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浪子回頭

一 除了那些當事人本人以外,對他們的事情了解得最多的人,剛好就是他。他住在「市鎮頂頭」(大家都這樣稱呼那個地方)下面一所蓋得很結實的老房子裡。這所房子與周圍建築有一點兒頗為不同,它的二層樓上有一個凸肚窗,從那裡可以俯瞰主大街,從西到東一覽無遺。西頭有勞拉住的房子,緊接著是市府街的盡頭(下面就要提到在那條街上玩出來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鬼把戲),還有往西去布瑞迪港的那條漸走漸高的大路,和拐往騎兵營房的那個岔路口,上尉就住在那座營房裡。從這個地勢有利的高處往東朝市鎮的下部望過去,鱗次櫛比的房屋越遠越低,越遠越小,最後接上橫貫荒原的那條大路就走到了頭兒。大路像一條白色的帶子,到了距離四分之一英里遠的那座灰橋,就看不見了,然後它就轉入鄉間,千迴百轉,穿過幽隱僻靜的林蔭,孤零零地隨著起伏的地形時而升上山坡,時而降落谷底,經過一百二十英里,最後在海德公園角[1]出現,路面平滑柔和,終於和繁華、時髦的世界交接了。 前面提到的那座營房,最近駐進了第×輕騎兵團,它在這個地方還是初來乍到。當地老百姓同騎兵團的人員幾乎還沒有任何交道,就傳開了某種消息,說是他們由「精銳」人員組成,還帶來了一個棒極了的軍樂隊。由於某種原因,這個市鎮多年來一直沒有當做正規騎兵部隊司令部的所在地,駐紮在那裡的不過是由一些臨時分遣隊組成的部隊,因此每一個人——甚至那位給部隊裡帶家眷的官兵出租桌椅板凳的小家具商也在內——聽到他們素質精良的消息,都有無尚榮幸之感。 在那個時候,輕騎兵團在左肩上仍然披掛那種引人注目的附件,那種有褶皺飾邊的半上衣,鬆散地吊在後面,像一隻大鳥受了傷的翅膀,大家管它叫做騎兵上衣,而軍人自己則把它叫做「吊衣」。在女人的眼睛裡,它給他們增添了絢麗的光彩。說真的,在男人的眼睛裡也是一樣。 那位住房帶有凸肚窗的市民,白天在那個凸出的地方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因為他是一個殘疾人,他對外面的事情要是不去保持經常不斷的注意,他手頭的時間就會使他的頭腦感到沉重不堪。輕騎兵來了還不到一個星期,下面街上小學生互相叫喊的聲音就衝進了他的耳朵。 「你聽見這件關於輕騎兵的事兒了嗎?有個東西老纏著他們!真的——一個鬼老跟他們找麻煩。多少年了,它一直跟著他們在世界上到處轉。」 一個被鬼纏著的輕騎兵團:不論對一個殘疾人,還是一個健康人,這總是一個新概念。坐在凸肚窗里聽外面說話的這個人,於是得出了結論:在第×輕騎兵團里,有些活躍人物。 一天下午吃茶點的時候,他在一次聚會上隨便認識了孟布瑞上尉,他是坐著輪椅去的,因為健康狀況,他這種外出是極為稀罕的事情。孟布瑞看上去是個二十八九或者三十歲的漂亮男子,他的舉止透著一點兒調皮的意味,這肯定會使一些年輕的佳人淑女崇拜他。他蒼白的臉上閃著一對又大又黑的眼睛,把他這種調皮勁兒強烈地表現出來,雖然這是由他那眼神隨機應變表現出來的。人們可以這麼想,如果他覺得需要,這對眼睛也可以表現出悲傷淒楚或是嚴肅認真的神情。 一位又老又聾的太太也出席了茶話會,她乾乾脆脆地問孟布瑞上尉:「我們聽到的那件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據說你們團讓鬼纏著了。」 上尉的臉色表現出一種嚴肅的、甚至是悲傷、關切的神氣。「是那樣,」他答道,「這件事完全是真的。」 有幾位年輕的小姐太太微笑起來,等到看見他顯得那麼嚴肅,她們也同樣顯得嚴肅了。 「真的嗎?」那位老太太又問。 「真的。我們當然希望不去多談這件事。」 「是的,是的,當然不希望。不過,究竟是怎麼纏著的?」 「嗯,這個——東西,我就這麼叫它吧,老跟著我們。不論是在鄉間住所還是在城鎮裡,不論是在國外還是在國內,全都一樣。」 「你怎麼解釋這件事兒?」 「哼,」孟布瑞放低聲音說,「我們團里某些人在過去一些年月犯了某種罪,我們推想。」 「我的天哪,……多麼可怕,多麼奇怪呀!」 「可是,我說過,我們不多談這件事。」 「是呀……是不。」 等這個輕騎兵走了,一位年輕太太本來把對這件事的興趣一直按捺了好久,終於憋不住了,她問,本市是否有誰見過那個鬼。 律師的兒子總有郡里最新的消息,他說,雖然除了輕騎兵他們自己以外,別的人很難見到它,可是本市不止一個男人和女人,已經瞅見過它,嚇得魂不附體。那個鬼多半在深夜出來,在市府街上靠營房最近的那片密麻麻的樹下面現形兒。它大約有十英尺高,牙齒咔噠咔噠發出刺耳的聲音,就像是一具骷髏似的,還可以聽見它的坐骨在骨槽里磨得嘎嘎直響。 在冬天那幾個最陰暗的星期里,和大家興致勃勃地描繪的差不離的那個東西,還真把幾個膽小的人嚇著了,警察於是開始調查這件事情。在這以後,鬼魂出現就不那麼經常了,而且輕騎兵團里有些騎兵還感激不盡地說,自從他們來到卡斯特橋以後,就自由自在沒有鬼魂來找了,這是多年沒有的事。 一些出類拔萃的年輕人物,住在市鎮頂頭上那座長滿青苔的紅磚房裡,房上標著「W.D.」[2],牆邊隅石上都標有寬大的箭頭[3],他們最熱衷的玩笑耍樂中,最單純無害的就是裝神弄鬼了。也常常有人談起比這嚴重得多的越軌行為——與愛情、酗酒、玩牌、賭博有關的輕率行動,不過毫無疑問,多少有些誇大其詞。大家談到,那些輕騎兵,孟布瑞上尉也包括在內,是引起市鎮和鄉村里幾個年輕女人傷心痛哭的根源,這種話毫無疑問是真有其事,固然這些年輕軍人在這個老派地方尋歡作樂,比起他們在現代化大城市裡所作的,也真是具有更多令人吃驚的色彩。 * * * [1] 表明通往倫敦,到了著名的海德公園。 [2] 指陸軍部。 [3] 英國政府財產的標誌。 二 每星期一次,他們照例不誤排成行軍隊列騎馬外出。 有一次他們在這種場合列隊歸來,那有些浪漫氣息的騎兵上衣,隨著柔和的西南風在每個人的肩後飄蕩,孟布瑞上尉抬頭向那個凸肚窗望了一眼。他和坐在那裡看書的那個人相互點了點頭。看書的這個人和當時同在房間裡的一位朋友,目送他們走過大街,直到這些士兵走到勞拉住的那所房子對面,可以看得出來那位小姐在陽台上的身影。 「我聽說,他們訂了婚,就要結婚了。」那位朋友說。 「誰——孟布瑞和勞拉?絕不會——那麼快?」 「是的。」 「他絕不會結婚。有人提到,有幾個女孩子已經和他的名字牽扯到一起。我真為勞拉難過。」 「唉,你大可不必。他們真是天設地造的一對兒。」 「她不過是又多加的一個。」 「她是多加的一個,還會加更多。她是正經八擺地抓住他的。她天生是一個玩弄別人的心的高手,她是懂得怎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如果說這個城市裡有哪一個女人居然自己能夠把握得住自己,而且和他結得成婚,那麼,這就是她了。」 這倒是真的,而且到頭來也果真如此,由於天生的性格,勞拉從一開始就一心一意地扎進軍人的風流韻事裡面去了,就像她注意到的那些幹這種事兒的活榜樣在種種情節和角色中表現出來的那樣。自從她剛剛成長為一個年輕的女人以來,普通老百姓,不管前途多麼不可限量,只要她目光所及哪怕還有一個卑賤低微達到極點的武夫,那他們就毫無機會得到她的青睞。這可能是因為她伯父的房子(也是她的家)位於西街拐角,離營房最近,每天有軍隊經過,軍號經常在離她家窗戶還不到八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吹,再加上她對軍事生活內部的現實情況一無所知,因而把它理想化,這一切也就幫她形成了她頭腦里最初的偏見,以為只有軍人才值得一個女人傾心愛慕。 孟布瑞上尉是一個值得抓到手的典型人物:他這個人,引得附近一帶的少女無不相思渴望,誰都勾引傳情,可誰又都悲傷嘆息,而由於勞拉手腕高明,他卻在她的意志面前變得服服帖帖。並且勞拉除了因為嫁了個她喜歡的人而感到快樂以外,還由於感覺到周圍所有年已及笄、待字閨中的姑娘的母親對她切齒痛恨而興高采烈。 凸肚窗里那個男子去參加了婚禮,倒不是去做客,因為到這個時候他還不過略微認識雙方而已,主要是因為教堂離他的房子很近。另外一部分原因當然也是驅使別的許多人去參觀婚禮的原因:一種潛意識,認為雖然這一對在他們的經歷中可能幸福,但是也有充分的可能不幸福,這就以一種令人愉快的、臆想中的悽惻來使旁觀者的沉思更有滋味。在那段時間,他偶爾也能寫幾句小詩,於是用鉛筆在祈禱書的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來消磨他等待的時間,這在當時是保密的,而現在卻可以轉錄在這裡了: 在一次匆匆的婚禮上 (雙韻腳八行詩)[1] 鐘頭若能頂年頭,這一對兒就走運了, 因為他們急切的情慾今已得撫慰。 終身的繩索已把他們拴緊了 鐘頭若能頂年頭,這一對兒可就走運了 東邊的太陽若能不西落, 火燒過了也不剩死灰。 鐘頭若能頂年頭,這一對兒可就走運了, 因為他們急切的情慾,今已得撫慰。 然而,仿佛是要讓所有的預言落空,這對新人似乎從婚姻中找到了奧秘,能把談情說愛那種如醉如痴的情緒變得天長地久,而在孟布瑞這一方,至少剛開始談情說愛的時候並沒有嚴肅認真的想法。在隨後到來的那個冬季,他們在卡斯特橋市內和周圍——不,在整個南威塞克斯——都成了最受歡迎的一對。在這個郡內,凡是趕車能夠到達的距離之內,任何比較年輕、比較快活的家庭在鄉間府第舉行時髦宴會,如果沒有他們的高高興興的身影出現,就算不上圓滿。不僅在郡城盛大的舞會上,孟布瑞太太是令人眼花繚亂的人物中最歡快活潑的,即使在駐軍城市生活中必然出現的事情——業餘戲劇演出活動中,情況也是一樣。演出是給某種慈善事業做義演——誰也不管是為什麼義演,只要演出戲劇就行——孟布瑞上尉和他妻子全都參加了,事實上雙方相互同意,都是演出的創議人。於是大家說說笑笑,無憂無慮,搔首弄姿,一切都進行得高高興興。這一對在付款方面略微有點拖延。但要是對他們公道的話,還必須添一句:所有欠賠遲早都已還清。 * * * [1] 原文一、三、四、五、七行同韻;二、六、八行同韻。 三 有一個星期天,在軍隊參加禮拜的那個邊遠教區小教堂的講道壇上,出現了一個生面孔。這是一個新來的教區牧師的面孔。他放在桌上的不是大家熟悉的傳道書,而僅僅是一部《聖經》。講出這些事情來的那個人,並沒有參加那次禮拜,但是他不久就知道了,那位年輕牧師使他那伙聽眾大吃一驚,他們一向是軍民混雜的,因為雖然輕騎兵占了這所房子的主要部分,但是角落旮旯的地方到處都擠滿了平民百姓,直到現在,即使是最慈悲為懷的人也會說,這些平民不是因為做禮拜,而是因為有軍人,才被吸引到那裡去的。 而且還有第二個理由,說明為什麼大家要拚命擠進那個已經水泄不通的教堂里去。森維先生口若懸河,講起道來娓娓動聽,令人信服,這對於一向僅僅習慣於高深而又枯燥的演講方式的聽眾來說,具有醉人的魅力,因此市鎮上其它一些教堂有一段時期就門庭冷落了。 十九世紀的那段時期,很多信教的人到教堂去的惟一理由就是去聽講道。禮拜儀式不過像一個開場白,和巡迴法庭宣讀皇家公告一樣,得先有開場白,然後才落到饒有興趣的正文。回到家裡以後,問題卻變得十分簡單;誰講道了,他怎樣處理他定下的題目?甚至大主教主持特定禮拜儀式的時候,也沒有人會關心講了些什麼,或者唱了些什麼。原先在早晨去做禮拜的人,逐漸開始只是去做晚間的祈禱,甚至只是在下午去做特別的禮拜了。 有一天,孟布瑞上尉走進他妻子那間擺滿租來的家具的客廳,她覺得他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因為他上樓的時候並沒有哼著音樂圈兒里流行的那種引人著迷的小曲兒,也不是他一向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 「有什麼事兒嗎,傑克?」她問道,仍然低著頭寫一張字條,並沒有抬頭看他。 「嗯——就我所知道,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可是一定有點兒什麼。」她一邊寫一邊小聲說。 「哼——那個該死的穿了身裹屍布的瘦高個兒——我指的是那個新牧師!他要我們星期天下午樂隊不再演奏。」 勞拉不覺一驚,抬起頭來。 「哎呀,從星期六到星期一,我們這一帶幾個通情達理的人能保持高高興興,靠的就是這一點呀!」 「他說,全市的人都湧來聽聲樂,而不去做禮拜啦。而且說,演奏的又都是那些瀆神的、世俗的、愚蠢的或者那些不應該在星期天演奏的作品。當然,這些事情該由勞特曼去解決。」 勞特曼是軍樂隊隊長。 軍營的草地到星期天下午的確成了很多喜歡熱鬧的市民散步的場所,甚至有許多人在早晨還參加了森維先生的禮拜,而且有些小男孩本該去聽牧師下午講道的,可卻老是到草地上來打滾,在一些比較莊重的聽眾背後做鬼臉。 以後兩三個星期里,勞拉再也沒有聽說這件事情,直到後來她突然又想起來,問她丈夫是否還有人提出反對。 「——森維先生,我忘了告訴你。我已經認識他了。他並不是那種壞人。」 勞拉問起,是不是孟布瑞或是其他一些軍官,因為那個自以為是的牧師干涉他們而把他訓了一頓。 「嘿——那事兒我們早忘了。他們告訴我,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傳教士。」 他們的交情顯然加深了,因為孟布瑞上尉過了不久就對她說:「森維認為星期天下午樂隊不應當演奏,是很有道理的。演奏離他的教堂畢竟太近了,可是他並沒有一個勁兒地拚命反對。」 「你都為他辯護了,真叫我吃驚!」 「我不過是偶然想到罷了,我們當然不願意冒犯市鎮上的居民,如果他們不喜歡演奏的話。」 「可是他們就是喜歡。」 坐在凸肚窗里的那個殘疾人,對於教會和非教會之間關於這件事意見衝突的詳情,一直都沒弄清楚,可是事情的結局是,在卡斯特橋軍營廣場上,軍樂隊星期天下午不再演奏了,這使那些樂師感到失望,外出散步的對對情侶感到傷心,城鎮和附近鄉村的年輕人感到惋惜。 孟布瑞夫婦在這段時間經常去聽那位如果說是思想狹隘、卻又是溫文有禮的牧師講道。因為那些無拘無束、漫無目的、尋歡作樂的人,也和其他人一樣,到教堂去不過是為了體面。沒有誰像那些地道的大俗人一樣一本正經。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倒是,坐在凸窗里的那個人,看見了孟布瑞上尉同森維先生一邊熱烈地談論著,一邊沿著主大街走過去。他對一位客人提到這件事,客人告訴他,他們老在一起,是大家時常談論的話題。 即使客人不告訴他,他很快也會親眼見到的。他們差不多每天都一起從這裡走過。在這以前,一向都是孟布瑞太太穿著散步的服裝陪著她丈夫,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卻越來越少見了。那兩個男子之間密切而且特別的友誼繼續了將近一年,後來森維先生就被派到中部地區[1]一個人口稠密的市鎮去了。他懷著戀戀不捨的心情和他這個老教區的教民道別,然後就離開了。他在那個場合發表了一篇感人肺腑的講道詞,當地印刷廠還把它印了出來。沒有了他,每個人都感到惋惜。他在後來那個地方擔任教區牧師不久,就在某個氣候惡劣的季節染上了嚴重的肺炎,終於因此一病不起,他在卡斯特橋的那一大批教民聽到這個消息,確實感到深切悲痛。 我們現在來看看事物表面下的現象。那位故世的牧師當初剛一來,孟布瑞上尉就叫他「穿了一身裹屍布的瘦高個兒」,可是在認識那位牧師的一切人當中,誰也沒有像他這樣一個男人那樣傷心。孟布瑞太太對這位給人深刻印象的牧師,從來沒有深深同情過,說句老實話,她暗地裡還曾經為他高飛遠走感到高興。她是這樣一個女人,對於塵世歡樂和良朋慶聚十分珍視,而他卻曾經大掃她的興致。她對她丈夫失去了一位朋友感到惋惜,雖然這位朋友從來都不是她自己的朋友,她對於這種結果並沒有什麼精神準備。 「親愛的,有件事最近我一直想告訴你,」一天早晨吃早餐的時候,他猶猶豫豫地說,「你猜得到是什麼事情嗎?」 她什麼也猜不出來。 「就是我想退伍。」 「什麼!」 「自從森維去世以後,我想到他的時候越來越多,想到他一向那麼熱烈誠懇地對我講的話。於是我感到很肯定,我應當服從我內心的呼喚,放棄這打仗的事情,到教堂去擔任聖職。」 「什麼——去當一個牧師?」 「是的。」 「那麼,我怎麼辦呢?」 「當牧師的妻子。」 「決不當!」她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你能怎麼辦?」 「我寧願逃走!」她恨恨地說。 「不,你一定不要逃走,」孟布瑞說,他下了決心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聲調,「你會習慣這種想法的,因為我不得不這樣幹下去,雖然這樣做妨礙我世俗的利益。在我身外有一種力量,強迫我踏著森維的腳步前進。」 「傑克,」她臉色蒼白、雙眼圓睜問道,「你當真是說,你在進行安排,要去當牧師而不當兵了?」 「我可以說,一個牧師就是一個兵——富有戰鬥精神的教會裡的兵;可是我不願意用教義來惹你生氣。我明明白白地說:是在安排。」 過了不久,一天晚上他發現她很晚還坐在她屋子裡那暗淡的爐火旁邊。她不知道他進來了,他發現她在哭。「你在哭什麼,我最親愛的小可憐兒?」 她猛地一驚。「為你告訴我的那件事!」 上尉變得很不愉快;可是他並未就此罷手。 過了一段時間,市鎮上的人聽說,孟布瑞上尉已經從第×騎兵團退伍,並且進了芳托神學院,準備擔任牧師職務,不禁驚訝之至。 * * * [1] 指英格蘭中部。 四 「唉,真可惜!那樣一個雄赳赳的軍人——那樣受人歡迎——這個市鎮不可多得的人物——本地社會生活的中心人物!可是現在都完了!……人不應當說死者的壞話,可是那個討厭的森維先生——他真是太殘酷了!」 約翰·孟布瑞這位前任上尉、現任牧師,由於命運的安排,如願以償,以新教牧師的資格重返以前軍事生涯的舊地,上面種種就是大家對他評說的大要。本市下頭有個區,當時住滿了貧窮困苦的村民,迫切需要一個牧師,於是孟布瑞先生自告奮勇,提出自己願意去承擔那種肯定產生不了什麼結果,也得不到感謝、聲譽和薪金的辛苦工作。 讓我們說說他當聖職人員的真實情況吧,事實證明他根本沒有什麼光輝的成就。誰都看得出來,他勤勤懇懇,一心一意,誠摯熱情,可是他講道十分吃力,他的宣講聽起來枯燥無味,而且又太長。甚至坐在白鹿客店酒吧間裡的那些公正無私的法官,也在實質上同意西邊那些年輕小姐的意見,她們的意見多少總還是表達得比較簡潔的:「說真格的,老天爺把孟不(布)瑞上委(尉)調了去穿白法衣,那可真是把好好一個當兵的糟蹋掉,造出來一個不成模樣的牧師了!」而這家白鹿客店坐落在窮人居住區和孟布瑞以前春風得意時期所住的時髦住宅區的分界線上,因此提供了一個嚴守中立、不偏不倚的地位。 那位穿白法衣的人知道這些議論他的事情,可是他還是泰然自若,不以為然,每天在那些簡陋的棚戶中進進出出,忙忙碌碌。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凸肚窗里的那個殘疾人同孟布瑞太太的交往已經超過點頭之交了。她同她丈夫早已回到這個市鎮,一起住在他履行牧師職務地區中心的一所小房子裡,因為某種關係她成了那些去訪問他的客人中的一個。她和一個與他們兩人都是朋友的人一起坐在他屋子裡閒談,後來忽然扯到了那件仍然埋在她心靈深處令她激動的事情。她的臉色頓時顯得比以往更加蒼白、更加瘦削,甚至顯得更加楚楚動人,她的神態本來一度顯得有點兒輕佻,而現在失意沮喪倒給她加上了溫順柔和、頗富思想的韻味。這兩位女士來此訪問,是想得到允許利用那個窗戶來觀看輕騎兵離開本市,因為他們正要出發,調到離倫敦近得多的那些營房去。 軍人們轉過營房路的那個犄角,拐到主大街上頭,走在隊伍前面的是軍樂隊,正在演奏《我留在身後的姑娘》(過去在這種場合總是演奏這個曲子,如今則幾乎不用了)。他們走過來,經過這個凸肚窗,有一兩個軍官抬起頭來,看見孟布瑞太太,向她致敬禮,樂隊的曲調越走越遠逐漸消失了。孟布瑞太太的眼裡充滿了淚水,這種情景容易使人想入非非。還沒等這一小伙人從這種情緒中甦醒過來,孟布瑞先生就沿著人行道走過來了,他大概是在街上為他以前的戰友送行去了,因為他是從那個方向走過來的。他身穿相當寒酸的教士服裝,胳膊上挎著一隻籃子,裡面像是裝著給那些窮苦教民買的東西。和那些士兵不一樣,他一路走來,對自己的外表或者周圍的情景不大注意。 這種對照對勞拉來說是太強烈了。她這時嘴唇哆嗦著問那個殘疾人,對她遭到的變故他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可是她內心生出一種過於強烈的頑固勁兒,所以又把問題重說了一遍。 「你認為,」她還加了一句,「一個女人的丈夫有權利做這樣一種事情嗎?即便他真的感覺到有一種呼喚要他這樣做?」 聽話的這個人,對他們倆都太同情了,所以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出令她滿意的答覆來。勞拉從窗口望過去,滿懷渴望地凝視著輕騎兵走過而掀起的那一路薄薄的塵土,他們現在越來越小,直奔麥斯托克山脊了。「我呀,」她說,「本來應當坐在他們的大馬車裡,走在去倫敦的路上,可是命中注定卻要在杜諾沃區的一個小洞裡潰爛!」 從她告辭的那天,到這個殘疾人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發生過許多事情,流傳過許多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了。 五 卡斯特橋有過許多文的和武的事件;有許多好年頭,也有些不那麼好的年頭;現在則是它遭到天罰的時候了。霍亂病一直在受苦受難的鄉村流行,而這個古老的郡里那個地勢低洼的貧民窟,在這場瘟疫中遭災就更加慘重。杜諾沃區的米克森巷,位於孟布瑞的教區之內,則是遭受打擊最為嚴重的地方。然而在選擇日子方面,終究還有一點慈悲,因為孟布瑞正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挺身而出的人物。 疫病傳染擴散極其迅速,許多人都離開市鎮,到鄉村和農場去棲身。孟布瑞的房子靠近傳染最重的街道,他本人不論白天和夜晚都忙個不停,想努力撲滅瘟疫,減輕受害者的痛苦。因此,作為一般的預防措施,他決定把自己和妻子隔離開來,讓她離開他到什麼地方去待一段時間。 她提出到蓓口灣附近海邊的一個村子去,於是他給她在克瑞斯頓找到了一個住處。那地方與卡斯特橋河谷隔著一道高高的山樑,因此雖然相去不到六英里,卻完全是另一種氣氛。 她到那裡去了,在那個安全的地方穩度鄉村生活,她丈夫則在貧民窟中辛勤勞作。就在這個時候,她與第×步兵團的某個中尉范尼柯克先生邂逅相逢,開始交往。這位先生同他們那個團駐紮在蓓口步兵營房裡。勞拉經常坐在一溜斜坡的海灘上,看著那平緩的海浪向她溜過來,聽著——但是聽而不聞——海水退回去的時候磕碰卵石的聲音,因此他也常常往那個方向去散步。 交情越來越深,逐漸成熟了。她的處境,她過去的情況,她的美貌,她的年齡——比他略大一兩歲——全都在這個年輕男子的心上造成了深刻的印象。於是在那個寂靜無人的海邊,很快就發生了不顧後果的調情作樂。 那些貶低她的人後來說,她是有意把她的住所挑在靠近那位先生的地方,但是卻也有理由相信,她到達那裡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他。此時卡斯特橋正一心一意忙於處理它自己那些悲慘的事情——每天都要掩埋死者和銷毀受到污染的衣服臥具——因此無意於傳播聽到的關於那對男女的一些閒言碎語。大家都在這片悽慘的陰雲籠罩之下,誰也沒有多去考慮勞拉的事情。 與此同時,在山那邊的蓓口,人們的心情可完全不同。那裡的天災很輕,而且降臨得早得多,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業務和娛樂活動。孟布瑞先生做好了安排,每星期兩次去看勞拉,都是在戶外,免得她從他那裡受到傳染,他根本沒有聽到一點點謠傳。一天下午雖然天氣乾燥,刮著風,他還是照常到那個分開兩地的小山頂上去同她會面,那裡離城鎮不遠,通往城鎮去的大路和那道古老的山樑在這兒垂直相交。 她走上來的時候,他向她揮手微笑,高聲叫道:「親愛的,讓這道牆隔在我們中間。」(這裡築了一道牆作為地界的圍籬。)「一定不能讓你有危險。上天保佑,不會太久了!」 「傑克,你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可是你自己冒的危險太大了,是不是?我沒聽到你什麼消息?可是我想你是那樣的。」 「並不比別人大。」 他們就這樣多少有點拘板地談著話,風在那堵橫陳他們中間像磨坊堤壩似的牆上吹打著,不時地打斷他們的談話。 「你想問我點什麼事嗎?」他加上一句。 「是的,你知道,我們正在蓓口籌募一點兒錢去救濟你那些遭災的人?我們想到的辦法就是演戲。他們想讓我演一個角色。」 他的臉色變得陰鬱起來了。「我對這類事情,以及跟著來的那一切事情,懂得太多了!我希望,你們想到的是別的什麼辦法。」 她淡淡地說,恐怕事情全都定下了。「那麼,你是反對我扮演一個角色吧?當然——」 他告訴她,他不願意說他根本反對。他希望他們選擇的是清唱劇,或者演講,或者某種更適於減輕危難的辦法。 「但是,」她不耐煩地說,「大家不願意來聽清唱劇或者演講!他們卻會一擁而來觀看喜劇和滑稽劇。」 「好吧,我不能對蓓口發號施令,告訴它該怎樣掙錢給我們。誰在組織這次演出?」 「第×團的士兵。」 「噢,對了;我知道那套老把戲!」孟布瑞先生應聲說道,「卡斯特橋的悲痛成了他們尋歡作樂的藉口。坦白地說,親愛的勞拉,我希望你不要參加演出。可是我並不禁止你。我讓你自己對整個事情做出判斷。」 這次會面結束了,於是他們各人走各人的路,一個朝南,一個往北。過了一段時間,一切有關的人都知道了,孟布瑞太太在那個喜劇中演了女主角,情人的角色是由范尼柯克先生擔任的。 六 這兩個相互吸引著的情侶,一段時期以來一直在以自己的所作所為來推動的事情,終於就這樣促成了。 沒有必要詳談細節。第×步兵團要開往布里斯托爾,這件事一下子促成了他們採取行動。經過一個星期的猶豫不決,她終於同意離開她在克瑞斯頓的家,到附近一個山樑去同范尼柯克會合,然後陪他一起去巴思,他已經在那裡為她找好了一個住處,這樣,她離他的營房就只有十來英里了。 在選定的那天傍晚,她就這件事在自己的梳妝檯上留了一紙短簡給她丈夫,上面寫道: 親愛的傑克——我再也不能忍受這種生活了,所以我下了決心要結束它。我告訴過你,如果你堅持一定要做個教職人員,我就會逃走,我現在就在這樣做。一個人的性格是沒法辦的。我已經決心同范尼柯克先生命運與共,我期待,毋寧說是希望,你會寬恕我——勞。 然後,她帶上那麼一小卷行李就走了,在黃昏薄暮中爬上了那座山樑,范尼柯克的輪廓,幾乎就出現在她和她丈夫最後一次會面的地方。他是徑直從布里斯托爾來這兒接她的。 「我不喜歡在這兒會面——這兒太不吉利了!」她對他大聲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再找個地方吧。退回里程碑那兒去,我再往前走。」 他退到里程碑旁邊,這塊碑立在山樑的北坡,老路和新路就在那兒分開,於是她走到那裡同他會合。 他問她,為什麼她不願意在山頂上和他會合,她一言不發,滿懷憂鬱。最後她問他,他們怎樣走。 他對她說,他建議步行到卡斯特橋另一邊的麥斯托克山,有一輛輕便馬車在那裡等著,從那條通伊維勒大道的近路,把他們送到那個市鎮去。去布里斯托爾的鐵路可以通伊維勒。 他們就照這個計劃行事,在蒼茫夜色中步履輕捷地走著,快到卡斯特橋了,因為要避開它,他們在古羅馬圓形露天劇場那兒就向右拐,繞到杜諾沃交叉路口。從那裡開始,路變得荒涼空曠,穿過沼澤便可以到達那座小山,去伊維勒的輕便馬車正在那兒等他們。 「我已經注意好一會兒了,」她說,「在卡斯特橋杜諾沃那頭有一片刺目的火光。看起來好像是從米克森巷附近燒起來的。」 「是燈光吧。」他說。 「那條巷子裡,連一盞像燈心草蠟燭那樣亮的燈都沒有。那是霍亂鬧得最厲害的地方。」 過了交叉路口不遠,在斯坦法斯特拐角,他們突然從巷子的一頭看到了巷子的另一頭。幾堆大火在路中間燒著,為的是要淨化空氣。巷子兩邊破爛不堪的大雜院裡,人們正在往外拿被褥和衣服,有一些扔進了火堆里,其餘的則放在手推車上,沿著這兩個私奔者走的路直接推到荒地里去。 他們繼續朝前走。走到一個地方,露天裡架起了一個大鍋,衣服被單都在這兒煮沸消毒。勞拉借著燈籠的亮光,看出她丈夫正站在大鍋旁邊,是他卸下了手推車上的東西,把它們浸泡在水裡。那天夜晚十分安靜,而且十分悶熱,大鍋旁邊人們的談話傳到了她的耳邊: 「今天晚上還有好多車東西嗎?」 「先生,還有今天下午死的那些人的衣服。可那些可以等到明天再干,因為你一定累得夠嗆了。」 「我們現在就干,因為我不能請任何別的人來干。把這一車倒在草地上,再去把剩下的推來。」 那個人照他說的辦,然後推車走了。孟布瑞待了一會兒,擦了擦臉,然後又在那個骯髒不堪、臭氣熏天的地方,繼續干起他那簡單而又費勁的苦活兒來,用一根像是舊擀麵杖似的東西在大鍋里攪拌。從鍋里冒上來的攜帶著死亡的蒸汽,形成低懸的霧瘴瀰漫在草原上。 勞拉突然說話了:「我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走了。他那麼累,我得幫幫他。我原來並不知道,事情居然糟糕到這步田地!」 他們走過來的時候,范尼柯克的胳膊一直扶在她的腰上,這時放了下來。「你走嗎?」她問他。 「如果你說我得走,那麼我就走。不過我也願意幫幫忙。」他的語調中毫無勸阻的意思。 勞拉已經走上前去了。「傑克,」她說,「我來幫忙啦!」 那位又困又累的牧師轉過身來,舉起了燈籠。「——怎麼,是你嗎,勞拉?」他驚訝地問道,「你幹嘛闖進這地方來?你最好回去——這兒太危險了。」 「可是我想幫幫你,傑克。請讓我幫幫忙吧!我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范尼柯克陪著我。他要是還沒有繼續往前走,他也會讓他自己派上點兒用場的。范尼柯克先生!」 那位年輕的中尉有些勉強地走上前來。孟布瑞先生出於禮貌和他說了說話,接下去又干起活兒來,「我以為,第×步兵團已經調到布里斯托爾去了呢。」 「我們是調去了。只是我又轉回來辦點兒事情。」 新來的這兩個人開始幫忙,范尼柯克原來一直拿著裝有勞拉的梳洗用品的小提包,這時把它放在地上。推車人不久又推來一車東西,大家接著幹活兒,過了將近半個鐘頭,一個馬車夫從北面暗影里走出來。 「先生,請原諒,」他悄悄對范尼柯克說,「不過我在麥斯托克小山上等了那麼久,最後我把車趕到稅卡大道上來,看見這裡有火光,就跑了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兒。」 范尼柯克中尉告訴他再等幾分鐘,這時最後一車東西已經處理完了。孟布瑞先生伸直身子,喘著粗氣說:「好啦,我們再也干不動啦。」 他看起來好像是幹完了活兒輕鬆下來後才突然感覺到劇烈的疼痛。他把雙手按在肋下,把身子向前彎下去。 「唉,我想,最後我還是給傳染上了,」他費力地說,「我一定得盡力走回家去。勞拉,讓范尼柯克先生送你回去吧。」 他們扶著他,他只走了幾步就走不動,癱倒在草地上了。 「我——恐怕——你們得打發人去弄一副擔架,或者一塊護窗板,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他有氣無力地說,「或者想辦法把我放進手推車裡邊去。」 但是范尼柯克已經叫了那輛輕便馬車的車夫,他們等著馬車從附近的稅卡大道上趕來。孟布瑞先生被安放在馬車裡。勞拉上了馬車與他待在一起,他們把馬車趕到交叉路口附近他那個簡陋的住所,把他抬到樓上。 范尼柯克站在外面空馬車旁邊等了一會兒,但是勞拉沒有再出來。於是他上了車,告訴車夫把他送回伊維勒。 七 孟布瑞先生為了拯救那些遭受苦難的貧民,自己操勞過度,也染上了這種流行病。這場疫病要了那麼多人的命,他是最後的一位。兩天以後,他就躺在棺材裡了。 勞拉在下面的屋子裡。一個僕人送進來幾封信,她瀏覽了一下,其中一封是她本人寫給孟布瑞的信,告訴他,她再也無法忍受和他一起生活,馬上就要同范尼柯克出走了。她看完了這封信,就把它送到樓上去,死者現在躺在那兒,她把信偷偷放進他的棺材裡。第二天,她把他埋葬了。 她現在自由了。 她鎖上他在杜諾沃交叉路口的房子,又回到她在克瑞斯頓的住處去。不久她收到范尼柯克的一封信。在她丈夫死後六個星期,她的情人來看她了。 「那天晚上——我忘了把這交還給你。」他說,同時把那個小提包交給她,這是她那天離開的時候隨身攜帶的全部行李。 勞拉接過來,心不在焉地把它抖落開來。於是她的牙刷、梳子、拖鞋、睡衣和旅行所用的其它簡單用品,從裡面落在地毯上。這些東西現在顯得特別難堪,令人無法忍受,她儘量把它們蓋起來。 「現在我可以,」他說,「合法地請求你屬於我了——等過了一段合適的時間以後,而不是像我們原來打算的那樣。」 他說話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暗示出這話是敷敷衍衍地說出來的。勞拉一邊把她那些東西收拾起來,一邊回答說,他的確可以那樣請求她——她是自由的。然而,她的表情並不能說成是熱烈的反應。這時她越來越快地眨著眼睛,把手絹捂在自己的臉上。她哭得很厲害。 他一動不動,沒有採取任何方法來安慰她。誰夾在中間妨礙他們呢?沒有一個活人。他們曾經是情人愛侶。現在沒有任何實際的障礙可以阻止他們締結絲蘿。但是總有一個毫不知情的人咄咄逼人的陰影,他那瘦削的身影,在杜諾沃荒野的暗夜裡在那個可怕的火爐前面來來回回地走動。 後來,范尼柯克到附近的地方來的時候,總是來造訪勞拉。當然這種時候並不經常。但是過了不到兩年,第×步兵團又調回蓓口灣了,仿佛是要促成人人都在期待的這樁婚事似的。 這樣,兩個人就不免要常常相互碰面了。但是不知道障礙究竟是出於他們愛情的根源,還是來自犯了錯誤的感覺,而且由於孟布瑞太太成了寡婦後,以往那種吸引人的風采大為減少了,他們的感情從以前那種熾烈的白熱狀態降低到僅僅是出於不冷不熱的禮貌了。至於范尼柯克以後生活中家庭情況如何,在凸肚窗里的那個人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孟布瑞太太一直活到死的時候都還是寡婦。 (1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