商店的廣告。庸俗如此,簡直使人作三日嘔。 亡友C先生,他是新加坡沒有民選政府以前的華人社會領袖。因此,初到新加坡的人都和他相識。有一次,他很幽默地說道:「由中國來的人,都是教授;由美國來的人,都是博士。」這話近乎挖苦,但事實上多少是如此。 英文有個俗語:「空盒子,響大聲。」(Empty box makes big noies.)真正有學問、有才幹的人,並不需要什麼銜頭來點綴。請問蕭伯納、威爾斯、羅素、丘吉爾、毛姆,還需要什麼博士或教授的銜頭來增加他們的身價嗎?一代詩聖泰戈爾,當他不贊成英國對印度的政策的時候,他很客氣地把爵士的榮銜奉還英廷。其實,上述這些人物,他們的名字早已用金子寫在歷史上邊,人世的虛榮,他們正是視若敝屣。 其實,真正的價值是「內在的價值」(intrinsic value)。內在的價值,是歷久不變的。藉助外來的力量,也許會使人得到暫時的便利,可是外來的力量一去,連那種便利也會失掉。 你讀過《論語》,裡邊有一章說: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 寥寥幾句話,把人生的大道理髮揮得淋漓盡致。 根據這個大原則,我主張你努力地充實學問,積極替人民服務,最好是少開空頭支票為妙。古人說:「知之匪艱,行之維艱。」孫中山先生雖然寫了翻案文章,說知難行易,但我們可以平心靜氣地說一句:「開空頭支票容易,要兌現很難。」除主觀的力量不夠強,使人陷於能說不能行的境地外,有時環境的惡劣,很容易把你原來的計劃一筆勾銷。 我常覺得,一般人把名利的念頭看得太重,只求速成,不從根本著想,結果,身外浮物也許會得到一些,但精神上的損失卻是沒法子衡量。我們固然不是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但是,身外浮物的享受如太注意,將使天真斲喪淨盡,再也得不到人生的樂趣;虛度一生,這又有什麼意義? 甘地自獻身社會活動後,除身上一條白布,腳上一雙破鞋外,僅有一個小包袱,安置隨身換洗的舊衣。他的樣子酷似行乞僧,但是,請問誰的力量比他更強大?泰戈爾到了晚年,留了胳腮胡,樣子跟普通看門的孟加里差不多,但他的耿耿有光的眼睛的背後,卻蘊藏著世間最崇高的智慧,最聖潔的靈魂。 當今之世,沒有靈魂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們一想到那些特立獨行之士,往往要表示無限的敬意。 要達到這目的,只有歸真返璞這條康莊大道。事實上,只有歸真返璞,才能夠存誠,才不會說謊,才不至開空頭支票。因為欺人者罪小,自欺者罪大。你是聰明人,難道你願干自欺欺人的勾當嗎?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二二 ××: 前後四度上山,其中三次都蒙你熱誠招待,隆情高誼,使我永遠不會忘記。 這次上山,收穫更多。一來我可以細心翻閱你的藏書,一面看,一面把我想購買的新書的書單開列下來,希望最近能夠一一買到,看個痛快。二來我可以看到張大千所影印的《大風堂藏趙文敏九歌書畫冊》和巴黎近代美術博物館替他印行的畫集。趙子昂的書法我看過不少,去年友人H兄還特地送我整冊影印本,讓我朝夕把玩。大千的畫,我曾零零星星地看過一二十幅,這次得完整地欣賞他的畫集,使我對他有進一層的認識。他的山水的雄奇峭拔,香蕉熊貓的維妙維肖,已經夠人羨慕;而他本人以居士式的扮相,獨立於蒼老遒勁的孤松下的景象,更使人認為這是他的代表作。 老實說,大千所畫的人物,受敦煌壁畫的影響獨深。那線條、神韻、風趣,儼然有漢人的風尚。自悲鴻、白石相繼去世後,海內藝壇,應推大千為祭酒了。 大千那幅《自繪像》,可以和悲鴻的《田橫五百士》抗衡,所不同的是時代背景問題。悲鴻畫田橫五百士的時候,正值他旅居桂林時代。那時,全國上下,一致抗日,頭可斷,身可戮,此志不可辱。就在那種義憤填膺的狀態下,悲鴻執筆畫田橫,而他本人就是義士的化身,愛國情緒,溢於眉宇,而旁觀的許多群眾,個個為之動容。 大千一向生活很優裕,他所注意的是遊山玩水,考究飲食。聽說年來他還制了一頂東坡居士式的帽子,寬衣博帶,盤桓於閒雲野鶴之間,所以他用孤松來配襯自己,更顯著飄飄欲仙的隱士的姿態。 悲鴻志在兼善天下,大千僅望獨善其身,雖然從世俗的窮通利達來說,大千的遭遇比較悲鴻好得多。 現在讓我談一談漢梁武祠的榻本。中國究竟是文明古國,在兩千年前,就有那麼優秀的藝術作品。它具備古拙、質樸、雄渾、雋逸等基本條件。誰能夠把握住那些基本條件,誰就有資格成為藝壇宗匠。你現在收藏了那麼多精美的榻本,課餘之暇,時常揣摩、研究,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你又有新的作品出現。 昨天因為看了許多新奇的東西,精神興奮異常,弄得晚上沒有好睡。這兒我聯想著一件事情,現在順便說給你聽。 當我離開學校,我就搬到北京圖書館附近去住,謝絕人事,閉戶念書。大約每個月我總要抽出一天,到效外去訪問燕京和清華的一些師友。師友見面的時候,老是把他們新近購置的好書,研究的心得,一五一十地向我坦白。這些新事物、新作品,使我看了之後,精神大受刺激。回家之後,徹夜失眠,從第二天起,我便加緊鞭策自己,督促自己,準備跟師友競賽。就這樣快馬加鞭地努力一般,學境似乎有些進境。到了第二次再到郊外去訪問師友的時候,又看見他們的許多新事物、新作品,精神又大受刺激。回家之後,又徹夜失眠。而失眠卻是加緊努力的前奏曲。 自離開北京後,22年來失眠的機會較少了。這並不是身體健康,而是神經麻木,周遭刺激的力量不夠大,神經反應的程度也微少得可憐。想當年,孔子嘆息了一聲:「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便知自己多麼落伍! 原來孔子以周公為模範人物,同時,也可以說是以周公為自己的「假想敵」。他每次夢見周公之後,總要發憤振作一番,而他的學業也與日俱進。從他一旦發覺好久沒有夢見周公後,這表明他自己既沒有受什麼刺激,又沒有什麼反應,悠悠忽忽,一天過了一天,這似乎有日趨下流的危險。因此,他才要長吁短嘆,說自己實在不行。 先後到府上請教三次,這次收穫最多,所受的刺激也最大,難怪多年麻木的神經,已經有些反應,所以昨晚不能安眠。在我看來,這是進步的象徵,一點也不覺得痛苦。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情。嚴幾道先生的整套手稿及家書,由南洋學會會長黃曼士先生向嚴氏家屬索到。現在南洋學會已與福州會館取得聯繫,共同主持出版事宜。嚴先生的書法珠圓玉潤,一字不苟,越看越使我欽佩。有空可前往參觀。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二三 ××: 昨天是星期日,獨自到海濱研讀老舍先生的新著《福星集》,心裡非常愉快。這比較擠在名為娛樂,其實是活受罪的娛樂場裡強勝萬倍。 我常覺得,要文章寫得好,除平時多看書、多觀察、多討論外,到了題目選定後,事前須細心結構,下筆時須一絲不苟;寫完之後,須儘量刪削推敲,直到全篇沒有一字一句是多餘的時候,才算完成一件作品。 老舍先生這部新著《福星集》,走的就是我想走,但還沒有走到的一條大路。 普通研究文法和修辭的專家,多是運用科學的方法,搜集材料,歸納為若干類型,然後以法學家的謹嚴的態度,定為若干條例。誰的文字能夠適合這些條例,便算不錯;不然,便是錯。 其實,除了死文字外,現行的文字天天都在長成中,時常有新名詞、新術語、新成語、新句法出現。起初讀者看了很礙眼,聽了很刺耳;到了相當時候,看慣了,看熟了,便成為通用的字眼和句法了。那時,文法家必須根據成例,再定了若干條法則,給人家去遵守。 換句話說,文法和修詞搞的是追認既成事實,把既成事實加以合理化。它們可以指導作家減少錯誤,它們也可以幫忙教書先生講解詞句,但它們並不能使讀者變成作家。 讀過莎士比亞的人,誰都知道莎翁有多少句子不合文法。讀過杜詩的人,誰也知道少陵有多少句子不合平仄。但是,真正的文學作品主要的是靠高超的思想、真摯的情感,風趣橫生、興味盎然的辭句,誰還有那麼閒工夫去斤斤計較文法修辭的正誤? 一般說來,不但詩人有他的方便(poetical license),任何作家都有他的方便。因為詩人和作家乾的是創業的工作,而文法家和修辭家站的是守成的崗位。沒有創作,還談什麼守成?沒有收入,還談什麼儲蓄? 現在舉出大家都愛讀的《佳人》做例子。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羅補茅屋。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全首詩120字,一氣呵成,既反對戰爭,又藐視官吏,用惡劣的環境來反映自己的身世,纏綿婉轉,妙句層出不窮。假如你按照普通平仄的規矩,把它更改了一個字,這簡直是大煞風景。 回頭再說老舍先生這本書。 老舍先生不敢以語文學家自居。在這本書里,他卻到處以老作家的身分,把自己的心得,向讀者坦白。用行家的術語來說,這是他的秘訣,值得年青人重視。 老舍先生說:「一個作家必須會運用他的本國的語言,而且會從語言中創造出精美的散文來。」這種主張,我大有同感。目前有許多半文不白,半新不舊,非中非西的雜亂文字,使讀者看了頭痛。因為文字是衣冠,衣冠能夠維持得潔淨、合身、舒適的水準,這才算是有風格、有個性,不然,這就算是人云亦云,沒有風格、沒有個性。 在新社會裡,一般作家以為用工農的口語來寫作,一定更到家。因此,有些青年作家會拿了筆記簿到工廠或農場去記錄。老舍先生認為這辦法不對。他堅決地主張,文學作品必須「加工」,必須運用想像力和創造力,不能像照相那樣,輕易把當前的景物,原封不動地寫下來。 魯迅先生曾說過,他的小說的造型的過程,並不一定專指一人,而是把幾個人合併成一個人,所以在個性上更見突出。 簡單說一句,「好文章都是真有話可說,而說得一針見血,不拖泥帶水」。這才是有血肉、有靈魂。 你現在有意學習做文,我勸你一面要認真生活,培養觀察力;一面須多讀各名家的代表作,多做一些「簡練以為揣摩」的工夫。此外,平時須勤作筆記,筆記積了相當成數,你自然而然有話可說,而下一步工作,只須把最經濟、最簡練的文字,把你的思想和情感表達出來便行。 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四日) 二四 ××: 接5月7日手教,真是高興得要命。 自到新加坡後,口福倒不淺,平均每星期至少有一次嘗到佳肴。一年52次,13年的積累,肚子的負擔,實在很可觀。另一方面,討論學術的信件,卻絕無僅有。你這封信可以說是開個新紀錄。 有一位剛到新加坡不久的朋友說,新加坡的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有些錢的倒不少,腳踏實地做學問的卻不多。這位朋友是個新客,比較敏感,同時,他是快人快語,看得到,說得出,毫不顧忌,我覺得他的按語和事實相去不遠。 當20多年前,我還旅食京華的時候,除極少數學閥外,文化界教育界人士,有汽車洋房的,屈指可數;但是,他們大多數都有豐富的藏書。這兒的情形剛相反。一般文人多有汽車洋房,但精神糧食卻少得可憐。 南大的創辦,對於這個商業城市的新加坡是個大刺激。年來從各地聘請來的大批教授,他們都帶來相當多的書籍。雖然在質量上,遠不如人文薈萃的北京和東京,倫敦和巴黎,但是,比起南大沒有創辦前,的確好得多。 關心新加坡文化的前途的朋友,說此地是面臨歧路;將來是否會像歷史上許多小國堙沒無聞呢?還是像希臘那樣光輝燦爛呢? 這是個大問題。這問題的答案,應該由我們這班從事文化教育的人負較大的責任,不能指望銅臭十分濃厚的頭家。 在從前,報紙沒有成為近代工業化的大企業時代,一般喜歡談政治和文化的朋友,不用多大力量,便可創辦一間報館或印刷所。現在因為報紙變成近代都市的大企業之一,它需要龐大的資本,最新式的設備,各部門的科學和技術人才,尤其是需要很健全的組織。這樣推演下去,掮著「文人論政」的招牌來辦報的時代,早已過去了。 只因報紙是近代都市的大企業之一,它既要博得讀者的支持,又不能和廣告定戶的利益相衝突,所以言論和新聞的方針,多少要遷就環境,一遷就環境,文化的意味就要衝淡了。 我常覺得,在目前的環境下,手無斧柯的文人要辦報,恐怕一輩子也沒有希望;不得已求其次,辦個很有風格、很有意義的雜誌,倒是很需要。 就中國而論,康有為的《不忍雜誌》、梁任公的《新民叢報》、陳獨秀的《新青年》、郭沫若的《創造》、徐志摩的《新月》、魯迅的《語絲》、韜奮的《生活》……都給他們打過天下,在文化界教育界發生巨大的影響。 這兒的文人本來不多,而且是星散四方,力量不大集中,要創辦比較出色的雜誌也相當困難。至於實力方面,一般有錢人寧願花了五萬十萬去創辦壽命僅幾個月的「大報」,甚至也願意化了三千五千去支持一家「小報」,要他們大大方方地拿了一筆錢來創辦一種很有意義的雜誌,恐怕不大容易。 還有一層,過去中國的文人老是愛唱獨腳戲,不大喜歡跟人家合作。結果,光靠一個人或少數人的力量來支持,不用一年半載工夫,便自生自滅了。 另一方面,我們看英國的幾個權威的雜誌,都已經有一百幾十年的歷史。每個雜誌有它固定的立場,獨特的作風,不投機、不取巧,久而久之,自然會發生無比的力量。 我們這班朋友,目前個個都有職業。有了職業,吃飯不成問題,但時間卻大受限制。假如公餘之暇,抽出一點時間,創辦一種大規模的雜誌,集10人至20人做基本的台柱,相信這事情可以辦得成功。 你和C女士,在文壇久負盛譽,那麼就請你們來帶頭罷。 南大的學生非常活潑,其中大部分也很用功,只要文化界教育界的先進,能夠給他們帶路,將來他們的成就,真是未可限量。 四年前,我曾寫過一篇散文《長江後浪推前浪》,準備作拙著《給新青年》的續集。後來因為忙著寫《尼赫魯傳》,所以這部續集便擱置下來。 的確,多數老作家早已心滿意足,不再上進了。對於那些人,我們不必害怕。要注意和培養的還是一般青年,因為他們有的是崇高的理想,有的是充沛的精力;理想配合精力,什麼事情會做不成功?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孔子這種感想,最能夠加強我們的警惕性。有空望時常來信。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一日) 二五 ××: 別後24年,但你給我的印象仍時常留在我的腦海中。 你以德國人的腦力,加上美國的財力,30年來繼續不斷地專攻中國問題,尤其中國經濟史問題,你的成就的優越,不問可知。 從學術的觀點看來,你在希特勒的壓迫下,毅然決然離開德國,前往美國,這對你的生命是個轉機。不然,當你的大著還沒有出版之前,恐怕你已經慘遭納粹的毒手了。 站在反納粹、反法西斯蒂的立場,我一看到你,便表示萬分的同情。接著,我們合作研究一年,我每周按時供給你以中國經濟史的資料。就在每次茶敘中,我暗中也學到你不少東西。 那時,你大約三十八九歲。由於你的《中國經濟問題》的出版,你在學術界已經有相當名氣,一般專家給你的評價頗高。為著進一步認識中國,你特地到北京來研究中文。我看你整天忙著記憶中文的生字和成語。我看你不恥下問地到處請教,便知你是「志不在小」。果然不用一年工夫,你已經認識五千個漢字,普通的書報已經能夠看得明白了。 當時你經常用德文和英文兩種文字演講寫作。我問你的英文是怎樣學來的。你說,你在倫敦的短期間內,正經的工作一做完,就拚命研讀英文偵探小說,因為內容引人入勝,所以你進步得很快。雖然你說話的時候,還帶著濃重的德國音,但英文的成語和句子的運用卻十分純熟。這兒可見,只要拚命學習,任何困難問題都可以克服。 我知道你那時已經懂得法文和俄文。現在遠隔了二十多年,相信你至少又多通幾種語文了。 的確,專門的研究,必須多看原始的材料,及各國學者有關這一類問題的論著。你懂得那麼多種語文,這種基本的訓練已經使你立於不敗的地位。 我知道你看書的速率極高,消化力又很強,一見新材料、新意見,便振筆直書,然後把各種標題另編一個引得。我曾按照你的辦法來實行,閱讀時須多費一些時間和精力,但以後參考時卻非常便利。 德國的著名學者多以體大思精聞名,你也沒有例外。當你一到中國,你一來就要搜集經「二十五史」的經濟史料。接著,你又注意各大學者的文集。你會提供各種問題,根據這些問題去找答案。書本的資料不夠,益以博採旁詢,實地調查。看你的態度和精神,恨不得把所需要的資料,細大不捐地搜集起來,然後加以分析、歸納,一一找個正確的答案。 這種辦法,也許有牽強附會的地方,不過有意見總比沒有意見好得多。 其實,一個學人在學問上奠定相當基礎,在方法上受過相當訓練後,應該很大膽地提出自己的主張,然後慢慢地找材料來證明,這才算是機杼一家。不然,他就難免會人云亦云,把寶貴的頭腦來儲藏前人或時人的殘渣剩滓,那實在不值得。 記得當代英國最著名的史學家兼哲學家湯因比教授說過: 事實是腦筋製造出來的。同時,經過選擇之後,腦筋才能得到事實。你不能像在海邊撿石頭那樣去找事實。哲學家這種方法是最初步的辦法。 湯因比運用這種方法,在30年的時間裡,完成他的大著《歷史研究》。你也運用你的一套方法,花了20年工夫,完成你的大著《東方的專制政治制度》(Oriental Despotism)。 老實說,你這部大著,我只聽見朋友提一提,自己還沒有看過。但就你的才具和方法而論,我相信你的書大概能夠自成一家言。 從前你在北京所認識的中國朋友,大多數仍留在北京、上海、漢口、廣州,少數分散於歐、美、日本、台灣、香港及東南亞各地。假如你有機會再到東方來逛一逛,這倒不壞。 新加坡是個新興的國家,年來進步相當迅速。無論物質生活,或精神生活,這兒顯然是東南亞的中心。假如你有機會東來,千萬不要忘記到這兒來盤桓幾天。 華盛頓大學教授史彼得博士,現在新加坡。他對於中國史的研究甚勤。他所著的《李鴻章傳》不久可出版。 專此布達,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七日) 二六 ××: 拙著《尼赫魯傳》出版的前夕,蒙你來信指教,並蒙惠贈尼赫魯親筆信一封,謝謝!謝謝! 在南洋做文化工作,好像石沉大海那樣,杳無蹤跡。社會不給作家學者以應有的鼓勵,這事情很容易使人氣餒。 在歐美,比較有分量的新書一出版,報紙雜誌照例為文介紹、批評、補正。第一流的報紙,天天有書評;第一流的雜誌,期期也有書評。這還不夠,一年四季,它們還出了「特大號」,把書評及新書廣告儘量登出。此外,社會上還有「每月新書會」的組織,很嚴格地選出每月最佳的讀物。報紙雜誌這樣替讀者服務,讀者無形中受報紙雜誌的指導,儘量選購它們所推薦的書。結果,書店的門庭如市,新書廣告源源不絕地往報紙雜誌上刊登,同時,因為新書暢銷的關係,比較優秀的作家大可靠一枝筆桿來謀生,用不著看任何人的嘴臉了。 當代英國怪傑丘吉爾,從事政治活動六十多年,其中榮膺兩任首相,好幾次部長,但他從做官所得到的薪俸,遠不如他做作家所得到的稿費和版稅那麼多。因此,現在丘翁到了84歲高齡,還可以優哉游哉地經常到地中海之濱去欣賞自然的美景,而最近還到西半球去逛了一頓,和艾森豪威爾及朝野名士懇懇深談。 歐美太遠不必說,請看當地的情形。某西報的主筆,他的收入和新加坡總督相等;總經理的薪俸兼紅利,就比總督多了幾倍。「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每個有才幹、有魄力的人,盡可憑個性所近及環境的需要,選擇一種行業,作終身努力的目標,用不著個個往做官那條窄狹的路上跑。 記得1957年10月4日,蘇聯發射第一顆人造衛星後,英美的輿論界對於本國的教育制度大肆攻擊。後來各著名的大學的校長一連開了幾個月會議,會議的結果,大家公認蘇聯的教授比較英美的教授待遇高,蘇聯的科學技術人才,宛若美國的電影明星,能夠得到最高的報酬,受了社會最大的敬重。 人往高處攀,水往低處流,科學技術人才的數量天天增加,那麼特出的人才當然會照比例增加。 從前蘇秦拜六國相印回來,他的嫂子給他大獻殷勤,體貼到無微不至。蘇秦很幽默地問嫂子說:「為什麼從前那麼高傲,現在又這麼客氣呢?」嫂子羞答答地說道:「畏季子之多金!」蘇秦聽了之後,不禁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人生於世,金錢其可忽乎哉?」 我不是拜金主義者。事實上,從中國的鄉下打出來的人,困苦艱難的生活,早已嘗慣,就是把目前的生活水準再降低一半,我也毫不在乎。 這兒我聯想到一個問題,即個人和社會制度問題,而這問題又涉及印度的兩位民族英雄——甘地與尼赫魯。 甘地走的完全是中國古代的大宗教家、大學者、大詩人的路子。你瞧,屈原既放,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這無異每次絕食後,瘦得僅剩一把骨頭的甘地,腰肢包了一條破布,腳上拖了一雙破鞋。只因他對於國家的前途有極大的信心,所以他才能夠「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絕對不會變節。 根據這種信念,他是「我行我素」地往前沖,成敗利鈍,在所不計。失敗拉倒;假如成功,他將被萬人景仰。 尼赫魯走的是現代化的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大企業家的路子。他不單靠個人,他還要講究組織;他不僅從事耕耘,他還要問收穫。 根據這種信念,他在監獄裡,已經胸有成竹地擬定世界和平及印度建設的藍圖。換句話說,要建設新印度,必須厲行五年計劃;要奠定世界和平,必須實行和平五原則,溝通兩集團。這是最合邏輯的科學辦法。事實上,這種辦法更適合於這時代——工業化時代——的作風,而甘地所採取的辦法,無疑地是舊時代——農業時代——的產物。 我的書房裡僅懸掛尼赫魯總理及蒲拉薩總統惠贈的親自簽字的照片。現在蒙你厚賜尼赫魯的親筆文件,這給我增光不少。他所討論的問題,等我寫尼赫魯的《舊信一束》那篇書評的時候,當順提一提。 專此布復。 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四日) 二七 ××: 前天正忙著發稿的時間,忽然郵局退回一封信,上邊載明「無法投遞」字樣。當時心跳得厲害,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故。我恨不得馬上打電報給你,並要你立刻回電。等到我拆開信封,看看日期,這才知道那封信寄到你的住址的時候,你剛好到唐山舅舅家裡去過年。 我平生懶得寫信,又懶得走動,許多新交舊識,不但沒有時間去信問侯,而且人家的信寄來後,老是慢慢欣賞,然後放在口袋裡,帶進帶出,直到原信丟掉了,我的回信還沒有發出。假如有些事情使我「內疚」,那麼頭一件應推懶寫信。 真是想不到,我的懶寫信的習慣,竟遺傳到你,以及弟弟妹妹。你每次有信來,他們個個搶著看,可是我叫他們回信,個個又搖頭,一天推一天,最後,還是由文思執筆,因為她說寫就寫,絕不拖延。 在中國和南洋,我有幾個朋友,多是來信必復。我非常羨慕而又佩服他們。我覺得他們這種辦法,才是做人的起碼條件,不然,就算是失責。天呀,我不知道從哪天起,才能夠履行我的應盡的責任。 話又說回來,懶寫信也有懶寫信的好處。例如青年男女在求偶時期,難免要互相通信,恩恩愛愛,怪親熱的。假如雙方一拍即合,那是最好不過;萬一中途變卦,那麼以前所寫的信件無形中變成笑柄。 同樣的,搞政治工作的同志,有時也會互相通信,討論各種重要問題。在共同的信仰與共同的主張下,大家興高采烈的發表各種意見和資料,可是萬一有一方面改變主張,更換立場,那麼以前的信件,就給人家拿來作攻擊的證據。我們只看各國的政治鬥爭史,便知這些事情並非罕見。 原來人類是理智的動物,又是感情的動物。理智只問是非,感情卻重愛憎。當一個人的理智被感情控制的時候,是非分別不清,愛憎變本加厲。「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當然是極愚蠢的事情。 韓非子的確是個聰明人。他那篇著名的《說難》,就是很正確地分析說話的不容易。同樣一句話,這個人說了得到重賞,那個人說了受了懷疑。同樣一種行為,從前得到信任,後來又被處罰。這沒有別的理由,這完全是愛憎的心理作祟。 在過去,我曾見過許多人,滿腹經綸,但是,一到社會上做事情的時候,便到處碰釘。姑定他能夠因緣時會,找到一官半職,他老是跟人家格格不入,結果,許多事情都辦不通。 我曾研究那些人失敗的原因,不是自負太高,恃才傲物;便是一意孤行,不通人情。須知事情是人干出來的。假如一個人完全不通達人情,不細心考察對方的愛憎的心理,濫用權威,亂發脾氣,結果,是自討沒趣。 要充分了解人情,除細心察言觀色外,便是多看書報。 一般宗教家哲學家,多是板起臉孔,背誦教條。這些東西,許多人都不大看得入眼,聽得入耳。事實上,這些東西也太過乾燥無味。要引人入勝,而且能夠體貼入微的,必須多看下列三種書:(一)歷史、(二)傳記、(三)小說。 中國的史籍有個特色,就是它們以「列傳」做中心。雖然格式太過呆板,但有時也穿插一些滲透人情的故事,尤其《史記》,裡邊的《項羽本紀》、《遊俠列傳》、《滑稽列傳》、《貨殖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都是怪有趣味的。 正史的列傳,每篇至多不過幾千字,真正的長篇傳記,可說是絕無僅有。算起來,還是梁任公的《義大利建國三傑傳》寫得有聲有色。在西洋,傳記非常發達,不但政治家、文學家、藝術家,有人替他們寫長篇傳記,連商人、實業家也有人替他寫長篇傳記了。 其次,中國的幾部著名的舊小說,思想上比較落伍,結構上比較鬆懈,但是,在描寫人物的性格上,它們卻有很大的本領。假如你閱讀的時候,很認真地注意它們的主人翁的對話和動作,便知一言一動,都有一定的反應,然後歸納為幾點原則,作待人接物的指標。 據我知道,當代中國的政治和文化領袖,多數都得力於《史記》、《資治通鑑》、《三國演義》、《水滸》等書。假如你在專門研究生物化學的餘暇,把這四部書拿來細心研讀,簡練以為揣摩,將來是受用不淺。 有空望即來信,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三日) 二八 ××: 6月3日的信,延遲到8日才發出,當晚就接到你的信,裡邊有三個不同的日期,細看之後,這才知道前後寫了一個月,想不到你怎麼也會忙碌到這地步。 其實,你這種忙裡偷閒的寫信辦法,我並不反對。以後就按照這辦法,有空的時候,寫了一兩段,到了月底或月初,就封好寄回,也未嘗不可。 過去兩個月間,新加坡舉行第一次民選政府選舉。150萬市民,有投票權的達60萬人。競選前,各黨派提出候選人,除三四政黨有黨綱、有組織外,其餘十幾個政黨,都是沒有黨綱、沒有組織。另外還有35人,以獨立人士的資格去參加。選舉的結果,人民行動黨得到壓倒多數的席位,成為執政黨,其餘各黨各派的八席聯合起來作反對黨。 這次新加坡的選舉,讓大家第一次看到競選的大場面。自立法會議解散到投票那一天止,中間還空了五星期。在那階段里,各政黨展開熱烈的宣傳戰。每天中午和晚上,到處的廣場上都有人演講。就在競選期中,各黨的成敗已經露出端倪。 先說獨立人士罷。這35位中也有不少翻過筋斗,見過世面的人,只因他們是毫無組織,沒有群眾,所以每次舉行群眾大會的時候,多是自拉自唱,聽眾寥寥可數。失敗不必說,姑定勝利,他們也沒有組閣的希望。 那些競選失利的三四政黨,平時對於組織和宣傳也是漠不關心。到了競選的前夕,才臨時招兵買馬,到處找人,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很難請得到,所提出來的候選者,多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難怪每次舉行群眾大會的時候,聽眾一點也不踴躍。 另一方面,這次得到大勝利的人民行動黨,他的一二十名核心人物,多是有理想、有才幹、有操守的人。其中有的是學者、作家,有的是律師、醫生,有的是企業家、會計師。當他們還是個在野黨的時候,他們早已擬定建國綱領、經濟計劃,所以在競選時期,個個候選人能夠掉三寸不爛之舌,發揮言論,切中時弊。每次舉行群眾大會的時候,聽眾很多,所以一般敏銳的觀察家早就知道,行動黨處在必勝的地位。 原來街頭巷尾的群眾大會,最能夠測驗民意的傾向,這辦法早在希臘時代已經實行。 希臘時代有個著名的哲學家蘇格拉底。他主張國家應該由知識分子來統治。他最重視街頭演講。他的辦法是,先集中少數朋友,提出不易解決的問題,例如「真小人是否好過偽君子」。他提出問題後,自己假裝十分愚蠢,不懂得怎樣答覆,然後讓聽眾儘量發表意見。接著,他便分析大家的意見,並且舉出類似的例子來考驗這些意見。經過一再討論後,才達到普遍性的定義或問題的核心,而這種辯論的方法,現在通稱為「蘇格拉底的方法」。 你知道,我是最愛到茶樓和咖啡店的人。在茶樓和咖啡店裡,我可以考察各階層的民眾的心聲。我知道他們的好惡愛憎的心理,我也了解他們的是非曲直的判斷。這些街談巷議,有時很能夠代表民意。過去我寫當地問題的評論,很得力於他們所提供的意見,雖然關於國際問題,他們的見識有限,非多看書報,尤其是權威的定期刊物,不易作正確的判斷。 回頭再談到這次選舉。自行動黨執政後,它的九名閣員,都是廣孚眾望的人物,所以各國的輿論多另眼相看,甚至比較保守的倫敦《泰晤士報》,它的社論也認為在知識水準上,新加坡的新內閣可以和東南亞任何國家相抗衡。 政黨的基礎,是建築在人民的信仰上。假如人民對某政黨有信仰,它將無往而不利;相反的,人民對它沒有信仰,它將無往而不敗。 政治好像拔河戲,它完全是力量的比賽。所謂力量,包括下列幾種:(一)領導階層淵博的知識和高尚的人格,使人心悅誠服;(二)中級幹部的不同名利,埋頭苦幹;(三)廣大的民眾的熱烈支持。這三個要素是互為因果,而且缺一不可。 我一向不問政治。最近因當地的競選引起我的興趣,所以略述所感,給你作參考。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十日端午節) 二九 ××: 去年五月拙著《海濱寄簡》出版後,蒙你來信獎勵,盛情可感! 我老早就想寫信向你道謝,可是一天推一天,就這樣糊裡糊塗地過了一年。如今,在我準備將新著兩種——《尼赫魯傳》及《名山勝水》——寄給你之前,我應該先給你一封信。 年來我常在報紙副刊上讀到你的散文和短篇小說。你的散文像一泓春水那樣,晶瑩雅潔,絕無拖泥帶水的毛病。小說總有一兩段可愛的情節,使人讀了不忍釋手。希望你照這條路子走下去,期之以年,自有很大的收穫。 我常覺得,一個人在學術或藝術上的成功,聰明和努力算一半,模範和訓練又算一半。假如一個人能夠「取法乎上」,找個最好的模範,受了嚴格的訓練,那麼他已經有個很切實的底子。假如再加個人的天分的高明,辛勤的勞動,那麼他就立於不敗之地。 韓文公之所以能夠「文起八代之衰」,主要的是由於他自己早就有堅定不拔的主張,「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讀」。假如韓文公是胸無所主,把什麼書抓來亂讀一場,那麼他的滿肚子恐怕只儲藏古人的一些殘渣剩滓,很難發生淨化的作用。 蘇東坡應該算是聰明絕頂的人。他在古文、詩、詞、書法上,都有輝煌的成績表現。除天賦的聰明外,他還具備過人的努力。他每天讀書讀到深夜,天天這樣,樂此不疲。另一方面,每部門學問,他都嚴格地師法古人,尤其得力於莊子、孟子、班固、陶淵明。他是有意識地有計劃地接受前人的豐富的遺產,然後加以發揚光大。結果,他所發表出來的,是機杼一家的作品,絕無抄襲模仿的痕跡。成就如東坡,真正可以說是懂得讀書的樂趣。他做了主人翁。古人的典範,僅供他參考;周遭的環境,僅供他驅使。他寫的《超然台記》、《赤壁賦》、《念奴嬌》、《水調歌頭》,的確是千古傑作。只要中文一天存在,他的代表作總有人百讀不厭。 自「五四運動」以來,轉眼之間,已經過了40年,在這期間,成就較大的是散文,表現較差的是新詩。 三十年前,我也學寫新詩,可是我的老師給我的評語是:「分行寫的散文。」此後,我嚇得不敢再嘗試了。就一般情形來看,一般寫新詩的人,不是因襲中國舊詩的音節、腳韻;便是採取西洋詩的格律、思想。把二者融會貫通,造成獨特的風格的新詩,到如今,還不可多得。我認為詩和歌唱是分不開的。讀過中國舊書的人,起碼可以毫不費力地背誦幾百首以上的舊詩。請問,截到現在止,有多少新詩能夠使人一看便像烙鐵一樣,很深刻地印入讀者的心靈,同時,又能夠使人繼續不斷地反覆誦讀? 散文則不然。散文是根深器厚,源遠流長。遠在「五四運動」前兩千年,已經有標準的散文存在,尤其是《水滸》、《紅樓夢》兩書,它們正是「不廢江河萬古流」。不但在中外的小說史上,它們應該占了最崇高的地位,而且就文論文,它們早已做到雅俗共賞,老幼感宜的境地。 40年了。中國的一般優秀的散文家,多數都逃不了《水滸》、《紅樓夢》、《儒林外史》等書的影響。受影響較深的人,成就也是較大。相反的,單純從外國的小說和散文入手的人,他們也許在結構和思想上能夠獨立蹊徑,但是,那些過分歐化的文章,一句長達幾十字,讀到下半句,已經使人忘記上半句。因此,它們的作用也等於零。 另一方面,那些半文不白的改組派的文字,尤其周作人先生的文章,使人看了非常不舒服。我的朋友中有幾位非常讚賞周作人先生的作品,但我卻不敢苟同。周先生初期所寫的東西,如《自己的園地》,還有幾篇讀得下,後來越寫越枯燥晦澀。那些文章,站在考據家的立場,似乎是掛一漏萬,太過膚淺;站在散文家的立場,又好像是太過矯揉造作,不夠淨化。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看法,不知道高見如何?得暇乞見示。 的確,「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們隨便品評文章,說起來頭頭是道,不過真正動筆寫作,恐怕又是眼高手低,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容易。 12年沒有到過香港,想它的風貌早已改變。得暇請到般含道基督教墳場去探先室的墳墓,存歿均感!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七日) 三〇 ××: 今天中午,正要出門的時候,大雨傾盆而下。我從大門到車上,前後跑了兩趟,半截褲子都給雨淋濕了。車外的雨越來越大,車開得非常慢;再過半個鐘頭,雲消雨霽,和煦的陽光,曬得人怪舒服。這時,我後悔剛才太急性,不懂得多忍耐半個鐘頭,在家裡多享受些清福。 由中國的大家庭出身的人,誰都知道「忍」字的可貴。在大家庭里,幾個兄弟的妯娌從各階層的社會而來,大家的經驗各異,生活習慣不同。在那種情形下,許多看不順眼、聽不順耳的事情,除忍氣吞聲外,實在毫無辦法。 為著顧全大體,一般構成分子都要忍受一點閒氣,不能隨便使性子,說什麼就什麼。長期的涵養使人學到這麼一種「忍讓」的工夫。 蘇東坡寫《留侯論》,開頭便說:天下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者,乃能為人之所不能為。這兩句話實在很有意思。事實上,古今中外的成功者,無論事業或學問,主要的是得力於一個「忍」字。 和「忍」字同一意義,不過看起來只有積極的作用,而沒有消極的作用的一個字,就是「耐」字。因為我愛看《水滸》,所以愛屋及烏,自然而然地喜歡它的作者施耐庵。我覺得「耐庵」這兩個字非常夠味兒。假如老施沒有先用這麼一個名字,我一定毫不客氣地用它來給自己命名。 本來名者實之賓,實至名歸。與其名為「耐庵」,其實一點也不夠忍耐,不如先加緊做忍耐的工夫,等到涵養到家,就是用什麼字眼來命名,也是無關重要。 才華蓋世的李太白,他十分深刻地指出「自古聖賢皆寂寞」。的確,假如一個人希望得到高度的成就,那麼他必須經過寂寞的階段。顏子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就是顏子的過人的地方。范仲淹能夠在從政的餘暇,寫出《岳陽樓記》那種意境高超、結構嚴密、聲調鏗鏘的大塊文章,因為他曾有一度過著窮愁潦倒的生活,每天僅靠半冷不熟的米湯過日子。當代叱咜風雲的印度總理尼赫魯,他的幾部大著,都是在監獄裡完成的。 誰也知道,監獄是再寂寞不過的。有一度,尼赫魯夫妻兩人,分別被拘留於兩個監獄,僅靠一個十幾歲的愛女英德拉按期傳達消息。又有一度,他怕家人麻煩,一連好幾個月見不到親人。普通人處在他的地位,只好整天咒罵這個,埋怨那個,自暴自棄,大發牢騷。尼赫魯明白自己的處境,他知道咒罵無益,發牢騷也是多餘,不如充分利用那種閒暇來充實學問。到了每一問題研究到一個段落的時候,便不假思索地信筆寫下來。從努力工作里得到真正的樂趣,這比較到花天酒地去尋開心,實在強勝萬倍。 一般說來,同黨的人恭維你,一點也不奇怪;最值得驚奇的,就是你的成就須達到這地步,連你的敵人也不能不佩服你到五體投地。 卡爾·馬克思可以說是這麼一個典型的人物,他的不朽的名著已經使贊成者和反對者予以最高的評價。翻開政治思想史、經濟思想史、社會思想史,他所占的篇幅比較其他思想家多得多,他所發生的影響也遠非其他思想家所能望其項背。但是,你須知道,當卡爾在倫敦博物院圖書館裡埋頭苦幹的時候,他不但要忍得住長期的寂寞,而且須熬過饑寒交迫、貧病交加的生活。 據馬克思的太太寫給朋友的一封信說: 因為我們沒法子馬上償還這筆款(按:欠屋租5磅),所以兩位經紀便闖進我們的屋子,把我們所有的東西——鋪蓋、衣服、各種東西,以及嬰兒的搖籃、小女孩的玩具——都拿去,弄得小孩們痛哭一場。他們以威脅的態度,揚言在兩個鐘頭里,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假如真是如此,那麼我們只好躺在地板上,讓冰凍的孩子們靠在我的身邊,讓我的胸部酸痛。…… 真是禍不單行。當他們的朋友趕緊想法替他們奔走的時候,他坐上一輛馬車,不料馬仰人翻,結果,這位朋友血淋淋地空手回來。大家相對無言,靜待屋主來大發雷霆。 寂寞是難當的。饑寒痛苦也不容易忍受的。但是,假如你要活得更有意義,假如你想在學術上藝術上有高度的成就,還是從「忍耐」二字著手罷。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廿一日) 三一 ××: 昨天接到6月26日的信,知道近況清勝,至以為慰! 倫敦是我舊遊之地,可惜當時因時間關係,不能久事逗留,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兒真是不錯。我現在準備再縮緊腰帶,儲蓄一些旅費,希望三年之後,到那兒去從頭學起。 我常覺得,英國人的實事求是的精神,在處理國家大事和國際問題上,是個萬應藥。 一般說來,英國人是保守的,同時,又是進步的。保守和進步的折衷,就是道地的「進化」。所謂「進化」,是留其所應留,去其所應去,剩下的是一脈相承的精華。 自伊麗莎白女皇打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起,三百年來,英國的勢力一直在進展中。一般英國人,最愛用激昂的語調,說出「大英帝國」(British Empire)這個名詞。牛津大學曾出版一厚本以「大英帝國」為書名的專著。 到了戰後,亞非的殖民地獨立運動風起雲湧。每個殖民地的志士所反對的對象,就是帝國主義。英國人眼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殖民地制度已經沒有存在的可能,所以咬緊牙齦,紛紛讓各處的殖民地獨立或自治。 須知殖民地和帝國主義是有聯帶關係的。殖民地既然不存在,帝國的系統就應該自動解體。因此,自戰後以來,「大英帝國」這個名詞已成為歷史上的名詞,代之而起的是「英共和聯合邦」(British Commonwealth),把從前的「自治領」(Dominions),「殖民地」(Colonies)一古腦兒包括進來做會員,英國還是個老大哥。這種順天理、識時務的改革,使英國的威望、地位、實力不至有什麼大損失,這不能不歸功於主持大計者的學識的淵博,經驗的豐富。 英國自有國會以來,就採取兩黨互相「制裁和平衡」(Check and Balance)的辦法。起初,這兩黨的名字,叫做托利黨(Tory)和輝格黨(Whig),後來又改為保守黨(Conservaives)和自由黨(Liberals)。自1917年蘇聯的大革命後,英國的一班有識之士,深知自由主義已經沒落。在內心裡,英國是痛恨共產主義;在整個世界思潮上,英國又不能否定共產制度的存在。權衡輕重,它要在自由主義和共產主義之間,產生一個新政黨,這就是工黨。 1929年麥唐納的工黨內閣,不過是牛刀小試。1945年的艾德禮的工黨內閣,才是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採取不流血革命的方式,實行民主的社會主義政策。1949年,保守黨捲土重來,但工黨政府所實施的社會福利政策仍被重視。到如今,英國的一般平民能夠享受戰前夢想不到的安定的生活。 在國際問題上,英國對於一切新興勢力的抬頭,當然要採取連根帶蒂地拔起來的手段。但是,當新興的勢力已經造成「既成事實」之後,它不但不反對,而且會首先承認。非難英國的人,說它是老奸巨猾;贊成英國的人,卻說它洞識時務。 本來軍事、政治、經濟,是最現實不過的東西。在戰場裡,你死我活,一點也不客氣;在政壇上,興者為王,敗者為寇,一點也沒有商量的餘地;在商場上,得意的是麵團團作富家翁,失敗的只好宣告破產,埋名匿姓地跑到異鄉去做浪人了。 因為英國面對現實,一點也不幻想,所以它在西方集團中,成為最能夠了解東方集團的一個國家。它不但從來不閉著眼睛亂喊亂叫,相反,它要時時刻刻地注意時局的發展。凡是「既成事實」,它一定首先承認它,雖然心裡高興或痛恨,那另是一回事。 平心而論,人究竟是有理智而又有感情的動物。理智辨別利害,感情重視愛憎,把感情和理智保持到平衡的地步,實在不大容易。 這需要高度的常識和豐富的經驗。光鑽牛角尖的專家,他們的手忙腳亂的作風,是往往不知通變。他們只重感情,不重視理智;只懂得一意孤行,不知道迎頭趕上。到頭來,既成事實,不容你否定,你還是乖乖地要跟人家的尾巴跑。 你今後要在英國工作相當時期,希望你從這方面細心考察,充分採取他們的特長,補救我們的缺陷。 此祝 健康! 子云(一九五九年六月三十日) 三二 ××: 昨天T先生夫婦來談。蒙T先生的盛意,替我們一家人照相,在極短的時間內。一連照了二三十張。T先生是我的老同學,對於攝影的技術已經有三十多年的經驗。他曾著《攝影入門》一書,內行人對他的評價很高。 記得幾年前,美國最著名的一家畫報的攝影記者到報館來給編輯部同仁拍照。在極短的時間內,一連照了四五十張。他從各種角度來取景,等到洗出來之後,才把最滿意的幾張選出來問世,其餘的都是棄而不用。 從那次的經驗,我得了一次教訓。 我曾把這事情告訴一個富翁。這位富翁是個紈袴子弟,對於飲食很考究。據說,當他全盛時期,他家裡設宴會,光是鮮魚一味,他照例要廚子預備三條魚,太老的不要,太生的也不要,只把烹調恰到好處的一條魚,端出來請客。這是小事,但其中卻有大道理。 根據達爾文的學說,生物在進化的過程中,彼此互相競爭,其中只有最適合一切條件的東西,才能夠生存。用嚴幾道先生的標準的文言來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兒須注意「天擇」二字,它是指自然的淘汰,人為的選擇。在「淘汰」和「選擇」的時候,造物的主宰一點也不客氣,誰不能適合它所要求的條件,誰就要被滾蛋。 為著避免自然的淘汰,適應人為的選擇,我們更要加強警惕。對於任何事情,須步步提防,不要造成笑柄,給人家作談話的資料。 記得1933年的暑假,我和大媽同時研讀「四史」,83天的工夫,把「四史」一字不漏地讀完。當大媽讀到《漢書》的時候,她把裡邊一段警句抄下來送我。 「汝大器,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璞。」這幾句話很有意思。 你現在喜歡買書,同時,又愛好寫文章,這是個良好的開端。 但是,據我多年的經驗,書應該多買,不過看書須加以嚴格的選擇。老實說,書是看不完的。慢說龐大的圖書館的書看不完,就是我們家裡所藏的書,起碼也要二三十年工夫,才可以看個梗概。因此,「選擇」二字,你須牢牢地記住,並且要嚴格實行。不然,漫無系統地抓著書就看,這等於濫交朋友一樣,到頭來,是白費精力。 韓愈和柳宗元,算是古文大家,他們所服膺的名著,不過十二三種。怪傑金聖歎,他把自己所愛好的名著,標為「才子書」,終他的一生,不過評點了六種。曾國藩的規模較大,他既擅長文辭,又關心學問,他所選的古代聖哲,也不過32人。德國大哲學家黑格爾,他常用的名著,不過60種。大學者、大文豪如此,我們普通人更不用說了。 在海禁未開以前,中國的文人學士,一輩子僅做文字的功夫。範圍雖那麼窄狹,但很少人能夠兼通數藝。除蘇東坡外,一般長於散文的人,便短於韻文;雄於詩歌的人,便弱於論著。韓愈的詩篇味同嚼蠟,杜甫的散文極少傳世。才難,才難,成大才實在不容易! 你現在學習寫作和翻譯,這對你將來的表現方面,當然有很大的裨益。我固然贊成青年人多看、多寫、多修改,但我卻不主張他們多發表。在你未發表之前,你應該很虛心地請教良師益友,請他們多多指正,經過一改、再改、三改之後,你的作品才會達到純熟的地步。 談到純熟,這完全是藝術和學術最高的境界。這不是急就章,這更不是現蒸現賣,這需要長期的孕育。像母親懷孕一樣,從胚胎到成形、需要十個月工夫。到了胎兒成形後,噴薄而出,多麼有趣! 一般說來,新聞記者的筆下多數比較流暢,可惜因時間關係,許多事情在他們沒有作細心研究之前,便一知半解地發表出來。另一方面,專家學者比較慎重,由一種材料牽引到幾種至幾十種材料,由一個問題連帶到許多問題。談起來,頭頭是道;寫起來,卻支離破碎,雜亂無章。 新聞記者的病症是「小產」,專家學者的症候是「難產」。前者很容易流於膚淺,後者很容易患著晦澀。要做到深入淺出,雅俗共賞,這需要長期不斷的努力,短期內是沒有多大希望的。 容再談,祝你 及時努力! 子云(一九五九年七月六日) 三三 ××: 據說你最近已經離開校長的崗位,另圖發展,我聽了之後,心裡表示無限的同情。 在人生的過程中,有時更換職業的崗位,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不必說,他們有時坐監挨打,有時卻緊握整個國家的大權,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計劃來實施。前後的地位和際遇,相去霄壤。至於我們普通市民,有時在這機構做事,有時在那公司服務,「癱子掉在井裡,撈起也是坐」。按時辦公,按時告退,用血汗和勞力去換回升斗的米糧,然後拿升斗的米糧來養活一家大小,前後相差的幅度,並不會太大。 在政治沒有上軌道的國家裡,個人有幕府,機關沒有專家。社會上比較活躍的紅人,他們兜得轉、吃得開,家裡經常培養了一些清客。到了機會來臨,扶搖直上,他們做了大頭目。為培植親信起見,機要秘書、財政、總務這三項工作,非親信不行。到了轉移陣地的時候,這些親信,必須跟他們同時辭職,靜待機會,有飯大家吃,有禍大家當。等到第二次機會來臨,那些親信便跟著做新機構的機要秘書、財政總務。 在政治已上了軌道的國家,政黨有組織,機關有專家。機關是永久性的,政黨是暫時性的。政黨領袖可以上台,也可以下台,但機關是永久存在。政黨的領袖負責制定國家政策,機關的專家負責辦理例行公務,政策變動的幅度很大,例行公務變動的幅度極小。在這種環境下,有志趣、有抱負的人,大可組織或參加政黨;愛安居、愛樂業的人,大可終身做公務員,雖然有時公務員可以退出文官的職務,加入政黨;黨員也可退出政黨的關係,正式申請為公務員。 就報業而論,自文人論政的時代消逝後,社會上現有的報紙,主要的可分為兩大門類:一、政黨的報紙,二、商業的報紙。政黨的報紙,有堅定的政綱,顯明的立場,題目沒有出來,文章的內容已經可以猜出十之八九。它們以利害來決定是非,以愛憎來分別友敵,旗幟分明,斬釘截鐵,中間沒有周旋的餘地。 商業的報紙則不然。它們是站在政府和人民之間。人民的迫切的要求不能不顧,政府的既定的政策不能不尊重。在風平浪靜的日子,它們大可不慌不忙地說些風涼話,提出建設性的批評。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到了雙方的對立尖銳化的時候,它們將面臨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困境,稍微不小心,便有沒頂的危險。 還有一層,政黨的報紙,絕對不怕虧本。在野的時代,黨報有黨員自動捐助;到了在朝的時期,黨報可得到政府的全力支持,成為全國最有力的報紙,地位遠在任何報紙之上,連純粹政府的報紙也沒法子跟它比擬。蘇聯的《真理報》(黨報)和《消息報》(政府報)就是最顯著的例子。 商業的報紙則不然,它的老闆是:一、萬千的讀者;二、全體的工作人員;三、擁有雄厚股票的資本家。讀者越擁護,銷路和廣告將越增加,報紙的經濟的來源將越見穩定。全體工作人員如肯努力,新聞將達到迅速翔實的地步,將成為最公允最有力的輿論權威。最後,資本家如比較開明,不希望把所有利潤歸於私囊,而準備拿一部分利潤來作全體職員的福利,或者資助學校和醫院,這將得到社會更大的同情。 回頭再談到離開崗位的問題。在舊時代里,那些思想落伍的人,以為自己一離開崗位,最好把原有的機構攪得一塌糊塗,連寸草片釘也不留,使接任者摸不著頭緒。在新時代里,無論高級或低級的職員一離開崗位,其他人員,好像戰場上的隊伍一樣,馬上可以補充,而不至脫節,東洋人早就學到這一點,我們也應該做得到。 其實,中國的傳統的美德,真是值得我們重視。中國的機關請人做事的時候,措辭上要用「屈就」,辭退人家的時候,又用「另有高就」;自己上台的時候,很謙恭地說「綆短汲深,深虞隕越」;到了捲鋪蓋的前夜,又很謙恭地請原有的機構去「另選賢能」。僱主和雇員,雙方客客氣氣,用不著翻臉,這是多麼有趣! 須知中國人最注意面子問題。凡事給人家留些面子,不要拉破人家的面子,那麼什麼事情都可以辦得通。你是聰明人,而且閱世很深,我的一點愚見,想你大概會贊同。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三日夜) 三四 ××: 昨天你提出一個問題:什麼是黃色?反黃運動是否反對一切文藝和音樂涉及兩性之間的事情? 這兩個問題提得很合時。相信目前悶在胸里的,不止你一個人。現在就我所知,提出來和你討論。 《大英百科全書》,關於黃色問題,並未見片言隻字。較大的英文字典,僅說黃色刊物就是指「刺激性的」(sensational)的報道。這兒「刺激性的」一辭最關重要,因為它的目的在於煽動感情,把讀者「從正路導入邪途」(perversive)。 在嚴守法律秩序的社會裡「顛覆活動」(subversive)是不容於政府;同樣的,在愛好健康文娛的社會裡,「從正路導入邪途」的活動也得不到人民的諒解。前者是擾亂社會秩序,後者是傷風敗俗;前者是顯而易見的急性病,後者是貽害無窮的慢性病。二者都是要不得的。 《聖經》里所說的亞當夏娃的故事,就算是神話罷,不過這種神話製造得很近情近理。須知歷史是人創造的。在創造的過程中,男男女女都應該盡他們的本分,不然,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什麼事情都幹不成功。 誰也知道,文藝是社會生活的反映。在社會活動里,男女關係也占著極重要的部分。翻開著名的小說、戲劇、詩歌,差不多沒有一部不涉及男女之間的悲歡離合的事情。 中國的《詩經》,分為「風」、「雅」、「頌」。其中「風」這部分,是採集各國的民歌。《周南》第一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這分明是描寫青年男女在求愛期間,想得發瘋,整夜失眠,非吃安眠藥,是毫無辦法。本來戀愛是人生常事,可是後來的注釋家,板著道學先生的臉孔,硬要作不同的解釋,不說還可以,越說越糊塗。 又如《衛風》第三首《碩人》第二節: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這分明是作者運用藝術的手腕,描寫健康美的女性。讀者只覺得它的美,不會有非分的思想。 又如陶淵明的《閒情賦》,裡邊所表示的十願,說得體貼入微,表示升華的愛情,讀者只覺得作者的創造力的高明,不會譴責他有什麼黃色思想。 簡單說一句,高尚的文藝所描寫的愛情的故事,是和孔子所提出的標準「樂而不淫」,不謀而合。 另一方面,黃色的刊物,主要的以挑撥性感為能事。為著挑撥性感,它不惜儘量暴露、暗示、誘惑,使讀者慢慢誤入歧途。起初,天真無邪的讀者,為著好奇心,想嘗試一下,等到成了癮後,非刺激的東西就看不下了。 俗語說:「學壞三天,學好三年。」天真無邪的讀者,受黃色刊物的引導,很快會忘記他做人的使命,於是花天酒地,盡情縱慾。須知慾海是無底的,但精神是有限的,金錢也有限的。以有限的精神和金錢去追求無限的物慾,勢必像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將來得不到什麼好結果。 本來物質和精神,靈魂和肉體是分不開的,問題在於怎樣提高精神的享受,避免物質的追求;注意靈魂的愛護,避免肉體的放縱。事實上,物質和肉感,老是張開海口,怎樣也填不滿的。 還有一層,黃色和反黃的一個巨大分別,在於動機。在學校的遊藝會裡,在民眾俱樂部的交際場中,假如你的目的在於聯絡感情,交換知識,這是再好不過。相反的,假如你想在大庭廣眾中實行混水摸魚,那就會受到社會的責罰和制裁了。 自新政府成立以來,它已經吊銷了31家黃色刊物的執照,免得一般讀者受它們的薰染,這種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大家都表示同情。 問題在這兒,黃色刊物被禁止後,我們應該拿出思想正確,內容豐富的作品來,讓讀者共同欣賞。不然,他們將是飢不擇食,抓著什麼東西就看,結果,將使反黃運動得不到它應得的效果。 你還年輕,為著社會的前途,為著個人的造詣,你應該多看第一流的文藝作品,多聽著名的古典音樂和樸素的民歌。因為這些東西是通過藝術的手法的淨化,姑定它們也談愛情,但我相信它們沒有反作用。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三五 ××: 接7月25日手書,蒙你很坦白的提出職業的選擇的問題跟我討論,謝謝! 萬事莫如吃飯難。芸芸眾生,一天忙到晚,還不是為著一口飯?除極少數幸運兒,於謀生之餘,還有相當的閒暇、精力、心情,讓他們作精神上的活動,普通人一離開校門,很少有那種閒暇、精力、心情,作進一步的發展了。 首先讓我分別職業和事業的關係。 為著謀生,誰都要找一分職業(occupation),但極少人有什麼事業(career)。職業多數是適應社會的需要,事業卻憑個人的興趣。 世間最快樂的人,就是把事業和職業打成一片的人。例如革命家、宗教家、著作家、藝術家,他們的生命寄託於他們的事業,同時,他們的事業等於他們的職業。當他們的事業沒有被人認識之前,他們須吃盡苦頭,坐監、挨打、挨餓,等於家常便飯。到了革命成功,或者他們的偉大的傑作被世人賞識的時候,無論遠近親疏的人,都以一見為榮。我們不要羨慕他們成功後的享受,我們須同情他們當初的埋頭苦幹的犧牲精神。反正世間的快樂和痛苦是相對的,快樂幾分,痛苦也幾分。他們既然願意付出極大的代價,後來應該會得到相當的成果。 其次,把大部分的時間去做職業,把剩下的閒暇來搞「業餘的興趣」(hobbies)。這種人永遠不必冒著什麼風險,他們不至坐監、挨打、挨餓,他們可長享家庭的清福。在舊時代里,他們可做紳士或者榮封各種銜頭,讓一般俗人羨慕。他們的成功固然有限,失敗也不至太厲害。 再次,把全副時間、精神投到職業上去,所得的代價,僅是一口飯。為著一口飯,除要獻出吃奶的力量外,還要奉承上司,連絡同事,稍微不小心,飯碗就要跳舞。假如你對他們談人生的價值,生命的意義,這無異譏諷,並不是同情。 就我們這班朋友而論,大家的興趣都接近於文化教育,對於做生意毫無門路。最理想的職業是研究員,一面生活無憂,一面天天可以進修,到了相當時候,還可以拿出成績,跟世人見面。不過這種機會,英美較多,南洋根本找不到。許多富翁家裡辦喜事,一來就大張筵席,幾天的開銷,總夠我們過活幾年。可惜我和他們沒有交情,不然,我真想向他們開口,請他們把筵席的費用節省下來,給我們一般喜歡讀書的朋友做研究費,期之三五年,總有比較切實的成績,貢獻給社會。 我們雖不敢說南洋是遍地黃金,但我們敢說這兒的中上家庭的浪費實在驚人。假如他們稍微重視文化教育,把那筆浪費的錢節省下來資助文化教育界的志士,相信這兒的文化教育水準,至少可以提高百分之一百。 C先生本來有職業,可惜他那種職業和他的興趣不大相近,這是個遺憾。 個人的興趣和環境的需要,時常會發生衝突。當你面臨抉擇的時候,你便要動腦筋。干呢,還是不干呢?幹下去,心裡實在不甘願;不干呢,馬上有失業的危險。假如你是個單身漢,問題比較簡單,一個人到處可以找到安身的地方,不過家庭的負累,有時會使人志餒了。 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論,我自小對錢不感興趣,當我小學畢業後,我無力升學,寧願在家跟老師學習古文辭,不願到我的舅父的公司去做學徒。當我中學畢業後,我寧願向朋友借錢去升學,不願接受英國校長的推薦,去做郵政或海關。當我大學畢業後,我寧願節食縮衣,到北京圖書館和政治學會圖書館去研讀,不願輕易接受不稱心的職務。好在我的先室和繼室對我的讀書的興趣,只有鼓勵,絕不摧殘,所以在顛沛流離之中,仍能夠享受讀書的樂趣。 最後,談到你個人的職業問題。你說,報載某文化機關擬聘用幾位職員,所以你想去嘗試。據我知道,該文化機關僅用男性,不再用女性,理由怎樣,我可不知道。反正在這重男輕女的社會,女性恐怕到處要吃虧,直到女權天天提高,跟男性爭到同樣的地位而後止。 我本來想給你打一個電話,但我恐怕電話講不清楚,結果,才動筆寫這封信。不過這封信僅表示我個人的意見,可供你參考,對於你亟待解決的問題,絲毫沒有幫助,說了等於沒說。死罪!死罪! 專此布復,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七月三十日) 三六 ××: 日前X先生來談,說你在學校的表現很不錯。在集體生活中,凡是你能夠做到的事情,你總是以埋頭苦幹的精神,負起重任。從早晨到晚上,你可以毫無休息地一直幹下去。同學們看你這一股幹勁,他們也不敢落後,於是在勞動的競賽的氣氛下,美術展覽會的工作能夠順利地做得成功。 當我聽到人家恭維你的時候,我是喜懼參半。喜的是在家裡比懶惰貓還懶惰的你,一到學校,居然會幹得這麼起勁,害則居先,利則居後,這種精神實在是值得推許。懼的是你太過任性,凡事只求痛快,只選高興的事情去做,一點委屈也受不了。看你的樣子,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拂袖而去之概。 其實,人生的過程,並沒有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生活有時是波瀾起伏,有時是迂迴曲折;有時是止水無波,有時是奔騰澎湃。真正有本事的人,就是要怎樣適應環境,同時,又不要給環境壓倒。這句話,說來頗爽快,幹起來卻大傷腦筋呢。 想當初華人到海外謀生,赤手空拳,既沒有政治的背景,又沒有特殊的技術,他們之所以能夠站得住,完全是靠適應的能力。 其實,任何生物的生存,全靠適應的能力,不然,就沒法子活下去。你瞧,我們家裡的木瓜樹,本來是枝葉茂密,欣欣向榮,可是一經移植,它便枯萎脫葉,再過幾天,就死了。在同一花園裡,天時和地利,完全相同,只因移植的時候,也許會傷到它的根,同時,因為水分太多或太少,所以它就活不下去。 記得少年時代,故鄉的父老時常告訴我說,某某先生到了福州或上海,因為水土不服,結果,客死他鄉。在同一國度里,移居還這麼困難,從中國各地跑到南洋各城市和鄉村來謀生的華人,他們所遭遇的切身的痛苦,不問可知。 中國是個名教的國家,一般人對於「正名」的工作非常重視,因為「名不正則言不順」,名堂錯誤,事情會辦得一塌糊塗。可是華人南來後,為著求生存,他們不能不委曲求全。在主觀方面,「呼我為馬者,應之為馬;呼我為牛者,應之為牛。」這並不是示弱,這是適應環境的一個辦法。在客觀方面,人家需要我們怎樣稱呼,我們就怎樣稱呼。前一個例子,是南洋大學必需用「有限公司」的名義去註冊,不然,初期就沒法子創辦;後一個例子,是現在已成歷史陳跡的「華民政務署」,通稱「大人衙」,這機關的重要職員,普通市民一律稱之為「大人」。多聰明! 你喜歡辯論,一句也不肯讓人家,這事情我不贊成。 這也許是個性關係罷,和我談得來的朋友,我就多說兩句;談不攏的人,就少說兩句,或者乾脆藉故走開,免得多費唇舌。 話又說回來,假如你將來要參加立法會議的競選,或者有機會中選為立法議員,那麼你大可掉三寸不爛之舌,儘量發揮你的高見。不然,還是三緘其口,少說為妙。 但是,我又不希望你做個應聲蟲,凡事唯唯否否,不表示意見。相反的,我希望你對於你所參加討論的問題,先有充分的準備,把來龍去脈,研究得一清二楚,尤其理論的根據,歷史的背景,須很有把握。這樣一來,理直氣壯,說起話來,自然是振振有辭。 最後,我要談一談態度問題。有些人的論據很充分,常識很豐富,判斷也很公正,只因盛氣凌人,瞧不起人家,結果,引起對方的極大反感,甚至逼得對方要聯絡黨羽,群起而攻之。到了那時,他只好自認晦氣,宣告失敗。 據我多年的觀察,「棉裡藏針」的辦法,最能夠適應環境。針是南針,或固定的方針。但是,有時環境不夠理想,非採取迂迴的戰略,永遠達不到目的。在這當兒,假如你懂得運用棉花的手段,毫無阻礙地配合當時當地的環境,事情一定辦得通。不然,柄鑿不相入,冰炭不相投,自己惹了一身麻煩,而真正的目的卻不能實現,這豈不是冤枉? 熱誠是好的,任性是壞的。最穩健的方法,就是你應該嚴守固定的目標,然後運用一切正當的手段去實現你的目標。甘地和尼赫魯走的是這條康莊大道,望你努力嘗試。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八月五日) 三七 ××: 西貢的朋友來信說,去年的生意很興隆,發了一筆財,數目達30萬元。從我們這班安貧樂道的朋友們看來,漫說三十萬元不會打動我們的心,就是三百萬元,三千萬元,也不過如此。 我並不是說風涼話,我是說發財必須有機緣,空想無益。假如空想會發生效力,那麼我一定馬上停止一切工作,白天想,晚上想,連做夢也在想,甚至想得發瘋,也心甘情願,絕不後悔。假如空想不發生效力,那麼我行我素,一杯清茶,一本「陶詩」,盡可把時光打發得更有意義。 據說,自你發了大財後,你決定撥出20萬元,創辦一間「正氣模範小學」。在華文教育障礙重重的今天,你能夠撥出巨款來辦學,我不能不替你馨香禱祝,希望你年年發財,自己用了小半,把大半拿來辦學。 提到校名,「正氣」二字用得很恰當。自烈士文天祥的《正氣歌》發表後,一般讀書人大受感動,彼此以氣節互相勉勵。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學的就是做人的大道理。所以你用「正氣」二字來做校名,我非常贊成。 但是「模範」二字,似乎太不客氣。一來你的學校是初辦,談不上模範不模範。二來所謂模範,是將來社會或國際人士給你的評價,千萬不可自吹自擂,因為自吹自擂馬上會貶值了。 根據上述的分析,你的學校乾脆定名為「正氣小學」,等到將來辦得有成績後,讓教育部來頒給獎狀,題贈「模範小學」四字,同時,也讓各地輿論界來替你宣揚,使你的功德永垂不朽。 你願意出錢辦學,這是好事,不過我要給你一個建議,你出了錢後,必須退避三舍,把整個學校交給專家來主持,你只好從旁觀察,不得直接干預。 我是中國的教會學校出身的人,在霞浦漢英學校的時候,校長是高德祁會督(Bishop Curtis);在福州英華書院的時候,校長是黃安素會督(Bishop Ward);在燕京大學的時候,校長是司徒雷登博士(Dr.J.L.Stuart)。這三位傳教士都是非常熱心辦學的人,他們把生命獻給教育和宗教事業。他們的信託部,有的在愛爾蘭,有的在美國,信託部從來不干涉校政,好讓這幾位校長得全權辦理。他們得到信託部的信任,感恩知已,傾全力來辦學;學校辦得有成績,信託部向人募捐也比較容易。事實上,主要的募捐工作,校長往往也要參加。司徒雷登曾對我說,他是個「職業的叫花子」,為的是他時常要向人募捐。 由於校長的德高望重,而且知人善任,他們大可聘請大批學有專長的人才來擔任各部門職務,學校辦得有聲有色,首先受惠的是全體學生。今天是學生,明天是校友。一間學校辦得好不好,全看校友將來在社會地位的高低,以及他們對母校的支持是否努力而定。 去年美國有個教育統計,美國的名人所出身的學校,以哈佛、耶魯占大多數。學校辦得好不好,空口無憑,校友是最好的證明。 誰也知道,現代科學的進步,得力於分工合作。分工越細密,合作越圓滑,進步將越迅速。首先提出分工和合作的益處的,是經濟學開山祖師亞當·斯密。斯密的大著《富國論》,出版於1776年,經過183年的考驗,他的理論還站得住。現在不但政治、軍事、經濟、教育、文化等大問題,須請教專家,連吃飯也要請教專家。各大醫院裡的規定飲食的專家,他們的地位等於醫生,每天須看病況的輕重來規定飲食的種類及質量。 寫到這兒,不禁聯想到童年時代在故鄉背誦《左傳·子產論尹何為邑》那篇文章。 原來子皮準備派尹何做縣長,子產說,他年紀太輕,恐怕干不來。子皮說,他非常喜歡尹何,所以想給尹何去嘗試。子產不聽則可,聽了之後,就發表一篇大議論。他說: 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制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 現在是專家時代,望你多多出錢,錢交出之後,須請專家替你辦學,多麼省事!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八月十日) 三八 ××: 昨天到貴校參觀,看到一般同學們個個天真活潑,真是高興。我恨不得把時間倒退30年,再回到大學裡讀書,整天無憂無慮地過著神仙的生活。 今年年底,你們同學中差不多有四百人要離校了。你們算是南大第一批產品。你們在社會的表現怎樣,將成為人家對南大的評價最重要的證據。 我們知道,過去華校畢業生,多數前往北京、南京、上海、廈門、廣州、福州等大城去升學。自1949年政局大變動後,當地的移民條例一年緊似一年,凡是到中國各城市去升學的青年,當地政府不許重來。其間,少數家道富有的中學畢業生,得負笈歐、美、澳州;大多數卻走投無路,眼巴巴地看似水的年華一天一天地過去。 南大就在那種情勢下產生。在南大沒有出世前,某中學曾試辦了一年「深造班」,既沒有固定的經費,又沒有足夠的師資,一切因陋就簡;不久之後,深造班就無疾而終。 由於萬千莘莘學子迫切的要求,南大便應運而生。 我們知道,華人社會對於宗教並不怎樣堅持,對於政治也不大熱心,唯獨文化教育問題,誰都覺得有很大的興趣。說好也罷,說壞也罷,「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兩句詩,還是很深切地銘刻於每個華人的心靈。因為大家有共同的傾向,所以在精神上已經有良好的準備。 1955年,聘請林語堂博士擔任首屆校長,這在當時可算是上策。因為那時是殖民地時代,一般風尚以為不識英文,連做人也沒有資格。雖然林氏的中文是半路出家,但他在英文論壇上已經享譽二三十年;南大聘請林氏來擔任校長,無形中可以把當時僅受英文教育的人的嘴兒堵住。 就林語堂個人而論,他也把南大校長的職務視為無比的光榮。雖然他在沒有正式上台之前已經倒台,但是,今年出版的《國際名人傳略》里,他還大書特書「1954年至1955年擔任南洋大學校長」。從此可見他對於大學校長一職的重視。 林語堂在南大的失敗,一來吃虧於路過倫敦時的一席談話,要把南大成為政治堡壘;二來因為他目中無人,瞧不起當地的文化教育界;三來他和南大當局的意見完全相左。 撇開頭兩點不談,第三點倒有商榷的餘地。 南大執行委員會代表赴美邀請林語堂的時候,曾答應他說,南大可籌募基金2千萬元。林氏以為南大既然有這麼雄厚的資本,他就可擬定計劃,保留1千萬元作大學基金,年產利息60萬元,以便補充經常費;其餘1千萬元分別作建築物、儀器、圖書館等設備。這倒合歐美人士創辦大學的原則,即凡事有個預算,我們不應該對林語堂的思想和言論有問題,便否定他所有的意見。 另一方面,南大當局是按照當地華人的傳統的作風。漫說教育事業,沒法子先定個比較長久的計劃,然後按照計劃一一實施,甚至私人經營的商業,也是「走一步,算一步」。這種作風是否適合潮流,又當別論,但一般華校的情形都是如此,卻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因為雙方的距離太大,結果,弄得不歡而散,而南大幾至一蹶不振。 但是,時代迫切的要求,終於使南大誕生了。這幾年來,南大實在是慘澹經營。因為這是一間私立大學,得不到舊政府的大力支持,所以經費的支絀,自是意中事。加以校址遠在郊外,教職員和學生,十九都需要住在校內,這麼一大筆建築費,實在不容易籌措。 還有一層,南大教職員,當地應徵者較少,大多數都來自台灣,小數來自香港。為著移民廳的手續的繁瑣,往返接洽,煞費時間。有些教授,須等到應聘書發出幾個月後才就職;那些已經就職的教授,每半年須重新申請延長居留證一次。此外,教授的聘約僅有一年,明年是否續聘,誰都沒有十分把握。 這種權宜的辦法,是有它的背景。原來林語堂及其他教職員應聘的時候,他們曾與南大簽訂三年合約。不料中途發生變卦,林氏及全體教職員同時解聘,南大須履行諾言,一次付清三年的薪金。痛定思痛,南大才來這麼一個不得已的辦法。 但是,「因噎廢食」,究竟不是辦法,所以這問題須重新考慮。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八月十八日) 三九 ××: 前信意有未盡,現在繼續跟你們詳談。 你們知道我是個喜歡做夢的人。在夢境裡,我可以回憶過去,我也可以幻想未來,至於現實的事情,只好留給那些腰包硬、嗓子大、拳頭粗的人去打理,你我都用不著多管;事實上,也輪不到我們去管。 我深切地覺得,南大的前途,完全靠你們這些同學。你們的成績優越,那麼你們到處將受人歡迎,敏感的人即刻會連想到你們所出身的學校。到了那時,南大的大名將不脛而走,誰都覺得和南大發生關係是一宗極光榮的事情。 我希望你們能夠給南大增加分量,不要成為南大的負擔。 我想你們畢業後,繼續在南大做助理二年,一面溫習四年來所學習的全部課程,一面在良師指導下,準備一篇專題研究的論文。前一種是「反芻」的工作,它能夠使你們奠定切實的學問基礎;後一種是將來往外國深造的準備。這比較你們現在匆匆出國,匆匆回來更切實得多。 我知道,過去幾年間,有的功課你們沒有搞好,有的課本先生沒有教完;時光不待人,一年一年堆積下來,許多你們應該讀而沒有認真地讀過的書,可不在少數。現在趁這兩年的閒暇,重理舊業,益以新知,將來你們自然會覺得有左右逢源的樂趣。 在溫習舊課的過程中,你們各自準備一篇專題研究,這也是很有意義的工作。一來,你們的論文題目,最好以當地問題為對象;二來,你們就地找材料,比較到外國後,寫信來請教師友,方便得多。 經過兩年準備後,你們可以從容不迫地到外國第一流大學去讀研究院了。在名師的誘掖下,在設備完美的圖書館或實驗室里薰陶了四年,你們自然而然地會成為某一部門的專家。 當你們學成歸來之後,你們不怕沒有出路。 第一,南大需要你們做講師。由於現代科學有驚人的進步,二三十年前的老教授,除非他們是風雨無間地繼續進修,恐怕早已被時代拋到後頭去了。在這當兒,你們這些剛從外國歸來的青年學者,可算是南大的生力軍。本來基礎不大鞏固的南大,得到你們的新血液的灌溉後,自然會欣欣向榮,它遲早會開出燦爛的鮮花,結了累累的果實。 第二,現代的政治是人才政治、專家政治。當你們成為學有專長的人才之後,新馬恐怕就要合併了。屆時,凡百事業,都以嶄新的姿態,呈現於人民之前。從政府各部門,到民間各大企業,都有你們的分兒。你們所怕的是自己的水準不夠高,不怕沒有獻身的機會。這兒,你們應該記住孟子的名言:「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的確,第一等人多數會創造機會,第二等人會把握和利用機會,第三等以下的人物,機會擺在面前,既把握不住,又不能充分利用,只好眼巴巴地讓它溜掉了。 你們都是有志氣、有素養、有才幹的青年,相信你們縱使不能創造機會,至少也應該把握和利用現有的機會。 當你們在學問上、事業上有所建樹的時候,南大將顧盼自豪地覺得有無限的光榮。須知「黃金助富不助貧」,你們的成功,等於南大的成功。到了功成名遂,政府的援助,社會的捐款,國際人士的贈與,自然會像雪片飛來。有錢有人,有人有錢,移山倒海的大事業也可以做得成功,何況創辦一間大學? 今年年底,你們將有四百多人畢業。在這麼多優秀的同學裡,如能出了四十多個,甚至僅十個八個特立獨行、才高學博的青年,南大就不算虛度四個年頭了。我並不是故意危言聳聽,我是說培養人才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名滿天下的北京大學,現在已經有六十年的歷史。請問,六十年來北大出身的優秀人才,會不會達到六百個?恐怕連這個數目也要打個極大的折扣罷。 真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政治上,流氓出身的劉邦,得了三傑的支持,就能夠做皇帝。義大利出了加富爾、馬志尼、加里波第三傑,終於完成全國統一的大業。再進一步說,歐洲文化史上最值得誇耀的文藝復興,還不是由羅馬三畫聖把它點綴得有聲有色? 才難,才難,望你們個個 為時珍重! 子云(一九五九年八月二十五日) 四〇 ××: 一連給你們寫了幾封信,話越說越多。今天趁記者節這機會,繼續跟你們談下去。 南大創辦了四年,到如今,還沒有請到一位校長。從近處著想,這似乎是權宜的一個辦法;從遠處著眼,這對於大學的發展是個大阻礙。 新加坡輿論界,早已指出行政委員會的費時失事;最近一般教育界也發表類似的意見,足見大家對於校長一職的重視。 一般說來,大學校長的任務,主要的在於人格的陶冶。擔任校長這職務的人,須有冰清玉潔的人格,光風霽月的襟懷,一舉一動,須著重大學發展的前途。他要知人善任,但是絕對不肯而又不敢結黨營私。因為內心稍微有所偏愛,他難免要失掉均衡,陷於進退失據的地步了。 自來成功的行政人才,須有定見而沒有成見。所謂定見,是指他處理事務的時候,有固定的目標和步驟。他須有本領,有膽量,有果斷,能夠解決問題,而不為問題所困惑。他需要一個極健全的「智囊團」。「智囊團」的人數不必多,人多口雜,意見紛歧,不如三五名得力的高級幹部已經足夠打發眼前的一切問題了。 大學校長,等於行政的首長,須過著清教徒式的嚴肅的生活。生活一嚴肅,開支自然減少;開支一減少,正式薪俸已經有剩餘,用不著巧立名目,揩油公帑了。 我曾說,貪污和無能是親兄弟,廉潔和效能是表姐妹。因為潔身自好的行政人才,不見得效能很高;貪婪無厭的行政人才,可斷定效能極低。為什麼呢?因為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都很有限,假如他把全副精力和時間都用來巧立名目,揩油公帑,他那兒還有多大能耐來處理要公? 近代中國教育史上有三位著名的大學校長:蔡元培、司徒雷登、張伯苓。這三位廣孚眾望的校長,都是身無長物。但是,他們的精神生活的豐富,卻是任何人都比不上。校園內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百萬冊圖書、幾十間實驗室,都是他們的心血的結晶品。再進一步,散處海外的萬千校友,都也是他們的兒女。 大學行政是全國行政的縮影。一間大學辦得好,將來改任大總統也不過如此。哥倫比亞大學校長艾森豪威爾,還不是從校長辦公室,一步跨進白宮? 像校長是全校行政的主腦一樣,各系教授是全校的學術的重鎮。最優秀的教授,須體大思精,見高識遠,對於本行的學問,應該窮源究流,觸類旁通。他多少有所發明或發現,然後著書立說,與當代學人爭一日的短長,這種人才實在不可多得,不然,「舉世皆聖人,則孔孟亦不足貴」。過去中國最有名的大學,每個學院的名教授至多也不過三五人,新辦的大學很可能要打個折扣。 普通教授乾的是講解的功夫,例如學生的外國語文欠通,教授可以利用那機會給學生翻譯,又如學生的古文程度不夠水準,教授整天在黑板上抄寫注釋,或者抄錄課外教材的片段,藉以消磨時間。其實,這種工作,只要學生的語文程度有相當根底,大可埋頭圖書館用功,用不著教授在黑板上抄得滿頭大汗了。 據我自己的經驗,大學四年的課堂上的生活所給我的印象一點也不深刻。我所得到的治學的方法,主要的是靠圖書館、舊書攤、學術演講,以及三五同學的經常討論、二三前輩所給的精神上的鼓勵。事實上,那些精神上的鼓勵,不是來自課堂里的,而是得自書房、客廳和茶樓。 記得林語堂在新加坡發表演講,他時常勸學生用熏火腿的方法來治學。就事論事,這話說得很不錯。古人談良師益友,老是愛用「時雨春風」的字眼,所謂「時雨春風」,指的是薰陶的工夫。又如「雞伏蛋」,只要有耐性,肯花時間,沒有學不成功的道理。 林語堂平素愛好李榷的散文《我所見的牛津大學》。在那篇文章里,作者極羨慕牛津大學的導師制度。他說,一個中等資質以上的學生,如能經常和富有學問的導師在一起高談闊論,遲早會成為一個很有素養的人。 南大是一間新創辦的大學,要採用導師制度,恐怕還需要相當時間。 須知文化教育是最費錢的東西,尤其著名的教授,他們須得到優渥的待遇,讓他們以全副精力和時間來治學。教授樹立規模,學生亦步亦趨,先接受現有的知識和方法,然後進一步,作青出於藍的表現。活到老、學到老,請問世間有哪一件事情比較做學問更有趣味?此祝 康健! 子云(1959年9月1日) 四一 ××: 日來研讀一部新書,《印度的文化和藝術》,頗有所得。當我讀到第十章《佛教大學的生活和學術的水準》的時候,不禁感慨萬千。現在趁印象很新的時候,順便把它寫出來,供你們參考。 遠在唐太宗時代,印度的佛學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中國的高僧玄奘,為著追求真理,宣揚聖教,不惜涉水跋山,遠遊印度。「乘危遠邁,策杖孤征。積雪晨飛,途間失地。驚沙夕起,空外迷天。萬里山川,撥煙霞而進步;百重寒暑,躡霜雨而前蹤。」玄奘備嘗艱苦,終於抵達聖壇。 玄奘所進的一間大學,名叫那爛陀大學。這間大學招收了一萬名學生,聘請了1510名教授。教授和學生的比例為1對6.6。因為學生少,先生多,所以學生和先生接觸的機會增加,耳濡目染,融會貫通,自然會造就了許多人才。 原來做學問不外兩種辦法:一種是新的刺激,一種是舊的琢磨。在那爛陀大學的1510名教授里,至少有幾十名已經達到國際學術水準的高僧。那種高僧把畢生嘔盡心血的作品輪流向全體同學作公開演講,每次演講是個新刺激、新門徑。優秀的學生,找到新門徑後,須一往無前地繼續鑽研。但是,自己暗中摸索,難免要走許多冤枉路,他需要良師益友的切磋琢磨,這種工作全靠小組的討論會,在討論會裡,假如有導師起來作帶頭作用,隨時加以指點和糾正,那麼他將得到切實的益處。 那爛陀大學辦得舉世聞名後,捐款便源源而來,全體師生可以無憂無慮地、專心一志地獻身學問。每個學生經過初步的訓練後,就開始研究各種高深的課程。分門別類,共有五大部門:(一)文法和字典、(二)藝術、(三)醫學、(四)邏輯、(五)哲學。文化和邏輯,是治學的工具和方法,醫學是濟世的良術,藝術和哲學是精神上的表現。提綱挈領,不蔓不枝;既不是鑽牛角尖,又不至泛濫無歸,這是多麼理想! 大學的日常生活,一以簡樸勤勞為生。早晨吃稀粥,中午吃米飯、牛油、牛奶、水果、甜瓜,晚餐又是清茶談飯,隨隨便便地吃了一點東西就算數。 這種清心寡欲的生活,已經給有志治學的青年,鋪了一條極平坦的大路。他們是夜以繼日地專心學習和討論:高級和初級的同學都相親相愛,互相鼓勵規勸,以求達到盡美至善的地步。 那爛陀大學是自由的樂園。左的、右的、新的、舊的、雅的、俗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兼收並蓄,細大不捐。從那時候起,那爛陀大學就遵守自由討論的最高原則,這不能不說是印度對世界文化教育的一大貢獻。 說來似乎有些矛盾,那爛陀大學既然那麼注重自由討論,但一般師生須嚴守紀律,而執行紀律的責任,卻落在學生的肩膀上。 這事情可以這麼理解。一來學生天真活潑,只問是非曲直,不怕威迫利誘;二來學生負起執行紀律的責任後,無形中要提高警惕性,不然,自身不正,怎麼能夠說服人家;三來那些雲遊萬里的高僧,行蹤不定,而學生至少要住校五年。在這期間,他們對學校的了解,恐怕比較一般老師還深刻,同時,他們對學校的興趣,恐怕比一般高僧更深厚。 玄奘在那爛陀大學專攻五年,到了學成之後,便漫遊整個印度。他一面教書,一面繼續研究,這種教學相長的生活,使他的學問的基礎一天比一天鞏固。經過長期的訓練和素養,使他不但能夠精通教義,而且使他能夠發揚光大。到了他滿載佛經,回到中國後,他大受唐太宗的賞識,開闢譯學館,專門翻譯著述,終於把佛教研究的中心,從印度那爛陀大學,移到長安。 隨著佛教的發展,中國各地的佛殿和石窟的精美絕倫的建築、雕刻、繪畫、書法,蔚為大觀,而唐朝文化之盛,便成為舉世稱道的資料。 幾年前,我曾寫了一篇社論《南洋大學與南洋研究》,我強調南大除講授普通大學課程外,應以南洋研究為中心。只要學校當局或社會人士每年能夠資助巨款,聘請幾位專任研究員和十幾位助理員來做這項工作,同時,添置圖書,鼓勵實地調查,相信干一年有一年的收穫。十年之後,南大無形中成為南洋研究的中心。世界各地的學者,不談南洋問題則已,要談南洋問題,必須到南大來問津,這豈非文林盛事?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八年九月七日) 四二 ××: 一年一度的例假,轉眼又快要結束了。 當假期還沒有開始之前,我曾計劃著看這個,寫那個,同時,我曾答應帶著小妹妹們到波得申、馬六甲、麻坡等地去玩。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看的書和寫的文章,不到預期十之一二;聯合邦之行,終於告吹,弄得小妹妹們空歡喜一場。早知如此,以後任何計劃都不宣布,等到計劃實現之後,才來寫報告,免得時常有開空頭支票的危險。 今天報載,蘇聯放射到月球去的宇宙火箭,每秒鐘7英里,即每小時飛行25200英里。像新加坡到檳城的長程,一分鐘內就能夠到達,這簡直是人類的奇蹟。 戰後14年間,各先進國的科學技術上的進步,實在驚人。由於分工的細密,合作的圓滑,科學技術人員竟巧奪天工,能夠窺宇宙的奧妙,與星月一決雌雄。在他們的心目中,地球不過是太空里的一粟。他們準備到其他行星和月球去。他們說得出,做得到,相信十年二十年之後,目前認為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將一一實現了。 但是,另一方面,文學和哲學卻依然故我,並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孔、孟、老、莊、李、杜、韓、蘇還是高踞他們的寶座,沒有人跟他們頡抗。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莫里哀、屠格涅夫、托爾斯泰,仍穩坐他們的王朝,沒有人向他們問鼎。 40年來,大家有意識地有計劃地提倡白話文,但是40年的寶貴的光陰過去了,我們何曾產生一部小說,可以跟《水滸》、《紅樓夢》比重? 這是時代的悲劇。 至少我們可以這樣說,科學技術進步得太快了,把文學和哲學拋到後頭。 因為印刷機器的進步,壞的作品充斥市場,一般讀者看慣壞東西,鑑賞的能力變成十分遲鈍。等到他們動手寫作的時候,他們也依樣畫葫蘆,以訛傳訛,把肉麻當有趣,底子打壞了,以後要脫胎換骨,恐怕很困難。 現在每天所出的報紙,數量多得可怕。姑定一個人每天看兩三份當地的報紙,兩三份國際水準的報紙,就夠使他看得頭昏腦脹。別的不用說,一份《紐約時報星期刊》,假如要一字不漏地看下去,恐怕要幾星期才能夠看完。 報紙如此,雜誌不問可知,周刊、月刊、季刊,一抓就是一大堆。投機的商人,知道讀者的胃口有限,於是想出摘要的辦法,替讀者選擇和閱讀,平均一本雜誌可以選載二三十篇文章。目前市場上流行的「文摘」,至少也有好幾種。這些「文摘」所選的都是通俗性的文章,而各部門的專門性質的雜誌還沒有包括在內。 除報紙雜誌外,電影是個大誘惑,花了兩三塊錢,可以看風景線、聽故事、聽音樂、欣賞模特兒,一幕緊接一幕,兩三個鐘頭內,看個不停,可是,一齣電影院,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一樣,全身不舒服,眼睛睜不開,腰兒也沒法子伸直。 年青力壯的好事者,他們看一場電影不過癮,往往要一連看了兩場。白天或傍晚去看電影還不夠,非看半夜場,不能特別顯出他們對於「首輪電影」的興趣。 謀生忙,吃飯忙,連娛樂也要忙。於是忙呀,忙呀,整天忙來忙去,歸根究底,多數是無事忙。 我常想,與其整天忙著看報和雜誌,不如抽出一小時或30分鐘來朗誦著名的詩篇。與其夜以繼日地忙著看電影,不如利用同一的時間來探討哲學的名著。 須知偉大的文學和哲學,都是時代的產品,他們是有永久性和普遍性的。這種代表作,一生不過一兩部。因此,我們須抱虔誠的態度,反覆誦讀,低徊留連而不忍釋手。假如一個人能夠時常跟偉大的靈魂保持密切的關係,薰陶既久,得益自然不少。 最近弟弟學習開車,前後一共16個鐘頭,已經考取及格,領到駕車執照。二妹不甘示弱,她也要學習,進步很快,我相信至多30個鐘頭,也可以考取及格。但是,偉大的文學和哲學作品,就是繼續不斷地用功16至30年,誰也沒有把握保證成功。 「文章本天成,妙手自得之。」世間的事情,只有難能才算可貴。 容再談,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三日) 四三 ××: 早晨看報,驚悉華盛頓大學遠東問題教授史彼得博士的秘書林女士遇害。 去年此日,史彼得博士重來新加坡。陳育崧兄設宴歡迎,並約南洋學會幾位理事作陪。席間認識林女士。她長得亭亭玉立,秀外慧中,既具東方婦女的靜穆淑雅,又有西方婦女的活潑天真。經過介紹後,我這才知道她已得到碩士學位。她這次東來,一面是襄助史彼得教授,一面是自己搜集資料,準備撰述博士論文。 後來我曾介紹我的太太和他們相識,先後曾在家裡設宴款待。據說,林女士不但博學多能,而且做得一手好菜。 太太對於烹調相當考究,她把林女士當做同道,經常跟她學習英文,交換烹調的意見;事後嘖嘖稱道,同時,還介紹幾位女友和林女士相識。 接著,大家事忙,不常見面。雖然我知道今年8月間,史彼得教授一家人及林女士都要回到美國,但是,我實在忙不過來,沒有給他們餞行。等到我想起這事情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新加坡了。 據說,史彼得教授一家人和林女士是坐船回國,他本人卻要飛往東歐觀光。當我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我馬上有著這麼一種感想。 自戰後以來。美蘇的對立,越來越尖銳化。世界各國人士,必須加入這個陣營,或那個陣營,非楊即墨,非友即敵,中間沒有立足的餘地。凡是主張中立主義的人,不是被人罵為投機取巧,便被人當做無足輕重,至多僅想利用中立主義者做踏板,做傳聲筒,等到過了河後,便要拆橋,彼此漠不相干。 印度總理尼赫魯,十幾年來堅持中立主義,不依附任何陣營。隨著時間的進展,他的主張已經得到各階層人士的普遍支持。 須知美蘇的對立,僅是暫時的現象,局外人用不著做幫凶。事實上,當美蘇兩國再度攜手合作的時候,首先被摔掉的,便是那些幫凶。 想不到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美蘇兩國已經互相在對方的最大城市舉行展覽會了,接著,蘇聯的元首成為美國最光榮的國賓了。在不久的將來,美國的元首也要到蘇聯報聘了。美蘇的攜手合作,已經成為歷史的必然的趨勢。到了那時,那些張牙舞爪、摩拳擦掌的幫凶,將自討沒趣。 史彼得教授之所以能夠大搖大擺地徑赴東歐,這雖是私人小事,然而以小喻大,這正說明整個國際形勢的好轉。 我在寧靜的海濱默祝史彼得教授的家屬和他的秘書林女士平安地回家,誰料船抵波士頓的時候,林女士卻無緣無故地遇害。 據我猜測,林女士的死,絕對不是自殺,而是被人謀殺。 她長得那麼漂亮、那麼聰明,她的前途正是如花似錦,充滿無限的希望。再經過幾年的訓練和素養,她將成為遠東問題專家之一。各大學用得著她,國務院也可能借重她。在這種環境下,她當然不會厭世。 另一方面,只因她長得太漂亮、太聰明了,許多垂涎欲滴的色狼,難免會向她動念頭。誰也知道,郵船是現代都市的縮影。裡邊有酒吧、舞廳、游泳池、閱覽室。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在社交場中,很容易被大家重視。 本來情場如戰場,那些有機會親承芳澤的人,固然會高興得眉開眼笑;那些沒有機會接近的人,難免會大發醋味,造謠誣衊還不夠,非置之死地誓不甘休。 據通訊社的最後消息,她的死是和拒絕參加某走私組織有關。又說,她恐怕是不慎失足墜海。這麼一來,我倒弄到有點糊塗了。 林女士今年才23歲。她的年紀雖然很輕,人生經驗可不淺。她會抽菸,也會喝酒,她曾經和一位律師結過婚,而又離過婚,所以新加坡一般朋友有的叫她林女士,有的稱她為科斯曼夫人。 半年前,我寫下一個題目:《美人自古如名將》,準備寫一篇散文,後來事忙,一直把它擱置,沒有寫成功。 今天聽到林女士中途被害的消息,更催促我要提前寫那篇文字。 你和她很熟悉,對於她的不幸的遭遇,大概也會一掬同情之淚。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二日) 四四 ××: 昨天你對我說,成功在於固執,失敗也在於固執。這話說得很對,但仍有補充的餘地。 自來成功的人,多是「專心一志」(single-minded),只要他認為正確的路線,他便以全力來進行,百折不撓,誓死不屈。當他的最後的呼吸還沒有停止前,他總有成功的希望。 問題不在於單純的固執,而在於「擇善而固執之」。假如我們把「固執」當做勇敢、魄力、毅力,那麼「擇善」卻需要高度的常識、智慧、機變。智勇兼備,缺一不可。不然,這就陷於有勇無謀的境地,結果,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文縐縐的書生,知天文,識地理,旁及巫醫星相。坐下來閒聊天,說得頭頭是道;到社會去辦事情,卻手忙腳亂,茫無頭緒。讀書越多,膽量越小,優柔寡斷,坐失良機。這種人命該做書記、秘書、參謀、參議,把各種意見臚列出來,讓那些有魄力的人去實行。 土頭土腦的武夫,讀書雖不多,天賦的聰明卻很高。專門的知識很缺乏,應付人事的手腕卻相當圓滑。憑著這些膽量和手腕,他們往往敢作敢為。本來「失敗是成功之母」,任何事業都經過千錘百鍊,才有成功的一線曙光。俗語說:「吃了一次虧,學了一次乖。」真正肯乾的人,也許會成功,也許會失敗;畏首畏尾,什麼事情都不敢幹的人,卻永遠沒有成功的道理。 中外歷史上的大人物,多是「文能撫眾,武能威敵」。既有膽量,又有謀略。他能夠採納眾議,然後「擇善而固執之」。具備這種胸襟,離成功的目標,大概不會太遠。 一般大人物,多出身於農村。少年時代的山崖、海濱、曠野、田園的大自然的生活,使他們養成矯健的身體,偉大的懷抱,堅決的意志,良好的習慣。到了20左右,然後以如飢如渴的求知的精神,跑到大都市來接受現代文明的洗禮。因為機會難得,他們須以極謙虛的態度,吸收一切。用力既多,消化自然比較一般人旺盛,耳濡目染,熟讀精思,無一不是「尊德性而道學問」的事情。積一二十年的辛勤,這些來自農村的青年,遲早會在社會上顯露頭角了。 現代中國第一畫家,應推已故齊白石老人。他本是湖南的一個木匠,只因他對繪畫有特殊的興趣,無倦無怠地繼續鑽研,這才得到文人學士如王闓運、林琴南、樊增祥的賞識,而同行徐悲鴻的極力頌揚,也給他以無比的鼓勵。 自齊白石到了北京後,他仿佛蛟龍得雲雨,充分發揮他的才智。他博採古人的筆法,化為自己的血液,手不釋卷,筆不停揮,長期的努力,造成自己的極崇高的地位。 須知藝術和學術的地位,跟政治地位完全不同。政治人物得勢的時候,炙手可熱,一舉一動,都成為重要新聞。到了失勢之後,好像失蹤的小貓一樣,永遠不會出頭了。 說來還是研究藝術和學術更有趣味。真正喜歡藝術和學術的人,他們能夠從工作里得到極大的樂趣,身外的浮名薄利,完全不放在眼內。孔子說得好:「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寐,以思,無益,不如學也。」你瞧,孔子時常發憤忘食,也時常輾轉反側,整夜失眠。他畢生所追求的就是學問,難怪他能夠成為博雅的君子。 你又說,做學問必須有「系統」、有「源流」,這話一點也不錯。所謂「系統」,就是「理論的體系」;所謂源流,就是「歷史的背景」。任何部門的學問,都脫離不了理論的體系,歷史的背景。誰能夠把握理論,自成系統;誰能夠通時達變,洞悉源流;這才算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具備這些條件,離通才或鴻儒的標準不會太遠了。 這種登峰造極的人才,實在不可多得。在當代的第一流人才中,據我的淺見,羅素可算一個,湯因比可算一個,尼赫魯也可算一個。 的確,學海是茫無際涯,一個人所知道的實在太少了。要達到博大精深的境界,不但需要天賦的聰明,長期的努力,而且需要良好的環境,適當的機會。 近來你閱讀什麼書?有沒有新的發現?念念!得空擬約幾位文友,到郊外去作上下古今談。你們可以儘量發揮高見,我不妨附庸風雅,聊充聽眾。肚子空的時候,一盤炒麵,幾碟點心,我是請得起的。 專此順頌 撰祺!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二日) 四五 ××: 昨晚到維多利亞戲院聽鋼琴獨奏。表演者為國際著名的鋼琴家柴卡斯基。他今年48歲,頭髮全禿,僅剩了稀疏的兩鬢。他的身材短小,背部稍微彎曲,這樣更顯出他的腦袋的龐大。 在演奏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只見他的十指在鍵盤上跳躍。急躁處如狂風暴雨,大發雷霆;溫柔處如含情的少女,低聲軟語地訴說相思。他好像總司令,他的手指又好像萬馬千軍,完全聽從他的指揮。有時全部出發,有時僅剩一名哨兵,在他的崗位上巡邏。他的小指在鍵盤上一按,仿佛在無聲有聲之間,表現他的深沉的思想。 初學彈琴的人,僅用手指;再進一步,才懂得用腕力;到了最高峰的時候,琴師好像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鍵盤一樣。這還不夠,他的人格,他的靈魂,一切的一切,都和鋼琴融化為一體。就在那時候,我為他的高深美妙的藝術暗中叫好。 日前和Y先生談美的問題。我說,明眸皓齒,粉堆玉琢的女人固然是美;爭妍鬥豔,萬紫千紅的花卉也是美;人格高尚,學藝超群的人物才是美中美。 例如柴卡斯基,憑著他的禿頭和五短身材,誰也不敢說他是個什麼美男子。但他在藝術上最高度的成就,把他整個人美化了。普通人只知道,他所表現的是手指,其實,當他演奏的時候,手、腳、頭、頸,以至全身的細胞都在一致活動呢。 柴卡斯基原籍蘇聯,自小到美國去求學和就業,現在已歸化為美國人了。據說,明年他將重返他的故國去參觀和表演。 希臘大哲學家蘇格拉底說得好:「我不是雅典人,我不是希臘人,我是世界的公民。」第一流的藝術家,像第一流的思想家和學者一樣,他們不折不扣地算是世界的公民。何況學術藝術本來沒有國界,把人格高尚、學藝超群的人才當做一國的私產,似乎不大公平。 多年來,我一直想著一個問題,這是說,無論藝術或學術,必須達到登峰造極的地位,才算是成功。與其敷衍湊數,不如很認真地拿出最好的東西來,給讀者以極深刻的印象。 德國大詩人歌德說: 有許多事物你也許可以寫得很好,而未曾充分研究和不熟悉的事物卻不容易寫得出色。即使寫漁夫是成功,而寫獵人卻也許失敗。假如在全體中的什麼地方失敗,那麼部分無論寫得多麼巧妙,大體總有瑕疵的東西,卻沒有寫成了完美的作品。 廣州有個俗語:「不熟不做。」換句話說,與其獻醜,不如藏拙。 但是,普通人的想法剛好兩樣。 自鄭板橋以「詩、書、畫」三絕出了名後,一般好名而不求實的人,多步他的後塵,個個抬出「詩、書、畫」三絕的招牌。其實,藝術作品並不是百貨陳列所,有了一個絕技已經可以名家。假如樣樣都要通,勢必一竅不通。 就書法而論,真正到家的人,僅有自己一體,用不著標榜「百體」。雖然他的一體也許是融會貫通了百體千體,自成一家,使讀者看了他寫一個字,或一行書,便可認出這是誰的筆法,但是,他絕對不把那些還沒有脫離了模臨的階段的書法也拿出來展覽。這種作風似乎不值得提倡。 二千年來,中國最大的史家司馬遷,他的詩篇我們並沒有見過。千年來,中國的詩聖杜甫,他的散文僅占全集裡的極小部分。其實,一種拿手好戲,已經有資格流傳千古,用不著亂拼亂湊,成為「三絕」或「百體」了。 兼通數藝,而且樣樣出色當行的,中國只出過一個蘇東坡,歐洲只出過一個達芬奇。這兒我可以得個結論,有蘇東坡和達芬奇兼通數藝的大才的人,不妨一試;否則還是就個人的特長,環境的便利,專攻一藝一技,比較有成功的希望。 昨晚聽了柴卡斯基的鋼琴獨奏後,因為領略治學的一點道理,所以一夜安眠。今天醒來,琴音仿佛環繞耳邊,所以趕緊把這點意見寫出來,供你參考。 此問 健好!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九日) 四六 ××: 接10月1日來信,知道你懂得利用假期的好機會,到各地去旅行。在訪問期間,你可以欣賞平時想看而看不到的風景,認識平時想見而見不到的人物,尤其是各地的新交舊識所給你的種種便利和熱烈的歡迎,使你不但領略一點人情味,而且學會怎樣待人接物。 俗語說得好,「在家不接客,出外無主人」。人和人的關係,全靠這一片熱誠。你瞧,一個人初到一個地方,人地生疏,什麼都不習慣。假如東道主不費一些時間、精力、金錢來招待客人,他將會覺得十分寂寞。相反的,將來他到外地去旅行的時候,人家也以這麼冷酷的面孔來對待他,豈不是會覺得索然寡歡? 上月間,蘇聯總理赫魯曉夫到美國去旅行,在短短的兩星期內,美國政府費了15萬元,比較普通國賓的招待費多了15倍。除設國宴來款待上賓外,還特約他到戴維營去懇懇深談。雖然美國政府防衛的周到,使赫魯曉夫似乎有「被軟禁」(house arrest)的感覺,但在禮貌上卻是無以復加。 經過克魯曉夫親身訪問後,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也決定於明春報聘。屆時蘇聯政府,恐怕也會設盛大的宴會,作熱烈的歡迎。 中國人最懂得「禮尚往來」。朋友間,平時固然要來來往往,一遇吉凶大事,必須上門慶弔。這不是繁文縟節,這是溫暖的人情味。 談到參觀汽車廠時,你說: 我們參觀廠房的許多近代化設備和精密的操作。我們最感興奮是裝配間。本來是不成形的汽車架子,安上一個個零件、發動機、車頭、車輪,最後就成一輛汽車嗚嗚開出去了。其中每段工作程序只須4分鐘。工人都堅守自己的崗位工作,動作迅速,精神集中,其中如果誰出了錯,將影響整個生產。從此可以理解工人會有什麼集體主義、有組織性、有紀律性。 這段文字寫得極精彩,同時,又毫不費力。假如你沒有親自參觀,那麼讓你搜索枯腸來描寫,不但十分吃力,而且一點也不逼真。 的確,百聞不如一見。希望你今後多多利用假期的機會,到處參觀,使你的見識天天增加,精神愉快。 現在我要跟你談談寫信的方法。 這次你用日記的體裁來寫信,把沿途的見聞和感想,隨便摘錄點點滴滴,到了積聚相當分量,便投郵寄出。你寫的時候,一點也不費力;我讀的時候,卻津津有味。多好! 我知道你的工作忙碌,要找個較長的時間來寫信,恐怕一年也寫不了幾封。唯一補救的方法,就是充分利用零碎的時間,片段片段地寫下去;用了分期付款的辦法,許多大塊文章也可以寫得成功,何況寫信? 記得我在大學畢業後的三四年間,天天到圖書館讀書,同時,也努力做筆記,但我極少下筆為文。多讀一本好書,眼界越高一層,但膽量又越小一點,結果,弄到眼底有神,腕底有鬼;心裡滿是文章,手頭卻十分沉重,連一篇也不敢寫出來。 多謝顧頡剛先生,他鼓勵我寫作,限期交卷,等到文章寫成後,他還替我出郵票,寄到《東方雜誌》去發表。這麼一來,我的「怯台病」才打消,不然,恐怕到現在連一篇文章也不會寫成。 誠如歌德所說:「假如詩人每天抓住現在,只把呈現於眼前的東西時常以清新的心境來處理,那麼無論何時,定能作成很好的作品,縱使偶爾失敗,也不會有什麼損失的。」 須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許多大學問、大事業家的成功的關鍵,全在於他們會利用零碎的時間,駕馭瑣屑的資料,積少成多,到了相當成數,他們才找個適當的環境,聚精會神地一氣呵成。假如平時沒有積聚資料,平時不勤力做日記、筆記,等到機會來臨,也是眼巴巴地讓它過去,一點也沒有收穫。 你的性情沉著渾厚,工作專心有恆,正是可造之才。假如在時間的運用上能夠安排得很恰當,預定計劃,按期實施,並且勤作筆記,相信離成功的大道不會太遠了。 此祝 健康!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一日) 四七 ××: 最近接到你及一般和你的環境相似的青年們的信件。你們有的非常客氣地尊稱我為「老師」,要我指導你們研究文史有關的問題;有的很謙恭地把我當作「導師」,要我很坦白跟你們討論戀愛、求職等現實問題。你們對我的信任和關懷,我十分感激;不過我自己還是個超齡生,永遠處於學習的階段,「老師」或「導師」等名稱,我實在當不起,這兒只好原封不動地奉還。 談到讀書,最重要的是自己要用心去讀,讀到不大明白的時候,便查字典、辭典、百科全書,以及其他有關的專著。到了一切工具書都沒法子幫你的忙的時候,才去請教先生或朋友;這樣一來,得益會更多。 假如自己不用功,光從講堂上聽老師做留聲機,一出校門,恐怕已經忘去了大半;此後一去不回頭,等到考試的前夜,才匆匆忙忙地開夜車。為著提神,不惜喝了大量咖啡,等到考試完畢,日前付了很大的代價所換回的一些知識,便隨考卷全盤交還老師了。 這種為考試而讀書的人,永遠得不到書中的真滋味,既沒有仔細的咀嚼,又沒有好好的消化,隨讀隨忘,一點營養的東西也吸收不到,一點讀書的樂趣也沒法子享受。這種人雖然讀完大學,甚至到國外去留學,我們不敢輕易說他有什麼學問。 真是「開卷有益」。一個人只要受過中等教育,以後無論有機會上學或沒有機會上學,他大可自修成功。這個例子,古今中外有的是,用不著我一一舉例。 我常說,現代學校的課程,一來患太多,二來患太雜。各種功課,樣樣俱全。可是大多數課本都沒有好好的讀完;到了第二年,舊的課程便一筆勾銷,另來新的科目;可是到了年底,各種課本又多數沒有讀完。課本越壓越多,同時,又沒有一種讀得精通,結果,難免患了食古不化的毛病。 最近重讀丘吉爾的《我的幼年》。他承認自己對於拉丁文毫無興趣,不過他對於英國文學卻有極濃厚的趣味。他曾一字不漏的背誦英文豪麥考萊的詩篇一千二百行,他也曾反覆玩味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這兒「玩味」二字極關重要。只要讀者對於二三名著體會出它們的味道,看得出神,那麼他一定有長足的進步。至於哪些書該讀,哪些書不應該讀,每個人的看法不同,最後的抉擇,還靠自己。 在英文方面,那一套《自學叢書》,的確編得好。讀了一本,可以知道某一部門科目的梗概,不至誤入歧途。假如你能夠進一步把書後所介紹的分類書目,按圖索驥地作進一步的研討,三四年之後,你很有把握成為這部門科目的專家了。 你不怕無書可讀,只怕立志不堅;你不怕不會成為專家,只怕半途而廢。林肯說得好:「一個人如能抱定必勝的決心,可以說是思過半了。」 你們說,為什麼我時常跟你們談讀書問題及治學方法,對於青年人有同等重要的戀愛問題及職業問題偏一字不提。這是否逃避現實? 我承認戀愛問題和職業問題,像讀書問題一樣的重要。但是,就我個人而論,現在年過半百,兒女多數長大成人,關於戀愛的問題,應該讓青年的一代去談,我實在沒有插嘴的勇氣。 還有一層,30年算是一代。過去30年間,社會制度發生劇變,全世界也發生劇變,許多觀點都有修正的餘地。我絕對不能以30年前的戀愛觀來限制30年後的今天的青年。因此,關於這問題,恕我不敢多談。 至於職業問題,這是每個人所關心的,不過我始終認定,職業問題和讀書問題有聯帶關係。 撇開一字不識,居然成為千萬富翁的幸運兒不談,在政府部門做事的人,學位的高低,馬上顯著薪水的多寡。此外,那些擔任翻譯工作的人,多懂一種語文或方言,便多得一些津貼。因此,就事論事,還是多讀書,多學本領為妙。 真是「學而後知不足」。四十多年來,我幾乎是手不釋卷,可是我剛摸到一點皮毛,又發現底下有一個深坑;剛接近大門,又發現裡面有個大洞。以有涯隨無涯,因然很吃力;但是,對學問有濃厚興趣的人,誰都有欲罷不能的感覺。 此請 大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日) 四八 ××: 一別廿二年。起初還時通音問,後來因公私蝟集,實在忙不過來給你寫信。偶爾在海濱喝茶,近聽水聲,遠看雲影,想起李白「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的句子,心裡馬上顯著空虛寂寞的感覺。 自別之後,我曾經飄飄蕩蕩地東跑西走,到頭來,還是在赤道的邊緣長住下去。 朋友,二三十年的黃金時代虛度過去了。當時和你在未名湖畔談天下事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極大的懷抱,可是經過二三十年無情的歲月的嚴格考驗後,我恐怕要交白卷了。我想幹的事業還沒有開頭,著述計劃也沒有實現十之一二。回想當年,大家在一起評論當代名公巨卿的時候,誰都瞧不起這個,看不慣那個;但是,現在我們又應該怎樣交代的呢? 過去的讓它過去,現在讓我們從頭做起。 我深切地覺得,我們一般做學問的朋友,須特別注意健康。過去的文人,多數染著名士氣,對於起居飲食,營養衛生,一點也不關懷。年未40,未老先衰,這是多麼可惜! 你瞧,當代英國的幾個巨人,羅素87歲,丘吉爾85歲,毛姆85歲。印度的幾個巨頭,普拉薩總統75歲,拉達屈里斯南副總統71歲,尼赫魯總理70歲。用中國的成語「年高德劭」四字來奉贈他們,實在再恰當不過。 真是「美成在久」。許多大部頭著作,絕對不是短期間所能完成的。記得十幾年前,我到英國參觀的時候,我對於費邊社幾個巨頭的印象,是「精且博,壽而康」。現代科學這麼進步,一個人應該具備的起碼的知識這麼高深,在社會上可以獨樹一幟的人物,大多數都在40歲以上。假如身體不夠健康,精力不夠飽滿,那麼許多事情他們本來能夠做,卻沒法子推動;整天長吁短嘆,空令歲月自蹉跎,這對於個人,對於社會,都是個大損失。 為著維持高度的健康,我覺得鄉居是個最好的辦法。在城裡,一天要接見那麼多人物,要吸收那麼多煙塵,要遭遇許多煩惱的事情,難怪世界的大都市,癌症和神經病都是那麼普遍。 一到鄉下,事情便兩樣。除飛鳥、游魚、小橋,流水、野草、閒花、白雲、綠樹能夠充實生命外,光是清靜的環境,已夠你忘懷得失。假如無謂的應酬再儘量減少,那麼可以充分自由運用的時間便相對增加。「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諸葛亮的教訓,實在值得我們玩味。 許多體大思精的著作,需要長久的計劃才能夠實現。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才完成他的千古不朽的《紅樓夢》。司馬光費了十六寒暑,才完成一部《資治通鑑》。吉本費了12年時間,寫成《羅馬帝國衰亡史》。已故劍橋大學克拉潘教授和現任倫敦大學湯因比教授,各自費了30年的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才完成一部《現代英國經濟史》,一部《歷史研究》。 10年至30年的時間,說長似乎很長,說短其實很短。自我們品評人物的時候算起,還不是轉眼之間,便過了30年? 我承認,八年的抗戰及戰後初期的通貨膨脹和社會不安的狀態,使我們這一代的學人受了很大的犧牲。但是,已往不諫,來者可追,我們應該趁這機會訂定比較容易實行的計劃,限期實施,不然,到了年老力衰,要掙扎也來不及了。 今年二三月間,洪煨蓮老師到新加坡來參加南洋大學評議會,蒙他惠贈新著《杜甫》及幾篇專論。22年未見,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不過精神仍極飽滿,談鋒還很矯健。他這部《杜甫》,是長期工作的結晶品,關於老杜的生平的考證工作,洪老師恐怕可穩坐第一把交椅了。 最近我收到耶魯大學寄來的一部新書,《東方的專制制度》(oriental Despotism),是我們的老朋友魏特夫博士的大著。24年沒有見面,他的相片也顯著十分蒼老。據說,他這部著作費了半生精力才能夠完成。著書立說,實在不大容易。 近來忙得要命,下月內,當抽暇寫兩篇書評,請教正! 1960年快要到了。本報循例要出版新年特刊。得暇請一揮大筆,寫一篇有關史學研究方法的文字。20多年來,你一直做史學教授,並擔任二三學報總編輯,關於中國史學的發展,如數家珍,寫起來當不費力。 夜深如水,群星亂飛。緬懷故人,倍增悵惘。什麼時候才能促膝暢論天下事呢?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三日) 後記 本書是拙著《海濱寄簡》的續集。時間是從1958年7月16日起,到1959年10月23日止。除中間有三個月時間,我忙著整理《尼赫魯傳》,需要暫時擱筆外,平均每星期發表一篇,積少成多,居然成了這麼一個小集子。 時間是思想發展最好的證明。本書的編排的次序,仍按照時間的先後,我想這多少能證明我個人在某階段里對於某事物的反應。 寫信的對象,有的是朋友,有的是青年,有的是我家裡的幾個小寶貝。我是個「事無不可對人言」的人,因此,有些被人認為「機密」、「極機密」的事情,我也隨著一時興趣的驅策,一一發表了。 在寫作的時間,我時常接到各地青年朋友們鼓勵的信。他們所提出的問題,我偶爾也在《海濱寄簡》里提出來討論,此外,十九都沒有另外答覆。疏懶的罪名,自然逃避不了,但願讀者原諒我的時間實在不夠分配,不然,誰不願意享受個別通信的樂趣? 一九六〇年三月七日誌於雲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