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兒子的否決權

一 用眼睛從一個人後面看上去,那頭栗色的頭髮就是個奇觀,令人不可思議。在上面飾有一叢黑色羽毛的黑色水狸帽下面,一綹綹長長的鬈髮編成辮子,彎彎曲曲,盤來盤去,仿佛是一籃花草在怒放,構成那種別具心裁藝術的一件稀有卻多少帶點粗野的樣品。誰都懂得,這種精心製作出來的編結、盤繞的作品,可以保持完好長達一年或者至少一月之久,可是僅僅經過一天的時間卻照常在上床就寢的時刻就拆卸一空,看來確實是把這一成功製造出來的作品漫不經心地浪費掉了。 而且所有這些都是她自己乾的,可憐的人兒。她沒有使女,這差不多是她可以誇口的惟一成就。因此這也就是無窮無盡的痛苦。 她是一位有殘疾的年輕太太——並不是殘廢得很嚴重——坐在一把輪椅里,被推到緊靠音樂壇圈出來的草地的前部,在六月一個溫暖的下午,那兒正在舉行一場音樂會。在倫敦郊區的某個小公園或者私人花園裡總可以找到這樣的場所,地方上的某個團體就在那兒舉行活動籌集慈善事業資金。在這個大城市,大千世界裡又有小千世界,儘管緊鄰的另一個地區誰也沒聽說過這項慈善事業,或者這個樂隊,或者這個花園,而這個地塊里擠滿了興趣盎然的聽眾,可以得到這裡的充分信息。 樂曲一首接著一首,同時聽音樂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位坐著輪椅的太太,她後面的頭髮,由於她坐的地方突出,特別引人注目。她的臉卻不大容易讓人看清;不過前面提到過的那些巧妙編結的長髮,那白皙的耳朵和頸背,面頰的輪廓既不鬆弛又不灰黃,這種種形象讓人滿心期待,前面是個大美人。這種期待常常是等到一顯露真容,就往往令人失望;而目前這一次是在這位太太好不容易扭轉頭來的時候暴露了自己,她並不像在她後面的人原來推斷的,甚至是希望的那樣優雅俊美——他們都不知道原因何在。 從一方面來看(哎呀,大家異口同聲叫屈),她不像他們原先想像的那麼年輕。然而她的面孔毫無疑問還是嬌媚迷人的,也根本沒有病懨懨的樣子。每當她轉身和站在她身邊的一個男孩兒說話的時候,她面容的種種細節就暴露出來;這個男孩兒約摸十二三歲,他的帽子和短上衣的款式讓人領會到,他屬於一個著名的公學。靠近他們站著的人可以聽見,他叫她「母親」。 等到獨奏快要結束的時候,聽眾紛紛退席,許多人都故意擇路經過她的身邊。大家幾乎全都掉轉頭來,對這個有趣的女人全面而且就近地仔細觀看。這時她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一直到路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可以不受阻擋地出去。她仿佛期待著眾人的注目,而且樂於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她還抬起眼睛迎接幾個觀看她的人的目光,顯露出她那眼珠是溫柔的、褐色的而且是充滿感情的,它們凝視時露出一點點兒哀傷。 她被領出了花園,沿著人行道走過去,最後從視線中消失了,那個男學生一直走在她的身邊。有幾個看著她離去的人問了些問題,得到的回答是,她是附近一個教區牧師的續弦妻子,是個瘸子。一般人認為她這個女人過去有點故事——是一種清白無瑕的故事,不過是這種或那種故事而已。 男孩兒挨著她的胳臂往回家的路上走著,跟她說話的時候說,他希望父親不會掛念他們。 「他剛才這幾個鐘頭舒服極了,所以我有把握,他沒得可能掛念著我們。」她答道。 「沒有,親愛的母親——不是沒得!」那個上公學的男孩兒叫了起來,他那不耐煩的挑剔態度幾乎可以說是生硬刺耳。「你現在一定懂得了吧!」 他母親趕忙接受了他的糾正,對他這樣的說法並沒有生氣,也沒有反擊,她本來完全可以那樣做,命令他把沾在嘴上的點心渣兒擦乾淨,因為這男孩兒兜里藏著一塊點心,他不肯把它拿出來,總是在裡面偷偷掰一點兒一點兒地吃,這樣就在嘴上沾了渣兒。在這之後,那位漂亮的女人和那個男孩兒就悶聲不響地繼續往前走。 剛才那個語法問題[1]從整個來看和她那可悲的身世很有關係,於是她陷入沉思冥想之中,可以想像,她一直是在捉摸:她當年安排她自己的生活,造成了現在這樣的情況;她那時這種安排是否做得很明智呢。 在北威塞克斯有個遙遠偏僻的角落,離倫敦有四十英里,靠近繁榮的郡城阿德布瑞肯,那裡有個可愛的村子,還有自己的教堂和牧師住宅,她對這些都了如指掌,不過她兒子卻從沒見過。這就是她的老家芳草地,對她目前的處境產生影響的第一件事情就發生在那兒,她那時還不過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 她記得多麼清楚,在她小小的悲喜劇中的第一幕,就是她尊敬的丈夫的第一任妻子之死。這事發生在春天的一個傍晚,她那時是牧師家的客廳女僕,從那時起直到現在多少年來她一直她就填補了那位第一任妻子的地位。 等到每一件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逝世的消息也宣布了,她才在黃昏時分出門去看望她父母,告訴他們這個不幸的消息;他們也住在那同一個村子裡。她推開那白色的搖擺門,向長在西面的一排樹望去,它們擋住了黃昏時天上映過來的微弱光線,她看出了在樹籬邊站著的一個男子的身影,雖然她並沒感覺到多麼驚訝,可是為了擺擺樣子還是撒嬌地喊了一聲:「啊,薩姆,你可把我嚇壞了!」 他是她熟識的一個花匠。她告訴他剛才發生的那件事情的具體情況,他們,這兩個年輕人,默默無言地站在那裡,懷著一種嚴肅、平靜、遇事都能想得開的心情,每逢近在身邊發生某種悲劇,而它又未落在這種達觀的人自己身上的時候,就會產生這種心情。不過,這件事對他們兩人的關係卻產生了影響。 「你現在還會照樣留在牧師公館嗎?」他問道。 她還沒有怎麼想過這件事。「噢,是的——我料想是這樣!」她說,「什麼事都會和往常一樣吧,我想?」 他走在她身邊,去她母親那兒。現在他用胳臂偷偷地摟著她的腰。她輕輕地把它推開了,可是他又把它放在那兒,她也就讓步了。「你聽我說,親愛的蘇菲,你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要繼續幹下去;你也許需要一個家,我會準備好,有一天會給你提供一個家的,儘管我眼下還沒準備好。」 「嗐,薩姆,你怎麼能這樣著急呀!我甚至都從來沒說過我喜歡你;這全都是你自己造的,跑來跟著我!」 「可是,要說我不能像別人一樣在你這兒試一試,那不是胡說嗎。」他俯下身來想吻她一下道別,因為他們已經走到她母親的門口了。 「不行,薩姆;我可不讓你這樣!」她喊了起來,把自己的手擋在他嘴上,「在這樣一個夜晚,你應該比較嚴肅一點兒!」她和他告別,沒讓他吻她或是讓他進屋去。 剛剛成了鰥夫的那位牧師那時大約四十歲,出自良好的家庭,還沒有孩子。他在牧師生涯中過的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部分原因是村子裡沒有住在當地的土地擁有者,現在失去妻子又加強了他不與外界交往的習慣。他比以往更少露面,使自己和各種動向與節奏,也就是人們稱為外面世界的進步,更加不合拍了。他妻子故去以後過了好幾個月,他家裡的秩序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廚子、女僕、客廳女僕,戶外男僕繼續干他們的活兒,或者無所事事,一切聽其自然——牧師對這些一概不知,這時有人告訴他,他的這幾個僕人在他這個獨自一人的小家庭里看來無事可做。這個說法真實可信,他大吃一驚,於是決定裁減他這個機構。可是那個客廳女僕蘇菲卻搶先了一步。有一天傍晚她說,她希望離開他。 「為什麼?」牧師問。 「薩姆·哈布森要我嫁給他呀,先生。」 「啊——你想要出嫁嗎?」 「不大想。不過它可以讓我有個家呀。而且我們都聽說,我們當中有一個得走。」 過了一兩天,她說:「我現在還不想走,先生,如果你不希望我走的話。薩姆和我吵架了。」 他抬頭望著她。他以前幾乎沒有觀察過她,雖然他經常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她在屋子裡。她多麼像只小貓咪,是個低著頭幹活兒的、柔弱的小東西!她是這些僕人中惟一一個和他建立了直接和連續不斷的關係的人。如果蘇菲走了,他怎麼辦呢? 牧師退柯特先生生病的時候,蘇菲把每頓飯都給他送上去。有一天她剛剛離開他那間屋子,他就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嘈雜。她端著托盤滑倒了,腳扭傷得很厲害,都站不起來了。村裡的外科醫生請來了;牧師的病見好了,可是蘇菲卻殘廢了好長一段時期;醫生告訴她,她不得再多走路,或者從事任何需要用腳站立很長時間的職業。等她病情比較好了一些,她就獨自去找他談話。因為不讓她走路和忙忙碌碌幹活兒,而且確實她也幹不了,所以她應當離開。她還可以很好地幹些能夠坐著乾的活,而且她有個姨媽是干裁縫活兒的。 牧師想到她是因為他而受害的,心裡受到的感動非常之大,於是大聲叫道:「不行,蘇菲;不管你瘸不瘸,我都不能讓你走。你絕不能再離開我了!」 他走到她跟前,雖然她從來都說不出來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感覺到他的嘴唇挨上她的臉頰了。他於是求她嫁給他。蘇菲並不是確實愛他,但是她尊重他,這幾乎達到敬重的地步。即使她原來希望離開他,她也不大敢拒絕在她心目中受到如此尊崇和敬畏的一位人物,於是她立刻同意做他的妻子。 就這樣剛好在一個晴天的清晨,教堂的門都打開自然地換新鮮空氣,鳴禽飛進去棲息在屋頂的系樑上,在聖欄邊舉行了一個幾乎沒有人知道的婚禮。牧師和鄰近教區的一個副牧師從一個門進去,蘇菲則進的是另一個門,另外還有兩個必需的人,然後經過很短的時間,就出來了一對新結婚的夫婦。 退柯特先生完全知道,他走這一步就自絕於社會了,儘管蘇菲的品格是無懈可擊的,而且他還採取了相應的舉措。他和一位在倫敦南部一座教堂擔任教區牧師的熟人相互交換了職位和供奉,夫婦倆儘快搬到了那裡,放棄了他們那可愛的家,連同那些大樹和灌木以及那份因聖職而領耕的地塊,搬到一條直直的長街上一所狹窄的灰僕僕的房子裡。他們那優美洪亮的鐘聲換成了那種只有一個鍾舌,讓人聽著刺耳的丁當聲。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緣故。然而這樣他們就避開了所有了解她以前底細的人,他們也就不再像以前在鄉村教區那樣,可以較少受到外界的注意了。 蘇菲這個女人得算是男人所能得到的很是嬌媚動人的一個伴侶,儘管蘇菲這位夫人自有她的不足之處。她表現出來在具體事物和風俗習慣方面有一種出之天然的能力,會把小小的家庭生活弄得精美雅致,但是在人們稱為文化教養的方面則較少直覺。她現在已經結婚十四年多了,而她丈夫則一直不辭勞苦關心她的教育,但是她還是弄不清如何使用語法上的多數和單數,這在她結交的區區幾位熟識者中間也使她得不到尊重。她在這件事情上的巨大悲哀在於,她的獨子雖然受教育並沒有也不用花什麼錢,現在也長得夠大了,能夠覺察到他母親的這些不足,不僅能夠看出它們的存在,而且對此感到惱怒。 這樣她就在城市裡住下了,每天花上幾個小時來編結她那頭美發,一直到她曾經蘋果一般的面頰衰謝成極其慘澹的粉紅色。她那隻腳在摔傷後從來沒恢復它天生的力量,她絕大多數時間總是不得不完全避免步行。她丈夫變得喜歡倫敦了,因為在這裡有自由而且有家庭隱私,但是他比他的蘇菲年長二十歲,近來又染上了嚴重的疾病。然而就是在那一天,他好像身體夠好的,認為她可以陪她的兒子倫道夫去聽音樂會。 * * * [1] 原文母親說He have been so comfortable.that.,按英文語法,have用於第三人稱應為has。在未受過教育的人中,常犯此類語法錯誤,為英國上層社會所鄙視。 二 下一次我們瞥見她,是在她作為寡婦穿著喪服出現的時候。 退柯特先生一直未曾病癒恢復,現在長眠在這座大城市南部一個擁擠的墓地里,如果那個墓地里所有死者都復活,站立起來,也沒有一個人會認識他,或者記得他的姓名。那個男孩畢恭畢敬地陪送她到墓地,現在又去上學了。 在所有這些變故中,她都被當做一個孩子看待,她本性就是個孩子,當然不是從歲數上說。她丈夫所有的一切東西,除了她那份微薄的個人定期所得外,都沒有留給她來掌管。他擔心她的不諳世事會有增無減,早就把一切都儘可能交託別人代管。男孩兒完成公學的學業,然後按時升入牛津和受任聖職,一切都是預先做好了準備和安排。實際上她完全不必為任何事情操勞,只管自己吃喝,做點無關緊要的小事,編結盤繞她那頭栗色的頭髮,僅僅保持一個家,讓兒子在假期中可以隨時到她這兒來。 她丈夫活著的時候就預見到自己大概會比她早逝許多年,所以在那同一條筆直的長街上為她買了一套住宅,只有一個側面和鄰家相連,對面是教堂和牧師住宅,只要她願意住在裡面,那套住宅就是她的。現在她就住在那兒,可以眺望前面那片草地的一角,穿過欄杆可以看見川流不息的車馬,探身向前趴在二樓的窗台上極目遠望,可以見到煤煙燻黑的樹木、煙霧瀰漫的空氣、以及一路迴蕩著郊區通衢大道所常有種種喧囂嘈雜的那些單調的樓房前臉兒。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那個男孩兒,有了貴族學校得來的知識、語法技能和種種逆反性,正在喪失未成年人那種遠及日月的廣博同情心,這本是他,像其他孩子一樣,與生俱來的;這也正是他母親本人,這個自然之女原先所喜歡的他身上的東西。他正在把這種同情心減少到只剩那些廣有財富和擁有頭銜的區區幾千人的範圍,而這不過是他根本不感興趣的那數以十億計的人口中薄薄的一個表層而已。他游離得距她越來越遠。既然蘇菲的社會圈子[1]是郊區一些小商人和低級職員,而且她的伴侶也差不多只有她自己家裡的兩個僕人,所以毫不奇怪,在她丈夫去世以後,她很快就喪失了從他那裡得到的一點點人為的愛好,而且變成了——在她兒子的心目中——這樣一個母親,他作為一位紳士不幸命中注定要為她犯的錯誤和她的出身而臉紅。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充分長大成人——要是他可以長大成人的話——不會判斷她這些罪過的真正微不足道的價值分量,這隻有等到將來由他,或者其他什麼人或事,把它和在她心中湧現出來並且一直銘刻保留在她心中的強烈寵愛放在一起做一對比,從而使他比較充分地接受理解這種分量的時候才能做到。如果他是住在家裡和她在一起,他就會對這一點全部理解了;可是他在目前的情況下,好像並不需要,於是就留待將來了。 她的生活變得冷冷清清,讓人無法忍受:她無法散步,對乘車外出又毫無興趣,確實也不願到任何地方去旅行。幾乎過了兩年都沒有任何活動,而她仍然一面觀看那條郊區的大路,一面想著她出生的那個村子,她要是能回到那裡去——噢,該多麼高興呀!——哪怕是在地里幹活兒。 不做運動她常常無法入睡,於是就在半夜或者凌晨起床,守望著那條渺無人跡的通衢大道,路燈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列哨兵在等待哪個遊行隊伍經過。的確,每天凌晨大約一點鐘的時候,鄉村的大車滿載著蔬菜經過那裡送往考文特園蔬菜花卉市場,總有近似遊行隊伍的一隊人馬從那兒經過。她常常看著他們在這種寂靜和幽暗的時刻向前爬行著——一輛車接著另一輛車,車上的青菜堆得像一座座堡壘,搖來晃去幾乎要倒下去,然而卻從來沒有倒過,裝著大量菜豆和豌豆的籃子擺得像城牆一樣,雪白的蘿蔔堆得像一座座金字塔,混裝著各種產品的木條箱搖搖晃晃——夜裡幹活兒的老馬拉著這一輛輛車,在它們一聲聲沉重的咳嗽聲中,好像總是在耐心地捉摸著:在這種寂靜的時刻,所有其他一切具有感覺的生物都有權利休息,為什麼它們卻總是要幹活兒呢。每當抑鬱和不安攪得長夜無眠的時候,身上裹著大氅,守望著這些牲口,並且對它們表示同情,看見那新鮮的綠色菜蔬走過路燈的對面時怎樣顯得鮮活光亮,那些大汗淋漓的牲口經過長途跋涉而怎樣噴著水汽,全身閃亮,就令人平靜下來。 他們這些半屬農村的鄉下人和他們的車輛,在一種城市的氣氛中行進,過的是一種和白天在這同一條大路上勞動的苦力很不相同的生活,這讓蘇菲感到有趣,差不多讓她著迷。一天早晨,一個趕著裝有土豆的大車的男人經過的時候,死命盯著這所房子的前臉兒,她懷著一種奇異的感情想起來,他那副身影她是很熟悉的。她期待著再看他一次。他趕的是老式的運輸車,前臉是黃色的,很容易認出來。第三天夜裡,她第二次又望見了他。就像她先前想到的那樣,那個人就是薩姆·哈布森,以前是芳草地的一個花匠,有一段時間,他還可能娶她來的。 她以前曾經不時想起他來,並且琢磨過,和他一起在鄉下小農舍里生活,是否會比她所接受的現在這種生活要幸福一些。她並沒有很動感情地想念過他,但是她現在這種淒涼的景況讓她對他重新出現產生了某種興趣——說是一種帶有溫情的興趣,這絕不可能是誇大其詞。她回到她的臥榻,開始思考起來。這些給市場供應蔬菜花果的人,總是在清晨一兩點鐘的時候往城裡去,他們什麼時候返回呢?她模模糊糊地記得見過他們的空車,可是沒有注意在白天正常的交通時刻,它們是在中午以前什麼鐘點經過這裡往鄉下走的。 這還只是四月份,可是那天早晨用過早餐後,她就打開了窗戶,坐在那兒向外眺望,微弱的陽光照到她的身上。她假裝在縫紉,可是她那對眼睛卻從未離開過那條街。在十點到十一點中間,那輛想望中的大車已經卸空了貨物,重新出現在它回程的路上。但是薩姆這時並沒有四處張望,他一面趕著車,一面還沉思默想。 「薩姆!」她大叫了一聲。 他猛地一驚轉過頭來一看,變得滿面春風。他叫過來一個小男孩兒,讓他管住馬,自己跳下車,走過來站在窗戶下面。 「我沒法很自如地下樓,薩姆,要不,我就會下去啦!」她說,「你知道我住在這兒嗎?」 「嗯,退柯特太太,我知道你住在這一溜什麼地方,我常常四處找你呢。」 他簡單地解釋了他自己怎麼到了這個地方。他早已放棄了他在阿德布里肯附近那個村子裡的園藝工作,現在是倫敦南部一個市場園藝家的經理,他的一部分工作是每周兩三次把一車車的產品送到考文特園去。回答她刨根問底的問題時,他承認他來到這一個教區,是因為他一兩年前在阿德布里肯報紙上看到過以前在芳草地任過職的教區牧師逝世的訃告。這使他那對她住處難以熄滅的關心復燃了,於是他就在這一帶到處奔走,直到後來得到了他目前的這個工作。 他們談起在北威塞克斯那個可愛的老家的村子,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一起玩過的一些地方。她竭力感覺自己現在是個尊貴人物,因此就務必不能和薩姆太親密。但是她卻把持不住,眼睛裡飽含熱淚,這在她說話的聲音里就表示出來了。 「恐怕你並不幸福吧,退柯特太太?」 「啊,當然不,我前年剛沒了丈夫。」 「嗨,我說的是另外的意思。你願意再回家吧?」 「這就是我的家——一輩子都是。這所房子是屬我所有的。不過我懂得」——這時候她還是說出來了。「是,薩姆,我渴望有個家——我們的家!我真的喜歡去那兒,而且永遠不離開,而且死在那兒。」但是,她又想到了自己的處境,「那不過是偶爾產生的感情。我有一個兒子,你知道,一個親愛的男孩兒。他現在上學呢。」 「就在附近什麼地方吧,我想?沿著這條大路,我看見很多很多這樣的孩子。」 「噢,不是!不是在這種鬼地方的任何一處!是在一所公學——英國最出名的學校中的一所。」 「當然是最棒的!我都忘了,太太,你當夫人都有那麼多年啦。」 「不,我不是一位夫人,」她悲傷地說,「我永遠也當不成。但是他是一位紳士,而且那——就造成了——啊,對我多麼困難呀!」 * * * [1] 原文為法文。 三 以這種奇特方式重敘的舊誼,迅速向前發展。她常常尋找機會在夜晚或者白天和他談上幾句。她感到悲哀的是,她無法陪伴她的一個老朋友步行走一小段路,比他停在她的房子前面的那會兒更自由地談談話。一天晚上,在六月初,她在歇了幾天沒待在窗口以後又在那裡守望的時候,他進了院門溫和地問她:「吸點新鮮空氣難道不會對你有些好處嗎?我今天上午只裝了半車貨。幹嗎不和我一起坐車到考文特園去?在捲心菜上有個很好的座位,我在上面鋪了個麻袋。不等任何人到來以前,你就可以坐上一輛馬車又回到家裡來啦。」 她最初拒絕了,後來她興奮得渾身發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裹上大氅,戴上面紗,最後側著身子,扶著樓梯扶手,用那種在緊急情況下她能夠採取的方式,下到樓下來。她打開大門的時候,發現薩姆站在台階上。他用一隻強有力的胳臂把她的身子抱起來,穿過前院,把她放進他的大車裡。在那無窮無盡、又平又直的大路上,看不見也聽不到一個人,只有那些常備不懈的路燈,匯聚在指示每個方向的那些點上。在這樣一個時刻,空氣像鄉間的空氣一樣新鮮,星星閃耀著,只有東北面有一片淡白的光亮,那是黎明。薩姆把她放在座位上,趕著大車往前走。 他們像在往日談話時那樣談著。薩姆時不時覺得自己過分親近了,就讓自己打住。她不止一次懷著憂慮不安的心情說,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應該沉溺在這種奇思怪想之中。「但是我待在自己的屋子裡感到那麼孤獨,」接著又添了一句,「而這卻讓我覺得那麼快樂!」 「你一定得再來,退柯特太太,一天裡面沒有時間能吸到像這樣的空氣。」 天色越來越亮。麻雀在大街上變得忙碌起來。城市裡他們周圍的人越來越稠密。他們快到河[1]邊時,已經是白天了,他們在橋上看到聖保羅教堂那個方向早晨的太陽滿目輝煌,河水對著它閃閃發光,沒有一條船來攪擾。 在考文特園附近,他把她送進一輛馬車裡,他們分別的時候互相緊緊地盯著對方的臉,就像他們是非常老的朋友一樣。路上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她到家了,瘸著走近門口,用她的彈簧鎖鑰匙沒讓別人看見就進去了。 新鮮空氣再加上薩姆的出現,讓她復活了:她的雙頰泛起了粉紅——簡直很美了。讓她現在活著的除了為她的兒子以外,還有別的東西了。她這個具有單純本能的女人,知道在這次旅途上沒有任何事情是真正錯誤的,可是按陳規舊習來看又的確是非常錯誤的。 然而很快她就向誘惑讓步,又和他一起出了門,這一次他們的談話很明顯地帶有親切的感情了,薩姆說,儘管她有一段時間對他挺不好,可是他絕不應該忘記她。他經過再三躊躇以後,把一個計劃說給她聽了,這個計劃他是有力量實現的,而且因為他不喜歡倫敦的這份工作,他願意嘗試一下,這就是回到他們的故鄉,在郡城阿德布里肯開一個出售蔬菜花果的大商店。他知道有個空位置——有個老人開了個商店,現在想退休。 「那麼你又為什麼沒幹呢,薩姆?」她問道,心情有點兒沉悶。 「因為我還沒有把握,不知道是否——你願意和我一起干。我知道你不願意——不能!你當了那麼長的太太,不能當像我這樣一個人的妻子。」 「我難以設想我能!」她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同時對這個主意也覺得害怕。 「如果你能,」他急切地說,「你只需要坐在後屋裡,透過玻璃隔柵關照一下,有時我出去了,注意看著就行。你腿腳不方便並不礙事……我願盡我的可能讓你保持上流,親愛的蘇菲——如果我能想得到的話。」他懇求她說。 「薩姆,我要實話實說,」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說,「如果這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我願意做,而且很樂意,儘管我再嫁就會失去屬於我的一切東西。」 「我並不在乎那個!這樣倒更加獨立。」 「你真好,親愛又親愛的薩姆。可是還有另外的事情。我有個兒子……有時候我覺得傷心的時候,我幾乎都認為他並不真正是我的兒子了。從他個人來說,他沒有多少是屬於我的,簡直完全是他那死去的父親的。他受了那麼多教育,我卻受得那麼少,所以我覺得我不夠格當他的母親……好吧,這事還得告訴他。」 「是的,毫無問題。」薩姆懂得她的想法和她的擔心,「但是,你還是可以按你喜歡的去做,蘇菲,退柯特太太。」他又添了一句,「你並不是個孩子,他才是。」 「噢,你不知道!薩姆,如果我能夠,我願意嫁給你,總有那麼一天。可是你得等等,讓我想想。」 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們分開的時候,他很高興。她可不是那樣。告訴倫道夫,看來簡直不可能。她可以等他上了牛津再說,那時候她的所作所為對他的生活就不會有多大的影響了。不過,他會容忍這個主意嗎?如果他不願意,她能公然反抗他嗎? 公學之間一年一度的板球賽在倫敦大板球場開始了,雖然這時候薩姆已經回阿德布里肯去了,可是她對兒子還是隻字未提。退柯特太太覺得身體比以往更健壯了一些;她和倫道夫一起去看比賽,有時還能離開輪椅在周圍走走。她在觀眾中間走動的時候突然靈機一動,想到當時這孩子的興趣集中於球賽,興致很高,和當天取得的勝利相比,家務事情就顯得輕如鴻毛了。母子倆在火紅的七月份陽光下散步,這一對相隔是那麼遙遠,可是關係又是這麼親近,蘇菲看到像她自己的兒子一樣的大部分男孩兒,繫著寬大的白領,戴著低矮的帽子,全都圍在一排排大馬車周圍,車下面亂七八糟地堆著奢侈午餐的殘餘:骨頭、糕餅渣、香檳酒瓶、酒杯、盤子、餐巾和家庭特製的銀器;而在馬車上則坐著那些覺得自豪的父母;可是沒有一個像她那樣可憐的母親。如果倫道夫不屬於這圈子,不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東西上面,不把他的心思完完全全放在他們所屬的那個班級上,那該是多麼快活呀!忽然,為了給某個小小的擊球表演大聲喝彩,在眾多親屬中爆出叫喊,倫道夫拚命地向上跳,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蘇菲想起了早已確定了的那句話;可是她就是說不出口。也許那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場合。她的那個故事和倫道夫已經漸漸認為自己與之血肉相連的這種時尚展示之間的反差是命定無法改變的。她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 他們回到他們在郊區的那個簡單的住所,只剩下他們倆,那裡的生活不是天藍色,而是暗淡陰沉的。一天黃昏,她終於打破了沉默,宣布她或許要第二次結婚,同時還對他做出保證,這事情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實現,要等他離開她完全獨立生活以後。 這個男孩兒認為這個想法是非常合理的,並且問她,是否選好了哪個人?她顯得支支吾吾;他似乎有些擔心。他希望他的繼父會是一個紳士吧?他這樣說。 「不是你所稱呼的紳士,」她畏畏縮縮地回答,「他會和我過去那會兒很相像,那是在我認識你父親以前。」於是她逐漸把整個事情讓他知道了。這青年人的面容有一會兒僵滯著沒有任何變化;然後臉紅了,靠在桌子上,突然感情激動地痛哭起來。 他母親走到他跟前,在他臉上她能夠到的地方全都吻了一遍,並且拍著他的脊背,好像他仍然是過去那個嬰兒那樣,這時她自己也哭了。等他發作過後稍微恢復了一些,他就匆忙跑回自己的屋子,還把門閂插上了。 她在門外匙孔旁邊等著,聽著,想通過匙孔和他說話。過了很久他才回話,而且回話的時候是在屋子裡粗暴地對她說:「我為你感到丟臉!你這樣會毀了我!一個可憐的鄉巴佬!一個粗人!一個笨蛋!這會在英格蘭所有紳士眼睛裡貶低我!」 「別再說啦——也許我錯了!我要努力改過!」她哭得很可憐。 那年夏天倫道夫離開她以前,薩姆來了一封信告訴他,他喜出望外,有幸買到了那家鋪子;它是城裡最大的,經營蔬菜,還有果品,他還覺得,將來有一天它甚至可以值得為她成個家。難道他不可以到鎮上來看看她嗎? 她偷偷地和他見了面,說他還必須等待她最後的答覆。秋天挨過去了,等倫道夫聖誕節回家度假,她又說起這件事,但是這個年輕的紳士卻毫不通融。 這件事拖了幾個月;又重新提出來;遭到他的反對又放下了;又做試探;就這樣,這位溫和的女人又擺道理,又懇求,足足過了四五年。這時忠心耿耿的薩姆又毅然決然地再次提出求婚。蘇菲的兒子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復活節的時候從牛津回家,她再次提起這個話題。她規勸他說,他一接受聖職任命,就可以有自己的家,而她由於文理不通,知識貧乏,勢必成為他的一個累贅,他最好儘可能地把她忘掉。 他現在表現出一種更加帶有男子漢氣概的忿怒,但是就是不同意。她這方面更加堅持,而他則懷疑,他不在家的時候,她是否可以受到信任。但是出於對她的口味憤恨和蔑視,他一直採取霸道的架勢,最後把她拉到他屋子裡他為個人祈禱而設的十字架和聖壇前,要她在那裡跪下,發誓不得到他的同意就不和薩繆勒·哈布森結婚。「我這樣是向我父親做交待。」他說。 這個可憐的女人發了誓,心想等他被授予了聖職,就要積極從事宗教活動,他馬上就會心軟的。可是他並沒有。他所接受的教育這時已經充分地排除了他的人性,讓他堅定不移;哪怕他母親本來可以和那位忠心耿耿的蔬菜水果商一起過上一種田園式的生活,而且世界上誰也不會有任何事情變得更糟。 隨著時光流逝,她的殘疾變得更加不可救藥了,她很少甚至從來沒有離開過位於南郊那條很長大道上的家,她在那裡越來越顯得心神憔悴。「為什麼我不可以對薩姆說,我要嫁給他?為什麼我不可以?」每當沒有人在近旁的時候,她會如泣如訴地自言自語。 在這以後大約四年的光景,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阿德布里肯一家最大的水果店門口。他是這個店的老闆,但是今天他沒穿他通常做生意的衣服,而是穿了一身整潔的黑色服裝。他的窗口只有一半關上了百葉窗。可以看到有一隊送葬的行列從火車站向這邊走過來:它走過他的門口,出城走向芳草地村。在靈車走過的時候,那個男人眼裡含著淚水,禮帽握在手裡;而在靈車裡,有一個鬍子颳得光光的年輕牧師穿著齊腰馬甲,像一片烏雲似的盯著站在那兒的店老闆。 (1891) * * * [1] 指泰晤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