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瑞樂舞琴師
「談到什麼展覽會呀,世界博覽會呀,諸如此類的事兒,」那位老先生說,「哪怕拐過街角就可以看它十個八個的,可現今我也不會去了。要在我這個腦袋瓜里留下一點兒印象,從過去到將來,也就惟有那破天荒第一遭兒,那是它們所有展覽的老祖宗,眼下說,也就是老一輩時候的事兒啦——倫敦海德公園一八五一年的大展覽。年輕的一輩人,誰也沒法兒理解,它在我們大夥心裡攪起的那股新鮮勁兒,那時候,我們個個都年富力強。一個正兒八經的字眼兒,居然都成了紀念那個場合的一個形容詞兒啦。那時候有了什麼『展覽』帽呀,『展覽』盪剃刀布呀,『展覽』表呀;不光這一些,甚至於還有『展覽』天氣,『展覽』美酒、愛人、嬰兒、老婆。
「說起南威塞克斯,那一年在好多方面都成了歷史上了不起的分界線,或者飛躍線,那時候發生了許多事情,大家都可以把它們叫做時代的高峰。就像地質上的『斷層』一樣,在我們眼面前,古代的和現代的都突然實打實地連在一起,在咱們國家這塊地方,自從『征服』[1]以來,大概從來沒有哪一年發生過這樣的事兒。」
老者的這一番話引起我們談到各種不同的人物,那個時代在我們這些狹小、和平的土地上生活過,行動過的一些上上下下,高低貴賤的人。其中有三個人,他們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小故事,有些地方同大展覽零零散散有些關係,可是比起住在那些窮鄉僻壤斯蒂克福、麥斯托克和愛敦的其他任何人,那關係就要多得多啦。這三個人裡面最突出的要數瓦特·歐拉摩爾——這是不是他的真名,姑且不論——咱們這夥人裡面那些年歲大的,對他是很熟悉的。
據說,他是一個在外表上很能討女人歡心的男人——在這方面簡直無與倫比,別的不大明顯。對於男人,他沒有什麼吸引力,有時候甚至還有點兒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實際上是個樂師、花花公子和社交幫閒。他是個只說不乾的獸醫,在麥斯托克村住過一段時間,究竟從哪兒來,誰也說不上;然而有些人說,他第一次在這附近露面,是在綠山集市的一次表演會上拉提琴。
很多體面村民妒忌他,因為他對天真爛漫的少女有一種魅力——這種魅力有時候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可思議和令人著魔的味道。從個人來說,他並不引人不快,可是相當缺乏英國味兒。他的皮膚是很深的橄欖色,滿頭濃密深暗的頭髮,黏糊糊的——擦上一種誰也不知道的油膏,就更加黏糊糊的了,他剛剛來到一個舞會上的時候,這種油膏讓他身上聞起來有「童心愛」(青蒿)浸在燈油里的氣味。他偶爾也有鬈髮,兩層鬈髮幾乎完全橫著繞在他的頭上。可是這種鬈髮有時又看不見了,所以可以肯定,那根本不是天生的。有些女孩子原來愛他,後來一下變得恨他了,就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墩布」,因為他的頭髮密密麻麻,長得很長,全都披到肩膀上,時間一久,這個綽號就慢慢一點點地傳開了。
他拉提琴,這可能和他具有迷人的本領大有關係,說句公道話,他拉琴很有屬於他個人絕無僅有的特色,就像巡迴傳教士那樣的。他拉出來的音調讓人馬上就能相信:「墩布」之所以沒有成為第二個帕格尼尼,原因完全在於疏懶成性,不願勤學苦練。
他拉琴的時候老是閉著眼睛,根本不看樂譜,好像是在隨心所欲讓琴自由地奏出鄉下人從來沒有聽見過的如訴如泣的樂段。他創造種種方式表達央告乞求的感情,其中具有某種婉轉如簧的特色,仿佛門柱也幾乎為之心痛欲絕。他能讓本教區任何一個敏於感受音樂的小兒,聽到他拉的一支古老舞曲,幾分鐘之內就突然痛哭起來,他拉這些曲子的時候差不多完全沉醉其中,這些古老舞曲有上個世紀的鄉村捷格舞曲[2]、瑞樂舞曲[3]和「心愛的快步舞曲」。它們的一些殘缺不全的片斷流傳下來,甚至直到現在都還在新式的方舞[4]和飛旋舞[5]中影影綽綽地出現,不過沒有名字而已,能夠把它們辨認出來的,只有那些喜歡刨根問底的人,或者早年曾經和瓦特·歐拉摩爾這號人攪在一起的那些老古板和長期難得一見的人物。
他出名的時候稍稍晚於老麥斯托克合唱樂隊,這個樂隊是由杜威兄弟、梅魯和其他一些人組成的,事實上,在那些威名遠播的音樂家解散而且不再承擔教職以前,他還沒有嶄露頭角。他們衷心熱愛謹嚴精確的作風,所以看不起這位新派人物的風格。提奧菲利斯·杜威(車馬行盧本的弟弟)總是說,那種演奏缺乏「精華」——沒有弓法,沒有完整性——完全是異想天開。大概真是這樣。然而十分明顯,「墩布」有生以來從來沒有拉過教堂音樂的一個曲子。他從來沒有在麥斯托克教堂的樓座上坐過一次,其他的人則在那裡協同演奏讚美詩達成百上千次之多,而且他完全可能從來沒有進過教堂。他演奏的節目全都是魔鬼的調門。「他不會演奏《老曲第一百》[6],就像他不會演奏那種黃銅蛇形管一樣,」那個車馬行老闆常常會這樣說。(在麥斯托克,人家認為黃銅蛇形管是特別難以吹奏的樂器。)
「墩布」偶爾也能對一些成年人產生上面說過的那種使人感動的效果,特別是對那些脆弱敏感的年輕女人。卡琳·埃斯彭特就是這樣一個人。雖然她遇見「墩布」·歐拉摩爾以前就已經訂婚了,可在她們中間她卻是受影響最大的,他那不知不覺使人喪魂失魄的旋律,使她感到不安,不,使她確實感到痛苦,終於受到傷害。她是一個漂亮姑娘,一副惹人見憐的模樣,拙於言詞,她同女伴們在一起,主要的缺點就是常常喜歡鬧點彆扭。那時她還沒有住在「墩布」所住的麥斯托克教區,而是住在幾英里之外的斯蒂克福,那在河的下游。
她是如何認識他,如何聽到他拉琴,而且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說真的,誰也不知道,但是大家的說法是這樣的:事情要不是在那年春天開始的,就是在那年春天發展的,那是一天傍晚,她經過下麥斯托克,偶然在他家附近的橋上停下來休息,無精打采地靠在橋欄杆上。「墩布」這時正照例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在他那把提琴的E弦上用三十二分音符和六十四分音符為來往過路的人編織出神不知鬼不覺的羅網,看著圍在他身邊的小孩子們淚流滿面則哈哈大笑。卡琳假裝在聚精會神地欣賞橋下流水的漣漪,而實際上她卻是在側耳傾聽,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不久她心上的痛苦同時又加上了狂熱的希望,想在無窮無盡的舞蹈迷陣中輕盈起舞。為了擺脫這種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她決心繼續朝前走,雖然這就必須在他拉琴的時候從他前面走過去。她偷偷地對那個拉琴的看了一眼,覺得放下心來,因為他雙眼緊閉,一心一意在拉琴,於是她放心大膽地邁步走去。但是靠近一點兒之後,她的腳步就畏縮起來了,她每走一步都踏著節拍越來越顫顫巍巍,後來幾乎就像是一路在跳舞了。她走到他正對面的時候,又朝他看了一眼,忽然看到他有一隻眼睛睜著,嘲弄地盯著她,仿佛在笑她那種動情的樣子。她離開那所房子已經很遠,腳步才不再不由自主地跳躂;一連幾個小時,卡琳都掙脫不了這種奇怪的著迷勁兒。
從那天以後,附近不論什麼時候舉行舞會,若是「墩布」·歐拉摩爾去當琴師伴奏,卡琳只要能夠弄到請帖,她都想方設法去參加,雖然這樣有時要步行幾英里;因為在斯蒂克福,他並不像在別處那樣經常演奏。
證明他對她具有影響的其它一些證據,也是非常奇特的,這得要一位神經病醫生才能充分說明。她常常在晚上天黑以後安安靜靜地坐在她父親——教區執事——的房子裡,這所房子位於斯蒂克福村街道中部,在下麥斯托克與摩爾福之間一段東西向的大道上,兩地相距五英里。在這裡,她父親、姐姐與前面實際已經提過的那個年輕人正閒聊。這個年輕人一心一意討好她,並不知道她已經著了魔的事。突然她從壁爐邊的座位上跳起來,仿佛受到了電擊,瘋癲一般朝著天花板往上跳,然後大哭起來,淚流滿面。大概要過半個鐘頭,她才像平常一樣恢復平靜。她父親知道她這種歇斯底里的毛病,對他這個小女兒的怪脾氣,總是特別擔心,害怕是一種癲癇病發作的症候。她姐姐朱莉亞則不然。朱莉亞已經發現了這種情況的原因。在卡琳往上跳的前一剎那,外面有一個男子沿著大道走過去,他的腳步聲從煙道傳來,只有特別精細敏感的耳朵,在壁爐旁邊僻靜的地方才能聽見。卡琳一直在等待那腳步聲,而正是那陣腳步聲,才是她情不自禁跳躍的原由。這位姑娘知道,過路人就是「墩布」·歐拉摩爾,可是他走這條路並不是來拜訪她;他去看的是另一個女人,他提到過那是他的未婚妻,她住在摩爾福,還要朝前走兩英里。有一次,而且僅僅只有那一次,卡琳怎麼也憋不住,終於開口了;那時剛好只有她姐姐一個人在場。「哦—哎—喲!」她大叫起來。「他是去看她,而不是來看我!」
為琴師說句公道話,他開頭對這個性格易感的姑娘並沒有想得很多,或者和她談得很多。但是不久他就發現了她的秘密,忍禁不住要和她那太容易受到傷害的心來一段穿插演出,作為他在摩爾福那邊比較認真求愛的正戲中的插曲。這兩個人變得熟極了,雖然都是偷偷摸摸的。在斯蒂克福,他們的戀情,除了她姐姐和她情人內德·希普克若夫特知道以外,幾乎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父親不贊成她對內德冷淡,她姐姐也希望她能打消這種神經過敏的熱情,不要迷戀幾乎誰都對他一無所知的那個男人。可是最終的結果卻是:那位果斷純樸的求婚者愛德華[7]明白了他的追求實際上越來越沒有希望,他是一個體體面面的技工,地位比那個掛名獸醫「墩布」牢靠得多。在他離開她之前,他直截了當對她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她是否願意說到做到嫁給他,要麼馬上結婚,要麼從此分手。這件事兒,除了她給他一個否定的答覆以外,不會有任何別的指望。雖然她父親站在他這邊,她姐姐也站在他這邊,可是他拉不了琴,沒法兒像「墩布」那樣把你的靈魂像蜘蛛絲一樣從你的身體裡抽出來,最後讓你覺得仿佛旋花草一樣軟弱無力,渴望找到什麼東西可以攀附在上面得到支持。的確,希普克若夫特根本沒有一隻音樂的耳朵,唱兩個音都唱不准,更不用說演奏了。
他本來就等著而且確實也從她那兒得到了那個答覆:不行(儘管起初還有點希望)。這就使內德的生活開始了一個新起點。他用一種哀痛懇求的聲調對她說,他決心不再纏著她讓她為難,她再也不用因為遠遠在街道上或小巷裡看到他的形影而感到苦惱。他離開了那個地方,他的路很自然是通向倫敦。
那時通往南威塞克斯的鐵路還正在修建之中,沒有通車運行,希普克若夫特同以前許多比他地位優裕的人一樣,步行六天到達首都。手藝人用步行的辦法走到雇用勞動力的巨大中心去,從記不清的時候起直到那時,大家都習以為常;而現在卻成為歷史陳跡了,他就是那種手藝人中最後的一批。
在倫敦,他依靠他這個行當循規蹈矩地過日子,幹活兒。他比許多人都更走運,由於他不圖私利,樂於助人,從一開頭就受到歡迎。以後接連四年,他從來沒有找不到活兒干。按照現代意識來說,他既沒有上升,也沒有下降;作為一個工人,他有所改善,但是他的社會地位,卻絲毫沒有變動。他對卡琳的愛情,他硬是保持噤口不談。毫無疑問,他常常想念她,可他老是忙著,而且在斯蒂克福也沒有什麼親戚,所以與那個地區不打任何交道,也沒有表示過要回去的願望。在蘭貝斯[8]他那個安靜的住處,幹完了活兒以後,他以女人那種靈巧麻利勁兒,自己做飯,補襪子後跟,逐漸使自己顯出像是要打一輩子光棍的樣子。由於這種行為,人們當然就有正當理由說,時間並沒能把小卡琳·埃斯彭特的形象從他的心裡抹去,而這種理由可能有一部分是對的,但也有一種猜想,認為他的性格本身就是不大看重從異性的侍候中求得安慰。
他住在倫敦當技工,到了第四年正好是前面說到的海德公園博覽會的那一年。他每天都在當時世界上還無與倫比的那個巨大玻璃房子[9]的建築工地上幹活兒,那是在各國之間和各行各業之間懷有偉大希望和展開巨大活動的一個時代。希普克若夫特雖然是以一種微不足道的方式成了這場運動中的一個中心人物,他還是勤勤懇懇,外表顯得很平靜。然而對他來說,這一年也註定要出現種種驚人的事情,因為那座建築已經準備就緒,開幕前的忙碌也成為過去,開幕儀式大家也都親眼見著了,人們從世界各地蜂擁而來。這時,他收到了卡琳的一封信,在這之前,他同斯蒂克福之間連續四年一直音訊杳然。
她告訴她過去的情人,為了弄清他的地址而碰到的困難,然後提到了促使她寫信的事情。她的字跡模糊不清,說明她的手發抖。她用她擅長的最為巧妙的辦法說出來,她四年前拒絕他,該是多麼愚蠢。她頭腦糊塗頑固不化,從此以後就多次給她帶來悲傷,而最近更是如此。至於歐拉摩爾先生,則早已離開此地遠走他鄉,幾乎同內德一樣久,而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如果內德再向她求婚,她會高興嫁給他,而且要做他溫柔嬌小的妻子,一直到她離開人世。
如果我們可以從結果來判斷,得知這個消息一定會有一股溫情流過他的全身。毫無疑問,他依然愛她,即使還不到把其它任何幸福都置之度外的程度。這是從他的卡琳那兒來的,正是她,這些年來對他宛如死去一般,而現在又像從前一樣復活了。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令人心滿意足的事。內德已經逐漸屈從於,或者說滿足於他自己那孤獨的命運,所以他對任何事情都表示不出多少的歡欣。然而,某種專心致志的熱情透露出:她承認對他滿懷信心,這件事多麼深刻地激動著他。他按照他那深思熟慮、有條不紊的方式,在當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沒回信。他得「好好想一想」。等到他真正回信了,他的回答里有大量嚴謹周密的推理,又夾雜著明確無誤的脈脈溫情;不過那種脈脈溫情本身就足以透露出,他對她那種直言不諱的坦誠很為高興;她以前曾經在他心中得到的安全碇泊所,即使不是一貫都很牢靠,也是可以恢復如初的。
他的信中夾雜著不多的幾個略帶挖苦的字眼兒,他寫的時候嘴唇詼諧地抽動起來。他告訴她,她要是這個時候來,一切都是很好的。他想要她,那麼她為什麼不來得到他呢?她毫無疑問已經了解到,他還沒有結婚,但是假定他的感情已經寄托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了呢?她應當請求他寬恕,然而,他並不是那種能夠對她忘懷的人,但是想想他一直受到怎樣的對待,他受了多大的痛苦,她就不可能指望他到斯蒂克福去接她了。可是如果她願意來找他,說她覺得對不起他,那才公平合理;那麼,好吧,他知道從本質上看,她還是個多麼善良可愛的小女人,他會娶她的。他還添了一句,說請她來找他,比起他第一次離開斯蒂克福,或者比起幾個月以前,都要容易多了;因為新修的通向南威塞克斯的鐵路,現在已經通車,而且為了博覽會,還剛剛開始運行設計精巧、令人驚嘆的特別列車,叫做遊覽列車;所以她一個人不必費力就可以到這裡來。
她回信說,她對他熱了一陣又冷了下來,而他對她卻那麼慷慨大度,他真是太好了;說她雖然對這麼遠的旅行感到害怕,她還從來沒有坐過火車,只是遠遠看見過一列火車駛過,可還是衷心接受他的提議;而且確實對他感到歉疚,並且請求他寬恕,要努力永遠做一個好妻子,補償已經失去的時間。
剩下的關於何時何地等等細節很快就說定了,卡琳通知他,為了便於他在人群中認出她來,她要穿上「我那件繡花紫丁香色的新棉布長袍」,而內德則愉快地回答說,她到達以後第二天早晨結完婚,他就花一天時間帶她去博覽會。就在那年夏季的一天,中午剛過不久,他就按照約定從他幹活兒的地方出來,匆匆忙忙趕到滑鐵盧車站去接她。那天就像英國六月天偶爾會有的那樣,又濕又冷,可是他在濛濛細雨中等在月台上的時候,他身體內部灼熱起來,好像又有了某種東西,可以為之生活了。
「遊覽列車」在旅行歷史上是一個嶄新的起點,當時在威塞克斯線上,而且很可能在任何地方,都還是一種新鮮事兒。一群群的人涌到沿線所有的車站,來看那麼長的一列火車駛過去,甚至在那些享受不到它所提供的便利條件的地方,人們也是如此。在早期蒸汽火車處於實驗階段的時代,低等乘客的座位是在敞篷車皮里,沒有任何遮風擋雨的防護措施;下午潮濕的天氣漸漸開始,停在倫敦終點站的那列火車上,坐在這種車皮里的可憐乘客,由於長途旅行而處於可憐巴巴的境地,個個臉色發青,脖子僵直,打著噴嚏,渾身被雨淋透,冷徹骨髓,許多男人連帽子也沒戴;事實上,他們正像整夜顛簸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坐在敞篷小船里的乘客,而不是在內陸尋求樂趣的旅遊者。女人們多少還可以掀起長袍的裙子包在頭上,可是這樣一來屁股又沒有了遮攔,他們或多或少全都處於狼狽不堪的困境。
火車開進車站之後,男男女女忙著下車,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內德·希普克若夫特的眼睛立刻就搜尋到了那個小巧苗條的身影,和原來說的一樣,穿著繡花紫丁香花色的衣服。她露出擔驚害怕的微笑,走到他跟前來——雖然因為長時間的風吹雨打而全身潮濕,面容憔悴,直打哆嗦,可是依然俊俏可愛。
「哦,內德!」她激動地說,「我——我——」他把她抱在懷裡,吻了她,而她這時卻突然哭了起來,淚如雨下。
「你身上都濕了,我親愛的小可憐兒!我希望你不要著涼。」他說。他看看她身邊各式各樣的包裹,注意到她用手牽著一個剛剛學步的孩子——約摸三歲大小的一個女孩兒——她的頭巾同別的旅客一樣粘糊糊的,柔嫩的臉蛋也同別的旅客一樣發青。
「這是誰——是你認識的什麼人?」內德好奇地問。
「是的,內德,她是我的。」
「你的?」
「是的——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孩子?」
「是的!」
「可是,誰是她父親?」
「你向我求婚過後我找的那個年輕人。」
「嗯——上帝——」
「內德,我在信里沒有提,因為,你知道,多不好解釋呀!我想,等我們見了面,我可以告訴你,她是怎麼生下來的,比寫信好得多!內德,我希望你原諒這一次吧,不要責罵我,你看,我走了多麼、多麼遠才到呀!」
「我斷定,這指的是『墩布』·歐拉摩爾先生!」希普克若夫特說,他因為吃驚倒退了一兩碼,隔著這段距離,他臉色蒼白地盯著她們倆。
卡琳喘著氣。「可是他已經走了好幾年啦!」她懇求說,「而且我以前從來沒有找過哪個年輕人!我該多麼倒霉呀,他第一次誘騙我,我就上當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咱們那兒有些女孩子還不是什麼事都繼續照樣幹嗎!」
內德仍然沉默不語,心裡在琢磨。
「親愛的內德,你會寬恕我吧?」她又說了一句,乾脆就嗚嗚哭起來了,「我畢竟還沒有騙上你,因為——因為如果你願意,你還可以再把我們打發回去;不過這有好幾百英里,又這麼濕,馬上就要天黑了,而且我一文錢也沒有!」
「見鬼啦!我可怎麼辦?」希普克若夫特苦惱地呻吟道。
再也沒有比這一對無依無靠的母女倆更可憐的景象了。陰雨天她們站在這個高大、淒涼、滿是泥濘的月台上,不時有一陣細雨吹到屋頂下面淋到她們身上。她們大清早動身離開斯蒂克福的時候身上穿的漂亮衣服,現在都弄得一塌糊塗,完全濕透了,她們臉上顯得疲憊不堪,眼睛裡充滿怕他的神情;看上去孩子也像是在想,她也做了什麼錯事兒,嚇得一聲不吭,後來眼淚汪汪,淚水沿著她胖乎乎的臉蛋流下來。
「怎麼回事?我的小姑娘?」內德死死板板地問她。
「我要回家!」她說話的聲音好像是心裡再也憋不住的樣子,「我的腳指頭冷,我再也吃不到黃油麵包啦!」
「真不知道,面對這一切,我該說些什麼!」內德說,他轉過身子,低著頭走了幾步,自己的眼睛裡也是潮乎乎的;然後又直瞪瞪地望著她們。孩子困難地喘著粗氣,一聲不響地流著眼淚。
「想要點兒黃油麵包嗎,你?」他裝出一副生硬無情的樣子問道。
「是——是——的!」
「好吧,俺敢說,俺能給你弄一點兒!自然,你一定是想要一點兒的。你呢,卡琳,也想要一點兒吧?」
「我確實覺得有點兒餓,不過我可以忍過去。」她小聲說。
「誰都不應該那麼干,」然後他粗聲粗氣地說,「好啦,走吧!」他一邊抱起那個孩子,一邊又說下去,「無論如何,我想,你們今天晚上得住在這兒!不然,你們怎麼辦?俺給你們弄點兒茶和吃的;至於這件事情,我相信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這是出站的路。」
他們什麼也沒說,一起來到內德的住處。那地方並不遠,到了家他把她們的衣服烤乾,讓她們舒服一點兒,並且把茶準備好了,她們滿懷感激地坐下。他突然發現自己成了這現成的一家之長,而這個現成的家使他這間小屋平添了一種溫暖安適之感,使他自己成了父輩。過了一會兒,他就轉向孩子,吻了她現在已經紅噴噴的臉蛋兒,然後帶著沉思渴望的眼睛看了看卡琳,也吻了她。
「你跑了這一大段路來這兒,就是要和我團聚,」他聲音低沉地說,「我不明白,我怎麼能這麼老遠又把你打發回去。可是你必須信任我,卡琳,並且表現出你對我真正相信。好啦,你現在覺得好一點兒了嗎,我親愛的小女子?」
孩子興高采烈地點了點頭,可是她的嘴卻一直沒有停過。
「內德,我來,就是真正相信你,而且我要永遠如此!」
就這樣,他雖然沒有肯定同意寬恕她,還是勉勉強強地默默接受了上天給他安排的命運。在他們結婚的那一天(婚禮並沒有像他原來打算的那樣快,因為在教堂預告結婚後要等一段時間),他們從教堂回來以後,他就像他原來答應過的那樣,帶她去博覽會。在一個家具陳列館裡,他們站在一面大鏡子旁邊,卡琳嚇了一跳,因為鏡子裡照出一個人的身影,和「墩布」·歐拉摩爾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到了那種地步,除去是那個藝術家本人照在鏡子裡之外,簡直不可能相信是另外什麼人。可是等到內德、卡琳和孩子繞過擋住他們沒法直接看到他本人的種種東西之後,卻根本看不到「墩布」。他當時是不是真的在倫敦,一直都是個不解之謎,而且卡琳總是竭力否認這種說法:她之所以樂於到這個城市裡來會內德,是由於有一種流言,說是「墩布」也到那裡去了。要懷疑她的這種否認,也沒有任何合理的根據。
那一年飛逝而過,博覽會閉幕了,成了往事。公園裡遮了六個月的樹木,又顯露出來,受風吹雨打,草地也重現綠茵了。內德看得出來,卡琳成了非常好的妻子和伴侶,雖然她已經使自己在他眼裡所謂的賤了。可是在這方面,她也像另外的家庭用品,一把賤茶壺一樣,常常能比一把貴茶壺沏出更好的茶來。一年秋天,希普克若夫特覺得他自己沒有多少活兒可幹了,而且到冬天景況會更差。他們兩個都是在農村里土生土長的,所以都以為,他們會樂意重返他們那自然的環境中去生活。兩個人就這樣決定了:離開在倫敦那個幽禁他們的住所,到內德的老家附近去找活兒干,他的妻子和她的女兒,則在他尋找工作和住房的時候,暫時和卡琳的父親住在一起。
卡琳和內德一起旅行,回到她兩三年前在沉默和陰暗中離開的那塊地方,一路上她那容易激動的嬌小身軀洋溢著陣陣得意的情緒。一位滿面春風的倫敦主婦,帶著清清楚楚的倫敦口音,回到她曾經遭人白眼的地方,這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並非天天得見的一種凱旋榮歸。
火車不在離斯蒂克福最近的那個路邊小站停車,這三口兒坐車坐到了卡斯特橋。在這座郡城裡,大家原來都知道內德,所以他想,這是一次好機會,可以在這裡的一些作坊里初步打聽一下是否有活兒可干。卡琳和她小女兒由於長途旅行覺得很冷,又看到地上是乾的,而且天色還只剛剛接近黃昏,月亮正要升起,所以就步行往斯蒂克福去,留下內德讓他隨後快步趕上來,到中途某一所房子,就是誰都知道的那個旅店去接她。
女人和孩子沿著那條記得很熟的路十分輕快地走著,可是越走越乏。在三英里長的這段路上,她們走過了粗心威廉池塘,花區盡頭兒旁邊那個熟悉的路標,快要走到愛敦荒原山麓路邊那家孤零零的靜女客店了,從那以後這家客店已經廢棄了許多年。卡琳正往上走的時候,忽然聽到一些聲音,原來那天下午在那個地點附近舉行育肥食用家畜拍賣,她想,孩子和她都一樣最好休息一下,於是就進去了。
客人和顧客很多,一直擠到過道里來了,剛進大門,她以前見過的一個男人正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喝酒的杯子和一個盛酒的缸子,朝倚在牆上的一個朋友走去,可是看見她了,就走過來大獻殷勤,要請她喝一杯酒,這是熱乎乎的金酒和啤酒混合酒,他倒了滿滿一杯,接著說:「一點兒不錯,這就是原來那個小卡琳·埃斯彭特呀——到斯蒂克福去?」
她答覆說是的,雖然她並不是恰好需要這種飲料,不過既然已經端上來,她還是把它喝了,於是請她喝酒的那個人又請她再進裡邊去坐坐。她一進了屋子,就發覺所有在場的人都緊靠牆邊坐著,只有一把椅子空著,她也照樣坐下了。接著就是說明他們的情況。「墩布」站在對面牆角里,用松香擦他的提琴弓,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一樣。大家把屋子中間的人請走了,準備跳舞,他們就要重新開始跳了。她戴了一塊面紗擋風,所以以為他認不出她來,也不可能猜出孩子是誰;她發覺自己在他面前能夠十分平靜——以她在倫敦的生活教給她的莊重態度自製自持,感到又驚訝,又高興。她還沒喝完杯中的酒,跳舞就開始了。跳舞的人分成兩行,音樂響起來,舞步開始了。
對卡琳來說,事情起了變化。她內心的戰慄又復活了,手抖得很厲害,簡直沒法兒把酒杯放下。讓這個倫敦主婦戰慄的不是這場舞,也不是跳舞的人,而是那把提琴拉出的音調,這些音調依然具有她往昔那麼熟悉的全部魅力,而在這種魅力的驅使下,她一向沒有力量保持獨立的意志。怎麼這一切又同樣發生了呢!又是那個靠著牆拉琴的形象;他那個擦了油、像墩布一樣的大腦袋,還有在墩布下面雙眼緊閉的臉孔。
開頭那一陣,她陷入奇想,動彈不得,隨後那用熟悉的手法演奏出來的那種熟悉的曲調,使她哈哈大笑,同時又淚流滿面。後來跳舞隊形的尾部,有一個男人的舞伴走了,那個男人就伸出手來,招呼她去接替空下來的位子。她不想跳舞;她用手示意,懇求讓她就那樣待著,可是她不是在向那個跳舞的男人懇求,而是在向那個曲調和演奏那個曲調的人懇求。這個琴師和他那狡猾的手段,以前一向都能夠挑起卡琳跳舞的意願,現在又和多年以前一樣把她緊緊抓住了,可能熱乎乎的金酒和啤酒混合酒也起了促進的作用。她固然很累,還是用手抓住她的小女兒,一頭扎進跳舞隊形的尾部,和其餘的人一起旋轉起來。她發現,和她一起跳舞的大多是附近小村莊和農場的人,比如花區盡頭兒、麥斯托克、柳蓋特和其它等地的人。她不停地拚命跳,逐漸就給大家認出來了,她希望「墩布」停下來,好讓她的心臟還有她的腳能休息一下,他讓她兩隻腳都跳疼了。
過了長長的許多分鐘之後,這場舞停下來了,這時大家勸她再喝些金酒和啤酒混合酒來提提神;她喝了,感到渾身發軟,被歇斯底里的激情壓倒了。她強忍著不揭開面紗,如果可能,好讓「墩布」不知道她在場。有幾個客人已經走了,卡琳匆匆擦了擦嘴唇,也轉身要走;可是,據幾個留下沒走的人說,就在這個當口,有人建議來一場五人跳的瑞樂舞,其中有兩三個人邀請她參加。
她藉口累了而且還要步行去斯蒂克福,不肯參加,這時「墩布」開始挑逗似地拉起D大調《我的情郎》,大家踏著這個曲調的節拍跳起瑞樂舞來。雖然她還不知道,他一定是早就認出她來了,因為她最無力抗拒的就是這個曲調——他們初次認識的那天,當她倚靠在橋上的時候,他拉的就是這個曲子。卡琳感到絕望似地和其他四個人一起走到了屋子的中間。
附近這一帶,精力充沛的人,在此刻都採用瑞樂舞來消減過剩的精力,因為普通的花樣舞蹈用力還不夠大,不足以把它全部耗盡。每個人都知道,跳這種瑞樂舞的五個人站成一個十字形,每行都是三個人,兩行交替舞蹈,跳舞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到中心的位置,和兩個方向的人一起跳起舞。卡琳很快就發現自己站在這個位置,也就是整個表演的軸心,而且沒法走出來,因為曲子不給她機會就又回到開頭那一部分去了。現在她開始懷疑「墩布」真是看出她來了,所以故意這麼做,雖然她每次偷偷看他的時候,他那雙緊閉著的眼睛總像在表示,除了他自己的腦子以外,對一切都茫然無知。她跳的路線形成了一個「8」字,她就沿著這個「8」字繼續不斷地跳。這時拉琴的人在他的音調中加進了一種過於精細入微、惟妙惟肖的聲音,其中飽含著那種粗野狂暴而又令人痛苦的甜蜜溫馨;它淒楚哀婉,忽高忽低,變化無窮,刺激她的神經,激起令人痛楚的痙攣,雖然飽受痛苦的折磨而又覺得無上幸福。屋子裡天旋地轉,樂曲無盡無休,大約一刻鐘的工夫,舞蹈隊中的另一個女人精疲力竭退場了,跌坐在一隻板凳上氣喘吁吁。
瑞樂舞即刻變成了四人跳的。卡琳本來可以不顧一切一走了之,但在「墩布」演奏這樣一些曲子的時候,她沒有——或者說她自以為沒有——力量這樣做。就這樣又過了十分鐘,現在塵土飛揚,繚繞在蠟燭周圍,石鋪的地上撒上了細砂。又一個跳舞的人掉了隊,這是一個男人,他走到過道上找酒喝去了。轉眼的工夫,隊形就變成三人瑞樂舞了,「墩布」在這同時把曲子轉成了《仙女舞》,這樣就更加適合縮減了的動作,而且這支曲子由他的弓拉出來,同樣也是一種愛情滋補劑,總是一向讓她心醉神迷。
跳三個人的瑞樂舞,根本就不可能休息,跳上四五分鐘,她那剩下的兩個舞伴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他們跳完最後那一小節,就像前面那些人一樣,一瘸一拐地到隔壁房間去找點兒什么喝喝了。卡琳戴著面紗憋得半死,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在跳,屋子裡現在除了她自己、「墩布」和他們的那個小女兒以外,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她摘掉面紗,用眼睛看著他,好像是在懇求他,讓他把他自己和他那具有磁力的音響從周圍撤走。「墩布」張開了他的一隻眼珠子,好像還是第一次似地,死死盯著她,而且夢幻似地微笑著,他剛才沒捨得把全部感情浪費在規模很大、吵吵嚷嚷的舞蹈上,現在把留下的那一部分沒有流露出來的感情,全都傾注到他的樂曲里去了。大量細小的半音階纖巧變化,足以使石人落淚,而今都立刻從他那把古老的提琴里抒發出來,似乎它在義大利或德國某個城市裡製作成形,發出音響,然後離開那裡以後,感情一直幽禁在裡面,因而幾乎壓抑得快要絕命似的。「墩布」那一隻陰沉沉的眼睛,表現出來的就是這種神情,仿佛在說:「親愛的,你走不掉,不論你願意還是不願意!」而這卻反而使她突然拚命掙紮起來,堅決不讓他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
她繼續一個人跳著,自以為這是在抗拒他,可事實上卻奴顏婢膝百依百順地完全隨著旋律的一起一伏而跳動,而蠱惑她的人那隻睜開的眼睛就像一把錐子一樣銳利地盯著她察看,同時臉上還一直掛著微笑,仿佛故意認為,依然是她自己樂意繼續跳著。如果她要走掉,那麼對他說些什麼呢——這個極其為難的問題,起了難以察覺的作用,使她滯留不去,這種奇怪的情勢,開始讓那個小女孩兒覺得難受了,她走上前去,哭哭啼啼地說:「站住吧,媽媽,站住吧,我們回家吧!」一邊抓住卡琳的手。
突然,卡琳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她翻滾過來把臉朝下,平平地躺在地上。「墩布」的小提琴這時像一個淘氣精一樣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叫;他迅速從他的演奏台——那個裝九加侖啤酒的大桶上跳下來,走到小女孩兒身邊,她當時正彎下身去傷心地看著她媽媽。
那些到後面房間去找酒喝和換空氣的客人,聽見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都蜂擁著跑回這裡來,他們竭力要讓可憐衰弱的卡琳醒過來,朝著她放聲大喊,並且打開窗子。她丈夫內德,前面已經說過,在卡斯特橋耽擱了一下,這時候正沿著大路走過來。他從打開的窗子聽到人們激動的聲音,而且感到非常吃驚的是他們提到他妻子的名字,於是他走進來,與別人一起來到出事的地點。卡琳這時正在抽搐,大聲哭泣,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她沒有一點兒辦法。希普克若夫特一邊請人找大車,好把她送回斯蒂克福,一邊焦急地打聽是怎麼會弄成這樣的。在場的人告訴他,以前在這一帶很出名的一個提琴師,最近回來訪問他過去經常出沒的地方,今天晚上他不請自來,到這個小客店拉琴,組織了一場舞會。
內德問到這個提琴師的名字,他們說是歐拉摩爾。
「哎呀!」內德大喊了一聲,四下打量,「他在哪兒?我的小姑娘——她又在哪兒?」
歐拉摩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孩子也是一樣。希普克若夫特平日是個不聲不響、溫馴善良的人,可是現在他臉上現出使大家擔心的一種毅然決然的神情。「該死的東西!」他大聲叫嚷,「我要把他的腦瓜鑿個粉碎,哪怕明天為這件事上絞架,我也不在乎!」
他衝到火爐旁邊,拿起撥火棍,急忙跑過過道,大家都跟在他身後。屋外大路的那一邊,黑壓壓的一片荒原陰沉沉地向上隆起,通向人跡難以接近的深處,那是一片谿谷縱橫的高原,直刺天空。幾英里以外的地方,約伯瑞的灌木林緊接著米斯托弗的樅樹林,此刻,那裡正是但丁描繪的那種陰森處所,一個炮隊都可以在那裡藏得嚴嚴實實,更何況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呢。
有幾個人和他一起向那裡衝去,更多的人則沿著大路往前走。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就毫無結果地回到小客店去了。內德坐在高背長靠椅上,雙手捧著自己的前額。
「唉,要是這個男人以為那個孩子是他的,像是看著那樣,那麼他該多愚蠢,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大家小聲嘟囔著,「可誰都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不,我知道這個孩子不是我的!」內德從自己的手上抬起頭來粗聲粗氣地說,「可她是我的!我沒有撫養她嗎?我沒有養活她,教育她?我沒有跟她一起玩?啊,小凱瑞——跟那個流氓走了——走了!」
「畢竟你還沒有丟了老婆呀,」大家安慰他說,「她把酒吐出來,這會兒好些了。那個孩子又不是你的,她總比一個小孩子更要緊吧。」
「她才不呢!她對我可並不那樣了不起,特別是現在她又把那個小姑娘弄丟了!凱瑞才是我的心肝寶貝!」
「噢,很可能,你明天會找到她的。」
「啊——可是,我能找到嗎?不過他是沒法兒傷害她的——肯定他沒法兒!嗯,卡琳現在怎麼樣啦?我準備好了,大車來了嗎?」
大家把她抬上了車,他們垂頭喪氣地趕著車向斯蒂克福走去。第二天,她安靜一點兒了,但有時還是發作;並且她的意志幾乎完全消沉了。對於那個孩子,她好像並不感到特別焦心,可內德卻因為對那個並非他親生的孩子滿懷強烈的父愛被弄得心煩意亂,幾乎發瘋。儘管如此,大家還是期望,那個專愛搗鬼的「墩布」只是出於異想天開,過一兩天之後就會把孩子送回來。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既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也沒有聽到孩子的消息。希普克若夫特小聲嘟囔,猜測著也許他也在對孩子施加某種邪惡的音樂魔力,就像他曾經對卡琳本人施加過的那樣。過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他們一點兒也沒得到提琴師或是那個女孩子究竟在哪裡的消息。「墩布」怎麼能夠誘騙她跟著他走,這始終是一個不解之謎。
內德在這一帶只能找到一些臨時性的零活兒乾乾,於是對這片故土他突然產生了仇恨。一天,他從警察那裡聽到一種傳聞,說是在倫敦附近一個集市上看見過類似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男人拉提琴,女孩子踩著高蹺跳舞,這使得希普克若夫特又對首都產生了新的興趣,強烈到幾乎來不及收拾行裝就動身了。然而,他並沒有找到那個失去的孩子,儘管他幹完活兒以後全部的工作就是在僻靜的小街上到處遊逛,希望能找到她。他時常在晚上突然驚醒,說「那個流氓靠折磨她來養活他!」他妻子總是懊惱地回答他說,「別老是這樣苦惱自己,內德!你都不讓俺休息一會兒!他不會害她的!」然後又睡著了。
大家的意見是,那個凱瑞和她父親移民到美國去了;毫無疑問,「墩布」已經把她訓練出來,用她跳舞賺來的錢養活他。他們現在可能還在那裡以某種身份演出,雖然他這個老流氓已經七十靠邊,而她也是一個四十四歲的女人了。
(1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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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一〇六六年諾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國。
[2] 捷格舞為一種古老的三拍子舞,輕鬆快速,曾廣泛流行於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在愛爾蘭流行最久。
[3] 瑞樂舞為蘇格蘭與愛爾蘭的一種三拍子的民族舞蹈,節奏很快,音樂流暢,而愛爾蘭的節奏更快。通常由兩對舞伴對舞,有時多對參加。十八世紀末在英國舞廳頗為流行。
[4] 方舞最初盛行於法國拿破崙第一的宮廷,一八一六年傳入英國後立即流行,舞者如醉如狂,作曲家甚至據以寫成歌劇。
[5] 飛旋舞為活潑快速的二拍子圓舞,源出日耳曼,十九世紀中葉傳入英法等國。後不再單獨跳這種舞,而是作為方舞中的一段。
[6] 為《聖約·舊約·詩篇第一百首》譜的曲子,曲成於十七世紀中葉。
[7] 即上面提到的內德,內德為愛德華的愛稱。
[8] 蘭貝斯,當時倫敦的一個窮人區。
[9] 指一八五一年在倫敦海德公園內為世界博覽會建「水晶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