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寄簡 · 海濱寄簡一
自 序
平生最懶得寫信,同時也最害怕寫信,許多親愛的朋友,雖然時常在一起工作或談天,可是一旦分手後,鼓不起勁頭來寫信了。理由是:別離的時間太短,沒有什麼新鮮的事情好報告;別離的時間太長,可說的事情實在太多,不知道從何說起。
說來真奇怪,自己對於寫信既然這麼懶,這麼怕,可是我卻希望朋友時常給我寫信。明知單程交通,有來無往,不是辦法,但積習太深,一時還改不過來。
我不但喜歡朋友的來信,而且酷愛名作家的信札。無論傳記或小說,裡邊所登載的一些長信短札,我總要反覆玩味。從《左傳·呂相絕秦》、司馬遷《報任安書》、李陵《答蘇武書》、楊惲《報孫會宗書》、魏文帝《與吳質書》、丘遲《與陳伯之書》、韓愈《與李翊書》、白居易《與元縝書》、史可法《與多爾袞書》、孫中山《與李鴻章書》、林覺民《與妻書》……每封信都像核子武器一樣,可以粉碎收信人的神經,可以震動讀者的心弦,千年萬代後,還有一讀的價值。
自己是個不學無術的人,而且對文字的鍛煉不夠火候,所以一看中外的文人所寫的意味深長的信札後,自己更嚇得不敢輕易動筆。唯一可以自慰的,就是我有一片熱誠,光靠這一片熱誠,也許可以把我的一切缺點掩蓋起來。
至於寫作本書的動機,這並沒有什麼大道理,主要的是給報紙副刊做補白。自《閒人雜記》出版後,蒙讀者的愛護,時常來信慰勉,並且希望我繼續寫下去;但我覺得一種工作既然告一段落,最好另找個題目來做努力的目標。我知道我的朋友以青年占大多數,為什麼不用書信的體裁,跟他們懇懇深談?
主意一定,我就決定每星期發表一篇,並且用「子云」的筆名,開個「新戶口」。可是自第一封信刊出後,各地的朋友便寫信來討論各種問題,其中有些才高學博的國文教師指導學生將拙作拿來作課外讀物。這種精神上的鼓勵,使我增加了不少勇氣,不得不努力向前。
第一封信是去年1月24日寫的,以後每星期寫一篇,寫到22篇的時候,我剛好有一個月的假期。我趁機會請醫生檢查我的身體,醫生說,健康欠佳,需要休養,於是把寫作的念頭暫時收拾起來。
誰料一停就是幾個月,到了去年年底,才下個決心,把它繼續寫完。其中有十天工夫,每天寫一篇,越寫越起勁。結果,能夠按期交卷,雖然文字的工拙,我是不暇計較的。
本書的對象,大部分是在學的青年,小部分是給我所仰慕的作家學者。為避免標榜的嫌疑,收信人一貫不署名,不過信後的署名,本來想有所區別,對於師友用大名,對於一般青年用別號;後來為著避免麻煩,所以一律用筆名「子云」。
排列的次序,按寫作時間的先後而定,這種方式比較簡便,因為時間是最公平的審判官,善、惡、真、偽、美、丑的事實,喜、怒、哀、樂、愛、憎的心理,在無情的時間的面前,全部表現出來。
記得兩年前的今天,我動身赴印度,來回僅一個月,可是回來後,卻臥病三個月。以後差不多還有一年工夫,一直拖著病軀去辦公。在這期間,我的成績等於零,稍微值得保留下來,供自己參考的,僅有這麼寒傖的小冊子。現在健康逐漸恢復,工作的勁頭又慢慢提高,這是可告慰朋友的。
沒有經過大病的人,不知道健康的可貴;沒有動手寫作的人,不知道知識的貧乏。因此,當我們身體康健,精力充沛的時候,應該及時努力,儘量吸收前人的遺產,化為自己的血液;同是,須充分發揮我們的善良的本性,寫些有益於人類的東西。只有這樣,才不至辜負我們的寶貴的生命。
平生最懶得寫信,同時也最害怕寫信的我,現在居然寫了一本書信集,這是自己意料不到的。欠人錢債,遲早必須償還;欠人信債,遲早也應該償還。這麼一本小冊子就算是償還多年來悶在心頭、壓在肩頭、纏在手頭的信債罷!
一九五八年四月七日復活節連士升志於新加坡
一
××:
一別八年,連片言隻字也沒有給你,雖草木那麼無情,也不至如此。
其實,我沒有給你寫信,主要的是懶於動筆,並不是什麼無情或有情。你我都靠筆桿來謀生,整天要動筆,不動就沒有飯吃,這是再現實不過的事情。因此,在整天動筆的餘暇,誰也想把神經鬆弛一下。神經一鬆弛,再也提不起筆來了。慢說寫信,連日記也懶得記呢。
據說,做廚子的人,一天到晚給顧客預備好菜,自己反而不想吃。從前我以為這句話是「車大炮」,後來我看見每次家裡請客的時候,太太總是忙得滿頭大汗,等到大家就席,吃得很痛快的時候,她卻像病雞一樣,坐在旁邊,看我陪客人吃。我偷偷地問她為什麼吃不下。她很坦白地答道:「做累了,再也吃不下去了。」這兒證明編輯先生、教書先生,以及職業作家雖然整天跟筆墨打交道,但要他們提起筆來寫信,並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
老實說,過去八年間我沒有跟你通信,但是我閉起眼睛來,細數平生的新交舊識,你的影子老是呈露在我的面前。的確,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知道我的缺點,你也明白我的優點,假如我真是有優點。我們自小在一起讀書,在一起玩耍,等到負笈京華的時候,大家又時常碰頭。這是我們倆的友誼的黃金時代。我們的抱負似乎比天還高,我們的意志也好像白虹貫日。我們喜歡讀書,我們更立志要改革社會。不幸大學畢業那一年,遇著「九一八事變」;接著,我病倒了。等到健康恢復時,我忽然顯著十分消沉,於是從十字街頭,跑進了象牙之塔。假如不是盧溝橋的炮聲,警醒我的好夢,恐怕此刻我還是在北京圖書館或政治學會圖書館裡埋首用功呢。
二十年的寶貴的光陰,完全虛度了。我風塵碌碌,一事無成。你卻馳騁天南地北,足跡到處,你總以英勇的鬥士的姿態,活躍於文壇上。比起我這個能說不能行的書生,許多事情我都要甘拜下風。我佩服你的意志的堅決,我敬仰你的認識的正確。仗著一枝犀利的筆鋒,你曾經橫掃萬軍。假如普通人處在你的地位,恐怕要自我陶醉一番,認為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然而你吃苦越多,你越覺得視苦如飴。人世的功名、利祿、權位,完全不能打動你的心弦。古人所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像這種崇高的標準,只有你當之無愧!
據你給H兄的信說,你有意遣送三個兒子回國讀書,這事情我很贊同。記得太平洋戰事爆發前,我們曾在香港會過幾次面,在半山的花園道、堅道,邊走邊談,非到深夜絕不會分手。那時,你還沒有結婚,現在卻兒女成行,雖然在數量上我的還比你的多了一倍。
我總覺得你不妨送孩子回到國內去讀書,你本人和太太最好還是逗留在南洋。一來你的太太是道地的「娘惹」,在熱帶住慣了,回國反而不大習慣;二來你現在逗留的地方,很難找到第二枝像你那樣的大筆;你一走,文化界無形中成個真空。
我固然知道,在南洋,無論哪個角落,文化舞台實在小得可憐,不但第一流的名角請不到,姑定請到,也沒有適當的場合讓他們充分發揮;而傾軋、陷害、造謠、誣衊等手段,卻無所不用其極。為個人的前途著想,當然是回去為妙。
話又說回來。人固然是環境的動物,而環境卻是人造的。目前比較富庶的美國,它的祖先十九都是歐洲各國的亡命客。現在相當安定的澳洲,它的祖先十九都來自英格蘭。在國內接受先人的遺產是個辦法;到了新環境去掀天揭地,創業垂統,也是個辦法。
你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同時,天賦你刻苦耐勞的精神,不求聞達的態度,這正是開發南洋的英雄最重要的條件。因為這緣故,我主張你把孩子送回國讀書,你本人仍須在南洋繼續服務,或者像季候鳥一樣,兩方面來來去去,這對於你的文章事業,不但沒有妨礙,說不定還能夠時常找到新的興奮劑。
有空望你回信。
順祝
為時珍重!
子云(一九五七年一月二十四日)
二
××:
今天是舊曆除夕,家家戶戶,燃放爆竹。起初我還想硬著心腸,不聞不問;可是到了薄暮時分,爆竹的聲音越來越密;這時我萬感交集,而第一個使我最關心的就是遠在京華的你。
屈指算來,你已經四年沒有在家過除夕了。照中國的古例,一個遠行的遊子,無論事務多麼忙碌,責任多麼繁重,總要抽空回家過年。這是指農業社會來說。若論現在工業社會,一家大小都要到社會去謀生,天南地北,並沒有一定。我有個朋友,他有四個弟弟:老二在北京、老三在台北、老四在莫斯科、老五在華盛頓。各人只顧自己的前程,誰也管不了誰,這正合杜甫所說:「有弟皆分散」呢!
平心而論,我對於農曆新年很有興趣。一年有52星期,年尾年頭各抽出一星期來打掃庭院,添置衣服,購買用具和食品,然後大吃大玩一頓,向比較親密的親友拜拜年。做生意的打打算盤,看看今年的盈虛得失;種田的衡量穀倉,看看今年的收穫是否達到水準;干文化工作的整理稿件,看看今年是否寫過幾篇比較滿意的作品。這種一年一度的自我清算,自我批評,倒是很有意思。
新年對大人很傷腦筋,對小孩卻是天大的好事。除穿新衣服、著新鞋襪、大吃大喝、大玩大笑外,最重要的是「紅包」。不瞞你說,過去三年間,我沒有給你「紅包」了,可是T先生和T太太,每次拿「紅包」給弟妹的時候,總有你一份。像考慮這麼周到的朋友,我還沒有遇著第二個。
從給「紅包」我忽然想到「闔第光臨」。中國舊家庭辦喜事,發請柬通知親友的時候,請柬上照例有「闔第光臨」四字。事實上,在農村里,大家還保存著我國光榮的傳統,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家裡如辦理喜事,親友全家人都來湊熱鬧。一到工業化的都市,這種傳統卻被人拋棄腦後了。鄰居搬進搬出,好像旅館一樣,誰也不認識誰。一個人的關係,除親戚外,應算同鄉、同宗、同學、同事、同黨、同志。其中同志一項,硬是要得,因為它指兩人的結交,由於志同道合,並非由於地緣血緣的決定。
老實說,真正的朋友實在太少了。大多數都是泛泛之交,或酒肉朋友。你得意,他妒忌你;你倒霉,他譏笑你。要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作上下古今談;當面能夠規勸,背後絕不說閒話,這實在不大容易。大概一輩子中能夠找到兩三個,就算是莫大的幸福。
現在我要談T先生。十年前我剛到新加坡的時候,就和他相識。我看他說話痛快,為人豪爽,心坎里留著一個極好的印象。以後我工作忙碌,沒有機會和他談天,但是每次在公共場合會面時,他總是和藹可親地和我攀談。過後又因為事情忙碌,同時,每天由辦公室回家後,衣衫一脫,拖鞋一穿,儼然是個南面王,誰哪裡有閒工夫去看朋友?因此,一天挨一天,一年過一年,始終沒有去看他,直到四年前的冬天,他約我們全家人到他家裡去過聖誕,這才領略「闔第光臨」的滋味。
四年了。每年聖誕節,T先生老是約兩三個朋友及其家屬到他家裡過聖誕,另外還叫他的兒女們各請幾個同學來玩。上月過聖誕那天,弟妹們跟他的兒女及一般小朋友們玩得很高興,我因為大家都很高興,自己也更見開心,竟破例喝了一杯香檳酒呢!
你知道,由於職務關係,我認識的人頗多。雖然各社團大規模的應酬我儘量避免,但少數比較相熟的朋友的宴會我是逃不了的。不過這種場合,十九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姑姑偶然參加一兩次,弟妹永遠沒有機會露面。在熙熙攘攘的十里洋場裡,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闔第光臨」,為的是那一天全家大小可以盡情歡樂。
大人們的辛苦,為的是換回兒童的幸福。兒童的幸福越被重視,國家前途越有希望。我覺得寧願大人少吃一碗,不願小孩少吃一口,所以今後請客應該採用「闔第光臨」的辦法。
門外的爆竹的聲音還沒有停止,我心亂如麻,不能再寫了。
順祝
學業猛進!
子云(一九五七年一月二十九日,農曆除夕)
三
××:
幾年來,時常接到你的手札和著作。照禮貌,我應該老早給你寫信才行。然而一天拖一天,結果,連一封也寫不成功,雖然每次接到你的信件的時候,我曾下個決心,說明天就要寫回信。
西洋有個俗語,說「明天永遠不會來的」。因此,我現在改變方針,任何事情要干馬上就干,不要延遲到明天,為的是明天還有新事情。
剛才收到1月29日來信,這是你看我的第一篇「海濱寄簡」後所寫的。蒙你費了那麼大的工夫,讀過我的許多不像樣的習作,弄得我不動筆則已,一動筆你就知道,不論我用什麼筆名,或者根本沒有署名。
本來在陽光底下,沒有兩件東西完全相同的。每個人都有他的個性,從聲音笑貌到一舉手一投足的姿態,都有他的獨特的作風。作家的可貴,就是他具備獨特的作風,所以你看他的片言隻字,馬上會辨別出它的來源。雖然如此,讀者的鑑賞力必須相當高明,這才能夠分別真、偽、美、丑、善、惡。不然,就難免有淆亂是非的危險。
今年1月10日,是我到新加坡十周年紀念日。友人T先生夫婦特地請我到詠春園吃飯。吃飯是小事,但裡邊所包含的濃厚的友誼,不是金錢所能衡量的。我是個不愛熱鬧的人,在熱鬧場合中,我反而覺得十分寂寞。因此,任何盛大的宴會,我能夠避免出席就不出席。另一方面,在一望無際的沙灘,或樹木邃密的深山,我的身子好像突然高了三寸一樣,從外表到內心都很輕鬆。我可以毫無拘束地大聲呼號,我可以像小孩子一樣亂跑亂跳。至於我的書房,這更是陶情養性的所在。書房裡有的是古今中外第一流的人才。這兒有孔、孟、老、莊,那兒有馬、班、施、曹;東廂有莎士比亞、斯威夫特、狄更斯、屠格涅夫、托爾斯泰、莫泊桑、丘吉爾,西廂有甘地、泰戈爾、尼赫魯、潘迪迦。這些老師都是學而不厭,誨而不倦,同時,又極健談。可惜因為環境關係,許多眼光犀利的思想家不讓我請來談天。不然,我的生活將更見豐富呢!
來信說,你是個26歲的青年,現在任教於某中學,足見你的才幹相當大。然而你不以目前的成就而自我陶醉,你還想辭去現有的職務,跑到大學去進修。關於升學的計劃,我最表同情。假如我的經濟比較充裕,我還想給你以實際的支持呢。
看來信,知道你的興趣在於文史,對於這兩門學問,北京有的是第一流的學者專家給你指導,有的是庋藏豐富的圖書館讓你參考。在我過去的生命史上,旅食京華的十年間是我最值得回憶的時代。那時,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讀書和訪問師友。書籍能夠啟迪我的胸襟,師友能夠給我以新的刺激。當每次我從師友處接到他們的新的作品的時候,我總有幾天沒有好睡。我羨慕人家的進步,我痛恨自己的落後。為避免過分落伍,我只好加倍用功。就在師友夾持下,我覺得天天有新的境界,新的氣象。這種讀書的樂趣,絕不是孤陋寡聞的南洋社會所能夠享受得到。
你在婆羅洲住了相當時間,對於當地情形一定很熟悉。假如你能夠分門別類搜集資料,加上外國旅行家的遊記,當地政府的報告書和年鑑,然後加以排比、分析、歸納,以便整理成專書,這將成為無價之寶。尤其是國內,一般學者或要人對於南洋問題都很隔膜。假如你能夠發揮自己的特長,那麼你就有一筆很大的資本,仰首伸眉,跟當代名儒暢論專門問題了。
順便告訴你一個消息:現任英國駐印度最高專員麥唐納氏(Malcolm MacDonald)最近曾出版了一部關於沙撈越的遊記。麥唐納在新加坡做了好幾年官,和一般文人畫師時有往來。他的談鋒很健,演講尤其拿手。幾年前他曾到婆羅洲去參觀,並且和當地的半裸體的少女照過相。這本來是平淡無奇的事情,可是倫敦的頭腦頑固的分子卻大事攻擊。好在麥唐納素養很深,笑罵由他們笑罵,個人的私生活卻不讓任何人干涉。在風塵俗吏中,能夠找到這麼一個人,正是鶴立雞群,倒是不錯。余俟續談。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二月六日)
四
××:
去春蒙你惠賜朱自清、冰心、郁達夫、茅盾等作家的選集四冊,謝謝!我本來準備給你寫一編書評,可是公私蝟集,致擱筆而又擱筆不止一次。現在決定日內寫一篇《朱自清選集評介》的文字,以就正於高明;其他各集暫時擱置,希原諒!
昨天接到你的信,說你已於去年辭去一切職務,專心著述,慰甚!當大戰期間,我就有這意思;可是衣食勞人,戰後12年來,我仍舊東奔西走,生活不夠安定,一切著述計劃都落了空,藍圖變成白紙。此刻我的心情,正是「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呢!
本來「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用文章來討人喜歡,已經夠可憐;靠文章來賣錢,這辦法跡近打秋風,可算是文人的末路。須知大塊文章是無價之寶,它不能以銅臭來衡量它的輕重。「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寥寥15字,可使俠士的氣派活靈活現。「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區區22字,使陳子昂的大名流傳千古。假如按字數來算稿費,靠稿費來解決生活,恐怕古代的文人在他們沒有成名之前,個個都要餓死牖下了。
像好的文章是無價之寶一樣,壞的文章根本是一文不值。自印刷術發達後,壞的文章日見充斥。試翻一份報紙、一本雜誌、一冊新書,請問裡邊到底有幾篇文章值得一看?有時翻閱了半天,連半句可以傳誦的文字也找不到。這沒有別的解釋,毛病全在於準備工夫太淺,出貨太濫,白紙填黑字,填好就拉倒。高明的人還多看兩本書,找些材料來填充;下流的簡直不知所云,連謀篇、布局、遣辭、用字一點也不講究。作者粗率如此,怎麼能希望讀者細心欣賞?作者的主張連自己也不敢相信,怎麼能說服素昧生平的讀者?
30年來,我一直在大都市裡鬼混,但我總覺得大都市的生活遠不如農村。在農村里,誰都有幾間木屋或茅樓,「住」不成問題;多數人都有些田園,另外家裡可以養豬、養雞,「食」也不成問題;農村至多不過有一兩條街,走幾步就到,「行」也不成問題;農村沒有什麼應酬,一年到底有兩三套藍布衫就夠應付,「衣」更不成問題。「衣、食、住、行」四大問題可以毫不費力地解決掉,這才有閒時間、閒心情來研究學問、著述文章。文成之後,不必急急拿去發表,它可放在書房裡,供親友傳觀,等到「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後才拿去問世。作者的態度嚴肅而又慎重到這地步,無怪每種書都成為必傳之作。
自都市發達後,文人的生活也跟著改觀。在大都市裡,人和人的關係,比較棉紙還薄,開口是錢,閉口還是錢;沒有錢,六親不認。因此,一個有良心的作家在大都市裡生活,許多事情都看不過眼。
因為作家須靠稿費為生,所以工商業發達的國家不得不提高稿費,使文人能夠過活。據報紙和通訊社的報道,現在中國的作家入息很不錯,較好的書能夠通銷幾十萬冊,這倒是文人的福音。
目前你最好找個輕鬆的工作來做,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好把生活安定下來。事實上,只要生活安定,一個人才能夠過著有恆的生活,而有恆的生活正是一切事業成功之母呢!
當你的生活問題解決後,你才可以從容不迫地研究學問,著述文章,絕不會急急要什麼稿費了。偶爾有一筆稿費寄來,這可算是意外收穫,你不妨利用它來請一般落魄的文友喝茶喝酒。要風雅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風雅,要痛快也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痛快。另一方面,你要等稿費來買米下鍋,這可苦了太太,而自己所受的精神上的壓迫根本沒法子估計。
此間各報的副刊篇幅有限,而投稿的人又非常踴躍,供過於求,發表大成問題。因為編輯先生的職務相當繁重,誰也不能怪他沒有回信。
老實說,在你沒有得到科學院的院士,或作家協會的基本會員,或大報的專欄作家的職務和待遇之前,我絕對不敢勸你辭去任何職務,專門從事寫作。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二月十六日)
五
××:
你離校十年後,居然能夠下個決心再到大學讀書,這種精神和魄力,實在值得人同情。
真是時光不待人,四年的大學課程一下子就修完了。現在你以煤礦專家的身份,為社會服務,替國家採掘地下的寶藏,這種工作是富有意義的,可惜我對於地質學完全外行,不能和你討論煤礦有關的問題,歉甚!歉甚!
前信說,你現在雖參加礦山的工作,但你對於研究語文這事情仍念念不忘。你的英文已經有相當基礎,現在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種計劃遲早一定能夠實現。
據我的觀察,過去中國的學生讀英文,多患了兩種毛病:第一,課本太深,消化不了,一天忙著查生字,讀得滿頭大汗,對於原文的興趣反而沖淡;第二,費了太多時間去搞文法,死讀條例,到了應用的時候,卻四顧茫然。因此,他們學習英文十年八年,多數都沒有什麼心得,更談不到要自由寫作會話了。
其實,研究外國語文,像研究本國語文一樣,最重要的是精讀。大多數英國文豪,都得力於一部《聖經》;其次,是斯威夫特、笛福、高斯密、奧斯汀、狄更斯(狄更斯本人就得力於笛福和高斯密)等名家的著作。他們把這些名著挑選一二種來反覆誦讀,讀到「不啻若自其口出」的時候,火候已經達到純青的地步了。具備這種切實的基礎,以後無論看讀寫作,真是「一鞭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做一天有一天的成績。
一間大規模的酒樓,可做好幾百種菜餚,但是頂出名的僅兩三味。事實上,有一味菜做得真正出色,這間酒樓就可以站得住了。北京的全聚德,賣的僅烤鴨一味;白肉居,賣的僅豬肉一項。新加坡的瑞記,以海南雞飯出名;梅林以燒雞飯得利。到了招牌流行的時候,顧客如雲,門庭若市,老闆和夥計越做越起勁。假如在利潤方面再打低,在薪金方面再提高,使所有工友加倍賣力來干,這種生意大可維持得很長久呢。
從前我還佩服人家的聰明,現在我卻看重人家的工夫。所謂工夫,它是精力、時間、環境的結晶,缺一也不行。無論學術和藝術,如要「出藝」,起碼須三五年工夫;如要出色當行,至少須十年二十年工夫。沒有下過大工夫去研究、觀摩,成績終究有限。充其量,僅能以業餘的票友的身份玩一兩套罷了,要博得全場喝采,並不容易。
日前H先生請我到京華酒家吃飯。那天剛好是歐美同學會的春節聯歡,主持人特地請個太極拳專家W先生來表演。其中最精彩的一幕,就是讓一個嘉賓以全副精力來推,一連推了十幾下,W先生不動聲色。到了後來,W先生竟以金雞獨立的姿態,把右腳蹺起來,僅站在左腳上,讓嘉賓來推,結果,還是推不動。這時,全場掌聲雷動,響個不停。
散會後,我問這位高頭大馬的嘉賓,他推手的勁頭有多大力量。他答道:大約有五百磅重。我聽了之後,不禁瞠目結舌。據嘉賓說,像W先生的本事,馬來亞還找不到第二個人。
這兒我可以下個結論,要做真學問,須下死工夫。
你知道,新加坡是以種植胡姬出名的。所謂胡姬,就是蘭花的一種。它的花,由於配種關係,各種各色都有。到如今,至少有好幾千種。每一新種配合成後,花主可向國際胡姬學會去登記學名,好像新生的小孩須向報生處去註冊一樣。年來新加坡曾舉行了好幾次花卉展覽會,參加的人不少,參觀的人更多。
T先生夫婦對於胡姬的種植,最有興趣。T先生到處搜購佳種,T太太朝夕培植愛護。他們的花至少有一二千盆。日前我到他們家裡去看花,只見奇花異卉,陳列整個花園,我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覺得什麼都好。那時夜幕已經低垂,T先生特地帶我到花架下去看一種新出的名花。他用打火機在花前晃一晃,只見這花瓣的形狀和顏色,無一不惹人喜歡。回頭我走到客廳,看見那些本來頂好看的萬紫千紅,不知不覺地認為它們有點黯然失色。
這兒我再下一個結論,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余不一一,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一日)
六
××:
接來信,知道你到唐山過了一個愉快的新年,慰甚!
中國過去的教育,最注重人格的修養,所謂「士先器識而後文藝」,無非說明道德雖不比文章重要,至少二者須等量齊觀。
據我的觀察,許多人的失敗,一半由於能力太低,知識太淺;一半由於待人接物太過隨便。孔子說得好:「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你知道,孔子是最佩服周公的。以周公那樣的大才,假如他患著驕傲和鄙吝這些過失,恐怕他會和社會格格不入,沒有一條路走得通。
古詩說:「毋道人之短,毋說己之長。」這兩句話雖很淺白,但意味卻極深長。你知道,頭上長著癩痢的人,最怕人家揭開他的帽子,因為人家所做的剛好是他所忌諱的東西。這樣一來,他難免會老羞成怒;到了肝火上來的時候,一切金玉良言,他都聽不進去了。
本來「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人類的常情。假如你真正發覺你的朋友有什麼過失,你最好私下告訴他,不要公開批評他,更不宜背後議論他。私下告訴他,他將感激涕零,有過便改;公開批評他,面子不好過,馬上改不過來;背後議論他,他將覺得你不夠朋友,說不定會和你絕交,甚至結怨懷恨。到了怨恨生根的時候,朋友已經變成仇人了。
話又說回來,我並不是要你做個鄉愿。我要你運用最靈活的手段,達到最高的目的。
須知公開指摘跟公開坦白不同,前者是被動,後者是自動;自動做事,心安理得;被動做事,心裡多少不大舒服。
簡單說一句,規勸朋友,是你的任務,但千萬不要背地批評。
人類是個怪東西,十九都認為自己是最優秀。你記得從前我們住在香港清風台的時候,有個女傭長得醜陋不堪。頭大、面麻、嘴闊、眼小、身短、臀肥。可是她一點也沒有自知之明,她總覺得她是再美不過;除西施外,差不多沒有一個女人趕得上她。像她那麼醜陋的女人還不認輸,還不肯讓人一步,其他五官稍微端正的女人更不用說了。
老實說,假如你沒有什麼絕技,這根本不值得一提。假如你真有本事,誰也會賞識你,所差的僅是時間的問題。俗語說得好:「有麝自然香,何必當風揚?」具備真才實學的人,遲早會被人賞識,甚至生前沒有人知道,死後也會給知音發掘出來。像清朝的崔東壁先生,他雖著作等身,可是生前沒有人認識,到了死後二百年,才讓顧頡剛先生把他的遺著整理成專集,比較他自己所期望的產品還漂亮整齊得多。根據這實例,一個人又何必自吹自擂?
照心理的分析,自吹自擂的人,十九都是因為自己發現貨色不足,不得不加油加醋,增加自己的分量。但是世界上盲從的人固多,真正內行的人也不少。你越自吹自擂,人家越看出你的淺陋;到頭來,還是說老實話更能夠博得人家的同情。
「毋道人之短,毋說己之長。」這些標準能夠達到,那麼誰也不會說你驕傲了。
現在再跟你討論鄙吝。
普通人多是自私的。只因自私,所以最愛貪小便宜。因為貪小便宜,結果要吃大虧。
真正聰明的人,絕不貪小便宜,相反的,他們儘可能給人以方便。他們自奉菲薄,可是朋友如要請他們幫忙,他們卻很大方地儘量接濟。歷史上的大人物如此,小說里的假想的人物也是如此。
你是熟讀《水滸》的。《水滸》裡邊的宋江,他的行為是「疏財仗義」,他的綽號是「及時雨」。其實,以武藝而論,宋江在那一百零八將中,是毫無地位的,只因他「疏財仗義」,所以在武藝上,他雖略遜人家一籌;在統籌大局上,他卻領袖群倫。人家只能將兵,他卻能將將;人家只能出賣自己的力氣,較量十八般武藝;他卻能採納眾善,運用人家的特長。兩相比較,鄙吝遠不如大方。有空望來信。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三月二日)
七
××:
去冬接到你從長春寄來的信,謝謝!那時塞外正是萬物蟄伏,白雪飄飄。你說:「屋外的氣溫已經降到零下20度,但汽車廠里的工友的熱情一點也沒有減低」。寥寥數語,足見工友們的建國的情緒之高,絕非奉行事故,只為麵包的人所能想像得到。
人類最可愛的是熱情。同時,一切事情的成功,十九都靠熱情。有了熱情全身都有力量,連一根細微的毛髮似乎也會發生作用。
你是美國老留學生,前後在美國住了十年以上。你知道那幾個大名鼎鼎的大富翁之所以成為大富翁,為的是他們有發財的熱情。從早晨到午夜,從年頭到年底,從生到死,只要他們的脈搏還在跳動,呼吸還沒有停止,他們總是念念不忘發財,連做夢也沒有例外。日思夜想,到了時來運到的時候,他們便抓住機會,一下子立定事業的基礎;到了基礎鞏固,機構健全的時候,金錢便像流水一樣,繼續不斷地流到他們的寶庫了。
當他們的熱情奔放的時候,他們是只顧目的,不擇手段的。事實上,為著達到寤寐追求的目的,他們可以運用任何手段;英文所謂By hook or by crook,就是這些熱心發財的人的口頭禪。
但是,這種只求個人的飛黃騰達,不顧大眾的利益的時代已經成為歷史的陳跡。現在是人民的世紀,大勢所趨,誰也阻擋不住。假如有人昧於時勢,任意開倒車,勢非沒頂不可。
你知道,新加坡是個轉口貿易的商埠,這兒銅臭的濃厚,使人要起噁心。說來真奇怪,自前年舉行大選以來,一向對於政治不聞不問的新加坡市民,忽然對於政治十分熱情,這情形好像在修道院受過長期禁慾生活的修道士或修道女,一旦跳到笙歌達旦的大都市,忽而堤閘大開,感情控制不住那樣,實行縱慾的生活。
你知道,目前新加坡有三個大政黨:人民行動黨、勞工陣線、自由社會黨。這三個黨的班底不同,背景也不同,可是它們卻異口同聲地說要實行社會主義。
你知道,社會主義派別很多,極左和極右的社會主義者,無論從文字到精神,從理論到實踐,相去有若霄壤。雖然如此,新加坡的三個大政黨,個個都撐著社會主義的招牌,這至少證明誰也承認社會主義是個正確的道路,雖然它們沒有明言它們詳細的貨色。
平心而論,現在實行社會主義的國家,它們的調子,比較40年前俄國革命時代低得多。當俄國革命的初期,它恨不得一腳踢翻舊世界,兩手製造新國家。只因持法太急,弄得它陷於內外夾攻的局面。列強把它當做洪水猛獸,盡力封鎖它;國內富農聯合起來反抗,使政府當局疲於奔命。經過40年的慘痛的經驗,它的目的仍舊,但手段卻考究得多。它懂得怎樣適應國際的環境,同時,它也注意人民的要求。
你知道,社會主義的一個動人的口號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實際上,這事情不容易辦得到。因此,現在實行社會主義的國家,把「各取所需」的「需」字改為「值」字。這樣一來,許多無謂的糾紛可以平息了。
在人類爭取自由平等的過程中,1776年美國革命時代的《獨立宣言》是個重要的文獻。獨立宣言的起草人傑斐遜宣稱:「人類生來是平等的」。這句話好像氫氣彈一樣,震動全球,誰反對它,便算落伍。
經過180年的經驗,在理論上,一般人仍贊成「人類生來是平等的」;可是在實際生活上,至多可以做到「機會均等」這地步。在健全的社會裡,政府造成「機會均等」的環境,讓所有公民發揮他們的技能知識,以便達到最高的標準。那些成績最好的人,無疑地仍受社會的崇拜。所謂「斯塔哈諾夫」,所謂「勞模」,照字面翻譯出來,是「勞動英雄」。這兒所爭的,就是過去英雄主義,是從個人主義的立場做出發點;現在的英雄主義,是從社會的立場做出發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這是多麼有趣味。
專此布復,順請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三月十日)
八
××:
你在南洋幾年,鬱郁不得志,我除表示同情外,對你的遭遇毫無幫忙,說來非常慚愧!
在拙著《南行集》里,我曾有一篇短文《悼念郁達夫》。我說:「南洋這個地方,對於商人固然是個利藪,對於文人未免太殘酷了。」把這些話移來贈你,還是用得著。
為什麼真正的文人到南洋來都沒有辦法呢?因為南洋的學校和文化機構一向是由富商巨賈「創辦」的,可是他們本人的事業很多,不暇兼顧這些額外的工作。因此,他們出錢「創辦」的學校或文化機構,只好托「財庫」來代拆代行。「財庫」的知識水準雖然比較他們高些,但他們的權力不是產生於學識上,而是寄託於人事關係上。外來的文人,既沒有血緣,又沒有鄉緣,和學校或文化機構的「創辦者」永遠格格不入。他們須看「財庫」的臉色吃飯,「財庫」這一關打不通,他們遲早就要栽筋斗。這正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短期內不會有很大的變動。
你從美國學成回國後,一直在各大學擔任教職30年,這種經驗就是一筆大資本。照規矩,這筆大資本投在南洋的教育界和文化界上,至少會發生相當的作用;可是事實上,你卻到處受牽制,使你不能夠很痛快地發揮你的懷抱,命運如此,這還有什麼好說?
現在你離開馬來亞,跑到美國去做事,這對於馬來亞的華人社團,不消說是個大損失,因為馬來亞最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學識淵博,經驗豐富的人。
平心而論,目前的美國,除政治的偏見使人不敢恭維外,它的工商業的發達,教育的普及,文化的提高,無一不處於領導的地位。本來富強和文化是有連帶關係的,這事情我自小由《論語》里得到一點模糊的印象。《論語》說:「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寥寥數語,可見富強對於文教的影響。後來我撰述《各國國民性》,當我寫到荷蘭的時候,我發覺17世紀的荷蘭,是最富強的時代,同時,又是文化發達到最高峰的時代。哲學家斯賓諾莎,法學家格勞秀斯,美術家倫勃朗,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崗位,發出萬丈的光芒,把荷蘭的歷史點綴得有聲有色。
二三十年來,美國的國力逐漸上升,這對於它的文化教育的水準的提高,不消說有決定性的影響,尤其自1933年以來,德國籍的猶太人,因為受不了希特勒的暴政,個個間關跑到美國。這些科學家、文學家、哲學家初到新大陸,真是如魚得水。他們感恩知己,把平生的造詣,全部貢獻出來。美國憑空得到這些新血液,如虎添翼,進步更見神速。難怪英國著名學者拉斯基,在他去世前,就極力稱讚美國的法學比較歐洲各國有更輝煌的成就。
你是教育界的老前輩,以你的長期的訓練和素養,跑到美國去考察教育,自有左右逢源的樂趣。
照我的淺見,中等教育這一階段是人生最重要的階段。這階段的基礎如打得結實,將來受用無窮。小學生年紀太輕,智慧未開,吸收和同化的能力都有限;大學已經分系,底子太差的人,永遠是落後。只有中學,它是承前啟後,同時,又是智慧初開的時期,在生理上、心理上,一天一個樣子,發育和進步的快速,遠非小學時期所能趕得上。
我們知道,現在教育最重要的是方法和工具。方法新穎,工具完備,這至少會比人家占了三分便宜。希望你對於美國中小學最新教學的方法和教材,多多注意,同時,在可能的範圍內,時常為文介紹,這對於馬來亞的教育將有莫大的裨益。
這兒一般民眾對於獨立後的貪污問題十分關心。日前中國學會聚餐時,有不少會員對於這問題發表一些寶貴的意見。我們知道貪污和無能,是有邏輯的關係。假如官員忙著貪污,那么正經的事情都被耽擱了。從前南京政府的失敗在此,現在東南亞一些新興的國家的混亂也在此。
信紙已經寫了好幾張,我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完。紙短情長,就此帶住。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日)
九
××:
接3月17日信,知道近來你很注意營養和健康,慰甚!
老實說,健康是我們的最大本錢。身體健康,精力充沛,一天比較別人多做一倍工夫,久而久之,自著成效。
除營養外,你也應該注意戶外運動,多呼吸新鮮的空氣。再進一步,你需要永遠保持積極樂觀的精神。這樣,才能夠保持長期的健康。
今天早晨,我起來洗汽車,在洗汽車的時候,我忽然覺悟以毒攻毒的道理。
當晨光熹微的時候,汽車的車身及前後左右的玻璃上早已罩著一層小小的露珠。這些露珠和塵埃混在一起,經過太陽曬了一天後,很可能使車上的油漆褪色或者變成很骯髒。因此,家裡有汽車的人,不是僱車夫,便是自己動手洗刷。薄薄的露水,經過力量更大的水龍頭的沖洗後,早已消滅得無影無蹤。這時候,用柔軟的毛巾往車身及前後左右的玻璃一擦,只見污點盡去,清光盡來。假如水裡再加上一點洗汽車專用的油,並且加意洗刷,結果是光可鑑人。
南洋的水果中,有一種叫做榴槤,初到南洋的人,一聞著榴槤的濃得化不開的味道,很容易起了噁心。我來南洋十年,還沒有養成吃榴槤的習慣。因此,朋友笑我不會留連忘返,遲早會離開此間,而那些喜歡吃榴槤的峇峇或娘惹,簡直把榴槤當做無價之寶,遇必要時,貪吃榴槤的娘惹寧願拿紗籠去押當,藉以滿足頓時口腹的欲望呢。
榴槤的味道既然濃得化不開,無論用什麼來洗,它的味道仍舊存在。要完全除掉榴槤的味道,只好用清水放在榴槤殼裡,一洗就乾乾淨淨,連半點氣味也沒有。你說奇怪不奇怪?
住在南洋的人最愛家鄉風味。這兒的閩粵僑胞,談到夏門的蚝煎、薄餅,廣州的點心、麵食,簡直會垂涎欲滴。這些東西都是物美價廉,可說是大眾化的食品。又如潮州的鹹菜或菜脯,這些也是大眾化的食品,不過有人嫌它太咸,食之而不能下咽。普通人要衝淡鹹菜的鹹味,多用清水;只有內行人,才懂得用鹽水,因為鹽水很咸,鹹菜經鹽水一洗,它的味道馬上清淡起來。
在從前中國的鄉下,醫藥不大發達,醫院的設備也不完善。一般人遇著頭痛、肚痛、胸部煩悶等症候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會花錢去看醫生。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刮痧」。病人的親友把病人的上衣脫下來,然後用瓷製的湯匙或酒杯,蘸著一點酒或水,很用力地往病人的背部和胸部「刮」;「刮」得全身一條痕一條痕,有的通紅,有的紅得發紫。普通各種小病,經過這麼大力的「刮」後,早已跑到九霄雲外去了。據我的朋友H醫生說,這叫做「以痛止痛」。用我們常用的話來說,這正是「以毒攻毒」。
昨天在老巴剎吃福建面和清蒸魚的時候,我把上述幾個例子跟朋友們說明。同事C先生馬上插嘴道,一個人如在冰天雪地里凍得死去活來的時候,看護千萬不宜用熱水來救急,一用熱水,馬上一命嗚呼。相反的,他應該用雪塊往凍僵的人的身上磨擦,這樣也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他說得頭頭是道,我可聽呆了。
據我從前在北方的經驗,當萬里冰封的時期,我坐著人力車從北京西直門回學校,短短15華里的行程,已夠使我的雙腳失了知覺。剛下車的時候,走路萬分困難,好像有成百成千根針子往腳底下亂刺一樣。那時,我當然不會傻到這地步,趕緊用熱水來燙。我只好靜悄悄地安坐在溫暖的客廳,讓周遭的較高的溫度把雙腳的感覺恢復過來。
我常覺得,任何語文里都有警句、格言、成語。這些警句、格言、成語,是每個民族文化的精華。一個人讀了一輩子書,能夠從知識和經驗里創造一兩個警句、格言、成語,他的大名就可以永垂不朽了。
別的問題改天再談。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一〇
××:
聽說你將來擬到劍橋大學去研究數學和物理,我聽了之後,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我常覺得,馬來亞的華校學生,多少是繼承中國教育的光榮的傳統,所以氣魄大,眼光遠。中國近代的教育,起初受日本的影響,後來受美國的鼓勵,最後又得到蘇聯的指導。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因此,中國的學生,自小就有很大的決心和志願,要做什麼學者專家,什麼社會領袖。太史公說:「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就是這道理。
談到劍橋大學,它是近代英國文化的搖籃。劍橋和牛津,堪稱難兄難弟。牛津以古典文學、語文學、政治學著名,劍橋以數學、物理、化學、史學稱雄。你對於數學和物理既然有深厚的興趣,當然以進劍橋為佳。
假如你要打官司,那麼你須選擇最著名的律師,因為著名的律師比較普通律師占了三分便宜,雖然他的費用也許會高些,可是你如能勝訴,一切費用將由對方負責。假如你要醫病,那麼你應該選擇最著名的醫生,因為著名的醫生比較普通醫生多了三分經驗,雖然他的費用也許會高些,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健康復元後,你很快可以彌補一切的損失。
同樣的,假如你想研究學問,你須選擇世界上第一流的教授,因為第一流的教授,學問淵博,方法新穎,加以他的名望高、地位隆。他處理問題的時候,態度非常嚴肅,一點也不敢馬虎。你從那種環境中孕育出來,正如古人所說「時雨春風」,自己天天長進而不自覺呢!
像牛津、劍橋那樣的大學,每個學系都有眾望所歸的大教授,年輕人一登龍門,聲價十倍。除教授本身有許多東西可以給你學習和模仿外,他本人所結交的師友也能夠增益你的見聞。
一般說來,學近人易,學古人難。專學一人易,兼收並蓄難。法國的大文豪巴爾扎克,一生最崇拜拿破崙,他的座右銘是:「拿破崙未竟之志,我將以筆鋒來完成。」這種志氣是多麼高尚!尼赫魯的案頭上,僅陳列著一個半裸體的甘地像,無論公開演講,或普通談話,他差不多是念念不忘甘地。因為他一心一意追隨甘地,所以他這才能夠不斷地充實自己,履行他應負的使命。
還有一層,著名的大學有它的一套健全的學風,這種學風是:(一)打破沙鍋問到底,絕不作捕風捉影,或浮光掠影的言論;(二)一心希聖希賢,絕不會得一小善,而沾沾自喜。假如你有機會到劍橋研讀四五年,那麼你的學問的基礎將打得很切實,以後無論治學或辦事,你將無往而不自得了。
除教授外,圖書、儀器的設備,可說是近代學術進步的原動力。具備豐富的圖書和精良的儀器,連中等天資的學生也可以成為大才。相反的,圖書缺之,儀器參差,要一個人暗中摸索,這離成功之路將越來越遠。
牛津、劍橋,像各國第一流大學那樣,擁有庋藏豐富的圖書館,設備精良的實驗室。喜歡研究學問的學生,經常埋頭於圖書館或實驗室里,自然而然地會找出門路。這比較普通人永遠站在萬仞宮牆的外邊,大言不慚地自誇為專家能手強勝萬倍。
廣東的朋友們,把正在戀愛中的青年男女叫做「拍拖」,我覺得這個名詞很有意思。用英文來翻譯,「拍拖」可譯為pull and push,一個人前面有人提攜,後面有人鼓勵,他只好努力向前了。
在文化高度發達的地區里,青年人們所追求的是想做牛頓、達爾文、愛因斯坦;是想做屈原、司馬遷、施耐庵;是想做莫里哀、雨果、羅曼·羅蘭;是想做屠格涅夫、托爾斯泰、列寧;……而這兒環境所鼓勵的目標,是錢、錢、錢。事實上,追求半生,僅得了一點金錢,可是錢到手後,又不懂得好好享受。除多娶幾個女人,多買兩座屋子,多置幾畝樹膠園外,試問他們什麼叫做人生?恐怕所有答案都是零分。
天氣炎熱,我在揮汗如雨中給你寫信,恕不多談。
此祝
進步!
子云(一九五七年四月二日)
一一
××:
別後一個多月,僅見你寄來兩封信,因為不知道你的地址,無從答覆,幸原諒!
其實,你年紀太輕,凡事僅看一面,不懂得看背後,所以年來才有許多幼稚的行動。我現在不想批評你,我僅希望你趕快回去見你媽咪,因為她是望眼欲穿地歡迎你,並且要心平氣和地跟你討論一切問題呢。
須知凡事看表面和背後,是截然不同。以云為例。在地下看雲,只見平滑的雲面;在高空中看雲,才可透視參差不齊的背後。老實說,雲的正面好像是平坦的,雲的背後卻似峰巒起伏的山陵,或白浪滔天的海洋。
同樣的,許多男人或女人,表面上似乎是衣冠楚楚,可是你從他或她的反面一看,這正像一具骷髏,或衣冠禽獸呢!
本來幻想是好事,尤其是年輕人,有了一些幻想,這多少可以增加勇氣,努力向前。不過幻想不要過分,一過分就會離現實太遠,結果,要吃大虧。到了那時,幻想毀滅,那悲慘的情形,絕不是任何大文學家所能形容出來。
今天中午,H教授請我到北京酒家吃飯,同席有馬大工學院H教授,醫生兼作家C女士等人。席間,C女士說,中國人有時不大負責,平時拍胸膛,說有事會幫忙,可是你別信以為真,許多人是說完就算了。假如你要他照數兌現,恐怕他會老羞成怒,大家弄到不歡而散呢。
在這紙醉金迷的社會裡,大多數人都是要錢不要命的。有些人口頭上也許說不要錢,要白盡義務,這僅能算是一種廣告術,其目的是想賺更多的錢,不然,他就要吃西北風;餓死拉倒,誰會對他表同情?
在南洋,你時常會聽過「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些口號,現在須加上一個口號「有名出名」;有些社團在創辦的時期,需要人出錢出力,但也需要人出名來拉攏、來號召。不過這種有名出名的人,是既不出錢,又不出力的。假如你要按票面價值來收賬,恐怕你會上當。
年輕人剛到萬花筒似的社會,只見五光十色,應接不暇。起初什麼都相信,等到吃了幾次大虧後,什麼都不相信了。這兩種極端的辦法都不對,為的是偏差太厲害。
年輕人十九都有戀愛的經驗,當一個少女接到稍微相熟的男朋友一封信說「你比天還高,比海還深,比太陽還熱,比月亮還美,比花還香,比虹還多彩多姿」的時候,她的心裡總會覺得怦怦地跳躍。但是,別忙。感情是會變的。今年他看見一個少女,他會給她寫一封相當肉麻的信;明年他遇著另一個少女,他照樣也會給她寫一封更肉麻的信。「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世間負心漢實在太多。當年海誓山盟,恨不得把心肝剖出來給對方看;等到另有新歡的時候,過去一切諾言,完全不認賬,你又有什麼辦法。
記得幾年前,C要進大學的時候,我給她的臨別贈言,就是在學業還沒有完成前,千萬不要結婚,不然,一輩就要向生活投降。丈夫不本事,根本不必說;丈夫很本事,他看著這麼一個只有負擔、毫無貢獻的妻子,心裡不消說十分不高興;雖然他嘴裡不說什麼,但生活的不協調,步驟的不一致,貌合神離,那種痛苦才夠受的呢!
我想,什麼解放都是有限度的,只有經濟的解放,才是真正的解放。要經濟完全解放,除加強意志,充實知識,鍛煉技能,努力工作外,實在毫無辦法。至親如父母兄弟姐妹,誰也幫不了誰。
話又說回來,我要你具備獨立的人格,培養工作的能力,並不是叫你離群索居,不跟任何人來往。我更不希望你一受打擊,不受親友勸告,亂發脾氣,甚至不顧一切,便自願放棄如花似錦的前程。
「小不忍則亂大謀。」望你永遠記住這句話。
順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四月十日)
一二
××:
日前接讀手教,今天又蒙惠寄郭沫若、葉紹鈞、老舍、丁玲等作家的選集,謝謝!
記得兩月前,我曾許下諾言,說最近的將來要寫一篇短文,介紹《朱自清選集》;可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的諾言還沒有實現。今天接到你所寄的新書,心裡固然很慚愧,臉部也紅得像火雞一樣,這兒可見「內疚」比較被人指摘更難受。同時,我也知道任何空頭支票開不得,萬一遇著意外的阻礙,支票不能兌現,豈不是把臉兒丟光?
提起朱自清,我覺得他是個很可愛的學者和作家。他年輕時寫詩,後來寫散文,最後從事古典文學的研究及國文課本的編纂工作,一步緊接一步,而在他寫作的二十多年間,他一直在清華大學任教,除抗戰時間比較奔波勞碌,戰後頭幾年吃了通貨膨脹的虧外,在一般文人學者中,他的生活可說是相當安定,和他的文士式的風格頗相稱。
平心而論,朱自清的散文寫得很謹嚴,這種謹嚴的工夫做得到家,就達到「一字不苟」的境界。因為態度嚴謹,所以文字越來越簡練,而簡煉的文字無疑地是第一流的文字。
在我所認識的許多文人學者中,文字漂亮的倒不少,可是要他們寫大塊文章,馬上出了岔子。原因是,他們不大注意剪裁,把自己所知道的材料完全拉進去。真珠寶貝和破銅爛鐵陳列在一起,結果,攪成三不像的東西。
我們知道,著名的服裝公司的頭手,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度量。身裁量好,問題已經解決了大半,以後剪裁、縫紉、釘扣、熨燙等工作,盡可由二三流的角色來擔任。因為身材的高低、肥瘦、曲直不同,所以它需要專家來度量。當專家著手度量的時候,他只注意身段和線條,他絕不考慮材料是否會浪費。只要適合美學的條件,他就要把整件布料七剪八裁,然後配合成一件很稱身的服裝。換句話說,稱身的服裝是目的,剪裁、縫紉、釘扣、熨燙是手段,而度量又是手段中的手段。度量的尺寸錯誤,剪裁、縫紉、釘扣、熨燙等工夫等於虛擲;綾羅綢緞等美好材料,也是白白糟塌掉了。
朱自清是箇舊學很有根底的人。舊文學有幾千年的歷史,其間敷衍成篇的固多,意境超脫、訓詁精確、聲調鏗鏘的也不少,尤其是先秦兩漢的代表作,無論命意、謀篇、布局、造句、用字,無一不考究,無一不合文學的規律。朱自清是從那種環境中陶冶出來的人,所以他不知不覺地養成那麼良好的習慣,那麼優美的作風。我們讀他三十年來的作品,只覺得他在著筆之前,一定費了很大的工夫從事設計;既動筆之後,又字斟句酌,總期達到清新可誦的地步。
我曾說「做拿手戲,說內行話」是成功的首要的條件。人文薈萃的北京,一向就鼓勵人「做拿手戲,說內行話」。在北京,任何一行業,都有出類拔萃的人才。在那種環境中,無論一個人的臉皮比輪胎還厚,他也不敢強不知以為知。不然,他就要使人笑破肚皮。
朱自清的拿手戲,是散文,是遊記。雖然初期他曾寫新詩,後期寫過學術論文,但是散文卻占了他的大部分時間;而他受世人尊重的也是他的散文。
散文根深器厚,源遠流長,而內容又無所不包;天地之大,蒼蠅之細,只要用心點染,便可成篇。雖然如此,寫散文的人大多數是避重就輕,避實就虛。只因他懂得避重就輕,避實就虛,所以他才能夠時常發出獨到的由衷的言論。文成之後,拿給朋友傳觀,彼此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這種樂趣絕不是冠冕堂皇的代天行道的文字所能夠想像得到。
你抓住這重點,所以在《朱自清選集》里,先介紹他的散文,然後輯錄他的遊記,再後編纂他的學術論文,最後才提到他的論詩的文字。論分量,他的散文占全書的一半。編者這麼細心,能夠體貼入微地了解作者的靈魂深處,煞是難得。我特地在這兒向你致敬意。
香港夏季已到。太平山上,淺水灣中,遊人一定不少。寫到這兒,恨不得馬上飛到香港去逛逛幾星期。不過我摸一摸口袋,看一看米缸,什麼遊興都給它沖淡了。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八日)
一三
××:
日前到貴校演講,蒙你殷勤招待,不勝感激!
我的最小的女兒——蕭思——說貴校的風景很優美,既能夠看到山,又能夠望到海,將來周圍的樹木花草長大了,這簡直是世外桃源,一個人寧願經常住在裡邊,不想出來呢。
承贈大著《童年記趣》(Ancient Melodies),謝謝!這幾天來,新加坡熱得要命,屋內平均92度,屋外更不用說。關在辦公室里,未免太悶,不如到海邊去把你這本書一氣看完;一來可以忘記炎熱,二來還可以享受書里的一幕一幕的好戲。
我常覺得,文學最寶貴的部分,就是情調、風趣、韻味。同樣一個故事,給普通人說來,是平淡無奇,不過給文學家點染一下,馬上見得情調豐富,風趣橫生,韻味盎然。
《童年記趣》就具備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裡邊所記載的事實,是「五四運動」的前夜的中國大家庭普通的現象,尤其做過一官半職的仕宦的家庭,家長以多娶幾個姨太太為光榮,以抽大煙、大排場為最大的享受。人多口雜,爭風吃醋,「可是父親一離開家裡,馬上顯出風平流靜」。這兩句話可證明你的觀察多麼深刻。
書中寫三媽和五媽的對罵,真是生動極了。須知罵人是一種藝術,又是一種本領。只要這事情和你沒有直接關係,你盡可以隔岸觀火的態度來欣賞人家對罵的本事,其間唇槍舌劍、妙語如珠,比起諸葛亮舌戰群儒來,我覺得中國舊家庭的婦女的對罵是更見精彩呢!
就情調而論,我最愛讀第十三章《乾爸媽》。一來你的乾爸爸是個很有才幹的人,讀過萬卷書,行過萬里路,而且是彈七弦琴的能手。二來你的乾媽媽是個絕代佳人,而且深通樂理。她懂得情深意真,才能夠把美妙的音樂表現出來。她會告訴你伯牙絕弦於鍾期的故事,她會教你想像到平沙孤雁的情調。的確,「碧雲天,紅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這是多麼富有詩情畫意的背景。你的乾媽媽會培植你的想像力,這是她的聰明過人的地方。英國大文豪高爾華斯曾說:「所謂天才,就是豐富的想像力的表現。」你自小就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難怪你長大後,毫不費力地成為文學家。
當你要到日本去之前,你曾和乾媽媽道別,那種依依不捨的情調,誰也會表同情。你說,你要大哭一場,但又把眼淚抑制下去。你坐在乾媽媽的身邊,緊緊地拉著她的手,並且聽她高唱《陽關三疊》。接著,你還能夠體會到這個曲的意義。第一部,描寫離別的地點,音樂是悲愁幽靜。第二部,描寫歌者沒法子忍受離別的痛苦,他的心亂如麻,所以音樂也越來越複雜,感情也極旺盛。第三部,雙弦同時奏出,聲音悲怨而強烈,只有曲而沒有詞;事實上,強烈的情感往往非語言所能表達出來。最後,回到現實的世界,歌者知道他一定要和他的朋友分別,這兒的音樂很微弱,然後慢慢地告個結束。
你在童年時期,就能夠了解音樂的妙處,這是個福氣。據我知道,蕭伯納之所以能夠成為一代文豪,這和他的精通樂理,愛彈鋼琴不無關係。你對於音樂和繪畫,自小就打下這麼好的基礎,所以你能夠成為文學家,自是必然的趨勢。
從前我看賽珍珠的作品,我驚嘆她能夠運用那麼淺白的文字來描述中國的風土人情。現在我讀到你的大作,我覺得就文論文,你也趕得上她,而情調豐富,風趣橫生,韻味盎然,這更非賽珍珠所能望其項背。
我希望你於教書的餘暇,抽一點時間,把北伐前後,抗戰期間,戰後的世界等階段,繼續寫成四部曲。由個人的立場來觀察世變,這倒是很有意義的工作。
這些書寫成後,我雖不敢說它們可以與丘吉爾的《世界的危機》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等量齊觀,但是對於研究過去五六十年間的中國史,是有相當的貢獻的。
我的太太時常聽我提出你的大名,不勝欽佩!她決定請你吃一頓,不過她有個條件,就是請你給她畫一幅彩色的梅花,點綴點綴她的閨房。不知你能效勞否。
專此順頌
撰祺!
子云(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一四
××:
別後快要兩個月,除工作和睡覺外,一有閒工夫就想到你,不知道你是否有同感?
從你寄來的信里,知道你身體健康,生活嚴肅,慰甚!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緊握學習的目標,一步也不能放鬆。俗語所謂:「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就是指任何研究工作,一點也不能放鬆或間斷;因為一放鬆,一間斷,以後就接不上,學起來覺得生疏,興趣將沖淡了許多。
我常覺得,中國文化最大的特點,在於「恕」字。「恕」字是「如」「心」,也就是「諒心比心」。一個人能夠諒心比心,或者設身處地,那麼他就懂得「既往不咎」,就會領略什麼叫做「寬容」。只因一般中國人都知道「寬容」,所以在中國歷史上,我們沒有那種無謂而又無聊的宗教戰爭。反正每個人的個性、嗜好、脾氣不盡同,事實上,我們也沒法子使它盡同。因此,我們至多僅能做到「我行我素」的地步,不能強迫人家和我們相同。
上星期日,我們到奧迪安去看《戰爭與和平》,這是今年上演的名片,非常叫座。我因為工作忙碌,平時抽不出時間來看戲,但是由著名的文藝作品改編的名片,我不但一次不漏,有時還可以看到兩三次呢。
那天看戲看了一大半,就趕到北京酒家,應C院長之約,同席有S教授及P教授等人。S和P教授兩人都是黃季剛先生的高足,而黃季剛先生是章太炎先生的入室弟子,現在他們都在南大任教;九泉有知,章老先生也許會落出會心的微笑,說了一聲「吾道其南」呢。
C院長很識趣,他知道我和P教授是新相識,所以他把我們兩人的座位排在一起。P教授是安徽婺源人,朱熹的同鄉。過去三百年間,安徽是出人才的地方;文有桐城,武有合肥。除江浙外,很少省份可以和它相匹敵,地位是在湖南、四川、廣東、福建之間。
你知道,中國文化一直往南流,起初是黃河流域,後來是長江流域,到了海禁大開後的百年間,閩江流域及珠江流域,大有後來居上之概。文化南移的原因,主要的是經濟條件。古代的北方比較富庶,「關中沃野千里」,人們費最少的力量,得到最大的報酬。因為家給人足,這才有閒時間、閒心情從事學術藝術的探討。到了後來,黃河一再決口,洪水泛濫,民不聊生,老弱餓死於溝壑,少壯跑到四方去謀生。在過去,南方是個文化落後地區,土地沒有開墾,這種原始的土地,是很肥沃的,一經開墾,馬上有很大的收穫。因為糧食充足,所以一般壯丁就在南方落籍,成為南方人,同時,他們力求上進,把當地的文化水準提高。
你知道,孔子誕生到現在,已經有2058年,他的嫡系的孫子,已經達到73世。可是我們這一家是從山西上黨郡搬來,到了我這一代,才是24世。由於交通困難,沒法子跑到原籍去找家譜,大家至多僅能追溯到祖宗三代,再遠的只好一筆勾銷。
因為這緣故,中國人對於鄉緣、血緣,非常重視。一般華僑能夠在南洋各地成家立業,一半是靠個人的克勤克儉,忠信篤敬,一半是靠「隆幫」的精神;而「隆幫」的精神,主要的是靠鄉緣、血緣;到了現在,才談到學誼、黨誼。
由於中國人的看重鄉緣,所以從大處著想,大家一喊出「保衛我們的家鄉」,誰也可以犧牲一切;從小處著眼,一個人一提到家鄉的風土人情,馬上可以感動對方。現在把古文上最有名的丘遲《與陳伯之書》默寫一段給你看,便知端的。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能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
任你是鐵石心腸,讀了這種文章,絕對不能無動於衷。
今天是舊曆初二,晚上滿天漆黑。我聽了遠處傳來一陣鋼琴的聲音,差不多要雙淚俱下。見字望即往見W先生,他會幫忙你解決一切問題。事實上,你所提出的問題,經過時間的洗禮淘汰,早已煙消雲散,不成問題了。
此問
平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一日)
一五
××:
昨天收到你的信,知道流行性感冒症曾波及你的學校,弄到幾千名同學都受累,惦甚!
這兩星期來,流行性感冒症已經侵入新加坡,中央醫院和私人醫院的病人頓增三四倍,各大藥房也擠滿了顧客。日前文思也染著這病,體溫高到103度,嚇得我魂不附體,只好暗中焦急。幸虧H醫生給她打了一針,喝了一瓶藥水,另外吃了幾粒橙,休息了兩天,就沒事了。
我常覺得,學術沒有國界,疾病也沒有國界,尤其是交通這麼方便的時代,萬里行程,朝發夕至。長江既不是「天塹」,海洋也沒法子把各國隔開。別的不用說,光是國際衛生機構,國際氣象報告,假如沒有中國參加,這等於搓麻將,三缺一,打不成功。
可是人類的傲慢與偏見,有時使他們會做出非常愚蠢的事情。他們要感情用事,不肯正視現實。結果,將錯就錯,並且接二連三地做了許多更愚蠢的事情出來。
目前的世界縮小到這田地,有志氣有魄力的青年,應該泯除一切狹窄的國家主義,以服務人類為目的。再進一步,他們應該向星球鬥爭,向太空宣戰,把自然界的寶藏,化為人類的富源。事實上,只要各國的軍政界的領袖同意,把現有的武器自動毀掉,把原子能改為和平的用途,那麼本來每天做得半死還不夠飽的同胞,今後只須工作一兩個鐘頭,便可享受豐衣足食的生活了。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夠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從事學術和藝術的探討;既不為利,又不為名,只為最濃厚的興趣,最純潔的目標,將來的成就一定是妙絕千古呢!
你現在研究生物學,這是個很有趣味而又可以應用的科學。孔子教人「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在《詩經》和《楚辭》上,花草的名堂也特別多。遠在明朝,中國的藥物專家李時珍已經懂得幾千種藥名及其性能。到了現在,因為「接枝」和「配種」的關係,無論動物或植物的範圍,天天在擴展中,關於這一類的專著及工具書也是層出不窮。你須就性情所近,選擇一兩個小題目,做深入的研究。這是畢生的工作,不得見異思遷,不可一曝十寒。因為一間斷,一跳槽,前功將盡廢了。
孔子說得好:「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孟子也說:「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猶為棄井也。」這幾句話雖很淺白,但它卻包含很深奧的道理。它說明一般人做事多是虎頭蛇尾,有始無終。只因一般人多患著這毛病,所以少數能夠堅持到底的有魄力的人物,就成為當然的勝利者。
你天資穎悟,魄力過人,而且恬淡寡慾,這正是從事學術研究的基本條件。假如你在健康方面也特別注意,多吃一些營養的東西,多喝一些開水,多做一些運動,尤其是冬季的溜冰和夏季的游泳,相信這對於健康很有裨益。
就文治和武功而論,清朝的曾國藩和當代英國的丘吉爾,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兩個人所擔任的事務雖然繁重,但他們得力處在於一天有一兩次假寐。曾國藩最愛午睡,有的時候在晚飯前後也閉著眼睛,稍憇一會兒。這樣一來,晚上做工夫的時候,精神百倍。丘吉爾每天一早醒來,躺在床上,翻閱所有報紙,白天又忙著讀書、寫作、開會、接見客人。可是他一有閒工夫,或者工作告一段落,便坐而假寐。因此,每次醒來時,他的腦筋總是十分清新。以清新的腦筋來治學或辦事,自然能夠收到事半功倍的樂趣。
你有志於學問,所以你應該及早養成假寐的習慣。我知道你們現在有時間作午睡,這是健康的象徵。假如在晚飯前後再休息十五分鐘,並且持之以恆,相信你的工作效率將加強。
現在科學最講究效率。一天假寐兩三次,這並不是浪費時間,而是培養精神,加強健康,增進效率的好辦法。說穿了,這就是「接力賽跑」的辦法,這就是工人運磚的方法。費力少而收效多,你不妨試一試。
有空望時常來信。
此問
平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九日)
一六
××:
媽咪告訴我說,你年紀雖小,但是家裡的事情你做得最多,而且做得有條不紊,慰甚!
一般人以為自己不用做事情,把一切責任往別人身上推,是個上策。其實,歸根究底,這是最下流的行徑,大丈夫絕不會這麼做。因為你不做事情,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人家也如法炮製,再往另一個人身上推;推來推去,最後還要是輪到你來干。這真是何苦來!
舊時代的中國人最缺乏公民的訓練。遠在二十多年前,中國曾來個「新生活運動」,顧名思義,這倒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不過那次運動,法西斯蒂、納粹的意味太重,弄到愛好民主人士不敢恭維;同時,那次運動不但進行得不夠徹底,而且主持運動的核心人物,變成最劇烈的破壞者;結果,「新生活運動」,僅留下一個空洞的名詞,不能發生積極的作用。
上星期,我和同事C先生坐車到報館,途經獨立橋,突然看見一大批人圍著海濱的人行道上。我們也下車,看看有什麼事情發生。只見一位身材高大、體魄雄偉的歐籍人士,忙著脫衫、褲、鞋子、手錶,準備下海救人。那時毛毛雨下個不停,海上風浪大作,我親眼看見這位英雄穿著襪子,由斜度很陡的海岸的石堤,一步一步走下去,經過五分鐘的摸索,居然把一個20歲的少女從海龍王的大門口搶回來。當這位少女被拉到岸上的時候,她早已有氣無力,口流白沫。接著,救傷車來臨,連忙把她送到醫院治療。到了精神復元後,她再也不想自殺,要努力做個新人了。
當我們回到報館後,即刻通知外勤記者去採訪這項新聞,經過詳細調查,這才知道那位英雄好漢原來是個有名的大醫生。照一般人的看法,醫生在社會上多少有些地位,他盡可不必多管閒事,趕快回到辦公室,多看幾個病人,多賺一點錢,才是道理。不過這位醫生是個受過公民訓練的人,他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至少這比較燒香禱告更有實效。
記得五六年前,新加坡有個公務員在公共汽車上被人行刺,弄得流血滿車。當時同車的中國人,深怕一身惹著無妄之災,個個抱頭鼠竄,可是同車有個歐籍的婦人,她沒有跑開,反而不慌不忙地實行救急的辦法,把受傷者的襯衣撕下來,將傷口包好,然後急電救傷車,送他到中央醫院去治療,不久便恢復原狀。假如這位歐籍婦人不懂得初步的救急法,同時,她太會替自己打算,不肯為人家犧牲一點時間和精力,恐怕那位公務員早已與世長辭了。
又記得有一次,我的朋友的家裡的汽車被小偷光顧。主人還在睡夢中,可是他的鄰居的歐籍人士,一聽見有人偷汽車,馬上起來窮追。偷車賊看見來勢洶洶,只好棄車而逃。假如那位歐籍人士抱著「明哲保身」的觀念,假裝聽不見,那麼我的朋友的汽車一定遺失無疑。
聽說,你已經學會游泳,我很高興。我希望你於課餘之暇,須學習「救急」的方法,這對於個人,對於社會都有益處。在家裡,如有人受刀傷、火傷,你馬上懂得怎樣救護;在社會上,如有人遇著意外,你也應該當仁不讓地替人家服務。
生活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許多人都見利忘義,這是很可惜的。將來社會主義變成全世界普遍的制度後,金錢的勢力將逐漸減退,人人急公好義,只求服務,不問報酬;只問耕耘,不問收穫。那時一般的人性將大大改觀,而「明哲保身」的哲學將被運到博物院裡去了。
還有一層,在國際法上,俘虜是要加以特別優待的。在戰場上,雙方雖然會打個你死我活,一旦對方豎起白旗,或者不敵被捕,那麼他應該得到像無辜的平民那樣的待遇。不然,虐待俘虜的罪名一成立,這將受舉世的譴責了。
春秋時代的宋襄公跟人家打仗的時候,他定了一個規矩:「不重傷,不擒二毛。」人家都笑他迂腐,我卻認為這是尊重人道主義。本來戰爭是蠻性的遺留,你既然有能力把對方打倒,這已經夠威風。假如你還不滿足,硬要把對方來個五馬分屍,甚至掘墓鞭屍,這可以說是完全不識幽默。要我伸手和不懂幽默的人做朋友,那才怪呢!
專此祝你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
一七
××:
上星期日我和你到海濱去玩耍。當我們的車經過南順別墅,快到勿洛的時候,只見海面是一幅彩色的圖畫,由黃到綠,由綠到青。太陽的輻射,配著起伏不定的波浪,形成萬丈的光芒。我看了那種景色,不禁失口說了一聲:Wonderful(妙極!)你年紀還輕,這個英文字當然沒有讀過,可是你卻體會我的意思,所以跟著說一聲:Twoderful。起初我莫名其妙;後來我再說一遍,你也跟著說一遍。我這才知道,你正在「鑄造」新詞。因為你誤會Won為One;我既然可用Wonderful這個字來形容當前美妙的景象,那麼你說Twoderful來加強語調,豈不是很恰當麼?
過了兩天,在中午吃飯時分,我把這故事告訴S先生,他非常高興。他說你口齒伶俐,為人機警,將來可做政治家,像尼赫魯先生的妹子潘迪夫人那樣。我笑而不答,但心裡卻很舒服。因為歷史是前進的,絕不會倒退的;下一代的人,照規矩,應該發揚光大,比較上一代的人更聰明能幹才行。
人類是政治的動物,每個人應該注意政治,了解政治,但每個人不一定要空談政治。不然,坐而論道的人太多,起而實行的人太少,社會上任何事情都被耽擱了。
其實,政治這東西是不容易玩的。政治好比駿馬,假如你年青力壯,眼明手快,你盡可以把駿馬弄得團團轉。另一方面,假如你毛手毛腳,對於駕馭術絲毫沒有把握,你很可能隨時給駿馬摔下來。
我常覺得,政治的領袖多是不滿現狀,只因不滿現狀,所以他們才能夠提出具體的革命的主張。但是,另一方面,吃教的人卻個個維護現狀,只因維護現狀,所以他們才能夠得到統治者的青睞。立場不同,意見互異。古人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是這意思。
還有一層,假如你有機會做政治領袖,那麼你往左走是對;往右走也對;例如列寧、孫中山,他們都是革命歷史上的成功者,所以他們一生所做的事情,對的固然有人贊成,錯的也有人替他們辯護。換句話說,天下無不是的領袖;領袖既然樣樣都行,那麼做黨員的人難免啼笑皆非,自認晦氣。
我有個朋友,他的身份是華僑。當抗日時期,他以萬分的熱情,冒著萬苦千辛,回到祖國參加抗戰。那時,國共是合作的,因此,當政府給他以相當的名義,請他參加某種機密的任務的時候,他絲毫不加考慮地接受下來。由於他為人足智多謀,所以他所擔任的工作做得還不錯。論功行賞,他應該得到社會的讚許。
但是,戰後的局面來個180度的轉變。南京政府天天走下坡路,一舉一動都是天怒民怨。我的朋友,像戰後一般有良心有能力的知識分子一樣,起初和南京政府脫離關係,後來又開始直接攻擊。這樣一來,那些忠貞之士,就抓著他過去和南京政府的關係,作反唇相稽的謾罵,甚至把他個人的私生活,也加油加醋地糾纏不清。這種辦法是不對的。
據一般淺薄的人的意見,你既然參加一個黨,那麼你必須擁護領袖到底。領袖的行動光明磊落,你固然要支持;領袖的行為落伍乖張,你應該照樣支持。這簡直是專制時代駕馭奴才的思想。這完全是「臣罪當誅,天子聖明」的荒唐的主意。具備這種思想的人,他的腦筋早已成問題,更不用說要清算人家了。
須知政治領袖不過是個平凡的人。人誰無過?所以領袖之有過失,這也是再平凡不過的事情。現在大家都發現過去的政治領袖陷於嚴重的錯誤,但有人還要替他曲為辯護,並且自稱為「忠貞」之士,這真是其愚不可及。
據我知道,國共合作已經有三次的經驗,每次合作都有意想不到的大收穫。照一般跡象看來,第四次合作,僅是時間問題。到了那時,我一定把家裡收藏幾十年的幾樽香檳酒打開,大家盡醉一場。
專此布達,順問
平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日)
一八
××:
最近台北因美國軍曹雷諾殺死劉自然,被美國軍事法庭宣判無罪,致掀起嚴重的反美風潮。當這事件發生後,各地報章一致譴責美國,不是說美國根本不應該在台灣設立軍事法庭,便是說美國派到遠東來的人員的才幹很成問題。老實說,無論左翼或右翼的報紙,對於美國這種橫行霸道的行為,沒有一個敢替它辯護;因為雷諾的兩顆子彈真是威力無比,它可以把戰後美國在各地區所投下的百億元的「美援」的效果一筆勾銷。
關於這次事件的本末,你在報紙上早已看到詳細的報道,用不著我多說。我最注意的卻是中文的妙用。你瞧,劉自然的太太在台北美國大使館前告地狀時,以悲憤沉默的態度,站在標語的木牌邊;標語說:「殺人者無罪?我控訴!我抗議!」寥寥11字,比較洋洋大觀的萬言書更見有力!更有分量!
台北某報所發表的讀者來函,其中有兩句:「殺人無罪!無罪該殺!」寫這封信的人,不愧為第一流的宣傳家。第一句是指軍事法庭審判不公道,把蓄意行兇的人,隨便開釋。照規矩,「殺人者死」,現在竟可無罪開釋,這無非說明美國仗著自己的武力,到處可以為非作歹,不受神聖法律的制裁。凡是看到「殺人無罪」這句話的人,心裡沒有不替美國惋惜!
至於第二句「無罪該殺」!這顯然是要鼓勵人採取報復的行動。因為劉自然是個無辜的平民,他既然可以格殺勿赦,其他平民遲早難免要陷於同樣的命運。誰不愛惜生命?現在處於暗無天日的環境中,有罪固死,無罪也該殺;不如拼將老命,跟對方來個你死我活。難怪在20分鐘內,馬上會聚集整萬人,包圍使館,搗毀家俬,連整天荷槍實彈維護治安的警察也來不及救援。
剛才說過:「殺人無罪!無罪該殺!」同樣四個字,只須文字上稍微更動一下,馬上見出分量的高低。上一句,至多只能說明事實;下一句,卻鼓勵人同仇敵愾。文字的妙用,非老於此道的人不容易體會得到。
你知道,這次台北美國軍曹雷諾殺人的事件,第一要看他是「謀殺」(Murder)還是「誤殺」(Manslaughter)?現在事實證明雷諾的浴房沒有滴水,同時,子彈是從死者的背後穿入,這顯然是「謀殺」。事實昭彰,無論多麼雄辯的律師也沒法子幫忙,所以台北比較冷靜的官員也要求美方重審。
須知「謀殺」和「誤殺」,相差不過一個字,可是後果有天淵之別。「謀殺」應該判定死刑,「誤殺」至多是有期徒刑。
記得從前有個殺人的案件,原告律師控告被告「用刀殺人」,但是被告的律師卻輕描淡寫地把「用」改為「甩」字,即「甩刀殺人」。區區一個字,把「謀殺」改為「誤殺」。這兒可見刀筆吏的厲害,雖然現代的審判法,人證物證比較文字更重要。
從前曾國藩和洪秀全打仗的時候,他的軍隊「屢戰屢敗」。假如照這樣報告,他的腦袋恐怕要搬家。可是他把這四個字的位置對調一下,意義就完全不同。「屢敗屢戰」,這是多麼英勇!原來血戰疆場的人,只要英勇無比,生死置於度外,那麼勝利固然受人頌揚,失敗也情有可原。為著把「屢戰屢敗」改為「屢敗屢戰」,曾國藩這才能夠博得清廷的信任,終於在軍事上贏得勝利。
相傳我們的家鄉發生搶劫的事件。原告的律師控告嫌疑犯的呈文上有「從大門入」這幾個字,可是被告的律師卻在「大」字右上邊再加了一點,成為「犬」字。這樣一來,分量就完全不同;因為「從大門入」,這當然是強盜。事實上,只有強盜,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模大樣地「從大門入」。現在把「大門」改為「犬門」,這當然是小偷;因為小偷膽子不夠,他絕對不敢那麼跋扈,破門而入。
拉雜寫來,不知不覺地已經寫了好幾張稿紙。我現在要去開會,恕不多談。
此祝
健康!
子云(一九五七年五月三十日)
一九
××:
上星期日到府上參觀,蒙你惠賜盛宴,謝謝!廚房裡,四大名手,各顯絕技;客廳里,幾位先生在高談闊論,坐享其成。到了吃飯時分,我的幾個小孩,每個人端了一張藤椅到草場上,一面欣賞名山勝水,一面吃飯談天。因為大家高興,所以我的胃口也不錯,飯量比較平時多了一倍。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一星期,可是回想起來,還是齒頰留香呢。
承贈內子梅竹二友圖,典雅秀逸,飄飄欲仙。回家後,馬上送到裱畫店,請它趕快給我裱出來,好讓我掛在客廳,經常瀏覽賞玩,把俗氣減少三分。
記得我初到南洋的時候,我曾到各地逛了兩三個月。我的結論是:論財力,南洋一千多萬僑胞比較國內同胞充實十倍;論風雅,卻不到十分之一。習俗移人,毫無辦法。要作移風易俗的工作,一面須具備極大的魄力,一面還需要相當時間,短期內難望有什麼大收穫。
自南洋大學創立後,各方名士逐漸集中於新加坡。今年的陣容,比較去年更整齊;明年的局面,應該比較今年更進步。只要大家都肯腳踏實地,穩紮穩打,再過十年二十年,前途大可樂觀。退一萬步講,那時南洋所出的人才,將車載斗量。人才一多,一般風尚將大受影響。文化水準自然會提高;文化水準一提高,不談風雅,自然而然地會趨向風雅。這一點我敢作斬釘截鐵的斷語。
現在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他姓H,原籍南安,落籍福州,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及南洋各地。現在雖年近古稀,但他的興趣酷似青年。他平生任俠好客,廣交當代名士。從前徐悲鴻和劉海粟到南洋來舉行展覽會的時候,就是住在他的家裡。他收藏名家的真跡很多,別的不用說,光是悲鴻的字畫,他就有六七十幅,筆飛墨舞,痛快淋漓。我到他家裡去閒談的時候,面對許多精緻的藝術品,真是低徊留連,捨不得離開。
除字畫外,他又是個收藏扇面的專家。你瞧,他的書齋號為「百扇齋」,便知他的收藏的豐富。此外,他還喜歡集郵、種花,一舉一動,一談一吐,無一不高標絕俗。在這銅臭十分濃厚的南洋社會,要找一個像他這麼樣的雅人,頗不容易呢。
昨天我到他家裡去談天。他知道我和你相識,所以特地約我轉託你給他畫一個扇面。這隻扇碩大無比,每邊分為四段,字畫相間。他希望你畫個花卉或蕉葉,不知道你肯賞臉否?
我還有個朋友,他姓C,是個大實業家。戰後十年間,他的事業一帆風順,產業也很可觀。這個人和普通南洋伯不同;普通南洋伯用血汗來換回財富後,就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以俱樂部為家庭,以家庭為旅館,非至更深人靜,絕不會回家。
我的朋友C先生卻不然,他在工作的餘暇,就搜集書畫、金石,光是任伯年的手跡,他就搜羅了一百多幅,其他名家的大作也是應有盡有。年來他曾影印任伯年的畫譜一冊,齊白石的印章二冊,印好之後,分贈各親友及圖書館。此外,他也養魚種花,不時邀請文化界的朋友到他的別墅去玩耍。像他這麼潔身自好的人,在十里洋場的社會裡真是不可多得呢。
一個人活在世上,必須努力工作,可是工作的態度,人人不同。大多數人是做生活的奴隸,碌碌一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有極少數人,他們對於工作本身發生濃厚的興趣,例如赴湯蹈火的革命家,苦口婆心的宗教家,發憤忘食的學問家,他們把事業和娛樂打成一片,從事業中得到最大的快樂;因為心裡快樂,所以什麼事情都幹得很起勁。這種人是最幸福的。
其次,就是白天忙著謀生,公餘之暇,才隨心所欲地干自己所喜歡的事情:如看書、作文、習字、學畫、彈琴、唱歌、種花、養鳥……從這些高尚的嗜好中,培養自己的興趣,並且廣交同道,互相切磋琢磨。到了相當時候,自能成一風格,生活也跟著充實。
正牌的革命家、宗教家、學問家本來不多,而且是可遇而不可求。因此,凡有高尚的嗜好的人,我都願意跟他們做朋友。至少,這種人的生命是有所寄託的;有所寄託,就不會太空虛。此外,我們還有什麼要求?容俟面談。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六月三日)
二〇
××:
你近來長得很高大,功課也做得很不錯,我看了十分高興。
在一個大家庭里,長子和幼子得到家長更多的照顧,排列在中間的反而被人忽視。長子不但父母愛他,假如有公公婆婆,那麼老人家抱孫心切,他們的疼愛的程度將超過父母。至於幼子,他當然是父母的掌上珠。你讀過《戰國策》,你該記住老夫愛憐少子那句名言罷。
但是,反過來說,小時被父母鍾愛的兒女,到了長大成人後,往往要吃大虧。一來他們嬌生慣養,受不了人家的氣,反而要拿氣給人家受;結果,他們所做的事情多是有始無終,不歡而散。二來他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受不了挫折,不知道從前在家裡,任何困難都由父母代勞,自己沒有受過什麼風險,因為缺乏經驗,所以大難臨頭,他們簡直招架不來。
至於排列在中間的兒女,因為自小得不到家長更多的照顧,他們往往會養成獨立的習慣。勞作既多,不但身體康健,而且學到許多本事。謀深慮遠,小心翼翼,將來成就的機會往往比長子和幼子多。假如你有閒工夫,我倒望你找出一百種名人傳記來做個統計;除獨生子外,看看成功的人是長子和幼子占多數呢?還是排列在中間的占多數呢?
在家裡,你排列第四。小時,拳頭不如哥哥姐姐那麼大;到了長大後,有時又要受小妹妹的氣。因此,你無形中變成非常孤獨,不但脾氣古怪,而且,照我看來,你似乎太過愛惜自己,保衛自己。只因你太過愛惜自己,保衛自己,結果,你更陷於孤立的狀態。須知「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你越閉關自守,不跟人家往來,人家也越對你退避三舍,不敢和你親近。這樣一來,無論在家庭,在學校,在社會,你將顯得孤單。
論你的年齡,你應該天真活潑,笑容可掬;但是,事實上,你卻毫無笑容,並且時常繃著臉孔。這種冷若冰霜的態度,將拒人於千里之外,使人不敢伸出溫暖的手,跟你做朋友。
托爾斯泰形容他的母親的漂亮的時候,他特地指出「微笑」的重要。他說:
假如在人生艱難困苦的時期,我能夠瞧見那種微笑,我一定不知道什麼叫做悲痛。我覺得,所謂漂亮,主要的在於微笑;假如微笑能提高臉部的風韻,那種臉就算是漂亮;假如微笑對風韻不發生作用,那種臉就算是平淡無奇;假如微笑能破壞風韻,那種臉就算是很醜了。
的確,「微笑」對於人生,有無限的價值。古人所謂「會心的微笑」,這是象徵高貴的靈魂,偉大的人格,稀有的知己。
記得我在巴黎的時候,一有閒工夫,就到盧浮宮博物院去參觀。這間博物院所收藏的油畫,真是集天下的奇觀;稀世之寶,盡收眼底。其中有一幅名叫「蒙娜麗莎」,這幅畫是出自達芬奇的手筆。你瞧,她的蓬鬆的頭髮,圓大的眼睛,櫻桃的口腔,油而不膩、干而不燥的皮膚,已夠你崇拜為仙女;但她的如痴似嗔、承歡帶喜的微笑,簡直像個天人。面對這麼有風韻的女人,你真願意叫她一聲:「媽咪」或「姐姐」呢!
用達芬奇的名畫來證明托爾斯泰的名文,更可見「微笑」的意義。它能夠給人以溫暖,使生活更有風趣。有了溫暖和風趣,做人便不會寂寞了。
聽說,你對書本很有興趣,尤其小說和戲劇的書籍,你抓來就看,將來成個准文人,大概不成問題。然而我總覺得做人比較做文更為重要。古人所謂「士先器識而後文藝」,無非教人先搞通思想,養成正確的認識,然後可就興趣和環境所近,選擇一兩門學問,作終身研究的目標。不然,思想沒有搞通,認識一點也不清楚,凡事善自為謀,不替任何人設想,結果,將遭社會唾棄,將受群眾白眼。在那種情形下,你將覺得滿途荊棘,四面楚歌,到處都是敵人,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你傾吐胸中的積愫;這豈不是天下最苦惱的事情?
寫到這兒,迎面吹來一陣清涼的海風,心裡有說不出的愉快。暑假轉眼就到,屆時將時常帶你到海濱,讓海闊天空的環境來陶冶你的性情。你贊成嗎?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六月十日)
二一
××:
自去秋接到手札後,就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了。雖然我時常想念你,關懷你,恨不得和你促膝暢談三天三夜,可是要我提起筆來寫信,這比較要挑起千鈞的重擔還困難萬分呢!
新加坡的海濱真好,尤其是我常到的海景酒店,它所給我的恩惠比較香港淺水灣大酒店還大。這間酒店,面臨大海,抬頭一看,對面一列青翠的山陵,就是印尼三千多個島嶼里的一小部分。海上大大小小的輪船,來來往往,從東邊出入的是來往香港、印尼、中國、日本的船隻,往西邊出入的是來往檳城、蘇島、錫蘭、印度,以及歐洲各國的船隻。我看輪船上冒出的一縷一縷的青煙,馬上會聯想到萬里外的親愛的朋友們。我雖然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但大文豪蘇東坡的名句:「望美人兮天一方」,倒能領略一二。
離開學校26年了。這26年中,世界經過很大的變化,人事上的變幻更是沒法子推測或估計。但是,不知道什麼緣故,我總覺得你一點也沒有變。你還那麼年輕,你還那麼熱誠,你還那麼天真。我時常對梅說,你是個最幸福的人,因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一個人能夠永遠保持著「赤子之心」,他才能夠做超凡入聖的工作。宗教家這樣,革命家這樣,學問家也是這樣。
關於做人的態度,你和我截然不同。我的態度是:可以交談的朋友,不妨多說幾句;不可以交談的朋友,必須少說幾句;至於根本談不攏的人,只好敬而遠之,不必多費唇舌。
你的態度是:可以交談的朋友,你固然會滔滔不絕地出肺肝以相視;不可以交談的朋友,你還是侃侃而談地說個不停;至於根本談不攏的人,你還會面紅耳赤地要說服人家,不管對方接受不接受。
換句話說,你所走的是宗教家說教的路線,因為宗教家具備無限的熱誠,光靠這種熱情,多少會說服冥頑不靈的異教徒,何況思想、學問、經驗的距離相去不會太遠的朋友?
話又說回來,過分熱誠,有時難免要碰釘,有時還會白費精力。我因為害怕碰釘和白費精力,所以凡事我總有個保留;往壞的方面著想,我是絕交不出惡聲;往好的方面觀察,我絕對不敢對人有太大的奢望;反正自己所定的良好的計劃,十九都不能順利進行,你怎麼能夠隨便指摘人家?
報載,南越的局面紊亂不堪,成千成萬的華僑因為受不了苛政的壓迫,不得不往前途沒有什麼把握的地方逃難。他們的處境是值得我們同情的,但是,除同情外,我們對於南越的一般朋友到底有什麼幫忙呢?
我在南越前後逗留七年,除中間有兩年工夫到各地旅行外,在那兒足足住了五年。南越雖沒有高山,但多彩多姿的湄公河,已夠我念念不忘,尤其美荻、芹苴等處的輪渡,前面有個大江,隔岸在曉風殘月下,露出幾十盞販賣飯菜飲料的小攤子的燈火,火光明明滅滅,人影隱隱約約,偶爾從遠處傳來一陣盲目的琴師所奏的三弦,那種閒愁萬種,怨恨憂鬱的表情,真使聞者酸鼻,甚至會澘然下淚呢。
越南真是個魚米之鄉。河內的香米,西貢的雪白的珍珠米不必說;光是南越的魚蝦之多,簡直使人垂涎三尺。當大戰期間,我隱居茶榮省,朋友和學生們時常送大蝦給我吃,一來就是一大籮。用大蝦往火炭里烤熟,剝了殼就吃,香甜爽滑,其味無窮,一連吃了六七隻,就不必再吃飯了。光從飲食這方面著想,我覺得那幾年的隱居生活,是個大享受;至少這比較在大都市忙忙碌碌,沒有什麼機會讓我們毫無拘束地大吃大玩好得多。
在南越,你我共同的朋友頗不少,其中有幾位倒使我時常懸念!尤其那位報人,不但常識豐富,而且下筆十分敏捷。假如有機會讓他到香港和新加坡,我相信他會發生更大的作用。可惜他的家累太重,一時走不開,只好讓大好時光不知不覺地消逝了。
你的近況怎樣?血壓症已經除根否?家裡人都平安否?念念!有空希望時常來信。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六月十八日)
二二
××:
昨天一連收到三封信,不勝喜慰!二妹說,她希望每次收信時,都有這麼一大堆,真是爽快。我反問她:「你有沒有這麼勤力寫信呢?」她含笑地說了一聲:「誰都這麼希望人家來信,雖然自己是懶得寫信。」
我常覺得,你對於時間的分配,沒有十分把握。你也承認這次考試,「先松後緊」,弄得手忙腳亂,成績不夠理想。好在你認識自己的錯誤,並且願意努力改正,慰甚!
中國聖賢教人:「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我幼時讀這種至理名言,口頭背得滾瓜爛熟,心裡並沒有特殊的感覺。等到後來看見建築工人蓋屋子的時候,這才明白此中的奧妙。你瞧,工人蓋屋子時,先打地基,然後豎立棟樑;然後鋪磚砌瓦;然後安置門戶;然後粉刷油漆,一步緊接一步,一點也不零亂。到了拆屋的時候,他們剛好是反其道而行,從上層的陳設拆到堅固的地基。這種本末、終始、先後的次序,不但可應用於建築屋子,也可應用於著述工作,甚至可應用於國家的經濟建設。
除工作要有一定的計劃外,時間和機會的充分利用,也是成功的重要條件。19世紀英國著名的首相格萊斯頓,他前後做過四任首相,給維多利亞王朝點綴得有聲有色。後代給他寫傳記的人,多指出他最會利用零碎的時間。因為像他那麼重要的人物,每天光是開會、宴會、接客、寫信等工作已經夠他忙得滿頭大汗,剩下七零八碎的時間,假如他不懂得好好的利用,不但他沒法子發揮他的大才,而且連當前的事物也不能很順利的應付過去。
你現在還是一個大學生,除上課外,全部時間得讓你自由分配。假如不趁這機會養成支配時間的好習慣,恐怕將來到社會去服務的時候,不願意接見的人要接見,不喜歡參加的會也要參加,整天忙、忙、忙,身不由己,那才苦惱呢。
你在大學裡還有三年工夫,可是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就到了。在這期間,你須來個三年計劃,很合理地分配你每天工作休息的時間。你須鍛煉雄偉的體魄;你須打好學問的基礎;你須懂得辨別那些和你接近的同學的品格的高低,程度的優劣,性情的善惡。只要這三年計劃能夠順利進行,以後你不難找個機會到外國去深造,到了學成之後,你將永遠處於領導的地位,給人家做模範。
從一般人的眼光看來,你算是一個優秀的學生,事實上,從高中二年級起,你在全班裡老是名列前茅。但是,為責備求全起見,你還沒有達到我的期望。
平心而論,現代學校那些課程,一面嫌太雜,一面嫌太多,貪多嚼不爛,每門學科似乎都懂一點,可是細心檢討一下,未免太過空虛。一般學生,費了那麼大的工夫,那麼多的時間去預備功課,到了考試完畢的時候,所學到的東西往往隨卷子交回給老師了。
這毛病在那兒的呢?這毛病在於沒有複習的機會。
記得你少時,我曾教你一句英語「熟能生巧」(Practice makes perfect)這句話的確是翻過大筋斗的人的心得語。16年來,你沒有停過學,你也時常看書,但是,讀過三遍、五遍、十遍的書,你自己暗自計算一下,到底有幾本?很可能連一本也沒有。這種像看電影一樣,隨看隨忘的毛病,是現在一般青年的通病,不知道你注意到否?
你的學校有的是海內知名的學者專家。我想你在假期或星期日,找個工夫到他們的家裡去拜訪。他們的家裡到處是滿目琳琅的書架。但是,你不要給那些線裝、平裝、精裝的書籍嚇倒:你須很誠懇地請教你的老師或者其他教授,問問他們平生最得力的是哪幾部書。除那些不入流的蠢才外,真正有學問的教授,不外告訴你三五種,至多也不會超過十種。
憑著幾種精讀的書,兩三個專題,就夠你忙碌一生;而將來的成功全靠「精熟」二字。
見字,須花一年工夫,把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反覆研讀十遍。在閱讀期間,你須以原作者自命,並且時常學習寫作。在多讀多寫的條件下,你將不期然而然地進步了。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二三
××:
日前和你散步的時候,你問我讀書和做人的方法。這兩個問題,古今中外的讀書人,不知道已經寫過多少書;就我自己而論,在《回首四十年》里的一篇《談治學方法》,而《給新青年》一書,主要的也就是談讀書和做人這些問題。
但是你現在已經是個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不久之後,你就要到外地去升學了。舐犢情深,對你自然不能沒有一點交代。
談到讀書的方法,我有個口訣:精、恆、熟。
宋朝有個理學大師朱熹,他寫過一本《朱子讀書法》。這本書的菁華,不過兩句話:「循序漸進,熟讀精思。」這是最省時省事的方法;同時,也是最容易見效的方法。
過去幾年間,我對於中等學校的語文非常注意。無論中文和英文,我各搜集了五六套,每套都一字不漏地從初中一讀到高中三。我覺得那些課本所選的文字都夠標準。除內容提要、作者介紹外,還有簡明的注釋;雖然注釋錯誤的地方有時也難免,但大體上是過得去。至少這比較30年前我讀中學的時代所用的課本好得多。
假如用功的學生,能夠把這些課本充分了解,整個讀完;然後就性能所近,專攻一兩個作家的全集或代表作,那麼他的語文的基礎已經相當結實,以後他無論研究那一門科學,他絕不會發生語文上的困難。看得快,寫得好,了解得透徹;請問他還有什麼要求?
一般高中畢業生,能夠自由運用中英文的,不到十分之一。問題不是課本不好,而是先生教一半,剩一半,先打個五折;自己明白一半,不明白一半,僅乘了四分之一;記得一半,忘記了一半,僅剩了八分之一。到了大考過去,這本書就成為永別,以後再也不敢問津了。
名義上,一般高中畢業生至少都讀過中英文課本各十二冊,可是大多數學生仍是胸無點墨,以後在大學聽講或自修,時常覺得困難。有名無實的毛病,一到社會服務的時候,更是馬上露出來。
要精通語文,必須抱定非常認真的態度;只要認真,這才能夠充分了解。另一方面,稍微躐等,稍微馬虎,底子就不夠實在,印象也就難免十分模糊,以後讀書如霧裡看花,興味索然,連上進的能氣都消失了。
專精和有恆是互相關係的。古人所謂「學而時習之」,「旦旦而伐之」,這種複習的工夫,全靠有恆。既專精,又有恆,自能達到純熟的地步。換句話說,專精有恆是手段,純熟是目的。「技來無過熟」,這話是千真萬確的道理。
關於做人的方法,我也有個口決:恭、寬、信。
恭是謙恭或謙虛。古人說:「滿招損,謙受益。」這真是至理名言。真正有學問的人,像真正有本事的人那樣,總覺得自己懂得太少,做得太少,只有「半桶吊」才沾沾自喜地盛氣凌人。這兒是商業化的都市,有錢交學費,就可以進學校;可是在從前農業社會裡,生活的鞭子不太厲害,少數有學問的人如要傳道授業,他們必須找個專誠向學的青年,學費多少全不在乎;只有像張良那樣謙恭有禮的青年,才博得「孺子可教」的美名;那些自命不凡的青年,連做學生的資格也沒有。將來你到外地,你須抱萬里求師的至誠,這樣才能夠結交良師益友;不然,人家的特長和絕技,你一點也學不到。
寬是寬大。寧願自己吃虧,絕不找人便宜。世間的事物都是相對的,肯盡義務的,遲早也有權利;肯受眼前的犧牲的,遲早將得到報酬。人和人相處,最重要的是多負責任,少談功勞。經常檢討自己的過失,不要隨便批評人家。假如手頭再鬆些,度量再寬些,你無疑地會交到一些朋友。
對自己非常嚴格,對人家相當寬大,久而久之,自然會得到朋友的信任了。
辦公時間快到,恕不多談。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七日)
二四
××:
經過一年的考察和幾次的長談,我知道你是個有熱烈的情感,又有高度的理智的青年。
你在家庭孝順父母,在學校敬重師長,在社會照顧朋友;這些美德,是做人的起碼條件。可惜目前一般學校,只用「填鴨式」的方法來教導青年,硬綁綁地把書本的知識灌進去,對於待人接物的態度絲毫不講究。結果,這種人充其量僅算是會說話的鸚鵡,或者留聲機、錄音機;在社會上不但不會起帶頭作用,而且很可能會成為有才無德,專做損人利己的勾當。
比起一般同學來,你應該值得自豪,因為他們只懂得讀書,你除了讀書外,還懂得做人。
我不否認,在科學技術方面,歐美各國的確比較中國先走一步;但在處理人和人的關係這方面,中國卻有長期的經驗。由那些經驗所得到的教訓,雖然不敢說完全可應用於今天,但其中大部分卻值得人參考。
你告訴我說,為著尊重你的父親的意見,你打算高中畢業後,不再升學。起初我很不以為然,但經過仔細考慮後,我並不反對你這麼幹。
從最膚淺的方面來觀察,不進大學,將來就少了一張文憑;沒有文憑,手裡就少了一塊敲門磚。在初進社會時固然要蒙受很大的損失,在努力奮鬥的過程中,時間很可能比較那些擁有文憑的人拉長。例如普通中學畢業生,沒有大學畢業文憑。因此,當那些以留學生的資格獲得教授地位人,每月可以拿到三百元薪水的時候,他僅得到幾十元的工資。幾十元和三百元的區別,對於物質的享受,不消說是天壤之別。
但是,沒有大學文憑,並不就說沒有學問。有人估計,普通大學畢業生,至多是讀了二三十本書。區區二三十本書,中等資質的學生,至多兩年可以讀完。難怪採取學分制度的美國大學生,每學期可以多讀幾學分,暑假期間又多讀幾學分,四年的課程,二年半時間可以修完。等到文憑已經到手,連課本都賣掉,此後見書如見虎,再也不敢問津了。
老實說,像這種拿文憑、混資格、找敲門磚的學生,到處都是。你說這些人領有文憑,誰也不否認;但是,文憑是一回事,真正學問又是一回事。
真正學問是從哪兒來的呢?是從自己長期努力得來的。只要你肯用功,一個月讀兩本書,絕對不成問題。一年24本,十年240本,二十年之後,你有500本左右完全消化的充分了解的書籍供你差遣,要什麼,有什麼;誰說你不是個大學問家,我就替你打不平。
德國的大哲學家黑格爾,他常用的書籍,不過60種。清朝的詞章家曾國藩,他所崇拜的文豪學者不過32家。事實上,當學問基礎打好後,你如能專攻一兩個問題,精研一兩個作家,熟讀一兩本書;以後千變萬化,其妙無窮。這種例子有的是,用不著我多講了。
沒有進大學,使你少了一張文憑,這是事實;沒有進大學,你照樣能夠研究學問,這也是事實。
在自修的過程中,你須注意三事:(一)多多運用工具書。字典、辭典、儀器,尤其是你最近新買到的《大英百科全書》,須充分利用。這部書是最新知識的總匯,只要你的語文和各門科學的基礎好,你就有很大的胃口來吸收它的菁華。(二)時常請教師友。在研究的時候,你難免會發生各種問題,這些問題如沒有解決,繼續研究就覺得困難,同時,因為困難太多,很可能減少你的興趣和信心。因此,你須時常請教師友,把一切問題提出來討論。假如當地找不到適當的人才,你不妨寫信到外國去請教專家。(三)須勤作筆記、報告、通信。一有新見解,須記載下來,積少成多,十年二十年之後,你自然而然地有了新的發現。
假如你照我的辦法做去,你雖然沒有進大學,仍不失為一個有學問的人。另一方面,由於你通達人情,勇於負責,這更能培植你的領導的才幹,因為領導的才幹主要的是由充實的社會生活鍛煉出來的。
今天下雨,我在勿洛的海濱,欣賞雨景;忽然心血來潮,順便給你寫這封信。
專此祇候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八日)
二五
××:
30年前的今天,我和你相識;30年後的今天,我才給你寫信。人生原是如此!
1927年的新秋,我到了燕京大學。因為燕京和清華近在咫尺,所以一到周末,我時常到清華去玩。
由K兄的介紹,我得和你相識。那時,他專攻曹子建的詩,你卻時常撰述詩篇和散文。從《清華周刊》上,我讀過你的好幾篇文章,那字句的洗鍊,手法的純熟,使我暗中驚奇。我覺得當時你的文學的素養已經超過一般專家和教授,雖然那時你僅是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
後來因為工作忙碌,我不常到清華。到了「七七事變」後,我就匆匆離開北京。別後我雖然沒有和你通信,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清華教書,很可能是從助教、講師,一直做到教授。
過去兩三年間,我曾讀到你的四本著作:(一)《漢魏六朝詩論叢》;(二)《樂府詩選》;(三)《三曹詩選》;(四)《詩經選譯》。這些輝煌的成績使我相信,當30年前我剛和你相識的時候,你和K兄都沉浸於建安父子的作品。
從你的作品裡,我對你有深一層的認識。我知道你以建安父子的研究做中心,然後把魏晉南北朝作一網打盡的探討;再後,上溯《詩經》、《楚辭》,下及唐、宋、元、明、清,以至現代。這是科學的史學的方法,這是由許多專題的研究聯繫起來,做洋洋大觀的通史的方法。
我很高興,你把握住正確的研究的方法;同時,我更欽佩,你以詩史為畢生努力的對象。
在任何一國的語文里,詩一直占著最重要的地位。由於用字的經濟,句子的簡練,起初用文字來記載事物,表現感情的,最好是用詩。記憶最容易,流傳最長久,傳播最廣泛的,還是要用詩。其他文學的作品,無論小說、戲劇、散文,雖然都有鴻篇巨著出現,只因它們的卷帙繁重,記憶困難,久而久之,一般專家學者也只能對於一些人物和故事有簡略模糊的印象,對於書中的詞句很難說得上口。難怪劇聖莎士比亞,像中國的《牡丹亭》、《琵琶記》、《西廂》的作者一樣,著述劇本還要用詩的體裁,為的是詩的用字最經濟。
詩可以朗誦,又可以微吟。無論朗誦或微吟,這都和音樂接近。音樂最講究節奏,最注重旋律,最關心腳韻。由於抑揚頓挫,高低疾徐的參差錯落,這才能夠譜出非常優美的音調。除詩歌本身可以朗誦或微吟外,中外的聲樂所用的詞句,主要的還是詩的句子。
詩起源於歌謠,歌謠最接近口語,而口語是內容充實,意義深遠,虎虎有生氣的語言。樊噲所說:「臣死且不避,杯酒安足辭?」這是標準的口語,把這種口語搬來做詩句也未嘗不可,而且富有力旦。「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這也是標準的口語,同時,它又透露將進酒的時候的情緒。只因感情豐富,所以詩歌是最有力量。
在《樂府詩選》里,你說:
中國詩史上有兩個突出的時代,一是建安到黃初,二是天寶到元和。也就是曹植、王粲的時代和杜甫、白居易的時代。董卓之亂和安史之亂使這兩個時代的人飽經憂患。在文學上這兩個時代有各自的特色,也有共同的特色。一個主要的共同特色就是「為時而著,為事而作」的現實主義精神。
由這個正確的觀點來研究中國的詩,你很容易找到各家的特點,無論自鑄新詞的創作也好,或者用舊調舊題來寫新內容也好,你對於「批評政治,敘寫現實」的詩特別注意。這種踏實的工作,是過去無病呻吟的詩人所不能了解,也是過去只懂得抄書的學者所不得其門而入。
至於《詩經》的選擇,你注意格律、風格,這已經高人一等,而譯文要「讀得上口,聽得順耳」兩點,剛好和我的主張相吻合。因為藝術是得心應手的東西。假如讀得不上口,聽得不順耳,看得不順眼;這簡直不成為藝術,更不成為藝術的藝術——詩。
萬里投荒,空令歲月自蹉跎。拜讀大著,心裡有無限興奮。最近如有新著出版,請示書名,以便先睹為快。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八日)
二六
××:
我自己一向懶得寫信,我當然不會怪你不寫信。但是,你離家萬里,孑然一身,你的健康怎樣?學業又怎樣?時常使我擔心。因此,我倒希望你能夠不斷地給我寫信。
據我的觀察,你似乎太過神經質,一舉一動未免過分緊張。例如你會搭錯了火車,跑過了車站,填錯了日期。這雖然是小事,但你的緊張狀態卻活靈活現。這一點須趕緊糾正。
我平生最喜歡閱讀從容不迫的文字,過著優遊涵泳的生活。凡是殺氣騰騰的文字,萬分緊張的生活,我都受不了。因此,我不愛趁熱鬧,凡是萬頭攢動的場合,我都自動地豎起白旗,不想參加。本著「人棄我取,人取我與」的精神,星期日或其他大日子,我絕不會到公共場合去亂擠。相反的,當無人問津的時候,我倒可以優哉游哉地享受一番。
陶淵明真是個最懂得生活藝術的人。別的不用說,光是那兩句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你便可體會到他的意境多麼超脫,思路多麼深遠。可惜淵明不復生,不然,我真願意替他磨墨,假如他興會來時,要把筆寫詩。
的確,從容不迫,優遊涵泳,是生活的真諦;同時,也是學習一切藝術學術的秘訣。
我曾學過游泳。我的游泳老師給我的第一課訓練,是「放鬆」。他一開頭就把我帶到游泳池的深處;他說,只要我懂得放鬆、不緊張,我絕對不會沉下去。因為我對他有極大的信任,所以我接受他的勸告,一下子就軟綿綿地躺在水面上,果然,不出他所料,我馬上能夠浮起來。這樣一來,我就有勇氣學習游泳了。
我也曾學過跳舞。我的跳舞老師給我的第一課訓練,又是「放鬆」。他一開頭把我拉到舞池;他說,只要我能夠儘量放鬆,一點也不緊張,我的腳步才能夠穩定而又靈活。不然,緊張萬分,步伐錯亂,難免會把伴侶亂踏一頓。因為我相信他是個很有資格的舞蹈的教師,所以我接受他的指導,不久就學會了幾套。
我曾檢討我們的日常生活。我發覺在家庭和辦公廳里,每天浪費時間東找西找的人可不少。在找尋東西的時候,不但損失時間,浪費精神,而且把工作的情緒打消了。
假如我們能夠養成一個好習慣,把每個東西放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用完之後,馬上放回原處,將來再要用時,手到拿來,這是多麼方便!
圖書館有個格言:「放錯了一本書,等於丟掉一本書。」這話似乎太過誇大,其實不然。因為圖書館的書籍是供人參考的,平時盡可束之高閣,一旦需要參考,須馬上找到,這樣才符合參考的意義。假如亂放一場,要用時,須從頭找起,這豈不是等於丟掉了一本書?
為避免生活的緊張,為實現放鬆的狀態,我覺得一個人應該過著有計劃的生活。一生固然有終身努力的目標,每五年或每一年都應該有工作的計劃。先按照自己的興趣和環境的需要,定了一個工作進度表,然後按照這進度表,風雨不移地繼續前進。到了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就來個結算,看看已得的成績跟預定的計劃相差多少?或者和原定的計劃相反?
我承認,有時因為健康欠佳,或環境變動,致預定的計劃大受影響,但是,有計劃究竟比沒有計劃好得多,一來不會見異思遷;二來不會亂攪一場,弄到永遠達不到目的地。
為實現放鬆的狀態,我勸你多多利用日記、筆記、卡片,每年的工作進度表固然要預先寫下來,每天應辦的事情,也應該記在日記簿上,以便嚴格地分配時間,按部就班地實施。
有計劃,有準備,你就不會緊張。不緊張,你這才能夠心安理得地朝著目的地進行。聰明人和笨人的分別,就是前者是優哉游哉,行若所無事;後者是手忙腳亂,慌慌張張;到了方寸一亂,失敗已經註定了。
順便介紹你看一本書。這本書主要的是討論放鬆的技術,對於你,可說是對症下藥。
日來寫作的情緒頗濃,今天寫完社論,還能夠給你寫這麼一封長信,你應該為我的健康的恢復而高興罷!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日)
二七
××:
昨天看見你買了一大堆數學和物理的書籍,我心裡只有無限的羨慕。其中如《量子力學》、《曲線運動》、《三角函數》、《微積分》等書,我都是瞠目結舌,莫名其妙,連看一看的勇氣都沒有;可是你卻廢寢忘食地看得津津有味,越看胃口越大。這兒我祝福你將來能夠做個數理學家,彌補我的缺陷。
我承認,各人的興趣不盡同,每個人都有他的偏愛。20世紀最偉大的數理學家愛因斯坦,在中學讀書的時候,不喜歡各種強迫訓練及形式主義的功課;但當他讀成到幾何學時,立刻發生濃厚的興趣,使他不能放下書本來。此外,他自小學習小提琴,愛好古典音樂。這樣一來,數理和音樂便成為他的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孔子的確是個大學者。他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一個學者只要從工作里得到濃厚的興趣,這才樂此不疲。他從工作中得到最大的安慰。工作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工作。只有快樂,絕不厭倦。這樣才能夠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羅素在他的新著《人物誌》里說,許多學者都享長壽。他是指他的一班好朋友而說的,如蕭伯納、韋伯夫婦,都活到八九十歲。就是他自己,今年已經83歲,可是他還能夠照常讀書寫作,絕沒有老態龍鍾。這兒可見濃厚的興趣是原因,不厭不倦才是必然的結果。
遠在三四十年前,一般讀書人的最高目的就是做官,而做官的終南捷徑,莫如學習政治、法律。這樣一來,進可以夤緣幸進,找到一官半職,騎在人民的身上;退可以做個訟棍,魚肉良善的人民。到了後來,研究政治和法律的固然要做官,專攻造船、紡織、機械的也要做官。在那種環境下,科學的落後,自在意料中。
現在可不然了。現在整個世界的潮流,都傾向科學,尤其是自今年10月4日、11月3日,蘇聯一連發射兩顆人造衛星後,全世界人士都覺得驚奇。就在過去兩個月間,美國各大學的負責人對於這問題曾作全面的檢討。他們所得的結論是,美國的外國文和數理課程不如蘇聯那麼充實,美國教授的待遇不如蘇聯那麼優厚。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看形勢,非把這些課程全盤改革不成。
平心而論,美國的科學設備並不落後,所差的是學術空氣。在蘇聯,一個出類拔萃的科學家,在社會上占了極重要的地位,受了萬人崇拜,連婦孺都知道他的大名。在美國,一個科學家如和一個電影明星擺在一起,前者難免黯然失色。須知人類是不甘寂寞的。在一般社會風氣不大尊重科學家的時候,除了極少數以科學為生命的專家外,普通人誰願意向科學進軍?
蘇聯人造衛星的發射,對於各國學術界是個警鐘。它告訴世人,科學的進步,已經到了可以探討宇宙的秘密;前人所幻想的,現在卻一一成為事實了。它又昭示世人,地球越來越小,有志氣的人應該向太空發展;不要為著種族、膚色、國籍、思想的差異,彼此打得頭破血流。
記得愛因斯坦死前,曾一再發表言論,呼籲各大國犧牲一部分主權,成立世界政府來管理原子武器,使它不能成為人類的威脅。最近,羅素曾給美蘇二巨頭的公開信,要他們舍異求同,互相尊重;言辭懇切,使我大受感動,所以我順便把它譯成中文。同時,我最欽佩的印度總理尼赫魯,他對於世界和平又有新方案。他呼籲列強儘量忍讓,不要謀動干戈,因為核子武器和洲際飛彈這麼厲害,戰爭一發動,誰都要遭毀滅的危險,沒有一國能夠倖免。
我很高興,你這麼小的年紀,對於數理已經生髮極深厚的興趣,此後須繼續不斷地朝這正確的目標進展。人家花了三五年時間能夠研究出來的,自己用了加倍的時間和精力當然也能夠研究出來。具備這種高度的自信心和百折不撓的魄力,前途一定大有希望。
聽說,你已經找到一兩個良好的老師給你指導;同時,你準備長期訂閱兩三種著名的數理雜誌,這事情我完全贊成。可惜我對於數理完全外行,不能跟你作詳細的討論。但是,運用科學來造福人類,並且促進世界和平,卻是我的一貫的主張。說來話長,就此帶住。此候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二八
××:
由你的談話中,我知道你傾向文學。雖然目前各國受人造衛星的影響後,從政府到人民都知道自然科學的重要;但是,讀書仍看興趣,我絕不勉強你去讀你不喜歡讀的東西。
年來你曾看過不少文學名著,無論創作或翻譯,小說或戲劇,你抓起來就看。由於素養關係,你看的只限於白話文;古文或外文的書籍,你還不能自由閱讀。我希望你在高中的三年間,多研究一些古文和外文。這樣一來,你的語文的基礎比較雄厚,可以自由自在地探討原著,用不著光看翻譯的書。
平心而論,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做。換句話說,單純吸收人家的特長還不夠,最重要的是自己動手或動口。作文、寫字、繪畫、雕刻,以及各種技術要自己動手,唱歌、演講要自己動口。無論怎樣耳聰目明的人,假如不勤力動手動口,至多做到眼高手低,浮光掠影的地位,永遠不能深入堂奧。
你也許會說,你現在讀書不多,沒有什麼東西好寫,等你再讀十年書之後,動筆來寫不遲。這種慎重的態度固然值得嘉許,但是你現在不學寫,恐怕再讀十年之後也不會寫。
問題在這兒。許多青年把寫作和發表連在一起。寫作是一回事。發表又是一回事。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同樣的,只有經過長期學習寫作,將來才有拿優異的成績出來的一天。
提到學習寫作,日記和筆記是入門的一個方法。日記和筆記等於繪畫的素描,耳聞目見,一一寫出來,先看剪裁,後看手法。日積月累,自然會寫出好文章。
除日記、筆記這種「我手寫我口」的創作外,你可以作臨模的練習。你的國文課本的後邊,都有「本文要旨」,把一篇文字的大意,用自己的話,提綱挈領地寫出來。漫說這工作很容易,可是真正幹起來,馬上顯出手法的高低。有的寫得簡明扼要,有的說得嚕嚕囌蘇;有的標得眉清目秀,有的弄得糊裡糊塗。假如你要練習寫提要,你不妨叫你的兄弟或同學把報紙新聞欄的標題用紙條蓋住,自己先看完整段新聞,寫了一個標準,然後翻開紙條,看看你的標題和報紙的標題一比較,誰高誰低。接著,你可以把其他報紙關於同類新聞的標題,再來個比較,便可看出分量的大小。
報館的新聞的編輯的工作,就是怎樣處理新聞,什麼東西應該登,什麼東西不應該登。假如要登,這新聞應該放在什麼版位。這些都屬於報館的立場和政策問題。但是,標題的典雅或笨拙卻屬於編輯的程度問題。
標題做得好,進一步你可做摘錄。一代文豪梁任公,他起初曾做過《宋元學案》的節錄工作。現在美國最暢銷的雜誌《讀者文摘》,乾的也是節錄工夫。它把每篇文字,去其蕪雜,存其菁華,讀起來非常順口悅目,所以它大受讀者的愛護。此外,《世界文學名著摘錄》,把每部名著摘成兩三千字,五百部名著的摘錄,就是洋洋大觀一厚冊。這種工作,中國學者早就做過,你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便知端的。
此外,從白話文譯成古文,過了兩星期後,再譯成白話文。或者,從中文譯成外文,過了相當時候,再譯成中文。這種雙重的翻譯,也是嚴格鍛煉文字的一個方法。18世紀英國名史家吉本,曾經這麼訓練過。
說了半天,僅說到文字的技巧。這雖然是基本工作,使你有資格教書或編輯,但不能使你變成文學家。
真正的文學家,須有正確的認識,真摯的情感,豐富的生活。只有豐富的生活,才能夠使作品有內容;只有真摯的情感,才能夠使讀者受感動;只有正確的認識,才能夠使文章有生命。會寫漂亮的文字的人可不少,但文學家卻寥寥可數。假如你細心研究這問題,使知真正的文學家不容易做,而空頭的文學家又做不得。
要說的話還很多,改天再談。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二九
××:
昨天承你到報館來看我,因為那時我正忙著發稿,連茶也沒有請你喝一杯,實在對不起。
你告訴我說,你們一班朋友們要組織一個出版社,編輯刊物。我除表示贊成外,還要表示極大的敬意。
目前新加坡的出版界十分沉悶,中看的讀物真是少得可憐。三月前,C先生曾刊行一冊《九月的風》,內容充實,文字優美,編排新穎,的是不可多得的東西。不過他是孤軍奮鬥,艱苦備嘗;同時,這兒可看出,曠野的呼聲,喊的人未免太過吃力了。
你們居然在萬般困難的環境中,成立出版社,發行刊物。這種嘗試的成功和失敗,暫且不說,但你們能夠鼓起勇氣來嘗試,這一點就值得人欽佩。
我常覺得,偷生畏死,爭權奪利的人太多,這個社會一定暮氣沉沉。另一方面,知書識字,急公好義的人日增,這個社會一定朝氣勃勃。當今的急務,就是倡導善的風氣,培植優秀的人才。風氣良好,人才眾多,彼此互相鼓勵慰藉,大家時相切磋琢磨;十年之後,整個社會的風貌將完全改觀。
其實,歸根究底,這還是環境問題。在空氣惡劣的環境裡,大部分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浪費於無聊而又無賴的生活中。為著保持地盤,又不能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從事送往迎來的應酬。為著擴張權力,又不能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從事勾心鬥角的行動。地盤保持了,權力擴張了,時間和精力也斵喪無遺了。有錢不買書,買了書也不見得會心平氣和地去閱讀。出版界、著作界、文化界,生也好,死也好,反正他們是漠不關心。在這種情形下,文化要進步,實在談何容易。
假如你相信「由量的變到質的變」,那麼出版界的進步,自然而然地會提高讀者的興趣。讀者的興趣一提高,他們當然會把節食縮衣所剩下的錢來「買書」。到了那時,書籍流通的數量增加,作家的待遇不消說會跟著提高。從前瞧不起作家的人,將來會以羨慕的態度來常識,恨不得自己日夜開工,迎頭趕上。寫作的人一增加,程度的優劣,手法的高低,馬上顯露出來;惡劣的作品被淘汰,高明的產物被頌揚;一浮一沉,一文一野,社會的風氣日趨淳樸,人民的趣味日見高尚;這樣的生活才有意義。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德日兩國宣告失敗,可是在學術文化上它們卻屹立不動。它們的工業復興的迅速不用說,光是它們的出版界、著作界的努力,就值得人佩服到五體投地。外國新出一種名著,它們在兩三個月內,可以譯完印好,而且銷路也不錯。至於新出的字典、辭典,以及大部頭的叢書,都是洋洋大觀。精神食糧這麼充足,遲早將會發生輝煌的成績。
你這麼年輕,但對於寫作和出版事業竟有這麼大的信心,這是值得慶賀的事情。現在就我所知,給你一點建議。
第一,你須相信團體的力量大於個人。我們固然不應該菲薄自己,放棄自己應盡的責任,但是光靠個人的力量,連芝麻大的事情也幹不成功。我們的首要工作在於分別群眾的能力和情緒,先把最積極的分子挑選出來,讓他們共同負責領導不大積極的人;到了不大積極的人也成為最積極的分子的時候,剩下不關痛癢的人也望風而靡了。
第二,你可以組織座談會,將文藝創作、翻譯,以及社會問題都提出來討論。每次有一個人主講,另外有幾個人發表意見,然後把大家的意見,歸納為一個具體的結論。這種結論可說是比較正確的輿論,至少它可以代表大多數青年的意向。
從前法國的大作家巴爾扎克,自小就想做出版家,開印刷所。雖然在營業上他算失敗了,但在創作方面,他卻有不可磨滅的功績。從前商務印書館初創辦時,資本僅四百元,到了全盛時代,成為中國出版界的冠軍。南洋這塊文化沙漠,正需要你們不斷播種、耕耘、灌溉。只要肯努力,將來定有收穫。
此問
近好!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三〇
××:
昨天有個校長來談,他說他的學生用功的固多,但「思想複雜,頭腦簡單」的也不少。我聽了他的話,不禁哈哈大笑;同時,我一想到你的情感這麼豐富,而行動又那麼幼稚,不知不覺又愁眉不展,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承認,中年人不應該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尺度來衡量青年,因為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是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前非常進步的人,二三十年後很可能成為時代的落伍者。除非一個人繼續不斷地用功,永遠站在時代的前頭;他難免和青年格格不入。
我並不贊成,青年只須埋頭讀書什麼活動也不要參加。相反的,我倒贊成在德高望重的老師的指導下,從事各種活動。例如音樂會、美術會、辯論會,戲劇研究會,以及體育有關各部門的競賽,每個人可就性情所近,積極參加。自己長期的努力,加上老師的指點,很快就會打好基礎。將來離校後,如要繼續自修,絕對不至茫無頭緒。
媽媽比較我更寬大,她的要求一點也不苛。她說,只要一個學生的功課好,行有餘力,什麼事情都可以做。事實上,目前中學的課程這麼複雜,課業這麼繁重,除非一間學校濫收學生,並且在分數上可以隨便通融,剩下可以自由活動的時間並不太多。
你知道,無論學術或藝術,每一部門都有它的紀律。紀律也可以叫做訓練。事實上,每一部門的學術或藝術如要精通,必須先受過長期嚴格的訓練。因為學問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長期經驗的結晶品。因此,在學習的時候,每個學生必須費了很大工夫,接受前人的遺產。這是初步的而又基本的工作。再進一步,自己必須有新的發明或新的發現,這樣才算有了新的貢獻。新的貢獻一出來,又成為文化上的新遺產,後來者得到一大筆舊遺產,又加上新的遺產,自然會更見進步。
你自幼對於音樂有興趣,這是個幸福。新加坡的幾位著名的琴師,在家裡收門徒,工作既清閒,收入又優裕;公餘之暇,看看書,談談天,生活寫意不過。假如要找個自由職業,我寧願捨棄醫生或律師,寧可做琴師或畫師;雖然醫生或律師的待遇很不壞,但傷腦筋的事情也特別多,不如琴師或畫師落得清閒自在。
說來怪寒傖。自我發現你對於音樂有濃厚的興趣之後,我便立志給你買一架較好的新鋼琴。你的琴師說你很聰明,我看你有時也會彈得很優美的曲調,但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遇不如意的事情,一聽不入耳的談話,首先受犧牲的,就是你的鋼琴;有一度竟有兩個月連看也不多看它一下。像你這麼任性,連你的鋼琴也會發出不平之鳴。
中國第一藝人梅蘭芳先生,今年63歲,還能夠登台表演。人家都說他有天才,我獨說他底子打得切實。50年來他沒有一天停止訓練,一面複習舊業,一面吸收新知識,所以在京劇界一直站在前頭,絕對不會落後。這種精神是難能可貴的。
又有一種人,少時了了,以後不是自滿自足,便是自暴自棄。自滿自足的人是欺騙自己,自暴自棄的人是毀滅自己。假如你不想欺騙自己,毀滅自己,那麼你應該時常親近你的鋼琴,把鋼琴當做愛人,把鋼琴當做生命;只有這樣,將來才有光輝燦爛的前途。
年來你的性情變成很暴躁,行動又極乖張,你不把鋼琴當做朋友,僅把它當做路人;偶爾彈一會兒,你不會演奏文雅高貴的古典音樂,僅是玩弄庸俗無聊的流行小調。我聽了怪難受。最使我痛心的,就是你對於民主自由等名辭僅是一知半解。你嘴裡喊民主,行為卻是十分獨裁。你知道,權威最大的莫如一國的元首或政府的總理,可是元首或總理如要到外國訪問,他必須預先有所安排,沿途須報告消息,而你卻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毫無商量的餘地。感情無法控制,行動又那麼幼稚,難怪我聽到某校長說「思想複雜,頭腦簡單」這兩句話,不禁替你流淚。
迷途未遠,回頭是岸;有空望即來信。
此候
近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三一
××:
7年前拙著《歐洲紀行》出版後,曾奉寄一套,請你教正!幾星期後,我就收到你的回信,內容除儘量鼓勵一番外,還告訴我一些師友的消息。這封信我現在還珍重保存著,等到將來我們晤面的時候,再拿出來閱讀,看看我是否能夠達到你的期望於萬一。
回想起來,旅食京華的十年,是我的生命史上最值得紀念的日子。我有機會博覽群書,我也有機會結交師友。在求學期間,我們同住在一間房子,茶餘飯後,高談闊論;那種樂趣,絕非筆墨所能形容出來。
畢業後,你赴哈佛求學,直到1935年夏,你才從美國回來。以後兩年間,我們見面的機會又增加。大家除經常在幾間著名的報章雜誌上發表文字外,每逢星期日,不是你來約我,便是我去看你。中山公園的古柏樹下,北海公園的漪瀾堂前,甚至致美樓、同和居、全聚德、東來順,都是我們常到的地方。那時,我們討論範圍逐漸擴大,除純粹學術問題外,還加上國際問題。
你是從歷史到理論,我是從理論到歷史;殊途同歸,談起來怪有趣味。在文學上,我們又有共同的愛好,莊子、司馬遷、陶淵明、杜甫、蘇東坡、王實甫、關漢卿、施耐庵、曹雪芹,都是我們常談的幾個作家。為著研讀駢文,你還特地到書鋪里買一部《駢文箋注》送我呢。
別後一下子就過了20年。抗戰八年間的奔波勞碌,戰後12年間的心神不定,弄得我極少和你通訊。我知道,你主編過《燕京學報》,我也知道你對於中國農業史、封建制度史,下過很大的工夫。但因交通關係,你寄來的書籍,連一本也沒有收到。
去年《標點資治通鑑》出版,我一知道你曾參與這個偉大的工作,馬上買一部來,窮一日之力,寫了一篇書評。北京是各部門專家學者集中的地方,尤其是中國史,不但資料豐富,而且可以互相討論的朋友實在多得很。你現在一面當教授,一而從事古代史的整理,教學相長,這工作倒是極有意義。
在古代,無論中國或西洋,文學和史學老是分不開;文豪多兼做史家,史家本身就是文豪。事實上,只有文豪才有資格做良史。從司馬遷、班固,到歐陽修、司馬光,他們都以文豪。做史家,雖然在資料方面可以補充的很多,在觀點方面還有可以討論的地方,但他們的史書自成一家言,讀起來琅琅順口,印象也比較深刻。
在英國,從吉本、麥考萊,到特里維揚、克拉潘,他們也是對文學有極深厚的素養,然後專門著述史書。因此,他們的名著,至少在文體上自成一家言,不至有前後矛盾的毛病。
二三十年來,科學的史學逐漸抬頭,題目越來越小,註解越來越多,翻開史學雜誌,除編輯外,很少人能夠把整本書看完。這種求真的態度,像清代的樸學大師那樣,固然會把某個問題得到比較正確的結論,但文字的乾燥無味,布局的支離破碎,似乎是美中不足。
年來我時常研讀尼赫魯和羅素的著作。他們的大膽的論斷,有時也使我的勇氣提高。尼赫魯在《世界史一瞥》里積極提倡通史的重要,羅素在他的新著《人物誌》里,有一篇專論史學的文章,他也慨嘆現代的史書越來越難讀。他極力稱讚國際問題權威湯因比教授有勇氣寫他的傑作《歷史研究》。
20年前,當我還在北京的時候,湯因比的大作已經出版了一部分,我曾向政治學會圖書館借來閱讀。這部書十厚冊現已出齊,我的書房也備了一套,是我的朋友Y先生惠贈的。
你從事史學的研究,已經有30年工夫。過去30年間,你曾寫過不少專題研究,我認為你不妨花了十年時間來寫中國通史。這種工作非常重要,因為截至現在止,我們還沒有一部比較可讀的中國通史,可應專家及普通讀者共同的要求。
從前梁任公既有治通史的才具,又有撰述通史的決心,可惜有志不逮,中國通史還是個空白。你是個有心人,今後十年大可向這方面努力。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三二
××:
昨蒙賜宴,感甚!
你請的是道地的潮州菜。潮州菜以魚類著名,其中如紅燒魚翅、清蒸魚、紅燜鰻魚,沒有一樣不香滑清甜,過了三天,恐怕還是齒頰留香呢。
吃完飯後,你請我們欣賞你親自拍制的電影。你所拍的風景線,大部分我都見過,但是細心玩味起來,實際的風景遠不如電影那麼美妙。雖然如此,你的攝影技術的高明,我早就領教過,昨晚不過有更具體的認識罷了。
30年來,我所見的優秀的女性相當多,但像你這樣多才多藝的卻是屈指可數。你長於辦事,勇於負責,語文既然很有根底,教育心理尤其內行。你做過校長,當過教授,足跡踏遍天南地北。你的見聞的廣博,經驗的豐富,絕不是一般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所能比得上。
據我的觀察,在男女同學的過程中,小學校里,女生占優勢;中學校里,男女互不上下;一到大學,男生一直占上風。這一面是由於生理心理的關係,一面是受環境的影響。
在生理上,女性比較男性較早成熟,至少會早二三年;可是一到成人後,女性的社會顧慮太大,畏首畏尾,把勇氣消磨了一大半。普通男人可以東沖沖,西撞撞,碰釘丟臉毫不在乎。女性可不然。她害怕人家背後批評,所以許多事情,她都採取消極的無抵抗的辦法,不敢從事積極的進攻。久而久之,她便落伍了。
還有一層,女性的母愛較濃厚。我們承認母愛是一切生物能夠延續生命的主要原因,但母愛太過濃厚,這將使做母親的女人受了很大的損失。男人在事業上比較專心,所以成績當然優越;女人在辦公廳里,有時會想到家裡的小寶寶肚子餓,有時會愁丈夫回家沒有好菜吃;一遇狂風暴雨的來臨,她往往會想念她的親愛的人。精神渙散,力量不集中,這對於她的事業的進取有很大的妨礙。當地政府規定男女同工不同酬,恐怕就根據這理由罷。
但是,你是個少數的例外。不過你之所以出類拔萃,並不是沒有理由。
你有堅強的氣魄。由於身體壯健,你一天可以工作16小時也不覺得疲倦。舊式的女性以弱不禁風為裊娜,新式的女性以矯健雄偉為健全。事實上,壯健的美才算真美,塗脂抹粉的美一來就要打個七折八扣。
你有樂觀的態度。由於身體壯健,你自然而然地會養成大無畏的精神。只因你不怕困難,所以一切困難問題都向你投降,都被你克服。其實,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誰不敢努力嘗試,誰就永遠不知箇中滋味;誰肯埋頭苦幹,結果是苦盡甘來。可惜許多人都作繭自縛,連嘗試的勇氣也失掉了。
你有豐富的常識。自學校頒發學位以來,從事學問的人必須專攻一科,這本來沒有可以非議的地方。不過許多人急功近利,為著專攻一科,趕快得到學位,他一來就走到牛角尖,連日常生活的常識也成問題。
你自大學畢業後,曾經過十幾年廣泛的社會經驗,到了你再度上講堂做學生的時候,你才從事深入的研究,所以底子就比一般人厚實廣大得多。專門問題不用說,任何部門的常識你都說得頭頭是道。這並不是我當面恭維,凡是和你接近的朋友,都知道你健談,而健談是豐富的常識的充分表現。
具備堅強的氣魄,樂觀的態度,豐富的常識,你這才能夠隻身遍游萬里,無論新交舊識,對你只有尊敬。做人如此,實在可以自豪了。
我的太太是你的信徒之一。她要時常親近你,跟你學習東西;無論讀書或辦事,你的確有許多東西可以給她借鏡。
在馬來亞,我的熟人不算少,但可以作上下古今談的朋友實在少得可憐。得暇望來談。先給我一個電話,我一定泡壺新出的龍井茶招待你。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三三
××:
日前你的級任告訴我說,你們畢業班同學,恐怕有一部分要到外國去升學。這是個好消息,因為多跑一些地方,多見一些世面,這總比井底蛙那樣困處一個地方的人,增加不少見聞。
但是,我對於你們畢業班同學的外國語文的水準,不能不有所憂慮,因為名義上,你們似乎讀過十年的英文,但了解的程度又怎樣?運用的程度又怎樣?連你們自己也沒有多大把握。
最近我有個朋友從英美考察回來,他告訴我說,東方國家的留學生,外國語文大多數不及格,極少人能夠在大庭廣眾中高談闊論。人家如發表幽默的論調,他們往往瞠目結舌,莫名其妙,至多僅有招架的份兒,沒有還擊的能力;久而久之,便養成嚴重的自卑感。
對外國人有嚴重的自卑感,這並不是好事情,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外國人什麼都高明。另一方面,他們對於自己的同胞或同文同種的人,卻有極大的優越感,有機會欺負自己人就欺負。在近百年的歷史上,賣友求榮的是這些人,叛國求官的也是這些人。
我常覺得,每個留學生,必須在出國前精通本國語文。不然,到了外國後,很容易把本國語文忘記,甚至不能自由運用;以後東不東,西不西,落得做個半番。外國朋友見面時雖不說什麼,但背後的批評一定逃不了。
至於外國語文,最好是從中學做起,因為中學的課程吃緊,一點也不能馬虎,經過兩年的埋頭苦幹,而且天天跟沒有代用語的同學混在一塊兒,從日常生活到風俗習慣一古腦兒學來。這樣一來,外國語文絕對不成問題。
據我的觀察,中國過去的留日學生,成績較好的都是從東京一高出身。一高畢業後,再進帝大,十九都能成器。其中最顯著的例子,莫如創造社諸君子。那些日文毫無把握,一來就進野雞大學的人,很可能混了幾年回來,連一封簡單的便條也不會寫。
同樣的,到法國留學的人,假如有機會到它的高中洗個禮,經過二三年非常嚴格的訓練,以後進大學時,他無疑地可以跟法國學生較量高低。
我的主張是,在壞的大學混了一張文憑,不如在好的大學好好的讀了兩年書而沒有得到文憑。因為基礎打得好,以後隨時可以繼續進修;基礎弄壞了,以後將不三不四,成為一個沒有出息的人。
我有個朋友,他自幼在外國人主辦的教會學校讀書,從小學到中學,整天跟外國人在一起生活,可是當他到外國去讀書的時候,第一學期,他還覺得外國語文不夠用,聽講只得七八成,沒法子做完整的筆記。情急計生,他時常到戲院去看新聞片。那些片子是沒頭沒尾的,一天演到晚;他一有工夫就去看看,一連聽了半年,他的外國語文的程度就提高了。
目前有的是收音機、錄音機,學習外國語文的機會比較從前好得多。名教授的公開演講盡可全盤記錄下來,然後反覆往來地慢慢收聽,大約有一年半載的工夫便能夠駕馭自如了。
誰也知道,語文不過是治學的工具,不是學問的本身。但是,話又說回來,語文這種工具欠佳的人,一輩子都吃了大虧。在外國幾年,連稍微有意義的演講辭也不能即席說了一篇,這未免辜負留學生的令譽。
在外國,進研究院比較進大學容易,進大學又比較進高中容易;因為班數越高,外國教授所討論的僅是課程的內容,根本不涉及語文;同時,誰也沒有工夫替你改正語文。你看,中國和南洋有許多拿到學位而又碌碌無所表現的人,便知此中的關鍵了。
假如你有機會到外國,我希望你在外國語文方面須從頭做起,從發音到造句,從演講到作文,從寫信、做報告到長篇大論,樣樣都要來得。寫成之後,須時常請教名師,讓他儘量刪改。此外,多多接近群眾,並且時常到議會去旁聽,持之以恆,語文的困難一定可以克服。
語文困難克服了之後,你這才能夠心平氣和地永遠站在前頭,領導同學研究各門功課,老師喜歡你,同學也愛護你;既沒有自卑感,又沒有優越感;這才算是正常的學人。
此問
近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三四
××:
過去一二十天,這兒差不多沒有一天沒有下雨。昨天聖誕節,好容易雨過天晴,讓大人和小孩一起大吃、大喝、大玩。可是今天氣壓很低,吃過早餐,毛毛雨又下個不停了。
來信提到知識分子下鄉問題,我覺得很有興趣。
自農業社會蛻變為工業社會後,農村逐漸崩潰,都市慢慢發展。都市發展的結果,就是人口集中,四面八方的人物都跑到都市來找生活。的確,都市有種種便利。這兒有川流不息的海、陸、空交通,有形形色色的百貨商店,有各種行業的專家。但是,由於人才和職業的供求關係,吃得消、兜得轉的人,一身兼任幾個職務;落落寡合的人,連最低限度的生活也成問題。假如你有機會到香港去參觀,你很容易找到,在這北風凜冽的隆冬,大街小巷的騎樓下,有許多無家可歸的人在那兒睡覺,用舊報紙做蓆子,用敗絮舊衣做被蓋;而附近的高樓大廈的酒樓舞廳,卻不斷地播送出悠揚的音樂呢。
為什麼許多人願意在都市吃苦,不想回到農村去吸收一點新鮮的自由空氣呢?這小半是由於生活習慣問題,大半是由於思想問題。
百年前,上海是一片荒地,香港是個荒島,新加坡是個漁村。現在上海卻有6百萬人,香港三百幾十萬人,新加坡150萬人;但是把幾個大城和整個國家或整個地區的人口相較,仍算是小數。
農村的老百姓,辛辛苦苦地積聚了一些錢,把子弟送到大都市去讀書。那些讀書能夠成功的青年,就一直在大都市住下去,至多從一個都市遷移到另一個都市,遷來移去,老是在都市裡滾,只有極少數人肯低首下心地回到農村。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說,農村送了一個子弟到都市,等於丟掉一個子弟。這真是個大悲劇!
這個悲劇的產生,是由於過去中國教育不發達,文盲太多;在許許多多的文盲中,知書識字的人就成為一個特殊的階級,即士大夫階級。讀書人儼然自成一個階級,放在四民之首。歷時久遠,這個觀念牢不可破,誰也覺得是天公地道。
但是,這種觀念顯然是錯誤的。因為在現代化的國家,農、工、商業,不但在大學裡設有專科,而且成立研究院,頒發學位,地位跟其他各部門的科學毫無二致。這樣一來,讀書人根本不能成為獨立的階級了。讀書人既然不能成為獨立的階級,所以知識階級一詞,就說不過去,至多可以說是知識分子。
我們知道,知識分子大多數是小資產階級出身,姑定有少數來自貧苦的家庭,但是筆挺的洋服一著,漂亮的皮鞋一穿,花花綠綠的領帶一結;他們仿佛會飄飄然,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們不愛體力勞動,他們不懂得什麼叫做勞工神聖。學位越高的人,和實際的社會的距離也越遠。
30年前,中國的一些先知先覺,知道這種作風是不足為訓的。他們提倡知識分子須下鄉,好讓他們過著農村的生活,知道勞動的可貴,認識農民的偉大。
但是,喊空洞的口號容易,干實際的工作困難。30年來,知識分子下鄉的口號喊得很響亮,直到最近幾年間,大學教授、學者、專家才自動地成群結隊地下鄉。
移風易俗是個十分重要的工作,不過初幹起來非常吃力。因此,先知先覺的人必須以身作則地負起領導的責任,等到一件事情成為風氣後,繼起的人只須依樣畫葫蘆,毫不費力了。
的確,「學問當思勝己者,環境當思不如己者」。農村的質樸的健康的生活,最能矯正都市的知識分子的奢華虛偽的毛病。印度聖雄甘地先生之所以偉大,為的是他能夠捨棄安逸的律師生活,深入印度每個角落,跟農民做朋友。只有這樣,他才能夠認識印度問題的真相,然後對症下藥,替人民解決一切問題。
讀書的目的在於為人群服務。你明白這一點,可以說是思過半了。
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三五
××:
今天你向我提出會考問題,問我有什麼意見。這問題對於高中三的同學實在大傷腦筋,師長和父兄不能不注意。
據我知道,你們的一班同學,今年至少要經過大小几十次考試。段考、期考、大考,這是每年應有的考試,不必多說。畢業班同學須加上會考、劍橋考試、大學入學考試。假如一個學生身心不夠健全,作息的時間分配不均,功課準備不充分,運動和營養不大注意,經過這麼一年考試後,不但功課絲毫沒有進步,身體很可能吃不消。
平心而論,考試制度有利也有弊。
先說它的優點。一個國家的大學雖然集中於幾個大城市,但中學卻散布於全國每一個角落。各中學的課本相同,不過教師的資格的高低,教導是否得法,學生是否用功;卻相去天壤。同年畢業的小學生,好壞相差一年;初中就要兩年;高中很可能是三年。以後時間越久,彼此的距離就越大。
教育當局為甄別人才,大學當局為遴選高材生,他們不能不來個考試,看看同等學歷的學生是否有同等的學力,至少也應該達到相當的水準。一般說來,最優秀的同學占極少數,最笨拙的學生也占極少數。這些學生,會考是這樣,不會考還是這樣。孔子所謂「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就是這意思。
問題在於普通的學生。這些學生占了絕大多數。學校管教得嚴格,他們的功課就好些;學校稍微放鬆,他們的功課就差些。為著考試吃緊,他們也會硬著頭皮,多看幾本書。因此,古今中外的學校還沒有廢除考試制度,為的是應付這大多數普通的學生。
現在再說它的缺點。考試當然不能沒有範圍,一有了範圍,學生的精神活動就受了極大的束縛。先生問你什麼叫做「十三經」和「四史」?那些能夠把書名一字不漏地默寫出來的學生得100分;那些把《詩經》、《左傳》、《史記》讀得滾瓜爛熱,可是書名卻記得一半,忘記一半的學生僅得50分。先生問「五口通商」是指什麼都市?那些能夠把地名正確地默寫下來的學生得滿格;那些經常旅行,可是地名開得不完全的學生卻不及格。
為著應付考試,《會考指南》、《數學三百題》、《物理問答》等書就成為暢銷書。不了解書籍的內容,專門背誦答案,舍本求末,弄得學生不能自動地看書,甚至忙得連報也沒有時間看。那些求名心切的學生,很可能會想法做弊,偷題目、偷看書、跑馬、夾帶,奇形怪狀,無一不有。這到底是學生的錯誤呢?還是考試制度給學生布下這麼一個陷阱呢?
中國經過兩千年的科舉制度,凡是能夠考得上的人才,都有升官發財的希望。從一方面看來,這是封建制度下,讓窮鄉僻壤的寒士也有飛黃騰達的機會;從另一方面看來,兩千年的科舉制度,把全國的第一流人才的時間和精力,只限制於「四書」、「五經」、八股文、試帖詩,以及一筆繩頭正楷。除此之外,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學問值得他們研究了。
談到考試,我不能不聯想到《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所描寫的周進、范進,充分說明考試的流毒。現在引用范進中舉一段如下:
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好了!我中了!」說著,往後一跤跌倒,牙關咬緊,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將幾口開水灌了過來。他爬將起來,又拍著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走出大門不多路,一腳踹在塘里,掙起來,頭髮都跌散了,兩手黃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眾人拉他不住,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眾人大眼望小眼,一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瘋了。」
今年是你的考試年,你只須照常預備功課,不慌不忙,不厭不倦,尤其中、英、算三科,你須特別加工,用不著投機取巧。假如考得不順利,我絕對不會說你閒話。
此問
近佳!
子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三六
××:
別後忽已一年。從你的通信里,我知道你的行蹤,同時也知道你的感想;用筆談當面談,倒也不壞。
其實,在大城市裡討生活的人,彼此見面的機會不算太多。漫說不同行業的朋友,甚至在同一大機關里工作的同事,因為值班的時間不同,一年之間也很難見到一面。
今天是新年。這兒的幾家大報都出版洋洋大觀的特刊。從天文、地理到籃球比賽,從國際問題到私會黨活動,應有盡有。其中,大部分有價值的文章,可以留到將來慢慢參考。我最高興的還是先看你的大作。
我曾說,寫遊記的文章,不熟不能寫,太熟不肯寫。你已經旅行一年,看了不少東西,逛了不少地方,遇了不少新交舊識。加以一年來你不斷地寫作;為著寫作,你必須經常搜集材料,整理思想,積聚既久,自能達到正確的結論。因此,大作雖標題為《點滴》;其實,這正是一年來考察的結晶品。
研究古文的人,都知道有「小中見大」這麼一種筆法。大作共分七節,光是第一節里所提出的問題——小賬不用付,價錢不用講,熟人不用找——就值得任何政治制度的負責人的注意。
在沒有去巴黎前,我對於法國的文明有極大的敬意。到了巴黎後,那偉大的建築,文雅的人物,精美的酒食,更加強我對法國的愛護。但是,另一方面,小賬制度卻使我憎惡了。起初,我到飯館吃飯。每頓飯必須給小賬,有時飯費付完了,口袋裡沒有零錢,那全身穿著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漂漂亮亮的侍役說了一聲:「先生,小賬不計在內。」那時我的尷尬的樣子,實在沒法子形容。
有一次,我雇了一輛汽車去看戲。下車時,大門外的侍應生給我開門,我付了一筆小賬;在門口,搶著買票,我付了一筆小賬;一進門,把大衣、帽子、圍巾交給儲藏室的管理人,我又付了一筆小賬;到了樓上,要找座位,年青貌美的女侍應生彬彬有禮地給我帶路,我又付了一筆小賬;休息時間,到廂房的酒吧去喝一杯咖啡,我不消說更要付小賬。看了一場戲,所付的小賬竟達五次之多,我不由得把多年來對法國文明的好感變成惡感。
老實說,小賬等於敲竹槓。被敲的人,既受金錢的損失,又受精神上的虐待。據我多年來到處旅行所得的結論,為著給小賬,一個人所得的反響和待遇,跟數目高低而顯著天淵之別;由背後批評到「冷笑」、「苦笑」、「大笑」等臉孔,隨處都可見到。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為著一點小賬,要找許多麻煩?因此,在新加坡,我不大願意上大酒樓;我寧願到瑞記去吃雞飯,或者到老巴剎去吃炒麵,吃完拉倒,不必另付小賬,多方便!
你說:「中國的工人已組織起來而隸屬於某工會。工會除了照顧工人的福利外,還經常發出通知,號召學習,進行教育。這些使到工人們覺悟到今日中國,無論在憲法上抑實際上,是個工人階級領導的國家,工人是這新國家的主人翁。主人翁可以接受國家給他按其勞力計算的工資,但不能接受酬勞以外的『嗟來之食』。在這工人自尊心及互相監督下,小賬便在6億人中突然地絕了跡,不可謂非20世紀的奇蹟之一。」
「工人應該接受國家給他按其勞力計算的工資,但不能接受酬勞以外的嗟來之食。」這是天公地道的辦法。我希望新加坡各政黨領袖,很虛心地研究你的報道,替工人爭取一切合理的待遇,同時,各行業的工友應該自愛,寧願餓肚子,絕不貪小賬。這樣一來,勞工神聖的目標才可以達到。
從前美國有個社會學家說,中國社會從上到下,都實行揩油主義。自工人不收小賬後,這個罪名我們可完全洗刷乾淨了。工人不收小賬,商人當然也用不著討價還價;再進一步,各機關的公務員也是公事公辦,認事不認人;所以誰也用不著浪費時間、精神、金錢去找熟人,搞關係了。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
三七
××:
前信發後,卻遲遲未見你的覆信,這不由得不使我加倍相念、關懷、擔心。
年輕人有的是豐富的感情,這是一筆很大的本錢。有了熱情,無論多麼困難的大事業也能夠幹得出來。
但是,單純的熱情是很危險的。說得好聽一點,這是天真;說得難聽一點,這簡直是大傻瓜。年輕人應該保持天真,不過由天真一進為大傻瓜,那就後悔無及了。
誰也知道熱情的可貴,不過熱情之外,還需要一點機智。譬如一架大機器,它是由幾十幾百種零件配合成功的。這個零件和那個零件之間,時常免不了會發生磨擦;磨擦既久,連真純的銅鐵也會磨光。為減少各零件互相推動時所發生的摩擦和損失,聰明的機械師,經常要給整架大機器加上滑機油,同樣的,處理人和人間的矛盾衝突,也需要一點滑機油。這種滑機油就是機智。
愛的所在,就是弱點的所在。普通人多是愛虛名,貪小利。假如你能夠滿足他的虛名和小利,那麼大門敞開,什麼問題都可以談下去。相反的,大門堵住,或者根本不得其門而入,那麼你雖然有天大的本領也沒有機會讓你表現。
在我所認識的朋友中,有不少才學出眾的人物。其中僅有少部分能夠應世,其餘大多數都是落落寡合,懷才不遇。這一面固然由於社會環境太壞,使個人和社會脫了節;一面實由於個人太缺少機智,弄得人家不敢跟他接近。
平心而論,喜歡任性的人,凡事僅求快意於一時,前途如何,根本不加考慮。這種人也許可以做朋友,但絕不是好公務員。一個優秀的公務員,高興的事情要干,不喜歡的事情也要干,這樣才不至耽誤公事。不然,他的理智控制不住感情,一言不合,馬上發脾氣;痛快固然痛快,無奈事情辦不通,這又有什麼用處?
熟悉近代史的人,應該知道30年前的今天,正是北伐勝利後,中國政治上左右兩派分裂。那時,左派的領導者不熟悉中國的國情,一味抄襲西洋的辦法,說革命高潮到了,大家應該有積極的表現;於是天天遊行示威。結果,一批一批可敬可愛的熱血的青年,多數給舊統治者連毛帶血地吞下去了。幸虧當時中國出了一位洞悉世界形勢,同時又深知國內情形的領袖,他坦白地指出,中國是個農業的國家,80%以上的人口都是農民,要救中國須從組織農民、教育農民、指導農民著手。這樣一來,中國才從萬劫不復的危機的邊緣挽救過來。
我常說,左傾的幼稚病,跟右傾的頑固病一樣的誤事。誰不愛痛快?可是太過痛快的結果,一定有說不出的苦惱。
說來還是和風細雨夠味兒。和風絕不是熏人慾醉的暖風,又不是侵膚刺骨的北風,它僅是像慈母撫摸幼子時的舒舒服服溫溫柔柔那樣的微微風。細雨絕不是傾盆大雨,更不是雞蛋那麼大的雹,它僅是依稀可見地落地無聲的毛毛雨。不過和風細雨,它們所給人的實際利益比較狂風暴雨好得多。
古今中外第一流的學者和藝術家都是感情和理智平衡發展的人。只因平衡,所以他們才能夠物理通達,心平氣和。學問和品性涵養到這地步,這才能夠負起承先啟後的重任。不然,理智或感情作片面的發展,勢必陷於偏枯或偏差。偏枯或偏差,是不足為訓的。
目前馬來亞各地為著超齡生問題鬧得天翻地覆,而你卻是個標準的適齡生,不必為這問題操心,這真是幸福。目前科學這麼進步,誰都應該努力用功,有書不讀,這簡直是其愚不可及。
辜鴻銘說:「如老媽子倒馬桶,固用不著學問。除倒馬桶外,我不知道天下有何事是無學問的人可以辦得好!」你是個聰明的青年,相信你能夠接受我的勸告:要做感情的主宰,千萬不要做感情的奴隸。
此祝
康健!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四日)
三八
××:
接1月6日信,知道你閱讀書報非常小心。你不但看過我所出版的一部分作品,而且連我沒有署名的文字,你也能夠分辨出來,這充分證明你對我的關懷。
其實,有學問和沒有學問的人的分別,全在於明辨和鑑賞。程度越高的人,辨別和鑑賞的能力也越高。蕭伯納在他的名著《賣花女》里說,聰明的語音學家能夠把這條街和那條街的不同的語音分別得清清楚楚。辨別和鑑賞的能力達到這麼高的程度,這當然非專家不行。
來信說,你所受的學校的教育不多,這一點用不著灰心。只要你肯努力自修,同時,在可能範圍內,利用工余的閒暇到夜學或專門學校去補習;學完一科,再學一科,一連幹了三五年,你就有相當基礎。
在補習期間,你必須養成極大的忍耐性。不明白的字眼、名詞、典故,須一一從字典辭典檢查出來。假如你還有不大明白的地方,你應該在書上做個記號,或者寫在筆記簿上,等有適當機會,就向名師求教。事實上,高明的老師最喜歡找個聰明而又努力的學生來傳道授業,報酬的高低還是次要的事情。
你說,當你讀到「三月不讀書,落後一世紀」之後,你覺得非常興奮。這種發憤向學的心情,是一切學問家、藝術家成功的關鍵。
我喜歡你看完文章後,會覺得羞恥。根據「知恥近乎勇」的說法,懂得羞恥的人,遲早一定能雪恥;而讀書人的雪恥的方法,就是努力讀書,此外沒有第二條路。
你說,你恨自己的記憶力太差,這種要求似乎有點過分。照生理心理發展的過程,年齡越大的人,記憶力越差,這是自然的趨勢,誰也沒有例外。
為加強記憶起見,你不妨採用下列兩個辦法:
第一,時常複習。假如你把看書當做商場的放債,那麼複習顯然是討債。記憶力薄弱的人,好比賴債的人那樣,索債一次絕對沒有收回賬目的希望,必須時催刻催,行催坐催,催收得緊,收賬的可能性越大,相反的,貨款放出之後,永遠沒有催索,十九恐怕要落空。
我並不希望你把所看的書一一記住。事實上,這事情誰也做不到。聰明的讀者,懂得選擇,有的必須精讀,有的只須選讀,有的僅須翻閱一二章、一二頁,把自己所需要或所喜歡的材料抽出來閱覽,其餘的讓人家去讀。譬如雜誌,每期有一二十篇文章,除編輯和校對外,很少人會把全本讀完,至多把個人所需要或所喜歡的材料和作者抽出來研讀,看完就拉倒,不必再費心了。
第二,多作筆記。俗語說得好:「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看書如有心得,固然要隨時筆記下來;心裡如有新意見,也應該隨時筆記下來。至於自己所購置的書,那更方便,讀時須把重要的見解,新鮮的材料,美妙的文章,用紅藍筆做記號,或者在眉頭批註;將來複習的時候,僅須把那些做過記號,或有批註的地方拿來溫習,一目了解。這樣一來,任何記性好的人,恐怕都比不上你。
你知道,外國書的正文的後邊總有「索引」或「引得」,你所需要的資料或作者,只須仔細檢查「索引」或「引得」,馬上就知道在第幾頁,這是多麼方便!假如你肯用功,你應該把自己在看書時所用的記號或批註的地方,另編一「索引」或「引得」,將來參考時,實在再便利不過。
最後,你須時常逛書店,參觀圖書館。大部頭的書可到圖書館去參考;經常要複習的書籍,最好是自己購置。好在新加坡各大書局都有郵購部,並且服務得很周到;你可以就近和一二書局往來,相信它們不至使你失望。
近來工作很忙,因為我知道你這麼發憤向學,所以剛吃完飯,連茶也沒有喝一杯,就執筆給你寫回信。
此祝
進步!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八日)
三九
××:
今晚蒙賜盛宴,異鄉情調,家鄉風味,邊吃邊談,實在很有趣味。這兒謹向大家道謝!
懷念家鄉,本是人之常情。從前劉邦做了皇帝,他還說,他時常做夢回到故鄉(沛縣)去玩耍。的確,童年的記憶力很強,印象特別深刻;一代文豪魯迅先生,他所作的短篇小說,主要的以他的故鄉(紹興縣)做背景。長期的懷念,往往有發酵的功用,由發酵到醞釀成美酒,這僅是時間問題。
但是,「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大家既然離鄉一二十年,而且在這兒成家立業,這兒就算是大家永久的家鄉。尤其是最近登記為公民後,誰都應該以主人翁自居,不要把自己當做過路的旅客。過路的旅客,對於當地的政治制度的良窳,各種行業的興衰,一切設施的好壞,僅可不必管,同時也管不著,不過主人翁卻是責無旁貸,為的是個人的生命、財產、事業、名譽早已與當地的繁榮和蕭條、快樂和痛苦、健康和死亡結不解緣。
過去兩三千年的中國教育,主要的是人格教育。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僅學得怎樣做人;而做人的關鍵,不外「氣節」二字。只因讀過書的人,彼此以「氣節」相勉勵,所以過去百年間中國雖然積弱不振,但是誰也不敢進外國籍,不然,就要遭「清議」(即輿論)的制裁。
自大戰結束後,世界形勢來個180度的轉變。從前華僑和祖國的聯繫十分密切,只要有錢買船票,誰都可以自由自在地來來往往。戰後交通工具越便利,但出入口的手續卻越麻煩。華僑大多數是安分守己的人,誰也不想自尋煩惱。因此,平素不大喜歡旅行的華僑,現在更像大家閨秀一樣,連大門外也不敢多走一步。但是,他們在這兒僅有納稅的義務,沒有選擇和被選擇的權利。針對這問題,12年來各界領袖曾力竭聲嘶地據理力爭,到了去年才得到最後的勝利,凡是居留8年以上的人,都可登記為公民。
老實說,多年來許多華僑和印僑都為著雙重國籍問題煩惱。幸虧1955年萬隆會議的時候,中國總理周恩來先生和印度總理尼赫魯先生,對於這問題有正確的指示。周、尼二位知道中印兩國的僑民長期散處於南洋各地,他們應在原有的國籍和居留地的國籍之間選擇一種。假如他們仍保持僑民的地位,他們便沒有資格參加當地政治;相反之,假如他們已經成為當地的公民,他們應該名正言順地積極參加當地的政治。
萬隆會議給大家以精神上的準備,從去年公民登記起,大家才心安理得地成為公民。
公民必須效忠本邦,而效忠的一個辦法,就是對公共事業,社會利益發生興趣。
在舊社會裡,做官的人是騎在人民的身上,說官話、打官腔,擺官架,所追求的無非個人的聲色利祿。
現在可不然了。現在是人民的世紀,議員和官吏都是由人民選出來的。因此,眼睛雪亮的人民,必須在政黨里發生積極的作用。他們的神聖的選舉票絕對不能隨便亂投,因為選民投錯了票,等於女人嫁錯了郎,以後吵架退黨,不勝麻煩。
在殖民地政權時代,人民是不准談政治的。高高在上的官吏可以亂攪一場,人民連哼也不准哼一聲,不然,這就算是造反。自治獨立後的馬來亞,一切由人民自己當家,所以有主張、有才幹、有操守的人,應該挺身出來替社會服務,為國家盡職。這並非爭權奪利,這僅是找個更適當的機會,來表現自己的才能,把個人的生命貢獻給國家罷了。
在獻身社會之前,大家應該努力充實自己的學識,鍛煉自己的技能。因為將來的政治是「人才政治」,各行業的優秀人才集中在一起,替人民服務,誰幹得好,誰就會得到人民的擁戴,不然,遲早就要沉下去,永遠抬不起頭了。
過去三四年間,新馬的變動實在太快了。我以觀察家的身份靜觀世變,有時因為變化得太厲害,弄得頭昏眼花,但就一般趨勢而論,一切變化都朝著有利於人民的方向走。因此,大家應該保持樂觀的態度。
專此順候
平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九日)
四〇
××:
接來信,知道你是個很用功的青年。你既喜歡看報,又喜歡自己動手剪報。在這銅臭相當濃厚的南洋,你居然不受環境的薰染,一心一意地以學問為前提,這實在是難能可貴。
報紙是每個人的精神食糧,它的重要性和飲食相等。生在這瞬息萬變的時代,只要一個月不看報,整個世界不知道已經發生多大的變化。因此,我曾說,現代人寧可早晨少喝一杯咖啡,不可不多買一份報紙來看。
其實,中外古今的大學者、大文豪、大政治家十九都是報迷。他們不但喜歡看報,而且是直接間接地和報紙發生關係。孔子的《春秋》,別號叫做《斷爛朝報》,把他耳聞目見的大事情,用最簡明扼要的句子記下來,那些句子等於現代報紙的「標題」,字數雖不多,但下筆時一字不苟的精神,使亂臣賊子個個不寒而慄。
古代和外國的事情,暫且不必多舉,光就過去幾十年間的中國而論,從孫中山到毛澤東,從梁啓超到張季鸞;哪個匡時救世的志士,不是以報紙做生命?尤其是在專制時代,報紙得不到法律上應有的保障,封閉報館,逮捕記者的事情,等於家常便飯。可是他們不灰心,他們辦了一間又一間,因為有話沒處說,這實在是再痛苦不過;至於其他文人或政論家,報紙辦不成功,至少也要辦個雜誌;姑定連雜誌也辦不起,他們也要轉彎抹角地在人家的報紙雜誌上借一角篇幅,一吐個人的懷抱,發表個人的主張。
平心而論,辦報固然很傷腦筋,看報卻是極舒服的事情;一紙在手,天下事了如指掌。硬性的數字也好,軟性的讀物也好,越看越有興趣,越有興趣越愛看。
由於篇幅太多,一般人看報,都是隨看隨忘。聰明的讀者卻懂得剪報,把其中有關的言論和新聞一一剪下來貼好,以便將來參考。
談到剪報,全世界上最完備的可算美國國務院。美國國務院通過各地的新聞處,搜購各種語文的報紙兩份;有的剪存,有的裝為合訂本,稍有遺漏,即刻想法補上,那規模之大,卷帙之多,目前還沒有別的機構可以和它抗衡。
《紐約時報》每月出一冊索引。這種索引極為完備,任何言論、新聞、照片、地圖、漫畫,都有標題,然後按標題的字母的先後來定次序,後邊附著年、月、日,及頁數的字樣;只要你訂閱《紐約時報》,並且把它完全保存起來,那麼你可以隨時利用這冊索引,從事按圖索驥的工作。從前我在北京的時候,政治學會圖書館就有這麼設備,所以參考的時候,左右逢源,不知道可以節省多少時間。
至於各國的大研究所、大報館,它們除設備自用的圖書館外,資料室的設備也很可觀。老實說,圖書館和資料室是研究學問及從事寫作的人的靈魂。無論一個人的記憶力多麼強,他所能記憶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而且有些東西,如數字、地名、人名、生卒年表,根本沒法子記憶;姑定勉強記憶一二,也難免掛一漏萬。何況有些問題,平時是漫不經心,連一點影子也沒有,一旦發生大事變,成為頭條新聞的時候,負責寫評論的人不能不給讀者提供意見。這時候,除乞靈資料室外,還有誰可以幫他的忙?
你現在的剪報,是屬於個人自用的性質。你須先擬定剪報的範圍,看看哪幾個地區,哪幾個問題,哪幾個人物是屬於你的研究範圍之內,然後繼續不斷地從事剪貼。
從前中國的學者見聞有限,他們多用記流水賬的方法,把什麼東西都記在一起,把什麼材料都貼在一起。貼的時候似乎很方便,將來要參考的時候可麻煩了。
現在做學術的人,都用活頁的卡片或紙夾,一張卡片或一張紙僅貼一種材料,上邊須註明資料的來源及日期;將來參考起來,真是方便之至!
本報自搬到新廈後,我們就有一間資料室。資料室有個主任,兩三位助理員,各種材料整理得有條不紊,對於經常寫作而又慎重從事的同仁,我們的資料室可說是個大恩惠。
寫文章最怕沒資料,剪報工作幹得好,寫文章,再也不成問題了。
專此布復,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日)
四一
××:
日前和你到一間國術研究社去參觀。那天各位拳師和學員都有極精彩的表演。我的印象是,無論打什麼拳,歸縮點往往和出發點相符。
這是誰也知道的事情,不過我覺得這事情和研究學問的方法沒有兩樣。
在一切讀物中,報紙不消說占了最重要的地位。英國的人口5千多萬,它的報紙的銷路的總數也達5千多萬份;平均每個人都有一份,每個家庭有好幾份。但是,這麼重要的東西,隔了24小時後,就成為明日黃花,大家棄舊憐新,老是爭先恐後地搶著當天的報紙來看。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其中99.9%的讀者差不多都是隨看隨丟,一點也不愛惜,積了相當時候,這些本來是無價之寶的報紙,便以「舊報紙」的身份論斤計兩賣給人家包東西,或者整批賣給工廠做紙漿了。
雜誌和報紙稍微不同,雜誌最多的是周刊,其次,才是半月刊、月刊、季刊、年刊。出版的時間的距離越久的,銷路反而越差,但是,保存起來卻越容易。
根據報紙雜誌的材料寫成的書籍,它的分量小得多,可是攜帶或保留起來又更容易。就書籍而論,銷路最大的莫如課本,不過壽命最短的又莫如課本。課本平均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二三十年後的課本和二三十年前的課本,面貌截然不同。這兒可以看出課本變化的迅速。除課本外,紅極一時的小說,過了相當時間恐怕也無人問津。《雪鴻淚史》和《玉梨魂》,就是其中最顯著的例子。那些內容結實而銷路並不很大的書籍,倒能夠經得起時間的淘汰。
由於印刷術的發達,書籍的數量越來越多,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絕對不夠分配,他僅能選擇個性所接近和環境所需要的一兩門學科,然後專心一志地、有恆不懈地幹了一輩子;其餘的書籍,他只好讀選本。因此,李杜的詩篇雖然光熖萬丈,但一般讀者只能從《唐詩三百首》里嘗到一臠。韓蘇的文章雖然不廢江河萬古流,但一般讀者只能從《古文觀止》里得到一鱗半爪。他如《昭明文選》、《古文辭類纂》、《經史百家雜鈔》、《十八家詩鈔》,名義上雖算選本,事實上因為卷帙繁重,很少人會從頭到尾讀完。至於一個作家的全集,除專家學者外,普通人恐怕連摸也不肯多摸一下。
但是,你喜歡看不喜歡看是一回事,著作界出版界不能不大量搜羅又是一回事。譬如說,普通大學歷史系的畢業生,能夠看完「四史」的已經不多,能夠看完「二十四史」的更是鳳毛麟角。若論記載一省、一府、一縣的地方志,除作專題研究的學者,偶爾會翻閱參考外,一般讀書人根本不感興趣。事實上,一小部門的書籍目錄,就夠你忙幾十年。在這種情形下,誰敢自誇滿腹經綸,我除老實不客氣地賞他一個耳光外,還要罵他一句「沒出息的東西」!
說來還是班固聰明。現在各專家學者的入手工作,必須先檢查目錄,編訂目錄;把前人的遺產接受過來,看看什麼東西應該保留,什麼東西應該忽略,然後避實就虛,這才能夠有新的發現,這才算是讀書得間。可是這麼重要的讀書方法,《漢書》的作者早就倡導了。《漢書·藝文志》可算是現代的目錄學的開端,今後我們無論研究任何學問,必須從目錄學做起。
照目錄所開的書目,按圖索驥地到圖書館去找,從選本找到全集,從全集找到雜誌、報紙所發表的、還沒有被選入的東西。最後,如能找到原稿本、日記、筆記、信札、碑板,那麼在資料方面才算是一網打盡。
報紙本來是最重要的東西,但是過了24小時後,已經不大新鮮了。起初由報紙、雜誌,縮小到書籍、選本、目錄,後來又由目錄、選本、書籍,追溯到雜誌、報紙。歸縮點和出發點相符,誰說做學問和國術不是同一道理?
現在學術上的新發明、新發現,老是在報紙雜誌上先發表;報紙刊登消息,雜誌記載全文。因此,立志做學問的青年,除經常看報紙外,對於本行有關的第一流的雜誌應該訂閱兩三種。這樣一來,他才能徹底明瞭國際學術界的新趨勢,而不至落伍。
余容再談,此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一日)
四二
××:
好幾天未見了,想你一定忙著預備功課。的確,優秀的教師應該利用假期來自修,把平時應讀而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讀的書籍雜誌,儘量讀個痛快。到了第二學期開學後,教師又有新貨色拿給學生看。對個人、對學生;假期的進修,可說是十分重要的工作。
像作家一樣,教師的能力的高低,成績的優劣,全靠準備的工夫。平時因為工作忙碌,整天過著例行公事的生活,只有假期才有一段完整的時間。在這階段里,旅行固好,自修更佳。事實上,許多名教授的代表作多是在假期中完成的。
談到學會,我覺得這是現代學術研究的中心機構。古人早就有「以文會友」的說法,由這句話推想下去,於是「文會」或「學派」應運而生。不過古人的「文會」或「學派」,主要的以經學或藝術為主,範圍非常窄狹。現在的學會多到數不清,其中主要的分為三大部門:(一)按科目來分,(二)按地域來分,(三)按人物來分。
科學起源於分類;分類越細密,這證明學術越進步。院裡有系,系裡有科,科里有組。因此,在學術上有高度成就的國家裡,各種學會林立,差不多大學裡每一科目都有一學會。例如社會科學研究會,它的範圍較大;進一步,我們有經濟學會;再進一步,我們有經濟史學會;更進一步,我們有農業史學會、工業史學會、商業史學會。雖然各部門的學科可以會通,而且必須和其他學科合作,但專精一科比較容易見成績。
兩年前我曾寫一篇社論《南洋大學與南洋研究》。我主張南洋大學應該負起南洋問題研究的責任。這篇文字發表後,C先生就來找我詳談。不久之後,南洋研究室就應運而生。
俗語說得好:「恐龍最怕地頭蛇。」研究當時當地問題,可說是「地頭蛇」的工作,事半功倍。遠道的學者無論多麼用功,充其量僅能從書籍里得到一鱗半爪;他們所見的雜誌已經不多,報紙更不用說。至於風俗習慣,社會關係,以及日常生活的情調,只有經常在一個地方活動的人,才能夠嘗到這滋味。這種滋味是什麼呢?這是一言難盡,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
自1942年我從香港逃難到越南的時候起,我心裡就想組織一個「中南學會」專門研究中國和南洋的關係。湊巧那時戰爭方殷,大家忙著打發眼前的生活問題,不暇顧及學術工作。1949年我從歐洲考察回來的時候,曾發表《文化的交流》一文(見《南行集》)。現在時間又過了八九年,我所憧憬的學會,還是個空中樓閣;深夜捫心,不勝愧怍!
一般說來,截至1941年止,南洋每一地區的文化,等於中、印、阿(古代文化)加上殖民地宗主國的近代文化。法國之于越南,英國之於緬甸、馬來亞、婆羅洲,荷蘭之於印度尼西亞,西班牙、美國之於菲律賓,英法之於暹羅,走的都是同一的路線。新舊文化的交流加上原有居民的意識,便成為某一地區的文化。
太平洋戰爭時期,日本一口吞盡長江水,把整個南洋據為己有。在軍事上,日本不能不說達到暫時的成功;在文化上,日本自己沒有特出的東西,因為它本身又是中國的舊文化和西洋的新文化的結晶品。因此,打從1942年起,中國的文化又開始吃香,雖然那時離中國統一的局面(1949年)還差八年。
戰後,西歐各國在南洋的殖民地紛紛宣告獨立,同時,代表西歐各國的近代文化都給「友邦」美國取而代之。吃人酒肉,替人消災,「美援」所到之處,即美國文化深入之處。
接著,中國大統一的局面成功。新中國和舊中國不同,舊中國只有精神文明出賣,新中國除加強精神食糧外,連生果、青菜、魚、肉,也可以運到這兒來找市場。這種市場原先僅有代表近代文化的歐美以及澳洲、紐西蘭可以壟斷,現在中國不但可以插足,而且物美價廉。這樣一來,代表上層建築的中國文化也跟著吃香。別的不用說,光是各地的中文補習班也有人滿之患。假如把歷史倒退20年,一個人要在南洋辦中文補習班,恐怕連米湯也沒得喝。
剛才說得很興奮,可是我的辦公時間已經到了,明天當繼續再談下去。
專此順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八日)
四三
××:
昨函意有未盡,今天只好繼續再談下去。
在戰前,國際上對於中國和南洋問題的研究有兩個中心,一個是法國,一個是日本。
法國的學者以北越河內遠東博古學院做根據地。許多法國學者在巴黎受完大學教育後,便到河內來做研究工作。從河內經滇越鐵路而達雲南,再由雲南分散到全國各地,這是一條路線。從河內沿海而下,直抵南洋各地,這又是一條路線。別地不用說,光是伯希和、沙畹、馬伯樂等人的研究工作已經把巴黎在中南的文化史的研究上點綴得有聲有色。
日本的學者以南滿鐵路株式會社的經濟研究所做中心。南滿鐵路賺了大把錢,然後拿了小部分利潤來做文化事業,資助學者作專題的研究。他們在中國和南洋做廣泛而深入的調查,無論政治活動、經濟統計、教育制度、人物動態,以及各地區的字典辭典的編纂,他們都有驚人的成就。
至於美國,戰前它老是堅持「歐洲第一」的主張,對於中南問題不大注意。直到太平洋戰爭期間,美國加入東南亞的戰場後,它才認識這地區的重要性。
戰後的13年間,美國對於中南的事情,急急要了解。因此,各著名大學多設遠東學院,加強研究工作。為避免工作的重複和偏枯。它們曾成立了一個「互相觀摩委員會」,會員有16間大學,而主持人又是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老大學。
自這計劃展開後,美國對於中南的研究,儼然凌駕法國和日本,而前年出版的《馬來亞經濟的發展》一書,僅是初步的收穫。以後馬來亞,甚至南洋各地區的各種問題,恐怕要請美國的學者專家替我們解答。自家事要請教外人,世間痛心的事情沒有比這更厲害。
中國和南洋唇齒相依,而南洋之所以有今天的進步,中國人所盡的力量,誰也不能一筆抹殺。但是關於南洋問題的研究,我們實在落後得多。為急起直追起見,我對於南洋大學有很大的期望。
第一,充實設備。現代的研究工作,最重要的是資料。「沒有資料,沒有歷史」。這句話已經成為不刊之典。事實上,現代的學術工作,應該以圖書館、實驗室做中心,然後輔以實際的調查統計。這是二三十年來西洋第一流學者所倡導的「歷史兼統計法」。運用這方法來治中南這地區的問題,正是「瓮里捉鱉,手到拿來」。
我們最覺得吃虧的,就是圖書館、資料室的設備太差。無論任何人如要做一點研究工作,須靠個人的力量來支撐。個人的力量有限,資料的來源無窮,兩相比較,難免相形見絀。
第二,集中人才。歐美的研究機關,不是有專任的研究員,便是有兼任的研究教授。因為事有專責,他們絕對不能偷懶。號稱為研究員或研究教授的人,必須經常注意他們所研究的問題;到了每學年結束的時候,必須有成績報告書;而這種成績報告書,是由小冊子或雜誌發表出來。積了十年八年,成績大有可觀。
過去我們的學校窮得要命,研究工作不是由專人負責,而是由少數辛勤的學者於授課的餘暇,在精疲力盡的時候,勉強從事。老牛拉破車,還要在漆黑一團的三更半夜趕泥路,工作的環境如此,成績不問可知。
我覺得南大教授里,對於南洋問題有興趣而且研究有成績的人,學校當局不妨改聘為研究教授,一半時間教書,一半時間研究。這樣一來,那些好學的教授,每年將有具體的成績表現。集個人為團體,十個八個研究教授的成績,將使南大的大名廣播於國際學術界。
跟著研究而來的是出版事業。出版部可干幾種工作:(一)編纂大學課本,(二)印行專題的冊子,(三)編輯學報,(四)編纂各種字典、辭典。這些工作如能順利地幹得成功,南大不怕沒有地位了。
至於研究費用,可按經費多少而定。所謂從大處著眼,從小處著手,就是這意思。
此請
著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九日)
四四
××:
接1月26日信,知道你有意到大學去讀書。慰甚!慰甚!
由於科學的進展,一般的文化水準逐漸提高,同時,社會對學人的要求也跟著提高。30年前的南洋,中文有小學畢業,英文有四五號程度,便算「學貫東西」的人才。15年前,中文有高中畢業,英文有劍橋文憑的程度,又算「學貫中西」的人才。現在起碼須馬大、南大畢業,才算摸著治學的門徑。假如真正要「學貫中西」,至少還須繼續埋頭研究二三十年,才算有所成就。
你現在有固定的職業,而且有發表文章的機會,但你一點也不自滿,這是你的聰明處。
關於進大學後的選科問題,這主要的須先看個人的興趣,再看環境的需要。
你既然畢業高師,對於教育已經有相當心得,所以你最好是研究教育問題。
像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一樣,教育學的研究,應該從下列三大門徑入手。
第一,理論。大學教育普通專門學校不同的地方,就是後者僅注重技術,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前者卻重視理論,不計本地。窮源究流。俗語說:「打破砂鍋問到底。」理論的訓練,就是訓練學者凡事須有「問到底」的精神。
本來大學教育是「高等普通教育」(liberal education)。受大學教育的人,不要急功近利,只須很認真地探討原理罷了。不過一個學者如能把握原理,他就成為「通儒」或「鴻儒」,對於物理人情的表里精粗都有正確而又徹底的認識了。
我希望你對於教育原理這門功課,有深入的研究。除課本外,在可能範圍內,須請你最佩服的教授給你開個簡明的書單,把重要的名著細心研究一番,相信一生將受用不盡。
第二,歷史。像自然科學的學者須以數學為中心一樣,文科和社會科學的學者應有切實的史學基礎。須知社會的進化不是走直線的,而是經過彎彎曲曲的路徑,通過錯綜複雜的微妙關係。有時是進一步,退兩步;有時卻一帆風順地往前跑。普通人只看「票面價值」(face value),只有專家才知道「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
當你研究教育史的時候,我須注意政府的法令,各種委員會的調查報告書,輿論對政府的法令及報告書的反應,更重要的是街談巷議。因為法律的設立,是要把混亂的行為整理出一些規則;可是法立弊生,於是政府又要補充一些條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而歷史就在這種相反相成的力量中產生出來。
第三,工具。過去我們所謂治學的工具,光指本國語文。現在範圍稍微擴大,除本國語文外,還須懂得一兩種外國語文。再進一步,統計學、調查測驗的方法,都是專門學者應備的才具,不然,就無法深入,更無法作體大思精的研究工作了。
理論、歷史、工具,這三大部門學問,是研究文學和社會科學的學者最重要的武器。這些武器越磨越精良,越用越靈活。
讀書的目的,在於解決現在和將來的問題。只因我們要解決現在和將來的問題,所以我們才費了那麼大的勁頭,用了那麼長的時間,吸收已有的理論,了解過去的背景,鍛煉有關的工具。這些準備工作,無非幫助我們在解決問題的時候,不至手忙腳亂,慌慌張張罷了。
將來你學成之後,你不是擔任教育行政,便是專門教書,這些都是極有意義的工作。無論做教育行政人員也好,當教授也好,最重要的是隨時留心問題,搜集資料,然後運用已知的知識來解決未知的難題。只要你能夠解決若干問題,那麼你在學術上便算有所貢獻。
具備這態度去升學,你才能夠領略讀書的真正趣味,你才會發現自己天天在進步。過了十年八年之後,你會覺得你所最佩服的教授也不過如此,說不定你已經超越他們的成就了。
這封信我本來不應該寫,不過來信說得那麼懇切,所以我不得不把我的淺薄的見解寫出來供你參考。
此復,順問
學安!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二十九日)
四五
××:
上星期六,你哥哥結婚,蒙你送我一張請帖,請我喝喜酒。我本來應該參加這種盛宴,不過多年來養成早眠早起的習慣,一到9點多鐘,雙眼就睜不開,我犯不著在大家興高采烈的時候,一個人偷偷的離開,弄得影響大家的情緒,所以那天我就沒有去成。請原諒!
結婚的確是終身大事。夫妻情投意合,百年偕老,兩個人有四個眼睛、兩隻手,干起事來當然比單身漢便利得多。中國人把妻子叫做「內助」,意思是說丈夫向外發展,妻子在家做押寨夫人,夫妻分工合作,既沒有內顧之憂,又不怕沒柴沒米,這真是再理想不過。
自女子跟男子受著同等教育後,夫妻的關係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單純了。從前男子對外,女子對內,這差不多等於天經地義。現在女子結了婚,照樣能夠出來社會擔任工作。假如在同一機關服務,夫妻二人好像打籃球那樣,同進同出;假如分在兩處辦公,那麼彼此離家回家的時間往往不同,一天能夠會面的機會並不很多。
一個人結了婚後,少不了要生男育女,不過從人口問題這角度來考察,生育問題似乎太過嚴重了。
據英國大學者赫胥黎的估計,大約紀元前8千年,人類懂得農業,那時全世界的人口約100萬。由於農業、工業、商業、交通、醫藥逐漸發達,世界人口一年比一年增加。這種增加是加速度的;到了1950年,世界人口已經達到22億。
問題不在於現有的人數,而在於這些人數還不斷地增加,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無盡。
目前1萬人中,每年添丁的百分率為1.16。換句話說,每天添丁7萬名,每年多了2500萬人,照這比率推算下去,100年後的世界人口為54億;200年後,為145億;300年後,為450億。比目前約增25倍。
這是多麼可怕的數目!
目前新加坡的人口僅150萬,可是糧食、住宅、交通、教育、衛生已經成問題。假如三百年後加上25倍,這數目將達到3750萬人;請問這麼一個小島怎麼吃得消?
我認為沒有限制的生育,是個不負責任的行為,因為能生不能養,能養不能教,讓自己的兒女做流氓的後備軍,這不但是不道德,而且也算是不人道。
從前節育的辦法不夠水準,許多人不要孩子,可是孩子卻一個一個生產下來。母親因為生產過多,健康大受影響;父親因為負擔過重,把骨頭也累壞了。
我不反對人類生男育女來延續生命,不過生育也應該有限度。從前醫藥不發達,公共衛生的水準太低,嬰兒死亡率極高。因此,一般人不得不多生幾個孩子,準備給那些夭折的嬰兒做替身。現在醫藥這麼發達,公共衛生的水準又很高,嬰兒的死亡率已經減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由於營養的充足,人類的壽命已經逐漸加長。在這種情形下,一對夫妻應該在生產兩胎後,就實行節育。
戰後新加坡有個家庭計劃協會。我的太太曾到該會去請教醫生。他的方法很簡便。此後,我們就不再生育了。不然,這8年間至少還要多生4個,那可苦死我們了!
我們親受家庭計劃協會的實惠,所以先後寫了幾篇文字來鼓吹。到了去年,該會曾得到政府的經濟上的支持;雖然在議案沒有通過前,各位立法議員曾展開一場舌戰。
你我都是受薪階級。「耗子尾巴生癤子,出濃也不多。」收入這麼微少,無論怎樣節衣縮食,能夠節省下來的金錢也極有限。假如不厲行節育,那麼寅吃卯糧的現象就擺在眼前。
照中國傳統的辦法,一個人結婚的時候,親友應該說幾句吉利話。現在我一來就提到節育問題,這似乎太煞風景。不過我是嘗夠兒女之累的人,所以一聽見你哥哥要準備製造新國民之前,便自動地提出一點意見。唐突之處,幸勿介意!此祝
快樂!
子云(一九五八年一月三十日)
四六
××:
聽說你近來對於演講很有興趣,並且準備參加演講比賽,這倒是一宗很有意義的事情。
本來說話是一種藝術。長於此道的人,說得娓娓動聽;口才較差的人,誰也沒法子忍受。假如你注意那些嫻於辭令的人之所以能夠風靡一時,使所有聽眾個個受他的催眠,那麼你不難發現他的成功的原因。
一般說來,優秀的政治家、傳教士,十九都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因為口才是他們的最大本錢之一;口才不行,滿肚子的計劃沒法子表達出來,無論聽眾多麼耐心,他們總覺得不過癮。
演講是一種藝術。像任何藝術一樣,擅長演講的人,不但需要天才,而且須努力學習。
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歷史上最著名的演講家德摩斯梯尼,偏偏有先天的缺陷;他發音不清楚,表情極難看。為著克服這些毛病,他很耐心地用小石子放在嘴裡,一字不苟地改正發音;同時,他又很用心地面對著鏡子演講,把一切醜態改正過來。這還不夠,他時常跑到海邊,在驚濤駭浪洶湧澎湃的環境中,獨自演講;以沙灘為禮堂,以波浪為聽眾;抑揚頓挫,自成風格。經過長期的訓練後,他的發音清楚了,元氣充沛了。此後,無論在莊嚴肅穆的議會,或萬頭攢動的街頭,他都能夠侃侃而談。那金聲玉振的聲音,熱情洋溢的語調,層次分明的辭令,無一不使聽眾佩服到五體投地,誰都承認他在演講學術上是個開山祖師。
2200多年來,歷代出了不少雄辯家,其中如西塞羅、柏克、庇特、林肯、列寧、羅斯福、丘吉爾、維辛斯基、尼赫魯等人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據我的觀察,著名的演講家,必須具備下列條件:
第一,把握內容。演講家的最大目的,就是說服別人。為著說服別人,必須說服自己。假如自己所提出的問題,毫無真知灼見,恐怕效果剛好相反。因此,在沒有演講前,須細心研究有關各問題的詳細情形,把來龍去脈,是非得失,完全了解;然後,以如數家珍的姿態,要什麼,有什麼。演講者對於他所講的問題有這麼準備,那麼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第二,認清對象。俗語說得好:「語不投機半句多」。演講者必須認清聽眾的一般年齡、程度、嗜好,這才發言,不然,他雖然準備了一篇優美的演講辭,這無非對牛彈琴,一點也不發生作用。
事實上,不但演講要注意聽眾,連戲院也非常注意觀眾。我們只看新加坡的兩個電影機構,除市中心區的戲院映首輪片外,一談到二輪三輪,馬上注意各該戲院所在地的觀眾的風尚;牛車水一帶多映國片、粵片,東陵、加東一帶多映西片,就知道他們的生意經了。
第三,保持鎮定。在把握內容,認清對象之後,你就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並且必須怎麼說。到了這時候,你已經跑到最前線,準備開火了。在這當兒,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鎮定。只要你能夠鎮定,這才能夠保持平衡,無論語音的高低,內容的深淺,間或酌量穿插故事,表演手勢,都能夠達到爐火純青,極自然、極成熟的狀態。在那種情形下,漫說你的演講辭毫無破綻,姑定你臨時想不出某些人名、地名、數字,你也不至慌慌張張,醜態百出了。
以上三點,不用說你也知道。此外,演講辭應該預先寫出來呢?還是即席說出來呢?
關於學術演講,這等於宣讀論文,最好是事先預備好稿子,因為學術演講,多少要引經據典,字句稍微有些出入,難免貽笑大方。關於通俗演講,尤其政治性的演講,最好僅備綱領,然後有條不紊地逐步說明。只有這樣,才能夠隨機應變。不然,自己先預備好一篇演講辭,忽然政敵提出極難應付的問題;這時手忙腳亂,所答非所問,那狼狽的狀態是夠受了。
你現在既然喜歡演講,那麼你應該時常參加有名的演講會,細心研究人家的音調、態度、手勢。最重要的是時常學習,越學習越成熟;熟能生巧,你自然而然地會控制聽眾了。
想說的話到這兒為止。
專此布達,祝你
康健!
子云(一九五八年三月十四日)
四七
××:
昨天忙得要命。當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蒙你在約定的時間到我家裡來談天。我除佩服你守時外,還對你有深一層的認識。
記得兩年前,在一個公共場合里,聽你用馬來語演講。我問坐在附近的馬來朋友對你的馬來語有什麼意見。他翹起拇指,說你的馬來語頂呱呱,夠得上第一流的水準。起初我以為你是在印尼或馬來聯邦生長的,直到昨天,才知道你是自學成功的。
本來,學習外國語不難,難在於濃厚的興趣、有恆不懈的努力。一般成年人多數鼓不起興趣,同時,又太害羞,一遇困難,馬上放棄,或者改說代用語。因此,外國語永遠不會學得到家。
一般說來,學習外國語的難易,和年齡成反比例。年紀越輕越容易,年紀越大越困難。一來,年輕人記憶力強,過目成誦;二來,膽子大,學一句說一句;三來,沒有代用語,非學好不成。在外國的環境裡,一個16歲以下的孩子,不用一兩年工夫,一定能夠說得一口標準語。
我這麼說,並不是否定成年人也可以學習外國語。相反的,成年人學習外國語也有種種便利。他們的記憶力差,理解力卻極強;舌頭硬,心思卻極靈活。此外,他們已經專精一兩種語文,思路通,材料富,只要他們能夠儲蓄相當多的字彙和句子,他們一下子便可從事著譯的工作了。中外的語文學家所走的往往是這條路子。
平心而論,歐美人士對於南洋各地的語文的研究,除極少數學者外,都不如華人。這並不是他們笨,而是因為他們瞧不起南洋的文化。另一方面,華人能夠深入南洋的腹地,和當地人士攪得水乳交融,彼此以朋友的地位同等待遇,所以在對話上很難找到破綻。
年來我不斷主張,新馬的華人應該多多學習巫文。這事情現在已經逐漸成為風氣,而巫文補習班的數目天天在增加中。
從前我們是過路客,至多只須學些普通應酬話,便可打發眼前的事物。現在我們是當地的公民,公民須熟悉當地的語文。尤其重要的是,新馬遲早要合併,到了那時,華文和巫文將等量齊觀,每個華人須精通巫文,每個巫人也要精通華文,這兩種文化的交流,將使馬來亞的文化表現得有聲有色。
據我知道,過去馬來亞,連巫文中學也不容易找到幾間。幾年前所創辦的巴生巫文學院,可說是馬來兄弟有意識地、有計劃地提倡巫文的創舉。當時華人領袖曾很慷慨地捐出巨款來資助它,華文報章也努力代為鼓吹,這可以說是很有意義的行動。
現在大家都知道巫文的重要,各學校、各社團都要成立巫文班,可是巫文的教員供不應求。在這當兒,對於語文比較有興趣有根底的人,應該自動地起來負起這責任。
你既有語文的天才,同時,又有研究的興趣,現在課餘之暇,兼授巫文,而且自己還動筆編講義、寫論文。這種努力上進的精神,實在值得人尊敬!
我覺得,在目前這麼一種環境下,研究巫文運動已經抬頭,對於巫文比較有成就的學人,不妨組織一個巫文學會,或巫文編譯社、出版社,專門從事研究、編譯、出版的工作。除普通教科書、字典、辭典、地圖外,中文和巫文的對譯,實在是急不容緩的工作。
真正聰明的人,不但要認識自己,而且要了解別人。中巫兩種文字的對譯,就具備這種使命。到了文化交流成為普遍的風氣後,人家如要挑撥離間,將徒勞無功。
歷史是一直往前進展的,無論頑固分子怎樣想法開倒車,歷史仍是毫不留情地前進。現在南大和馬大的學生,再過幾年都將成為新馬社會的中堅分子。只要你們認清目標,手攜手地共同向建設馬來亞光榮的前途進軍,那麼一些不盡愜人意的事情都可以取得徹底諒解了。
讀歷史固然有趣味,創造歷史尤其有趣。青年多是創造歷史的人,任重道遠,順祝為時
珍重!
子云(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七日)
四八
××:
日前接到來信,知道你有意做新聞記者。承你的好意,要我對你的準備工作有所指示,這可當不起。好在大家都是熟人,有話便說,說得不對的還請你原諒!
要學做記者,最好是到報館去工作。事實上,各國第一流的新聞學院多附設一間小型的報館,讓學生邊學邊做,無形中把學生帶上正牌記者的道路。假如單純學習而沒有實驗的地方,這多少是紙上談兵,不切實用。
但是,新聞學院和報館有一點不同。學院是學習的機構,學生交學費,教授有指導的責任。報館是營業的機構,工作人員有薪水可拿。因此,在學院裡,功課做得不好,至多是分數低,不能上班;在報館裡,工作不夠水準,就會當場出醜,編輯先生沒有那麼耐心替你一一改正。
為穩健計,有機會多受幾年教育,把知識的基礎擴大,把工作的能力加強,把社會的關係搞好,真是再理想不過。將來你一進報館,馬上可脫穎而出,受同事和讀者的尊重。
一般說來,新聞記者過的是文字生涯,一天到晚和文字結不解緣。因為記者以筆代口,假如他的文字不夠輕靈生動,他的前途已經去了一半;假如連通順的水準也沒法子達到,那麼他最好不要走這條路。不然,這對於他個人是活受罪,對於讀者也增加討厭的心理,因而影響到報館的銷路。
精通本國的語文還不夠,一個記者必須兼通一兩種外國語文。因為時局瞬息萬變,不懂外國文,便沒法子直接收聽外國電台的廣播,閱讀外國書籍、報紙、雜誌,跟外國的朋友交遊。見聞既有限,眼光自會短淺,這對於新聞工作本身很有妨礙。
做文章固然注重剪裁取捨,找材料卻需要細大不捐。因此,有志從事新聞工作的青年,應該學習速記,尤其是法庭記者,須原原本本地把法官及原告被告的律師的談話記載下來,免得遺漏、錯誤,另生枝節。以上所說,僅是工具問題。要做名記者,須把工具鍛煉得很精良。這還不夠,他應該在學術上摸到門徑。
「歷史是過去的新聞,新聞是將來的歷史。」中外古今的名史家和名記者,差不多是二而一,一而二。須知任何事件不是憑空發生的,它都有前因後果。只有熟讀歷史,才能夠把來龍去脈弄得清楚。因此,新聞記者在就業之前固然要讀歷史,甚至工作的餘暇,也應該多瀏覽史書。除通史外,某一專門問題的歷史也應該時常閱覽。這樣一來,無論寫新聞,寫評論,絕對不至茫無頭緒。
翻開報紙,什麼問題都有,但主要的是國與國間,人與人間的問題,而這些問題都屬於社會科學的範圍。因此,關於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教育學等基本課程(相當於大學一二年級的課程),做記者的人應該有所認識,不然,他寫評論的時候,僅能平鋪直敘,沒法子分析;或者寫新聞的時候,亂用名詞,下筆便錯。
自人造衛星發射後,與自然科學有關的新聞時常占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對於這些問題,除專家學者外,普通人士並沒有什麼認識。但是,記者的天職在於報道新聞,所以將來各報館遲早都將有科學記者專門負責這些消息;這對於理科有根底,同時對於文字又有興趣的青年,又多了一條生路。
新聞事業是個大天地,裡邊可學可做的事情實在多。剛才說了半天,僅提到我個人多年來工作有關的一小部分。其他如營業、廣告、印刷、電版、機械等部門,每種工作都需要長期虛心學習,實地工作,才能夠應付裕如。
你是個有志氣而又很聰明的青年。我希望你找個機會到報館去學習。假如暫時還沒有適當機會,你不妨把上文我所提出的幾門課程,勤加學習;將來不怕沒有表現的地方。祝你
努力!
子云(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後記
一連校對兩次之後,眼也花了,手也累了,可是錯誤還是免不了。這兒可見校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古人說:「校書如掃落葉,旋掃旋生。」要整本書校到一點錯誤也沒有,這隻有集體的力量也許可以辦得到。
兒女逐漸大了;可是他們長大後,就會個個離開了。
說來還是妻子可貴,因為她是幫忙我最多的人。病時的日夜奔走、照顧、憂慮不必說,健康恢復後,最關心我的寫作生活的還是她。我的不成樣子的文字寫完時,第一個讀者又是她。雖然她很謙恭,不表示意見,但是長期精神上的鼓勵,連頑石也會點頭,何況能夠運用心思的人類?
現值本書出版的前夕,謹向妻子羅梅女士致謝。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九日連士升志于海景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