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路標邊的墳墓

在恰克—紐頓的一個地方有條小路,橫穿那條孤寂筆直的大道,把這個教區和下一個教區隔開,我每次路過那兒,總不免要轉身看看緊鄰的那片高地。這兒的景物總是讓人回想起從前在那裡發生過的那件事;儘管現今對鄉村的陳年舊事過分地刨根問底,似乎顯得囉嗦,可是人們私下裡對那個地點的一些傳說,卻可能值得保存。 據梅爾斯多克的威廉·杜威、麥克·梅爾和其他一些人的說法,那是在聖誕節期間一個天色陰暗,但卻氣候溫和而且空氣非常乾燥的黃昏時分,位於埃維爾和卡斯特橋那兩個市鎮中間的一個很大的教區恰克—紐頓(如今成了火車站所在地)那個地方的合唱隊員在午夜之前紛紛離開自己的家,要再去當地各家各戶窗前舉行他們一年一度的優美演奏。這支由奏樂的和唱歌的人組成的樂隊是郡里最大的樂隊之一;恰克—紐頓合唱隊和那個隊員少而精,卻只有幾把小提琴的梅爾斯多克弦樂隊不同,在星期天全面盛大的演奏會[1]上,它有吹銅管和簧管的,而且一直把西邊的樓座都占滿了。 那天晚上有兩三把小提琴、兩把大提琴、一把次中音六弦提琴、一把低音提琴、一支雙簧管、幾支單簧管、一支蛇形管和七個唱歌的。然而參加這種節慶,也並不是合唱隊的任務,不過是隊員們偶一為之罷了。 多年來他們一直這樣巡迴演奏,從沒有遇見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件,但是今天晚上,按照幾個人的說法,卻有些特別,首先是在合唱隊里兩三個最老的隊員中間瀰漫著一種分外莊嚴和若有所思的情緒,仿佛他們在尋思,早年也曾是他們合唱隊成員的一些亡友的幽靈也加入了他們的樂隊。這些亡友本來是默默地躺在教堂墓地里那些越來越矮的墳丘下面,而且對當年那優美的曲調比對現在的曲調更熱衷;要不就是覺得,哪個虛無縹緲的人影,而不是一個熟悉的活生生的鄰居,從哪個臥室窗口顫顫巍巍地說出他們那種答謝之詞。不管這是事實還是幻想,合唱隊里那些比較年輕的隊員集合起來仍然像平常一樣無憂無慮,輕快活躍。他們在村子中間十字路口那根半截石頭樁子邊上聚齊,這兒靠近白馬旅店,是他們原定的出發地點;這時有人注意到,他們全都來早了,時間還不到十二點呢。在那個時代,當地聖誕合唱隊的歌手和樂手大都憋著勁兒,在聖誕早晨按照天文規律準時到來之前,決不肯弄響一個音符,他們也不願再返回喝啤酒去,於是決定去希林奇巷從那幾戶農舍開始,那幾戶農家都沒有鍾,不會知道那時是午夜還是凌晨。他們就這樣朝那個方向走去;他們爬上較高一點兒地方的時候,在房屋那邊小巷盡頭有一個燈亮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從恰克—紐頓到大希林奇的那條路長約兩英里,走了一半路程,就到了把兩個村莊分隔開的那個坡頂,它就和剛才說過的那條孤寂單調的古道——大家熟知的長槐路迎面相交,恰成十字。長槐路是沿著一條古羅馬大道的路基開出來的,它筆直筆直的就像測量員畫出來的一條直線,從這裡通向南北都有許多英里,本文里常常要提到。這條路現在固然荒廢了,而且雜草叢生,可是在本世紀初[2],道路還保養良好,車水馬龍。那閃閃爍爍的燈光看來正好是從兩條路交叉的地點發出來的。 「我想,我知道那大概是啥意思!」一個隊員說。 他們站了一會兒,議論著那燈光很可能是由他們已經聽到流傳的那樁事件引起的,於是決定爬到那座小山上去。 等他們靠近高坡,原來的猜想就更加確定了。長槐路橫在他們眼前,分成左右兩邊;這時他們看到,在東南西北四股道交結的路口,就在路標下面,有人在掘墓坑;合唱隊員走到跟前一看,原來特意雇來的四個希林奇男子剛剛把一具屍體扔進墓坑裡。運屍體來這兒的那套車馬,無聲無息地停在一邊。 從恰克—紐頓來的歌手和樂手打住腳步,看著挖坑人把土鏟進去,踩結實,直到墓坑填滿,他們把鐵杴扔進車裡,準備動身。 「你們在那兒埋的是誰?」洛特·斯溫希提高嗓門問道,「該不是那位中士吧?」 剛才那幾個希林奇的人一直都在專心致志地干自己的活兒,根本沒有注意到恰克—紐頓合唱隊的燈籠。 「什麼——你們是紐頓合唱隊唱歌兒的嗎?」希林奇來的幾個人問。 「是呀,沒錯。你們埋在那兒的,是不是老霍威中士?」 「就是。這麼說,你們已經聽說這件事兒啦?」 合唱隊並不知道詳情細節——只知道他上星期天在自己的蘋果儲藏室開槍自殺了。「好像誰也弄不清,俺覺得,他為啥要那麼干?起碼,俺們在恰克—紐頓弄不清。」洛特接著說。 「啊,是呀。把屍體一驗查就全弄清啦。」 歌手們都湊了過來,希林奇的那幾個人辛苦完了也想抽空休息一下,就講開了這個故事。「可憐的老頭兒,這都是因為他的那個兒子。他傷了他的心。」 「可這個兒子也是個當兵的,沒錯;現在還跟他那個團一起在東印度群島吧?」 「嗯,可近來他在那邊部隊里弄得不大好。真糟糕,是他父親勸他去的。可是路加也不該為這事兒責怪中士呀,因為他那是為他好嘛。」 簡單說來,情況是這樣的:落得這般悲慘下場的中士,就是那個年輕士兵的父親,他曾經跟自己的團隊一起到過東方,他當兵的經歷是出奇地舒心痛快,他這種經歷早在和法國打的那場大戰[3]爆發以前很長時間就結束了。他服完兵役之後按時復員,回到他故鄉的這個村子,結了婚,自然而然地過上了有家有口的日子。但是在下一次把英國也捲入的那場戰爭時期,卻讓他一次次地焦躁煩惱,他抱怨自己年老體衰無法再投入一支參戰的部隊。等到他的獨子長大成人,就發生了他如何進入社會生活的問題。這個少年表示,希望當一名技工。可是他父親卻極力勸他去投軍。 「在這種年月,手藝行就要變得一文不值了,」他說,「要是和法國人打的這場仗接著打下去,看樣子像是要打下去,那麼手藝行就會更糟啦。投軍吧,路加,這才是你幹的事兒。當兵造就了我,當兵也會造就你。在這種光輝燦爛熱火朝天的年頭,你會有多好的運氣呀,我可連你的一半好運都沒有過。」 路加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因為他是個安分戀家愛好和平的年輕人。不過出於對父親的判斷由敬而生的信任,他最後還是讓了步,被列入了第某步兵團服役,過了幾個星期,就給派到在印度他的那個團隊去,這個由韋斯利將軍[4]率領的團在東方早已赫赫有名了。 但是路加並不走運。輾轉傳回家裡的消息說,他在那裡病倒了,後來不久有一天他父親出門散步的時候,這位老人得到消息,說有一封信在卡斯特橋等他去領取。中士於是特意請了一個信差到整整九英里之外去取信,信差付了信款,把信取回家;但是,雖然中士猜出了信是路加寄來的,信的內容卻出乎他的意料。 那封信是在路加意氣消沉的時候寫的。他說他自己的生活是一種負擔,是一種苦役,而且狠狠埋怨他父親不該勸他去操這種他覺得並不適合他的生涯。他發覺自己疲憊勞累,疾病纏身,根本沒有什麼光輝前程,只是在從事他既不理解又沒興趣的一種事業。要不是他父親給他出的餿主意,他路加早就在村子裡痛痛快快地幹著他決不捨得拋開的行業了。 中士念完信就向前面走了一小段;直到誰也看不見他才站住,然後在路邊的斜坡上坐下。 過了半個鐘頭他站起身來,顯得面容憔悴,精神委頓,從此以後,他就失去了原來的精氣神兒。 他兒子的這種挖苦譏刺讓他痛徹骨髓,他於是越來越經常地借酒澆愁。他妻子在這時期幾年以前就去世了,中士獨自住在原本屬於她的那所房子裡。十二月一天清晨,一些鄰居注意到,在他的住所里傳出了槍聲,進屋裡一看,發現他已氣息奄奄。他用一把他用來嚇唬鳥雀的老式火槍打死了自己;從他前一天所說的話以及他為他的死事先所做的一些安排來看,毫無疑問,他這個結局是精心計劃的,這是他兒子的信讓他陷入萬念俱灰後的結果。驗屍陪審團做出的裁決是:自殺[5]。 「他兒子的信在這兒,」希林奇的一個人說,「這是在他父親的口袋裡找到的。從這封信的模樣,你就可以看出他念了多少遍了。無論咋說,這是上帝的意思,不管咋辦都必得這樣。」 墓坑填滿取平了,也沒有堆個墳頭[6]。希林奇的人於是和恰克—紐頓合唱隊道了別,趕著他們運中士的屍體來山上的那輛馬車走了。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不見了,風一如既往,冷漠地像吹哨子似地掃過那座孤墳。這時洛特·斯溫希轉過身來,對吹雙簧管的里查德·托勒說: 「這樣對待一個人,可也太冷酷啦,再說他還是個老兵呢,里查德,就甭說中士還打過一場大仗,比闖進一個半英畝的圍場還要大,這可是老實話。別管咋說,反正他的靈魂也得和別的人一樣,應該走點兒好運吧,對不對?」 里查德回答說,他也有同感。「在他的墳頭上給他來段頌歌,你說咋樣?反正現在是聖誕節,也不用匆匆忙忙在教區開演,而且也用不了十分鐘,在這兒誰也不會對咱們說不成,而且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兒。」 洛特點頭贊成。「這個人也該有他的運氣。」他又重說了一遍。 「你們同樣也可以對他墳頭啐唾沫,咱們要盡咱們所能,以好心待他,這會兒他已經走老遠啦,」諾頓說,他是在合唱隊吹單簧管的,而且自稱不信教,「可是大伙兒說咋辦,咱都贊成。」 於是他們在剛剛動過土的地方圍成半個圓圈,用盡人皆知是他們保留節目中的第十六號,打破了凝重的空氣,洛特挑出這支曲子,是因為他認為這首最適合當時的場合和氣氛。 他來打碎惡魔的枷鎖, 釋放這些囚徒。 「真見鬼——咱們以前還從來沒給一個死人演唱過。」埃茨拉·凱茲多克說。這時他們把最後一段歌詞唱完了,站在那兒靜默了一會兒。「不過,咱們這樣做,比起別的人那樣把他扔下,甩手就走,的確還是更仁慈一些。」 「現在回紐頓去吧,等到咱們面對面朝著牧師的時候,就該到十二點半了。」合唱隊隊長說。 然而,他們剛剛收拾好樂器,一陣風颳過來,引起他們注意,從掘墓人剛才返回希林奇的那條路上,一輛馬車轟隆轟隆迅速飛奔過來。不管這黑夜趕路的來人是誰,為了避免車一路過來的時候給撞上,他們都站在十字路口較寬敞的地方等著,先讓他過去。 還不到半分鐘,那幾盞燈籠的光亮就照見了一輛出租小馬車,拉車的馬渾身冒著熱氣,已經疲憊不堪。就在馬車奔到路標旁邊的這個時候,從車內傳出一聲喊叫:「在這兒停下!」車夫勒緊韁繩。車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身穿正規團隊軍服的大兵跳下車來。他向周圍一瞧,看到站在那兒的那些歌手、樂手,明顯地感到驚訝。 「你們在這兒埋了個人嗎?」他問道。 「沒有,謝天謝地,俺們都不是希林奇的人;俺們是紐頓合唱隊的。不過確實也不錯,這兒是剛剛埋了一個人;俺們給這可憐的亡人的遺體唱了一支頌歌。怎麼——難道站在咱眼面前的是年輕的小伙路加·霍威嗎?他不是跟他那個團開到東印度群島去了嗎?要不,咱看到他的鬼魂兒直接從戰場上回來啦?你就是寫了那封信的那個兒子嗎——」 「別,別——別問我。那麼,葬禮已經完啦?」 「按基督教的說法,根本沒有什麼葬禮。不過是給埋了,一點兒不錯。你應該遇見了坐在空車裡回去的那幾個人呀。」 「像是死在溝里的一條狗。這都是因為我。」 他沉默起來,眼看著那墳墓,大家對他不禁心生憐憫。「朋友們,」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現在更明白了。我想,你們是看在鄰里的分上,發了慈悲,給他唱了安魂曲吧?我從內心裡感謝你們善意的同情。不錯,我就是霍威中士的那個不肖的兒子——我就是導致自己父親喪命的那個兒子,真真切切就像我親手要了他的命一樣呀!」 「別,別,你可別這麼想,小伙子。他有好一陣子自然而然地消沉起來啦,一時好,一時壞,俺們聽說的就是這樣。」 「我寫信給他的時候,我們還在東方。那時候我什麼事情都不對勁兒,我的信剛剛發走了,我們就接到命令回家。你們現在在這兒看到我,就是這個道理。我們一回到卡斯特橋住進軍營,我就聽到這個……。我真該死!我會有膽量去追隨我父親的,我也要結束我這條命。這是惟一剩下來要做的事情啦。」 「你可別這樣冒冒失失的,路加·霍威,我再說一遍;你得想方設法將來用你這條命去補償。或許你父親因為這個還會從天上向下看著你微笑呢。」 他搖搖頭,滿腹辛酸地回答說:「這我就不知道啦。」 「努力干,要配得上你父親最大的優點。時間還並不太晚。」 「你認為不晚嗎?我以為太晚了!……好吧,我要好好再考慮一下。謝謝你這番好言忠告。不論如何,我得活著辦一件事。我要把父親的遺體移葬到一個合適的教堂墓地里去,如果我可以親手這樣做的話。我沒法救他的命,但是我能夠給他修造一個體體面面的墳墓。我決不讓他躺在這個招人罵的地方!」 「嗐,就像咱們教區的牧師說的:『他們在希林奇遵守的是一種野蠻的風俗,應該把它改掉了,』另外,他又是個老兵。你瞧,我們的牧師可不像你們希林奇的那樣。」 「他說,那是野蠻的,他是這樣說的嗎?就是野蠻!」這個當兵的大叫起來,「現在,朋友們,請聽我說。」於是他就接著往下問,他們是否願意私下把這位自殺者的屍體遷走,葬進一個教堂墓地,不是他現在痛恨的希林奇教區的教堂墓地,而是恰克—紐頓的,他因此會更加對他們感激不盡,他會傾囊酬勞他們辦這件事。 洛特問埃茨拉·凱茲多克,他覺得這件事怎麼樣。 凱茲多克這位大提琴手,當時也是教堂的司事,不大同意而遲遲疑疑,建議這位年輕的士兵先生先去探聽一下教區長對這件事的意見。「也許他會反對,可也許不會。希林奇的教區牧師這人有點兒生硬,這咱承認,他說,要是一些人活生生地把自個兒宰了,那他們就得對後果負責。可咱們的事就一點兒也不像那樣,也許會允許那麼辦。」 「他姓什麼?」 「尊敬的奧達姆大師先生,威塞克斯勳爵的兄弟。可是你也別因為這一點就對他害怕。他會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樣和你談話,只要你沒有灌上一肚子黃湯,讓他聞到你滿嘴酒氣。」 「噢,照以前的那樣,我要去問問他。謝謝你們。這件事完了以後——」 「那還有什麼?」 「現在正在西班牙打仗[7]。我聽說,我們下一步就在那兒。我要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我父親希望的那樣。我並不設想我一定會做到——但是我要用我微薄的力量努力去做。我發誓要那樣——在這裡對著他的遺體發誓。願上帝幫助我那樣做。」 路加朝那白色的路標猛擊了一掌,把它打得都搖晃了一下。「是的,正在西班牙打仗;這是我的又一次機會,要配得上父親。」 這件事當天夜晚就這樣了結了。這位士兵發了誓要辦的一件事情不久就清楚了,因為就在聖誕節那一周假期中,教區長來到教堂墓地,凱茲多克當時正在那裡,教區長讓他為那樣的一次遷葬找一塊合適的地方,還說,他對那位去世的中士略知一二,說他不知道有哪一種法律條款,上面列有這種明文規定,禁止他同意這種遷葬。但是他不希望看起來好像是他要反對那位希林奇的近鄰,所以他規定好,這件善舉應當在夜晚進行,還要儘量保守秘密;而且那座墳要修在墓地里不顯眼的地方。「你最好立刻去找那個年輕人談談這件事。」教區長又添了這麼一句。 但是埃茨拉還沒有來得及辦任何事情,路加就到他家裡來了。原來他的休假縮短了,原因是半島[8]上的戰事有了新的發展,他不得不立刻回到他那個團隊去,所以只好把挖出遺體和遷葬的事情託付給他這幾位朋友。他支付了每一項費用,並且懇請他們大家隨即負責辦理。 這位士兵就這樣走了。第二天,埃茨拉把這事考慮了一番,突然覺得忐忑不安,於是又去見教區長。他記得中士並沒有裝在棺材裡下葬,他沒有把握,是否有根木樁插進了屍體。這事兒比他們原先設想的要更加麻煩。 「是呀,的確如此!」教區長嘟囔著,「我怕這件事到頭來還是行不通。」 下一件事就是一個送貨人從最近的鎮子上送來了一塊墓碑,把它卸在埃茨拉·凱茲多克家;款項都付清了。教堂司事和送貨人把墓碑放在司事的外屋裡;埃茨拉等送貨人一走,就自己戴上眼鏡,念起刻在碑上的簡要碑文: 吾王陛下步兵某團已故中士撒木爾·霍威之墓,卒於一八〇×年十二月二十日。路·霍敬立 「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9] 埃茨拉又去了教區長在河邊的住宅。「墓碑已經運來了,先生。可是咱恐怕,無論咋樣,咱們都辦不成。」 「我本來願意為他效勞,」這位有紳士風度的老牧師說,「而且我還樂意免收全部費用。然而,如果你和其他幾個人都認為你們辦不成,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嗯,先生,我打問過希林奇一個女人,是咋樣把他下葬的,看來俺想的是真的。他們從北尤利斯的羊圈裡,取來一根支撐欄杆的六英尺長的新木樁,插在他的屍體裡,[10]可他們現在就不肯承認了。問題是,想想這樁事的彆扭勁兒,遷墳是不是還值得辦?」 「你還聽說過那個年輕人更多的情況嗎?」 埃茨拉只聽說,他已經在那個星期和他那個團的人一起開拔去了西班牙。「他要是真像他那副神氣,豁出命來干,咱們在咱英國這兒就一定再也見不到他啦。」 「這可是一樁彆扭事。」 埃茨拉同合唱隊的人商量這樁事,隊里有個人建議,就把墓碑樹在那個十字路口。大家覺得這個主意行不通。另一個人說,不用挪動屍體,只把墓碑樹在教堂墓地里就得了;但是這樣做又有失信義。所以就什麼事也沒做成。 那塊墓碑就這樣擱在埃茨拉的外屋裡,直到後來他見它待在那兒覺得心煩,就把它搬走,放在他家花園盡頭的灌木叢裡面。有時候他們又談起這個話題,可是談論的結果總是:「想想那是咋樣下葬的,咱們一點兒事也沒法辦。」 他們一直認為,路加再也不會回來了,而且一再謠傳在西班牙的部隊遭到了種種災難,這又加深了大家的這種印象。於是他們那種無所作為就永遠保持不改了。那塊墓碑碑面朝上躺在埃茨拉那片灌木叢下面,慢慢長滿了綠苔;後來河邊一棵樹讓風颳倒,砸在石碑上,把它分成了三截。最後這幾塊殘碑就埋在樹葉和土裡了。 路加並不是恰克—紐頓生人,他在希林奇也沒剩下任何親屬,所以在整個戰爭期間這兩個村子都沒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但是在滑鐵盧大戰和拿破崙倒台之後,有一天希林奇來了一個陸軍少校,軍服上戴著軍階條紋,而且正像它所表明的,還有赫赫戰功。在國外服役讓路加·霍威從頭到腳都變了樣,直到他說出自己的姓名,村民才認出來,他就是霍威中士的獨生子。 在半島上整個作戰期間,他一直都在惠靈頓[11]麾下效命,作戰頑強;他曾在巴薩柯、芬特斯·多諾爾、羅德里戈城、巴達霍斯、薩拉曼卡、維多利亞、加特·布拉和滑鐵盧[12]作戰,現在復員,得到一筆比普通退休金更高的年金,在故鄉一帶安居。 他到了希林奇,吃了一頓飯,沒再多留,當天傍晚,就徒步出發,翻過山頭去恰克—紐頓,經過十字路口的路標時,朝那個地方看了一眼,還說:「謝謝上帝,他不在那兒了!」他到了恰克—紐頓那個村子的時候,夜幕剛好降臨;但是他徑直走向教堂墓地。進到那裡的時候,還有足夠的光亮讓他辨認眼前那些墓碑,他一一仔細審讀。但是儘管他搜尋了靠近大道的前面一部分和濱河的後面一部分,卻並沒找到他要找的——霍威中士的墓和具有紀念意義的碑文:「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 他離開教堂墓地,四處打聽。那位受人尊敬、年高德劭的教區長大師已經去世,合唱隊的許多人也同樣去世了;但是這位少校還是一步一步地了解到,他父親依然躺在長槐路那個十字路口。 路加垂頭喪氣地往家裡走去,要走正路,他就得再經過那個地方,因為兩個村子之間沒有其它的道路。但是現在他不能再經過那個地方,那裡仿佛有他父親的聲音在高聲斥責,於是他越過樹籬,遠離大路,在翻耕過的田地里亂穿,好避開那個地點。路加多年來經歷了許許多多的戰鬥和勞頓,他一直是受這樣一種思想支撐著,這就是他是在恢復家族的榮譽,是在進行高尚的贖罪。然而現在他父親依然躺在屈辱之中。他覺得他父親的遺體一直是因為他這個兒子的不肖而在受苦受難,如果說這是事實,還不如說是傷感。但是由於他的神經過敏,情況看來好像是,他恢復自己名譽和撫慰受害者亡靈的種種努力,都以失敗告終了。 然而,他還是努力擺脫自己的沮喪情緒,而且因為討厭與希林奇的種種聯繫,索性在恰克—紐頓租了一所長期無人居住的小房子。他一個人住在那裡,簡直成了隱士,也不讓任何女人進這所房子。 他定居在這裡的那一個聖誕節,自己獨自坐在壁爐邊,這時他聽到從遠方傳來的微弱音調,不久一支樂曲緊挨著他自己的窗口外面演奏起來了。和往常一樣,這是頌歌歌手在演唱;儘管許多老手,包括埃茨拉和洛特在內,都已經得到永久的安息,那同樣一些古老的頌歌現在卻依然按照那些同樣古老的樂譜演奏出來,透過少校的百葉窗,那些已經去世的合唱隊員曾經在他父親的墳頭演唱過的那些熟悉的歌詞,又高唱起來: 他來打碎惡魔的枷鎖, 釋放這些囚徒。 他們演唱完畢,就走向另一所房舍,又把他留在寂靜和孤獨之中。 蠟燭需要剪剪燈花了,可是他並沒有去剪,還是枯坐在那兒,後來它燒融了,流進燭台的燭孔里,在天花板上撒上了一陣又一陣陰影。 第二天早晨聖誕節的歡快情緒,在早餐時分給一個悲慘的消息打亂了;這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傳遍了全村。人們發現在長槐路十字路口,霍威少校自己動手射穿了自己的頭顱,那裡正是埋葬他父親的地方。 他在那所小房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下了自己的願望:把他埋葬在十字路口,緊靠他父親身旁。但是,事出偶然,那張紙條被吹落到地上,無人知曉,直到他的葬禮以通常的方式在教堂墓地里舉行了以後,才讓人發現。 (1897) * * * [1] 這種演奏多在教堂內舉行。 [2] 指十九世紀初。 [3] 指一七九三年初英國加入普奧等國的反法聯盟並參戰。 [4] 韋斯利將軍(1760—1842)曾任英國的印度總督,是大破拿破崙法軍於滑鐵盧的英軍統帥阿瑟·惠靈頓的哥哥。 [5] 原文為拉丁文。 [6] 按基督教教義,自殺者未經臨終懺悔,不應葬於教區墓地,而且按習俗對屍體還要做殘忍而又迷信的處理,見下文。 [7] 指在西班牙對拿破崙的戰爭。 [8] 指西班牙所在的伊比利亞半島。 [9] 此處路加·霍威引用《聖經·新約》以自責,原文見《路加福音》第15章第21節。 [10] 按基督教迷信說法,在未經懺悔而死去的罪人屍體上插木樁,應是為防止它變成殭屍為害。 [11] 指阿瑟·惠靈頓(1769—1852)著名英國將軍與政治家,一八一五年率軍大破拿破崙統率的法軍於滑鐵盧。 [12] 以上為西班牙、法國和比利時境內的各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