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耽於幻想的女人
威廉·馬奇米魯去威塞克斯的著名海濱勝地打聽了租賃住房的情況,然後又回到旅館去找他妻子,她和幾個孩子沿著海邊散步去了,馬奇米魯於是朝著一副軍人模樣的門廳侍者指出的方向找去。
「哎喲,你們走了這麼遠!我都喘不過氣來啦。」馬奇米魯追上妻子,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他妻子在一邊走一邊看書,那三個孩子則和保姆一起走在前面相當遠的地方。
馬奇米魯太太本來看書看得正出神兒,這時猛然一下醒了過來。「是呀,」她說,「你去了那麼長的時間。我在那個乏味的旅館裡都待煩了。不過,你要是在找我,那就對不起了,威魯[1]?」
「想找個中意的地方,我可費了大勁啦。你聽說有些房間空氣好,挺舒暢,可你一看卻發現又悶氣又不舒服。你是不是去看看我定下的那個地方,看行不行?屋子恐怕不是很寬敞。但是我真碰不上更好的了。鎮上都給住得挺滿了。」
夫婦倆讓孩子和保姆繼續散步,他們就一起回去了。
他們倆年齡相當,外貌般配,居家度日種種條件稱心如意,性情氣質各不相同,儘管如此,他們也並不是常起衝突,因為他生性如果說不是有些遲鈍,也是平和;而她則顯然神經過敏,感情強烈。正是由於他們的情趣和愛好上這些可說是最小也是最大的特點,所以就沒法執行一種共同的標準。馬奇米魯認為妻子的愛好與意願有點兒犯傻;而她則認為丈夫貪婪和俗氣。丈夫是在北方一個興旺發達的城市做槍支製造的生意,他總是一心一意鑽在他的生意里;而那位太太呢,用已經過時的高雅詞彙「繆斯崇拜者」[2]來表示她的特點,則是最為合適的了。埃拉是個神神叨叨、戰戰兢兢的人兒,一想到他製造的每一件東西,都是為了達到毀滅生命的目的,她出於人道就會縮做一團,不肯對她丈夫的那個行業詳做了解,只有她能讓自己肯定了,他製造的那些武器當中至少有一些遲早會用來消滅那些嚇人的蟲鳥動物,她才重新感到心安理得;這些東西對待比自己低等的族類,和人類差不多是同樣地殘忍。
她以前從來沒有覺得,他的這種職業會妨礙她挑選他做丈夫。的確,所有善良的母親都教導說:必須不惜任何代價許配終身,是一種天經地義的美德。而正是這一點讓她直到和威廉木已成舟,度過了蜜月,而且到了反思的階段,才開始想到這個問題。直到那時,她才像一個在黑暗中給什麼東西絆了一跤的人,琢磨起她究竟碰到了什麼,內心裡反覆盤算,估量這是件稀世之寶,還是普通物件;內含是黃金、白銀,還是鉛;是個捕獸夾子還是個受人尊崇的座位;對她來說是生死攸關,還是無足輕重。
她終於得出了某些模模糊糊的結論,從此以後,她的內心就一直怦然躁動,可惜自己的夫君愚鈍不靈、粗俗少文,也可惜自己,以幻想消閒,白日做夢,黑夜長嘆排解自己那些精妙空靈的情思,這種種情況威廉即使真正有所覺察,大概也不會感到多麼不安。
她身材嬌小玲瓏,體態輕盈,行動矯捷,或者可以說是跳躍式的。她的眼珠是黑色的,而那一對明亮且又晶瑩閃爍的瞳仁,簡直令人難以捉摸。這反映了像埃拉這種人所屬心理類型的特徵,這也常常害得這種人的男性朋友傷心,最終有時也弄得她自己傷心。她丈夫是個高個兒、長臉漢子,留著棕色鬍子,看人時心裡總在算計著什麼;而且還得再附上一句,通常對她是和善寬容的。他說起話來句句四平八穩,對現實世界上武器絕不可缺的態勢滿意至極。
夫妻兩人一直走到他們尋找的那所房子。它建在面對大海的台地上,房前有座小花園,裡面種有既防風又耐鹽鹼的種種常青植物,一道石階通向門廊。它和同一排的房子都有統一的門牌號數,但是它比其它的房子都大一些,女房東硬是額外標上「柯伯格公寓」來表示它不同一般,不過別人都還是叫它「新散步場十三號」。這一帶現在陽光明媚,生機盎然;但是到了冬天就得用沙袋頂住大門,堵住鎖眼,阻擋風雨。由於風雨的侵蝕,油漆已變得很薄,連底漆和節疤都露出來了。
一直在等著這位先生回來的房東,在過道里迎接他們,領著他們去看房間。她告訴他們,自己是一位專業人士[3]的寡妻,她丈夫去世相當突然,使她陷入了貧困的窘境,她還急不可耐地談到這所房子的種種便利之處。
馬奇米魯太太說,她喜歡這裡的環境和這所房子,不過地方嫌小,不夠他們住,除非她能包租所有的房間。
房東太太帶著失望的神情默默想了一會兒。她顯然是誠心誠意地說,她十分急切地想要來訪的人成為她的房客。可是不幸的是有兩個房間是一位單身的先生永久租用的。他不是按旅遊旺季的價錢付房租,這是實話;可是他一年到頭全都租用這些房間,而且是個極其有教養又有趣的青年男子,從不惹什麼麻煩,她不願意為了一個月的「租金」,即使是數目很大,就把他趕走。「不過,」她又加了一句,「他也許會自己願意騰出一段時間。」
他們不願考慮這一點,便回到旅館,打算去找租房代理人進一步打聽一下。他們剛剛坐下來要用茶點,房東太太就來拜訪了。她那位房客先生,她說,那樣樂於提供方便,把他那兩個房間讓出三四個星期,而不願意把新來的房客趕走。
「這是一番好意,不過我們不願意讓他那樣不方便。」馬奇米魯夫婦說。
「噢,不會讓他不方便,我向你們擔保!」房東太太振振有詞地說道,「你知道,他是和大多數人完全不同的另一類年輕人——喜歡空想,獨處,甚至有些鬱鬱不樂,他更願意在西南方來的狂風拍打門窗,海水沖刷散步場,這裡空無一人的時候,而不喜歡在現在這個季節住在此地。他寧願很快就到別處去,事實上,他馬上就要暫時變換一下,去到對面海島上一座小農舍里暫住。」因此她希望他們能搬過去。
馬奇米魯一家就這樣在第二天搬進了這所房子,看來這房子對他們非常合適。吃過午飯,馬奇米魯先生邁開大步去了碼頭那邊,馬奇米魯太太把孩子們打發到沙灘上去做戶外遊樂,讓自己更徹底地寧靜下來,看看這看看那,還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試了試,看它照得怎麼樣。
後面那間小起居室,一直是那個年輕的單身漢在用,她發現裡面的家具比其它屋子裡的更有個人特色。一些破舊的校訂本而非善本書,以一種古怪的保存方式堆放在幾個犄角里,仿佛先前那位占用者並沒有想到,在旅遊旺季新來的人有可能會喜歡看裡邊的內容。房東太太在門道進進出出,如果馬奇米魯太太覺得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她好重做安排。
「我要把這用做我自己的小屋子,」馬奇米魯太太說,「因為許多書在這兒。順便問問,那位讓房的客人好像有很多書。我要是看看其中一些書 ,我希望,胡珀太太,他不會不樂意吧?」
「啊,哪裡話,不會的,太太。不錯,他有很多書。你知道,他本人多少還是個文學那一行的人。他是個詩人——是的,真地是個詩人——他本人有筆小小的收入,足夠讓他把詩寫下去,但是要嶄露頭角,即使他願意那也還不夠。」
「是個詩人!噢,我還不知道呢。」
馬奇米魯太太翻開一本書,看見扉頁上寫著書主的姓名。「啊,天哪!」她繼續說,「我對他的名字非常熟悉——羅伯特·垂——我當然熟悉這個名字;還熟悉他的作品呢!而且我們租下的居然是他的房間,我們從這裡趕走的是他呀?」
過了幾分鐘,埃拉·馬奇米魯獨自一人坐下,又覺驚奇又感興趣地想到羅伯特·垂。她自己近來的經歷會對這種興趣做出最好的解說。她本人就是一個竭力拚搏的文人的獨生女,她在最近一兩年開始寫起詩來,是想努力探尋一條合適的渠道,宣洩自己那些忍痛壓抑著的感情。她原有的恬適和活力,因為千篇一律地操持繁瑣家務和鬱悶憂煩地給平庸的丈夫生兒育女,似乎都轉而凝滯僵化了。她那些署有男性筆名的詩作,都是在各種名不見經傳的雜誌上發表,只有兩次是在比較顯赫的刊物上:其中的第二次,是用小號字體將她的抒寫刊登在一頁的下端,而在這一頁的上端,用大號字體,登的就是羅伯特·垂這個人同樣主題的幾節詩。其實,他們倆都是被一些日報報道的一樁悲慘事件所打動,從中捕捉了靈感。編輯在按語中指出了這種不謀而合,並且說兩首詩都精彩,這促使他把它們組在了一起。
這件事之後,埃拉,也就是「約翰·埃韋」,一直非常注意在任何地方印刷出版、署有羅伯特·垂名字的詩作。他是個男子,對性別問題並不敏感,從未想過要讓自己冒充女人;而馬奇米魯太太以她那種情況,當然有某種理由對自己這種相反的做法感到滿意。因為,如果他們發現這種情懷來自一個幹勁十足的生意人之妻、來自和一個講求實際的輕武器製造商生了三個孩子的母親,那麼就沒有人會相信她會有這種靈感了。
垂的詩和晚近那些平常小詩人的截然不同:豪情奔放而非機巧別致;豐贍華美而非精緻剔透。他既不是象徵派[4],也不是頹廢派[5],如果說一個人關注人類狀況中可能發生的壞事像關注好事一樣,就稱之為悲觀論者,那麼他也就得算是個悲觀論者了。他對於脫離內容而專注於形式與韻律之美沒有興趣,所以有時他在感情把他的藝術拋在後面的時候,也塗抹些格律不大嚴整的伊麗莎白式的十四行詩;而每個持論公平的評論家都說,他不該如此行事。
馬奇米魯太太常常懷著悲觀失望的羨慕抑揚頓挫地吟誦她這位對手詩人的作品,它們總是遠比她自己那些疲疲沓沓的字句鏗鏘有力。她模仿過他,而他那水平讓她望塵莫及,這又往往使她陷入心灰意冷。這樣過了幾個月,她又從出版商的書目中發現,垂把自己的一些即興之作收集成冊,及時出版了。這本詩集由於恰逢其時,有人大加讚揚,有人簡略提及,它的銷量也足夠支付印行的費用。
這樣向前邁出一步,又讓約翰·埃韋想到,也把自己的作品收集起來,或者無論如何要拿出已經問世的區區幾首,再加上許多仍為手稿的詩篇湊合成一部詩集,因為她得以發表的作品寥寥無幾。出版費用高得驚人;僅有少數幾篇論述注意到她這部可憐巴巴的小集子;但是無人議論,也無人購買,不過兩個星期,它便聲息全無,如果說它還曾經有點聲息的話。
這位作者的思想又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了,因為正在此時她發現她懷了第三胎。如果她在家務方面無牽無掛,出版詩集一敗塗地,對她思想上的影響大概也就不會像當時這樣輕微了。她丈夫支付了出版商還有醫生的賬單,這樣一來事情也就暫告結束。但是,埃拉固然算不上她那個時代的詩人,可也絕不僅僅是個繁衍兒女的庸碌之輩。而到最近,她又開始感覺到昔日靈感今又重來。現在,由於一個奇特的機會,她發覺自己竟然來到羅伯特·垂的屋子裡。
她若有所思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懷著某種同道同業的興趣搜索這套房子。果然不錯,藏書中也有他自己的詩集。她對詩集的內容一清二楚,可是在這個地方念起來卻仿佛它在高聲和她談話,於是她把房東胡珀太太叫來,讓她干一點小小的事情,然後再問那位年輕詩人的情況。
「嘿,我相信,要是你能見到他,你會對他感興趣的,只不過他這個人羞羞答答,不願見人,所以我想,你見不著他。」胡珀太太看來很樂意滿足她這位房客對前一位房客的好奇心。「在這兒住了很久?是的,將近兩年了。哪怕他不在這兒的時候,他也繼續租這套房子;這地方比較濕潤的空氣對他的肺很適合,他喜歡在任何時候想回來就可以回來。他大多數時間都在寫東西或者看書,所以會見客人不是很多,他是個友好、和善的年輕人,只要是認識他的人,誰都非常願意和他和睦相處。你並不是每天都碰得到心地和善的人呀。」
「啊,他心地和善……而且友好。」
「是的,無論我求他什麼事,他總會樂意聽從。『垂先生,』我有時候對他說,『你有點情緒不佳。』『嗯,是這樣的,胡珀太太,』他會這麼說,『不過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得出來呢。』『幹嗎不來點小小的調劑?』我問他。過那麼一兩天,他就會說,他要出去旅行,去巴黎,或者去挪威,或者去別的什麼地方;而且我可以向你擔保,他回來的時候總會因此更好一些。」
「啊,真的!毫無疑問,他是個天性敏感的人。」
「是的。不過,他有些事情也挺古怪。有一次,他自己在深夜裡寫好了一首詩,就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朗誦;地板又很薄——偷工減料的豆腐渣房子嘛,你知道吧,我自己也這麼說——我在他的樓上,他鬧得我一直睡不著,到後來我真希望他再也……不過,我們相處得非常融洽。」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這不過是關於這位冉冉升起的詩人一連串談話的開頭罷了。有一次談話的時候,胡珀太太讓埃拉注意她以前從沒注意過的事情:在床頭幔帳後面的壁紙上用鉛筆胡亂塗寫的字句。
「噢!讓我看看。」馬奇米魯太太說,她低下她漂亮的臉蛋靠近牆壁的時候,無法掩藏那突然出現的帶有溫情的好奇心。
「這些,」胡珀太太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女人常有的那種模樣說,「都是他那些詩最初的萌芽和剛剛閃出的念頭。他一直想把其中的許多擦掉,但是你還是看得出來。我相信是這樣的:他在夜裡醒來,你知道,腦子裡有些詩句,於是就匆匆記在那邊牆上,免得到了早上把它們忘了。你在這兒看到的這些行詩,有些我後來看到在一些雜誌上印出來了。有些還是新寫上去的,的確。以前我還沒見過。那一定是前幾天剛剛寫的。」
「啊,正是!……」
埃拉·馬奇米魯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就滿臉通紅了。她既然已經了解了這些情況,突然間倒希望她這位夥伴趕快走開。一種與其說是對文學感興趣還不如說是對個人感興趣的難以言傳的意識,使她急欲獨自一人來閱讀;於是她一邊等待著這種機會到來,一邊心裡捉摸著讀的時候會愉快感受到的那些豐富情感。
或許是因為島外面的海浪起伏不定,埃拉的丈夫覺得,乘帆船和汽船出海遊蕩,不帶他那個暈船的妻子比帶上她更加痛快得多。他就這樣獨自一人登上那些便宜的遊船,那上面有月光舞會,那一對對舞伴有時還由於船身突然傾斜而互相抱在一起,但他對這些並不輕蔑;不過他卻不動聲色地對她說,那種場合魚龍混雜,不宜帶她參加。就這樣,這位生意興隆的兵器製造商在此地盤桓期間,得到大量調劑和海上的新鮮空氣。而埃拉的生活,至少從外表上看來,則十分單調,主要也就是每天花幾個小時洗洗海水浴,來來回回在海邊散散步。但是她那衝動的詩情卻又猛烈高漲。她內心充滿熾烈的激情,燒得她簡直都意識不到她周圍正在做些什麼了。
她再三閱讀垂最新出版的那本小小的詩集,最後完全默記在心,而且花了大量時間寫詩,想和詩集中的某些詩一比高低,但卻落得個徒勞無功,於是放聲痛哭起來。她那位環繞在她周圍卻讓她無法企及的大師,像磁鐵一般吸引著她,其中的個人因素比智力和抽象因素強大得多,讓她根本無法理解。確實,白天黑夜她都籠罩在他平素的環境之中,這種環境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低聲細語,向她講述他的事情;但是他是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更何況所有打動她的不過是一種本能——特別專注於對第一次遇到合心合意事物的期待之情,這一點埃拉並沒有覺察到。
文明為了顯示自己的成果而將感情的自然方式置於過分講求實際的種種情況之下,以這樣的感情自然方式,她丈夫對她的愛,除了以某種形式出現的時有時無的友誼之外,其餘已經沒有比她對他的愛更多,甚至像她對他的愛一樣多了,而且她又是一個鮮活熾烈的女人,需要某種東西來支撐這種感情,於是它們就開始依靠這種偶然碰到的原料,而這一次和通常遇到的那種偶然比較起來,在質量上確實要優越得多。
有一天,孩子們在衣櫥里玩捉迷藏,他們興高采烈,從裡面拽出來一件衣服。胡珀太太解釋說,那是垂先生的,又把它掛回衣櫥里。埃拉完全受自己的幻想驅使,等到下午晚些時候屋子裡那個地方沒有人,就去那兒打開衣櫥,從衣鉤上取下了那件東西,是件膠布雨衣,她把它穿上,還戴上了和它配在一起的防水帽。
「以利亞的罩衣[6]呀!」她說,「希望它激勵我和他棋逢對手,成為一個像他那樣光輝燦爛的天才!」
每逢她那樣想的時候,她的眼睛就不由得潮乎乎的,於是她轉身去照照鏡子。他的心曾經就在那件雨衣里跳動過,他的大腦曾經就在那頂帽子下面,在她絕不能企及的思想層次上工作過。她和他相比自愧不如,因而感到情緒沮喪。她還沒來得及脫下衣帽,門就打開了,她丈夫走了進來。
「這究竟是——」
她滿面通紅,脫下了衣帽。
「我發現它們就在這個衣櫥里,」她說,「忽然心血來潮就把它們穿上了。除了這種事,我又能做些什麼呢?你老是不落家!」
「老是不落家?嗯……」
那天晚上,她又和房東太太閒聊起來,房東太太本人好像對那位詩人也有點兒溫情脈脈,所以也很樂意同她熱烈地談他。
「你對垂先生感興趣,這我知道,太太,」她說,「他剛剛傳過來的消息說,他明天下午要來一趟,要是我在家的話。他想找幾本他要用的書,他可以到你的屋子裡去找吧?」
「噢,可以呀!」
「要是你願意在場,那麼你就可以很自然地和垂先生見見面啦!」
她心中暗自高興地答應了,上床的時候還默默地想著他。
第二天早晨,她丈夫說:「埃魯[7],我一直在考慮你說的那句話:我常常一個人出去,丟下你也沒有什麼好消遣的。也許真是這樣。今天海上沒有什麼風浪,我帶你一起上遊艇玩玩。」
埃拉這還是生平第一次對這樣一種提議感到不悅。但是她暫且接受了。出發的時間快到了,她去做些準備。她站在那兒暗自思量,她現在清清楚楚地愛上了那位詩人,她一心想見見他的渴望壓倒了她的一切其它考慮。
「我不想去,」她自言自語,「我可捨不得離開!我不去。」
她告訴她丈夫,她原來想出海去看看,現在改變主意不去了。他並不在乎,自己走了。
在這天的其餘時間,屋子裡安安靜靜,因為孩子們都到沙灘上去了。窗簾在陽光下對著牆外不斷起伏的輕柔海浪迎風飛舞。為旅遊季節助興而雇來的一個全部由外國男樂師組成的綠色西里西亞管樂隊,用自己的樂曲幾乎把柯伯格公寓附近的居民和散步的人全都吸引走了。可以聽見門口有敲門聲。
馬奇米魯太太沒聽見有僕人應聲去開門,她等得不耐煩了。那些書就在她現在坐等的這間屋子裡;可就是沒有一個人進來。她搖了搖鈴。
「門口有人等著呢。」她說。
「啊,沒有啦,太太!他早走了。是我去開的門。」僕人回答說。這時胡珀太太本人也進來了。
「多麼叫人失望呀!」她說,「垂先生最後又不來啦!」
「可是,我想我聽見他敲門了呀!」
「不,那是個打聽住房的人找錯門啦。我忘了告訴你,垂先生午飯前來了一個便條,告訴我不要為他準備茶點,因為他不需要那些書,也就不來挑選了。」
埃拉真是可憐,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連再讀他那篇描寫「離愁」的令人心碎的歌謠也讀不下去了。她那顆小小的朝三暮四的心十分痛苦,淚水充滿了眼睛。孩子們穿著打濕的長襪跑回來,向她講述他們的奇險遊樂,她平日對他們的關愛,現在連一半都感覺不到了。
「胡珀太太,你有沒有一張照片——是住在這兒的那位先生的?」她一說到他的名字,就變得莫名其妙地羞怯。
「噢,有呀。它就在你臥室里壁爐架上那個裝潢別致的鏡框裡,太太。」
「沒有呀。那裡面是皇室里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照片。」
「是的,它們是在那兒;可是它們背後就是他的照片。正是他的照片掛在那個鏡框裡,鏡框是我特意買的;可是他臨走的時候告訴我:『請把我的照片遮住,別讓新來的陌生人看見,千萬拜託。我不想要他們盯著我瞧,我相信,他們也不想要我盯著他們瞧。』所以我把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照片塞進去暫時擋在他前面,因為他們這張照片原來並沒有鑲鏡框,另外,用皇親國戚來裝飾屋子,總比一個普通年輕人的照片更加合適。你要是把他們那張拿出來,就會看見他在下面了。哎喲,太太,他要是知道了,也不會見怪的!他沒有想到,接下來的房客竟是這麼一位漂亮迷人的太太,要不然,他也許就不會想到把他自己掩藏起來啦。」
「他漂亮嗎?」她怯生生地問道。
「我想他是漂亮的;也許有人不這麼想。」
「我會這麼想嗎?」她熱切地問。
「我想你會,雖然有人會說,要說他漂亮,不如說他讓人動心;他生就一雙大眼睛,很能體貼別人。你知道,他迅速環顧周圍的時候,目光炯炯有神,像閃電一般。一個人寫詩又不靠它謀生,你可以料想到,他就是這樣一個詩人。」
「他有多大的年紀?」
「比你要大幾歲,太太,我想,大概是三十一二歲吧。」
埃拉實際上已經是三十歲還過了幾個月,可是看起來她不像有那麼大。雖然她的天性還那樣不成熟,可是她現在正處在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的時期,到了那個階段,容易動情的女人開始琢磨,最後的愛情是不是比初戀更加強烈;而且她不久就會,哎喲,進入一個更加令人感傷的階段,那時候,那些虛榮心較重的女人,除了背對窗戶或者半開半掩的窗簾以外,接待男性客人起碼也要畏縮不前了。她仔細琢磨了一下胡珀太太的那番話,就再也沒提年齡的事了。
正在這個時候,來了一封電報。這是她丈夫打來的,他和幾個朋友已經乘坐遊艇沿英吉利海峽行駛到了蓓口,要到第二天才能回來。
吃過簡單的晚飯以後,她帶著那幾個孩子在海邊閒逛,一直逛到黃昏時分,心裡惦記著她臥室里那張還沒揭出來的照片,因為某種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即將來臨而心境泰然。由於這位年輕女人善做精細微妙、海闊天空的幻想,得知她丈夫那天晚上不會回家,她也就沒有迫不及待地衝上樓去,打開鏡框,而是寧願避開下午那耀眼的陽光,把觀瞻推遲到她一人獨處的時分,那時的寂靜、燈燭和戶外幽深的大海和星空,可以給這一場合增添更為羅曼蒂克的情調。
雖然還不到十點鐘,孩子們就都給打發上床睡覺去了,緊接著埃拉也去睡覺。為了滿足自己充滿激情的好奇心,她現在就做起準備來,首先脫掉過多不需要的衣物,換上浴衣,然後在桌子前面擺了一把椅子,讀了幾頁垂最為溫情脈脈的詩篇。下一步她就把鏡框取下放在燈光下面,打開後蓋,把那張相片取出來,擺在自己面前。
那是一張引人注目的面孔,上唇上邊留著濃密的黑鬍子,下巴上還有一小撮鬍子,頭戴一頂帽檐寬闊下垂的帽子,遮住了前額。房東太太所形容的又大又黑的那雙眼睛,表明能承受無盡的哀愁。它們從那對勻稱的眉毛下面向外觀看,仿佛要從他面前這個人臉上的微觀世界中看透宏觀的奧秘,而對眼前景象所給與的預示卻並沒有欣喜若狂。
埃拉以她最輕微、最圓潤、最溫柔的聲調喃喃說道:「原來就是你呀,長久以來這麼多次冷酷無情地把我遮得黯淡無光!」
她久久地注視著這張相片,不覺陷入沉思,到後來竟淚眼汪汪,並且用自己的雙唇輕吻相片。然後她心情激動地嫣然一笑,抹去了眼淚。
她心想,她自己該是多麼地卑鄙惡劣呀,一個有了三個孩子的有夫之婦,竟然這樣絲毫不受良心約束,讓自己胡思亂想,迷上了一個素昧生平的人!不,她和他並不是素昧生平!她懂得他的思想感情,正像她懂得自己的一樣;他的思想感情事實上和她的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而這正是她丈夫明顯欠缺的;考慮到他得提供家庭開銷,也許有這種缺陷對他自己來說倒是幸運。
「畢竟我還從未見過他;儘管如此,他和我的自我還是更接近,他和真正的我比威魯更加親密無間。」她說。
她把他的書和相片擱在床邊的桌子上,斜靠在枕頭上的時候,又把以前她隨時標明是羅伯特·垂最為真實動人的那些詩篇重讀了一遍。她把這些詩篇放在一邊,把相片支在床單上,然後躺下凝神注視著那張相片。接著她又借著燭光,仔細查閱她的頭旁邊那塊壁紙上用鉛筆草成,已經有一部分模糊不清的字跡,它們就在那兒——那些短語、對句和韻腳,那些詩行的開頭和中間部分,沒有經過提煉的想像,就像雪萊的殘章斷句[8]一樣,其中有一小部分那樣熱情奔放,那樣美妙動人,那樣驚心動魄,因而仿佛他本人的呼吸、熱情和愛心都從那幾面牆上,那些曾經時時刻刻圍繞在他的頭旁邊,就像而今圍繞在她自己的頭旁邊的那幾面牆上,向她迎面撲來。他一定是常常這樣舉起他的手來——鉛筆握在手上。是的,筆跡是向一邊傾斜著的,一個人如果這樣伸出胳臂來,寫的字就會是這樣的。
這些題詩勾畫出詩人世界的輪廓,
形態比活生生的人更真實,
這些永恆的嬌兒,[9]
毫無疑問都是他在夜闌人靜的時候湧向他心頭的思想活動和精神嚮往,在這種時刻,他可以自由馳騁,而不用害怕批評的冷言冷語。毫無疑問,它們常常都是就著月色、燈光、晨曦匆匆揮就,或許從來沒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草成。現在,她滿頭秀髮正鋪散在他寫下他那些聯翩的奇思妙想時擱放胳臂的地方。她因一位詩人的喁喁款語而情思昏然,在他的精華極要之中沉湎陶醉,為他的精神氣概所充盈,猶如在空間的以太之中。
就這樣時間在她的夢魂中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她就聽見她丈夫沉重的腳步來到了門外樓梯口上。
「埃魯,你在哪兒?」
她無法描述是什麼讓她心迷意亂,但是出於不願讓她丈夫知道她究竟在幹什麼的那種本能,在他以飽餐過後的男人那種神氣把門猛地推開的當口,她立即就把那張相片悄悄塞進枕頭下面去了。
「噢,請原諒,」威廉·馬奇米魯說,「你頭疼嗎?我恐怕是打擾你了吧。」
「不,我沒有頭疼,」她說,「你怎麼又回來了?」
「嗯,我們終於發覺,我們還是可以及時趕回來,另外我也不想再那麼玩一天,因為明天我還要到別處去。」
「我要再下去嗎?」
「啊,不要了,我累得精疲力竭。我已經美美地吃了一頓,我馬上就睡覺。如果我起得來,我想明天早上六點鐘就走……我起床的時候不會打擾你;要過很久你才會睡醒的。」說著他就走進屋裡來了。
埃拉一邊盯著他那些動作,一邊又輕輕把相片往裡推了推,好讓他看不見。
「你的確沒生病嗎?」他一邊問,一邊向她俯身過去。
「沒有,只是不痛快!」
「別放在心上好了。」他彎下身來親了她一下,「我早就想要今天夜晚和你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馬奇米魯在六點鐘就給叫醒了;她一邊醒過來,打著呵欠,一邊聽著他喃喃自語:「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我身子底下老是那麼沙沙地響?」他以為她還沒醒,就在自己身邊找起來,接著搜出了什麼東西,她眼睛半睜半閉,看得出是垂先生的相片。
「唉,真該死!」她丈夫喊叫起來。
「怎麼啦,親愛的?」她問他。
「噢,你醒了?哈!哈!」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傢伙的相片——我想,是咱們房東太太的朋友吧,真奇怪,它怎麼弄到這兒來啦;也許是他們鋪床的時候,偶然從壁爐台上帶下來的。」
「我昨天還看過,一定是掉下來的。」
「,他是你的一個朋友?哎喲,我的天哪!」
埃拉對自己欽佩的人忠心耿耿,不忍心聽任他遭受嘲弄。「他可是個聰明人!」她說,溫和的聲音有些顫抖,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荒唐地多此一舉,「他是個前程遠大的詩人——是在我們搬進來之前租住這些房間的那位先生,雖然我並沒有見過他。」
「那你怎麼知道呢,如果你沒見過他?」
「胡珀太太讓我看這張相片的時候告訴我的。」
「哦,得了,我得起床動身啦。我會很早回來的。很抱歉,我今天不能帶你去,親愛的。當心點兒,可別讓孩子們淹著。」
那天,馬奇米魯太太打聽,垂先生是否可能在別的什麼時候來訪。
「有可能,」胡珀太太說,「再過一個星期他要來這兒附近,住在他一個朋友家裡,一直住到你們離開。他一定會來看看的。」
馬奇米魯真的很早就在下午回來了;他拆開他不在的時候來的幾封信,突然說,他和全家人都得比原先打算的提前一個星期離開這兒——一句話,三天之內離開。
「真的,我們可以多待一個星期吧?」她懇求說,「我喜歡在這兒。」
「我可不喜歡。在這兒生活越來越沉悶。」
「那麼,你把我和孩子們留下好了。」
「你脾氣怎麼這樣彆扭,埃魯!這有什麼好處呢?我還得再來接你們!不行,我們大家一起回去,而且我們還可以抽出些時間來,過些時候去北威爾斯或者布賴頓度假去。再說,你還有三天時間呢。」
對這位競爭對手的詩才,她現在是自愧不如,衷心讚賞;對他本人,她又是一心一意地深情愛慕,然而天公不作美,看來她是無緣得見了。可她還是下定決心要做一次最後的努力:她從房東太太那兒打聽到,垂住在隔海相望的小島上離這個現代化小鎮不太遠的一個孤寂處所,於是第二天下午就從附近的碼頭乘班船渡海前往。
這是多麼徒勞無益的一趟行程啊!埃拉只是隱隱約約地了解到,那所房子位於什麼地方,等她自以為她找到了它,並且貿然向一位行人打聽,他是否住在那兒,那個人的答覆卻是,他不知道。而且如果他真地住在那兒,她又怎麼好去拜望他呢?有些女人也許會厚著臉皮這麼去干,可是她卻不行。他會覺得她是多麼痴心。她也許可以請他去拜訪她,可是她也沒有勇氣這樣做。她心情沮喪地在風景優美的海濱高地上留連徘徊,一直到不得不去趕班船返回那個小鎮。她重新過海,回到家裡吃晚飯,並沒有怎麼誤事。
到了最後的時刻,她丈夫卻完全出人意料地說,既然她希望留下,如果她覺得不用他來接,自己可以回家,那麼他也不反對讓她和孩子們一直待到周末。時間延長了,讓她感到高興,而她並沒有流露出來。馬奇米魯第二天早晨一個人走了。
但是這個星期過去了,垂先生並沒有來訪。
星期六早晨,馬奇米魯這一家留下的人,離開了這個讓她心中燃起了那麼多激情的地方。那死氣沉沉的火車,那穿過塵埃照在灼人的座墊上的一束束陽光,那一成不變的灰僕僕路軌,那單調乏味的一根根電線——就是這些東西一路上伴隨著她;而在窗外,那深藍色的海平面從她的視野里消失了,她那位詩人的家也一起消失了。她心情沉重,本想看看書,可是卻成了個淚人。
馬奇米魯先生正在生意興隆火爆之際,他和一家人住在一幢很大的新房子裡。有一片相當寬廣的場地,在他做生意的城區以外幾英里的地方。埃拉在這兒的生活孤單寂寞,郊區的生活是很容易這樣的,特別是在某些季節。她有大量的時間沉迷在自己寫作抒情詩和哀怨詩的愛好里。她幾乎是剛一回到家裡,就看見她喜愛的那份雜誌最近一期上刊登了羅伯特·垂的一首詩,這一定是他在她剛要到索倫西度假之前不久寫的,因為其中就有她在床頭壁紙上見到用鉛筆草成的那兩行詩,而且胡珀太太也說過那是新寫上去的。埃拉再也忍耐不住,情不自禁地拿起筆來,作為一個同行詩友,以約翰·埃韋的化名,給他寫了一封信,祝賀他在運用格律音韻等等技巧表達自己有所感而發的思想方面取得的成功,又說到自己相形之下,在這個動情傷懷的行業中則是步履維艱。
沒過幾天就按這個地址來了一封回信,一封客氣而又簡短的信,而這封簡訊也是她原先未敢奢望的。那位年輕詩人在信中說,他雖然對埃韋先生的詩並不大熟悉,可還是想得起這個名字,是和某些很有希望的詩作聯繫在一起的;他很高興通過書信結識了埃韋先生,而且一定要懷著巨大興趣,期待他今後發表新作。
她自言自語,她冒充一個男子給他寫的那封信里,一定有些幼稚或者膽怯的地方,因為垂在他的覆信里很有點長者和前輩的口吻。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已經回信了,他已經從她那麼熟悉的那間屋子裡親手給她寫回信了,因為他現在又回到他原來的住處了。
這種信件往來,持續了兩個月或者更長。埃拉·馬奇米魯不時把她自認為最好的詩篇寄給他,他都誠摯地收下了,雖然並沒說他是否仔細閱讀過,也沒把他自己的詩作回贈給她。如果埃拉不知道,他是以為她和他是同一性別的人,那麼對於他的這種做法,她就會覺得受到更大的傷害了。
然而這種情況畢竟是不能令人滿意的。這時一陣輕輕的、順耳的聲音告訴她,如果他能見她一面,情況就會改觀了。毫無疑問,她本來是可以採用這個辦法,坦白直陳自己的女性身份,可是這時讓她高興的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使她沒有必要走這一步。原來她丈夫有一位朋友,是他們這個市和這個郡里那家最重要的報紙的主編,有一天他和他們一起吃飯。聊天的時候談到這位詩人,他說他的(這位主編的)弟弟,那位風景畫家,就是垂先生的朋友,並且說,這兩個人此時正好一起都在威爾斯。
埃拉和主編的弟弟略微相識。第二天早晨她就坐下寫信,邀請他在回家的時候順路來她家稍做逗留,如果情況允許,也請他把他的夥伴垂先生一起帶來,她急切希望和他結識。過了幾天來了一封回信,寫信的人和他的朋友垂非常樂意接受她的邀請,在他們南下途中來訪,時間將在下周某天。
埃拉歡欣雀躍,她的計謀成功了;她那位尚未謀面的意中人就要到來了。「看哪,他就站在我們的牆外面,從窗戶往裡看,他自己的身影就透過格子窗顯露出來。」她欣喜若狂地尋思著,「因為冬天已經過去了,雨已經停止了,地上百花開放,百鳥鳴叫的時候已經來臨,斑鳩的聲音在我們境內也聽得見了。」[10]
但是還有款待他食宿的種種瑣事。她把這件事做得十分細心關切,一心等待著這個意味深長的日期和時刻。
大約在下午五點鐘,她聽到門口的鈴聲,然後是那位主編的弟弟在大廳里的聲音。她是位女詩人,或者說她自認是位女詩人,所以她那天著裝並未刻意顯示過分雍容華貴,並未費盡心思去追求時髦款式、貴重質地的長袍,而是穿了一件略微近似希臘人那種長可及膝、飄灑雋逸的外衣,這種式樣剛剛在具有藝術和浪漫氣質的上流女士中流行,是她上次去倫敦時在她邦德街[11]的女裁縫那兒買來的。她那位客人進了客廳,她眼巴巴盯著他的身後,沒有任何人跟進門來。天哪,羅伯特·垂究竟在哪兒呀?
「噢,我很抱歉,」在相互寒暄幾句以後那位畫家說,「馬奇米魯太太,你知道,垂是個古怪的傢伙。他原來說他要來;後來又說他不來。他風塵僕僕。你知道,我們背著背包走了幾英里路;他要趕快回家。」
「他——他不來啦?」
「他不來;他請我代他表示歉意。」
「你什麼時候和他分——分手的?」她問道,她的下唇不停地顫抖起來,好像是風琴上的顫音器在她說話時發動起來了。她真想逃出這種可怕的窘境,放聲痛哭一場。
「就是剛才在那邊稅卡大道上。」
「什麼!他真是從我的大門口走過去的嗎?」
「是的。我們走到大門口——那座大門真漂亮,是我見到過的最精製的新式熟鐵製品——我們走到大門口,就在那兒停下,聊了一小會兒,然後他向我告別,又徑自往前走了。事實是這樣的,他現在有一點兒情緒不佳,不願意見任何人。他是個很好的人,一個熱情的朋友,可是有時候有點兒容易變卦,有點兒意氣消沉。他對事情總是想得太多。他的詩對於某些人來說,你知道,有點兒過分多情,激情過多;而且他剛剛受到昨天出版的《××評論》的猛烈抨擊;他偶然在火車站見到了這本雜誌。也許你也讀過了吧?」
「沒有。」
「那就更好。嘿,那根本不值得考慮,不過是那種遵命之作,完全是為了取悅撐持發行量的那些心胸狹窄的訂戶才寫的。可是他卻給攪得心緒不寧。他說是那種顛倒黑白使他受到傷害;他說他可以受得住公正的攻擊,卻受不了那種他自己無法反駁又無法阻止散布的謊言。這正是垂的弱點。他總是獨自生活,所以這種事情對他影響很大,如果他是生活在社交界或商務界的熙熙攘攘之中,影響就不會這麼大了。因此他不願意到這兒來,找了一個藉口,說這裡一切都顯得那麼摩登,那麼闊綽——望你原諒——」
「可是——他應該早就知道——在這裡對他有同情呀!他難道沒有提起過,他曾經收到從這個地址寄給他的信件嗎?」
「他提過,提過,他收到過約翰·埃韋的信,他認為,他大概是你的一個親戚,當時剛好在這裡做客吧?」
「他是不是——喜歡埃韋,他說過嗎?」
「嗯,我不知道,他對埃韋有多大的興趣。」
「或者說,對他的詩呢?」
「對他的詩嘛——就我所知道的,也是如此。」
羅伯特·垂對她的房子,對她的詩,或者對詩的作者,都沒有興趣。她一等到能夠走開,就馬上去到育兒室,而且完全不起作用地試圖以親吻那幾個孩子來發泄情感,直到後來她想起,他們都像父親一樣相貌平庸,於是又突然產生了一陣厭惡之情。
那位冥頑不靈、頭腦簡單的風景畫家,一點兒也未曾從她的談話中覺察出,她想要邀請的只是垂,而不是他本人。他充分享受了這次做客的機會,看來和埃拉的丈夫交遊也很痛快,而他對這位畫家也很喜歡,並且帶他到周圍各處看了看。他們倆誰也沒注意到埃拉的情緒。
那位畫家走了之後一兩天,埃拉早晨獨自坐在樓上,她在瀏覽剛到的那份倫敦報紙的時候,讀到下面一條消息:
一位詩人自殺
近年來為人們所熟知並讚譽為聲譽鵲起的抒情詩人羅伯特·垂先生,上星期六晚間在索倫西寓所以左輪手槍擊中自己的右太陽穴自殺身亡。讀者當能憶及,垂先生最近出版的新詩集,吸引了較以往遠為廣大的公眾注意,詩集名為《致一位陌生女人的抒情詩》,其中多為感情奔放的詩篇,本報文學欄目曾以數頁篇幅對詩集中所經歷的大量非同凡響的感情予以讚賞,而在《××評論》中卻對這種主題發表了嚴厲批評,如果不說是猛烈批評的話。目前雖尚未肯定,但據推測,這篇文章可能是導致這一悲慘事件的部分原因,因為在他的寫字檯上發現了上述《××評論》一本,人們也注意到,該評論文章刊出以後,詩人心境頗為低沉。
隨後刊出調查報告,其中附有下述信件,是寫給遠方一位朋友的。
親愛的——,在這幾行文字到達你手中之前,我將要解脫種種煩惱,不再看見,聽到,知道我身邊的各種事情了。我不願告訴你我採取這一步行動的種種理由,以免對你產生煩擾,儘管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們是充分合理的。也許,如果我幸而有位母親、或者有位姐妹,或者有另外一種女朋友,對我溫情關愛,我也可能覺得,我目前這種生活還值得繼續。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一直夢想著這樣一位無法企及的女子;而且她,這一位無法發現,捉摸不定的女子,給了我靈感寫出最近那本詩集;也惟有這個想像中的女人而已。固然有些人士中間有些傳聞,但是在這個書名背後並沒有一個真實的女人。她一直到最後都是我從未發現,從未會面,從未得到的。我想最合意的辦法就是說出這件事,以免有人指責任何一個實際存在的女人,把我的死亡歸咎於她對我冷酷無情或是滿不在乎。請告訴我的房東太太,我很抱歉給她招來這種不快;不過我租用這幾間屋子的事,人們很快就會忘記。我在銀行里有充足的存款來支付一切費用。
羅·垂
埃拉好像呆了一樣坐了一會兒,然後衝進隔壁的臥室,猛然臉朝下撲在床上。
悲痛煩亂使她震顫得渾身癱瘓散架了。她在這種痛苦得發瘋似的狀態之下躺了一個多鐘頭。她那顫抖不已的嘴唇時不時吐出一些支離破碎的字句:「啊,他要是認識我該多好呀——認識我——我!……啊,要是我哪怕只遇見他一次該多好呀——哪怕只有一次;把我的手撫在他滾燙的額頭——吻他——讓他知道我多麼愛他——讓他知道我寧願為了他蒙受羞辱和鄙視,寧願為他而生,為他而死!也許要是那樣就可以救下了他寶貴的生命!……但是,不——不容許呀!上帝是一個忌妒成性的上帝;既不肯把幸福賜予他,也不肯賜予我!」
一切可能都已成泡影,會見也是痴人說夢。然而,即使到了此時,會見已經絕無實現的可能,在她的幻覺中,她幾乎還隱約可見——
男人和女人的心都想望和預期
那種時刻本可來到卻也未必,
生活於是就成了一片不毛之地。[12]
她用第三者的身份,以儘量壓抑著的語氣給索倫西的房東太太寫了一封信,附上一個金鎊的郵政匯票,告訴胡珀太太:馬奇米魯太太已經在報紙上看到了詩人自殺的悲慘報導,並且正如胡珀太太所知道的,她在柯伯格公寓居留期間對垂先生非常關注,如果胡珀太太能在他的棺木合蓋之前得到他的一小綹頭髮,把它同在鏡框裡的那張相片一起寄給她留作紀念,她將不勝感謝。
返回的郵車帶來了一封信,還附有她要的東西。埃拉對著相片大哭了一場,然後把它鎖在她的私人抽屜里;那綹頭髮她則用白絲帶束起來,放在自己懷裡,在沒有人注意的角落裡時不時取出來親吻一下。
「怎麼回事?」她丈夫有一次看報的時候一抬頭看到她這般模樣便問道,「為什麼事情哭啦?一綹頭髮?是誰的?」
「他已經死啦!」她低聲說。
「是誰?」
「我不願意告訴你,威魯,現在不,除非你一定要我說!」她說著,嗚嗚抽泣起來。
「噢,那好吧。」
「我沒回答你,你不在乎吧?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當然,沒有一點兒關係。」
他吹起口哨走開了,也並不是吹哪個具體的曲調。等他來到他在市裡的工廠,他腦子裡又翻騰起這件事來。
他也知道了,他們在索倫西住過的那所房子裡,最近發生了一起自殺事件。他看到過最近他妻子手裡有那本詩集,他們租住胡珀太太房子的時候又聽到過她一些零零星星的談話,這時靈機一動,自言自語起來:「啊,當然就是他!……她究竟怎樣會認識上他的呢?女人都是些狡猾透頂的東西!」
這時他又冷靜下來,把這件事放在一邊,繼續辦他的日常事務。就在這個時候,埃拉則在家裡下了決心。胡珀太太給她寄送頭髮和相片,同時也告訴過她葬禮的日期。隨著上午和中午這段時光逐漸流逝,這個滿懷同情的女人心中產生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強烈願望,想知道他們要把他葬在哪裡。她現在幾乎毫不在意她丈夫或者其他任何人對她這種荒唐古怪的行徑怎麼想,於是給馬奇米魯寫了一張便條,說她當天下午和晚上有事需要離家,第二天上午就會回來。她把便條放在他的桌子上,對僕人做了同樣的交待以後,自己徒步走出了家門。
馬奇米魯先生下午回家很早,那些僕人個個都焦急不安。保姆暗地裡把他請到一邊,給他一點兒口風,說女主人最近這幾天十分悲傷,她害怕她會是投水自盡了。馬奇米魯考慮了一會兒,覺得總的看來,她並沒有那樣干。他自己也起身走了,沒有說出去向,只是告訴他們不要熬夜等候他。他開車到火車站,買了去索倫西的車票。
他坐的是快車,可是到達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他知道,如果妻子在他之前到達,那只能坐慢車,也不過先到不大一會兒的工夫。索倫西的旅遊旺季現在已經結束,散步場上已是一片昏暗,輕便馬車少了,價錢也便宜了。他打聽去墓地的路,很快就到了。大門上著鎖,但是看門人還是讓他進去了,不過對他說,院子裡已經沒有人啦。時間固然還不太晚,可是秋天夜色已經很濃,他相當困難地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向一個墳場走去,看門人告訴過他,白天在那裡舉行過一兩起葬禮。他踏在草上,有些木樁絆得他踉踉蹌蹌,時不時彎下身來,好藉助天空的映襯,來辨認出是否有人。他什麼人也沒看見;但是在一處地面有人踩過的地方,他劃根火柴一照,卻看見在一座新墳旁邊有個什麼東西蹲在那兒。她聽見他的響動,一下跳了起來。
「埃魯,怎麼這樣糊塗!」他氣憤地說,「從家裡逃走——我還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當然,我並不忌妒這個不幸的人;但是像你這樣一個女人,結了婚,生了三個孩子,馬上還要生第四個,卻為了一個死了的情人,干出這種沒有頭腦的事來,真是荒唐透頂啦!……你知道嗎,你給鎖在裡面啦?你可能整個夜晚都出不去。」
她沒有回答。
「我希望,為了你自己的緣故,你和他之間沒有走得太遠。」
「別侮辱我啦,威魯。」
「當心,我再也容不下這種事情啦;你聽見了嗎?」
「很清楚。」
他用自己的手臂挽住她的手臂,領著她走出墓地。當天夜晚不可能回家了,他不希望讓別人看出他們目前這種很不體面的情況,就帶她到火車站附近一家簡陋的小咖啡館去,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從那兒動身。一路上幾乎誰也沒說話,雙方都感覺到,這是他們婚後生活中出現的沉悶淒涼的場面之一,用語言是無法彌補的。中午時分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幾個月過去了,兩個人誰也不敢大膽地重提這次事件。埃拉好像總是處於悲戚沮喪的情緒之中,幾乎可以說是日漸憔悴了。她不得不承受的第四次分娩的緊張時刻一天天臨近了,這顯然也沒能讓她打起精神來。
「我想,這次我是過不了這一關啦!」有一天她這樣說。
「呸!多麼孩子氣的預感呀!這一次為什麼不會和以前一樣順利呢?」
她搖搖頭。「我覺得差不多可以肯定,我就要死了;要不是有奈利和弗朗克,還有蒂尼,我死了也是高興的。」
「還有我呀!」
「你很快就會找個什麼人來填補我的位置,」她苦笑著低聲說,「而且你有充分的權利這樣做;我向你保證這一點。」
「埃魯,你現在沒有再想那個——你那個詩人朋友吧?」
她對這個指責,既沒承認,也沒否認。「這次,我這場病再也闖不過去啦,」她又這麼說,「有些預兆告訴我,我闖不過去啦。」
對事情這樣的看法,是一個相當不妙的開端,情況通常也總是這樣。事實上,六個星期之後,就在五月份,她躺在自己的臥室里,毫無生氣,面無血色,虛弱無力得簡直是上氣不接下氣。她身邊有個又胖乎又結實的嬰兒,她為了這個完全沒有必要的生命,卻在慢慢地與自己的生命訣別。就在她逝去之前,她對馬奇米魯輕聲說:
「威魯,我想把那件事——你知道是什麼事——我們在索倫西度假那段時間的情況,原原本本坦白告訴你。我不知道是什麼迷住我的心竅了——我怎麼會把你,我的丈夫,完全忘在腦後呢!但是我陷入了一種可怕的病態:我那時心想,你一向對我不好,你一直都不關心我,你夠不上我的智力水平,而他卻達到了,並且比我高得多。也許,我需要的是一個能更充分地賞識我的人,倒不是一個情人——」
她這時已經精疲力竭,再也說不下去了;幾個小時以後,她就突然虛脫了,對她丈夫再也談不了她對那位詩人的愛情問題了。威廉·馬奇米魯確實像許多結婚多年的丈夫一樣,並沒有回首往昔萌生醋意而表現出任何不安,而且從來沒有表示出一點點焦急的心情,來促使她坦白她和一個已經長眠地下,再也沒有任何力量來干擾他的那個男人之間的關係。
但是在她下葬了幾年之後,有一天他翻閱某些早已忘在一邊的文件信函,想在他那位續弦的妻子進門之前,把它們銷毀,卻偶然發現一個信封中有一綹頭髮,還有一張已經去世的那位詩人的相片,背面有他亡妻親手寫下的日期。時間剛好是他們在索倫西度過的那天。
馬奇米魯盯著那頭髮和相片看了許久,思緒萬千,突然間想起了什麼。當初那個母親的催命鬼,如今已經長成蹣跚學步、吵吵鬧鬧的小男孩兒了,他把這孩子抱在膝上,用那綹頭髮在男孩兒的頭上比,再把那張照片放在孩子背後的桌子上,這樣他就能仔細比較兩張臉上的每一種表情。由於大自然玩弄的那種人所共知莫名其妙的惡作劇,孩子和埃拉從未見過一面的那個男人,確實存在一些十分相像的痕跡。詩人臉上那股夢幻一般的獨特表情,就像遺傳學所說的那樣,也留在孩子的臉上,頭髮也是同樣的顏色。
「我那時要是沒有這樣想,那真是該死啦!」馬奇米魯低聲自言自語,「那時候她真是和那個傢伙在公寓里弄虛作假欺騙了我!讓我算算:這兩個日期——八月的第二個星期……五月的第三個星期……對了……對了……滾蛋,你這個小崽子!你對我什麼也不是!」
(1893)
* * *
[1] 威魯是威廉的一種愛稱。
[2] 引自布朗寧詩《兩個克若伊斯克詩人》第三十一段第二行。
[3] 當時在英國特指從事牧師、律師、醫生等有學識行業的人。
[4] 原文為法文。
[5] 原文為法文。
[6] 據《聖經·舊約·列王紀上》第19章,先知以利亞把自己的罩衣披在以利沙身上,選他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7] 埃拉的愛稱。
[8] 雪萊去世時遺留下大量筆記本,其中記有他計劃中的、尚未完稿的殘章斷句,後由其遺孀瑪麗·雪萊整理出版。
[9] 引自雪萊《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第一幕。
[10] 參見《聖經·舊約·雅歌》第2章第9、11、12節。
[11] 著名的高檔服飾街。
[12] 見D.G.羅塞蒂的十四行詩第二十八首《流產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