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懸石壇侯爵夫人
那麼我願意告訴你們,有一座我很熟悉的古典莊園,離麥徹斯特市還不到一百英里。莊園裡住著一位貴族小姐,生得嫵媚動人,無出其右,因此在威塞克斯那一帶地方,幾乎所有的青年貴族和上等人物都追求她,討好她,奉承她。大家這樣向她獻殷勤,有一段時期她很高興。於是,用善良的羅伯特·騷思[1]的話來說(過去大家讀他的那些布道詞,可能比現在多得多),哪怕是最熱衷於打獵的人,如果他生活中每一天都同追鷹獵狗拴在一起,也會覺得打獵是最大的痛苦和災難,而會逃到礦坑去採礦或者當奴隸去划船,作為消遣。同樣,這位高傲美麗的小姐,對那些經常反覆出現的一套,原來由於新鮮而覺得賞心悅目,過了一陣也覺得有些膩煩了,而且幾乎是出於自然而然的轉變,把她的熱情厚意完全轉向從社會角度來說的下層,執拗而又激動地把她的感情集中在一個外表平平而且出身微賤又根本沒有地位的年輕人身上,固然說真的,他的性格溫柔細膩,談吐流利,心地坦誠。一句話,他是教區執事的兒子,充當她父親埃文伯爵的土地經管人的助手,可望有朝一日自己成為土地經管人。村子裡有個年輕的姑娘已經沒頭沒腦地愛上這個年輕人了,而且他對她也獻過一些殷勤,雖然這只是偶一為之,而且是出於好心,但是卡若琳小姐(大家這樣稱呼她)發現了這件事,應該說,這也許對她那種熱情起了一點點刺激作用。
他做的那種工作使他經常去到那座府第和附近的地方,所以卡若琳小姐就可以有許多機會見到他,同他說話。她的手指尖上具有喬叟所說的「優美愛情的一切手腕策略」,而這個年輕人則心似乾柴,一點即燃,很快就注意到她眼角眉梢和鶯聲燕語中的蜜意柔情。開頭他還無法相信他的這一天賜良機,因為不知道她對那些比較矯揉造作的男人已經感到厭倦;但是總有一天,愚蠢透頂的人也會一眼就看出他那位闊小姐的含情顧盼,於是他的這一天終於來了,而他卻又不是一隻呆鳥。他有了信心,於是邂逅相逢就發展成有意相會,直到最後,他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這種事情就沒有什麼保留了。他們也像其他情侶一樣軟語綿綿,並且就像人們經常看到的那樣,成了忠貞不渝的一對,不過從未允許這種愛慕之情向外人透露過一分一毫或是端倪徵兆。
嗯,在感情支配下,她對他越來越不那麼顧慮重重了,而他也在自己的感情支配下,越來越恭敬虔誠。他們一同正視他們的境遇,覺得這種境遇毫無希望,看來無法容忍。她或者提出要求,希望得到允許嫁給他,或者噤口不言,默默地把他扔在腦袋後面,這兩種辦法同樣都是無法考慮的。於是他們決心採取可以避免這兩種辦法的第三種辦法:秘密結婚,然後照常生活,表面上則裝做同以前完全一樣。在這一點上,他們同我朋友講的故事裡的那些情侶截然不同。
卡若琳小姐出去拜訪了她的姨媽,然後有一天若無其事地回到家裡,這時她父母的府第中沒有一個人猜想到,在她去做客這段時間裡,她和她的情人已經找到機會結為伉儷,至死不離。然而,這畢竟是事實,這位騎著駿馬、駕著輕車、人人致敬的年輕女人,和那位徒步跋涉、指揮伐木、在園子裡布置魚池的年輕小伙子,已經成了夫妻。
他們是這樣計劃的,他們也不折不扣地這樣做,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只要時間和地點能夠容許就暗中幽會,兩個人感到的幸福和滿足都好到無以復加了。自然,到了那個月稍後的時候,卡若琳小姐愛情的第一陣狂熱已經逐漸過去,所以有時自己尋思:她本來可以選擇一個能夠進入上院的貴族、准男爵、爵士,或者如果一本正經地,也可以選擇一個主教或法官這一類更加威武堂皇的人物,他們是很喜好年輕太太的,可是怎麼竟然這樣魯莽從事,結了這樣一門親事,特別是在他們偷偷會晤的時候,她覺察到,她那位年輕的丈夫雖然主意很多,相當博學,可是他們之間沒有一點相同的社會經歷。他通常如果在其他地方找不到機會會晤,就總是在夜晚到她家裡去看她。為了幫他這樣做,她總是故意把一樓俯臨草坪的一個窗戶不上閂,進了這個窗口就可以靠近後樓梯,這樣他就可以上到他妻子的那套房間,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府第里與她會晤。
有一天他白天沒能見到她,於是就在午夜利用這個秘密的辦法,他以前曾經這樣干過多次。他們在一起待了大約一個鐘頭,他說,已經到了時候,他得下去了。
他本來可以多待一會兒的,可是這次會晤多少有些痛苦。那天晚上她對他說了一些話,使他很激動,非常惱怒,因為這些話表明她變了,他那高傲的妻子恢復了冷靜的理性,她開始對自己的地位和前途更加憂慮,而不大考慮對他的熱情了。不知是不是由於覺察到這一點而引起激動,他發作了一陣痙攣,氣喘吁吁,站起身來,走向窗口,想吸點新鮮空氣,這時他唔哩唔嚕簡短輕聲地說了一句:「啊,我的心臟!」
他用手摸著自己的胸口,還沒有來得及再邁步就倒在地上了。本來為了避免對面地上有人看見他出去,已經把蠟燭弄滅了,她又把它重新點上,這時她突然發現,他那可憐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於是他那些莊戶朋友告訴過她的一些話,一下湧上了她的心頭,他們說,他常常犯心力衰竭,醫生曾經告訴他們,這種病發作,可能有一天會送了他的命。
她一向給教區的其他教民治病,可是她用那種辦法對他起不了任何作用。他身體僵直,手腳越來越涼,這個驚恐不安的年輕女人完全可以肯定,她丈夫確實死了。然而,她沒有放棄努力,花了一個多鐘頭,想讓他甦醒,等她完全弄清楚,他成了一具屍體,這時她俯身對著他,心神不安,心亂如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毫無疑問,她最初的感覺是由於失去他而感到淒楚苦痛,接踵而來的就是對自己這個伯爵女兒的地位感到擔心。「唉,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幸的丈夫,你在這種時刻死在我的屋子裡呢!」她悽慘地對著那具屍體說,「如果你要死,為什麼你不死在你自己的那所小農舍里呢!那樣就不會有人知道我們這件沒有慎重考慮的婚事,就不會有一句閒話,說我因為愛你而使自己的婚姻不門當戶對了!」
院子裡的鐘敲了孤零零的一點,鐘聲使卡若琳小姐從茫然若失的狀態中驚醒過來,她站起來,向房門走過去,想去把她媽媽叫醒,把事情告訴她,看來這是她擺脫這種可怕局面的惟一辦法,然而等她把手抓住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她又退了回來。甚至去請她媽媽幫助,都不可能不冒風險:僕人會向大家透露隱情。可是她如果能不要別人幫助而把屍體搬出一段距離,那麼她甚至現在也可以避免大家猜疑他們結了婚。想到要避免她草率行動引起的社會影響,想到重新獲得自由,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種解脫,因為前面說過,卡若琳小姐的神經已經感覺受到壓抑和冒著風險了。
她打起精神幹起來,匆匆忙忙給自己穿好衣服,然後又給他穿好衣服,她用一塊手絹把他那雙完全冰涼毫無知覺的手捆起來,把他的胳膊套在自己的肩上,把他拖到樓梯口,拖下窄窄的樓梯。到了窗戶下面,她讓他的屍體慢慢滑過窗欞,一直到他躺在窗外地面上。然後,她自己爬出窗外,讓窗戶開著,繼續把他拖到草地上去,那摩擦的聲音也不過輕得像掃帚掃地一般。在那裡,她把他抓得更牢一些,仍然拖著他那捆著的雙手,把他拖到了樹下。
離開了房子附近,她可以更加使勁地幹了,即使像她那樣健壯有力,這件工作對她來說也是夠重的。等她到達隔開府第和村莊的山毛櫸人造林地邊上的時候,勞累和驚嚇都開始發揮作用。在這兒她已經快要精疲力竭,簡直擔心不得不把他就地扔下了。但是停了一會兒,她又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前挪,她抓住一切機會儘量在草地上走,最後她到了那個已故年輕人的院門對面,他和他父親、那個教區執事,就住在那兒。卡若琳小姐怎麼樣完成了她這項任務,她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為了不在路上留下任何痕跡,她把他背起來走過那塊鋪了砂石的地,然後把他放在了屋門前面。她完全知道他進進出出的辦法,於是在百葉窗後面摸索,找到開小屋門的鑰匙,她把鑰匙放在他冰涼的手心裡。然後又最後一次吻了他的臉,輕輕哽咽著和他告別了。
卡若琳小姐沿著她來的路回去,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就到了府第,她看到窗戶開著,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樣,感到大大鬆了一口氣。她爬進去以後,先細心聽了一下,然後關緊窗戶,沒出一點響聲就悄悄上了樓,回到自己的屋子,把所有的東西都歸置停當,又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消息迅速傳開,說是人家發現,那個待人和氣、舉止文靜的年輕村民死在他父親的門口,好像是正在開門的時候倒下的。由於情況十分異常,有理由要驗屍,驗屍結果確切無疑斷定,心臟病引起的昏厥是致死的原因,當時對這件事情並沒有其它議論。但是葬禮以後,傳聞有個男人,從遠處一個馬市回來得很晚,在夜色朦朧中看見一個人,外表上像一個女人,拖著一個什麼很重的東西,向那個院門走去,事後看來,那就是這個年輕人的屍體。因此對死者的衣服做了比原先更細緻的檢查,檢查結果說明,在這裡或者那裡看得見一些摩擦的痕跡,完全像是在地上拖過留下的痕跡。
我們那位又美麗又有心計的卡若琳小姐,此時不禁驚慌失措,她開始覺得,坦白承認事實,也許畢竟更好一些。可是因為到目前這個階段還沒有被人發現或者受到懷疑,她又決心再做一番努力來加以掩飾。她心裡閃過一個絕妙的主意,而且覺得有把握做到這一點。我想我說過,她的眼睛還沒盯上管家的那個倒霉助理員的時候,村子裡有一個大姑娘愛上他了,那就是他的鄰居伐木工的女兒,他對她獻過一些殷勤,很可能她現在還愛著他呢。無論如何,卡若琳在他父親的莊園很有勢力,因此她決定要去見見那個年輕姑娘,推行保全她自己名譽的計劃。現在她對自己的名譽感到特別心焦,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原來的那股勁頭已經過去,她開始對自己當初發瘋似地愛戀已故丈夫的這股熱勁兒感到羞愧難當,甚至到了悔不當初,但願沒有見過他的地步。
她在教區內訪貧問苦的時候,輕而易舉地就和她不期而遇了。她發現這個姑娘臉色蒼白,而且面帶愁容,身穿簡樸的黑色長袍,她這身穿著,是為了紀念她曾溫情愛戀過的那位年輕人,雖然那位年輕人並沒有真正愛過她。
「哦,米麗,你失去你的情人啦。」卡若琳小姐說。
這個年輕姑娘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我的小姐,他並不真是我的情人,」她說,「可是,我確實是他的情人——現在他死了,我也不想再活了!」
「你能保守關於他的秘密嗎?」小姐問道,「這件秘密牽涉到他的名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可是你是應該知道的,你能保密嗎?」
這個姑娘痛痛快快地答應了,說實在的,既然她對她悼念的那個青年有那麼深的感情,在這種事情上是完全信得過的。
「那麼,今天晚上太陽落山以後半個鐘頭,你到他的墳前來見我,我把事情告訴你。」另一位說。
那是個春天的傍晚,薄暮時分兩個年輕女人模糊的身影匯聚在那個管家助手新鋪上草皮的墳丘前。這位門第高貴、麗質天生的小姐,在她故意選擇的這個莊嚴地點和時刻,逐步說開了她的故事:她怎樣愛上了他,並且同他秘密結婚;他怎樣死在她的臥室里;為了保密,她又怎樣把他拖回他自己的門口。
「嫁他啦,我的小姐!」這個鄉下閨女大吃一驚。
「我不是說過了嘛,」卡若琳小姐回答說,「可是這是一件發了瘋的事兒,是一條走錯了的路。他本來應該娶你的。米麗,你才真正是他的。可是你失掉了他。」
「是呀,」可憐的姑娘說,「就正因為這個,他們還笑話我。『哈哈,米麗,你儘管愛他,』他們說,『他可不愛你呀!』」
「壓倒那些惡意譏笑你的人,贏了他們,那才美呢,」卡若琳說,「你在他活著的時候失去了他;可是你可以在他死了的時候得到他,就好像你在他活著的時候得到了他一樣,這樣就轉敗為勝啦。」
「那怎樣辦呢?」姑娘屏住氣說。
那位年輕小姐於是逐漸展露了她的計劃,這就是:米麗應該公開站出來,並且宣告那位年輕人已經結了婚(他確實結了婚),而且是同她,他的心上人米麗結的婚,他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小房子裡會她來著,到發現他已經死挺挺的了,她就把他拖回他自己的家去,好不讓她父母發現這件事。她本來想把整個這件事瞞起來,可是那些風言風語逼得她非說出來不可了。
「可是我怎麼證明這一點呢?」伐木工的女兒問道,這個大膽設想讓她大吃一驚。
「可以十分充分地證明。如果需要,你可以說,你是在巴斯市的聖·某某教堂同他結婚的,為了不讓別人察覺,靈機一動,就用了我的名字。他就是在那兒娶我的。我可以在這方面支持你。」
「噢,我不大喜歡——」
「如果你這麼幹,」小姐態度專橫地說,「我就永遠是你的父親和你本人的朋友;如果你不干,那可就是另一碼事了。而且我還可以把我的結婚戒指給你,你可以把它當做自己的戴上。」
「你戴過它嗎,我的小姐?」
「只在晚上戴過。」
這件事沒有多少可選擇的餘地,米麗同意了。這位高貴的小姐於是從她胸前拿出那枚她從來不能公開示人的戒指,把姑娘的手抓起來,就站在她情人的墓前,把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米麗身上哆哆嗦嗦,低下頭來,說:「我覺得,我好像成了一具死屍的新娘!」
可是從這一時刻起,這個姑娘就開始全心全意李代桃僵了。她精神上感到美滿幸福和安寧。她覺得,她好像在他死了以後得到了他,而在他活著的時候,她把他當做神靈崇拜,但卻可望而不可及,她現在幾乎得到滿足了。在這之後,這位小姐又把年輕人送給她的所有小紀念品和小裝飾品都交給了他的新婦,甚至還有一隻裝著他頭髮的胸針。
第二天,這個姑娘就做了她的所謂的坦白,她早就穿上了的那身簡單喪服,原來並沒指明是為誰,現在似乎可以用來做證了。這個小小的風流韻事不久就傳遍了全村和全鄉,甚至傳到了麥徹斯特。米麗這樣一招認,好像對自己這種地位就心醉神迷了,這可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心理現象。她用卡若琳小姐供給她的一大筆錢,買了寡婦穿的衣服,並且穿著喪服按時出現在教堂里,她那張質樸的臉,經黑紗花邊一襯托,顯得那樣嫵媚動人,和她年齡相仿的其他鄉村姑娘,見到她這種狀態,簡直都要嫉妒她了。一個女人失去心上人那份憂傷可以損害她年輕的生命,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對米麗來說也是一樣,因此實際上對這種情況也用不著找什麼託詞去開脫。她的解釋同她的情人臨死前的行動(他常常令人莫名其妙地不見了,然後又突然返回,有時讓他的一些朋友感到迷惑難解)完全吻合,簡直是天衣無縫,因此沒有誰會認為,秘密婚姻中除她以外還有另一個當事人。由於卡若琳小姐行為高尚,再加上那位已故村民態度謙虛,拋開這個表面上合情合理的情節,和盤托出貨真價實的真相,反倒顯得好像荒謬絕倫。當地並沒有追根刨底的傳統,所以誰也沒有找那個麻煩,跑到四十英里以外的市教堂去查閱登記本,看看結婚登記的簽名,來證明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風流韻事。
不久,米麗讓人在她名義丈夫的墳上立了一塊合適的墓碑,上面刻寫的文字說,墓碑是由他那個心碎腸斷的未亡人立在那兒的。鑒於立碑的費用來自卡若琳小姐,悲傷來自米麗,這種銘文同通常的銘文一樣也是真實的,而惟一缺少的只是一個複數,如果用的是兩個人的名義,就可以使它更加符合實情了。
米麗是容易任人左右和喜歡向人討好的,她擔當了寡婦的角色,很高興每天到他墳上去,沉浸在哀傷悼亡之中,對她來說實在是一種享受。她把鮮花放在他的墳上,她感情真摯而又富於想像,穿著喪服來回步行的時候,幾乎竟真以為她自己確是他的妻子。一天下午,米麗正在墳上忙於從事這項愛情勞作的時候,卡若琳小姐同前來拜會她的幾個朋友,從教堂墓地的牆外路過,他們看到米麗在那兒,就很感興趣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議論這淒楚動人的景象,還說到那個年輕人對米麗這樣一個溫柔的姑娘一定是感情誠摯的。這時從卡若琳小姐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股像是出於痛苦的奇異目光,仿佛她第一次嫉妒起這個年輕姑娘的地位來了,而這種地位還是她忍著那樣的痛苦轉讓給她的,這表明在卡若琳小姐內心深處,對她丈夫的感情還沒有死,而只是蟄伏不醒,讓社會的成見壓得像枯木死灰一般。
一天,米麗又到教堂墓地,照例去執行她奉獻鮮花的任務,卡若琳小姐突然在那裡出現,她們那種順順噹噹的安排於是告終了。在這之前,卡若琳小姐一直在聖壇後面焦慮不安地等著她,臉色顯得蒼白而又激動。
「米麗!」她說,「到這兒來!我有話要對你說,可不知道怎麼說。我都急得半死啦!」
「我真為尊貴的小姐你難過。」米麗感到莫名其妙。
「把那個戒指給我!」小姐一邊說,一邊抓住姑娘的左手。
米麗馬上把手抽回來。
「我告訴你,把它給我!」卡若琳又重說了一遍,幾乎是惡狠狠的樣子。「哦——不過你不知道是為什麼吧?我沒有料到,我現在處在悲哀和煩惱之中!」卡若琳小姐於是對這位姑娘小聲說了幾句。
「啊,我尊貴的小姐!」米麗好像遭到雷轟電擊一般,「你要幹什麼呢?」
「你必須說,你以前說的全是無恥的謊言,是憑空捏造,是惡意誹謗,是不可饒恕的罪過——是我告訴你要你這樣干來掩護我的!他在巴斯教堂是和我結的婚。一句話,我們必須講出真情,要不然,我就毀了——身體、精神和名譽——永遠毀了!」
但是,即使性情柔順的女人,她的隨和勁兒也有一個限度。米麗到現在已經完全形成了一種想法,覺得她和那個年輕人情同骨肉,有權利像現在這樣姓他的姓,而且已經不折不扣地把他當做自己的丈夫來看待,當做自己的丈夫來夢想,當做自己的丈夫來談論了,她不能因為突然專橫地打來個招呼就把他放棄。
「不行,不行,」她不顧死活地說,「我不能,我決不撒手放棄他!你尊貴的小姐把他活生生地從我手上搶走,等他死了,你才把他還給我。現在我要保住他!我實實在在是他的寡妻。尊貴的小姐,我比你更實在!因為我愛他,悼念他,也姓他那親愛的姓,可是你,尊貴的小姐,一樣也沒幹!」
「我實實在在地愛他!」卡若琳小姐兩眼冒火,大聲叫道,「我守著他,決不讓他到你這種人那兒去!我就要生孩子了,他就是這可憐孩子的父親,我怎麼能讓他去呢?我一定得讓他回來!米麗,米麗,你是個脾氣執拗的姑娘,可我現在處在這種悲慘的困境,你不能夠可憐我,理解我嗎?哎呀,這種草率從事——對女人來說就是毀滅墮落!我為什麼沒有想一想,等一等呢!來吧,把我給你的一切都還給我,向我保證,你支持我,供認真情!」
「決不,決不!」米麗寸步不讓。她滿腹愁腸,急躁不安,「看看這塊墓碑!看看我這綴有黑紗的長袍和帽子——這個戒指!聽聽人們怎麼稱呼我!你的名譽對你很寶貴,我的名譽對我也一樣寶貴!我已經宣布我的情人屬於我,我屬於他,我姓了他的姓,把他去世當做我自己個人獨有的哀傷,我怎麼又能說不是這樣的呢?不要讓我這樣丟人現眼吧!我尊貴的小姐,我賭咒發誓也會壓過你,大家會相信我的。我講的事情像是真情,像得多,大家會認為你說的是假話。可是,哎呀,我尊貴的小姐,請不要逼我走這條路!發發慈悲,讓我留著他吧!」
這個可憐的名義上的寡婦,對這樣一個確實會使她遭受奇恥大辱的建議,表現得那樣悲痛欲絕,使得卡若琳小姐也顧不得自己的處境,熱起心腸來表示同情了。
「是呀,我看到了你的處境,」她回答說,「可是想想我的處境吧!我能怎麼辦?得不到你的支持,要想不讓我名譽掃地,那簡直是異想天開。即使我舉出結婚登記本來,世界上對於醜聞的愛好也會弄成那樣,人多勢眾可以無視事實,還會說那是捏造,相信你講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誰當時在場親眼目睹,也不知道教堂的名字,什麼也不知道!」
還沒過幾分鐘,這兩個可憐的年輕女人感覺到,和以前許許多多處於進退兩難困境中的女人一樣感覺到,即使是到現在這種時候,聯合起來她們就有最大的力量。於是她們心平氣和地在一起商量起來。研究的結果,米麗照常回家,卡若琳小姐也回家去,當晚就向她母親伯爵夫人承認了那樁婚事,但是對別人則誰也沒說。然後過了一些時候,卡若琳小姐和她母親到倫敦去了,又過了不久,米麗去和她們相會,大家以為她是為了身體健康的緣故,離開村子到北方某個溫泉休養去了,那座府第的太太和小姐一直非常關心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寡居生活,為她出了這筆費用。
第二年年初,冒名頂替的寡婦米麗,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回家來了。這時住在府第的那一家則到國外去了,直到那年秋天,他們才旅行歸來。那時米麗和那個孩子已經離開了她父親伐木工的小房子,因為米麗這時過得比較體面,住到她原來住的村子東面好多英里以外她自己的那所小房子裡去了。而且依靠卡若琳小姐和她母親的幫助,她和她的孩子還得到了一筆小小的終身津貼,保證他們能過安適的生活。
過了兩三年,卡若琳小姐嫁了一個貴族——懸石壇侯爵,他比她年紀大得多,向她求愛的時候,拖拖拉拉,黏黏糊糊的。他並不富有,但是她和他過了多年平平和和的日子,只是婚後並沒有孩子。這時那個孩子,大家都把他稱為米麗的男孩兒,米麗也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而且身強體壯。他愛米麗,這是她理所應得的,因為她一心一意撲在他身上,她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在他身上看出了那個男人的面貌輪廓。那個人當年曾經贏得了她那顆少女的心,而且甚至在墳墓里都還擁有那顆心。
她盡她手頭上那點有限的錢財教育他,因為那份津貼從來沒有增加過。卡若琳小姐,或者說現在的懸石壇侯爵夫人,對於他們目前的境遇,逐漸變得好像不怎麼在意了。米麗對這個孩子懷有極大的雄心壯志。她儘量節儉持家,把他送到他們遷出來的那個小鎮上的中學去念書,二十歲的時候,他參加了騎兵團,他入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想以軍人作為職業,絲毫不是出於閒得無聊一時心血來潮。他那不同凡響的才識,堂堂男兒的氣概,穩重果斷的行止,使他很快得到擢升,而本國當時正在進行重大戰爭,又使他進一步得到提拔。締結和平以後他回到英格蘭的時候,已經升為騎術教官,不久又提升一級,成了軍需官,而當時他還不過是個年輕人。
他的母親——他那個實實在在的生母,也就是那位懸石壇侯爵夫人——聽到了這種並無後台而青雲直上的消息,激發了她那做母親的本能,使她充滿了自豪。她對她那個一帆風順的軍人兒子,密切關注起來了。等到她年紀越來越大,她就越發希望重新見到他,特別是在侯爵死後,她成了一個孤單寂寞、無兒無女的寡婦的時候。我沒法兒說,她是否會由於自己的感情衝動而去見他。可是有一天,她坐了一輛敞篷馬車在鄰近一個市鎮的郊區行駛,附近兵營里的軍人列隊行軍經過她的身邊。她仔細觀看他們,而且認出來,騎兵中最優秀的那個就是她的兒子,因為他長得像她那頭一個丈夫。
這樣見他一面,使許多年來蟄伏在她內心的那種母愛的感情加倍地增強了,她瘋狂地自思自問,她怎麼能這樣一直對他不聞不問呢?如果她當年在感情上真有勇氣,她就會承認她的第一次婚姻,那不就可以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起來了嗎!就算她從來沒有得到這個鑲著珍珠金葉的貴人冠,那比起得到這樣一個高貴、優秀的兒子的愛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這些以及其它一些思考,使這位鬱鬱寡歡、孤獨寂寞的夫人傷心至極。她曾經悔恨自己讓迷戀沖昏頭腦和她第一個丈夫結了婚,而今她卻更加痛苦地悔恨自己由於自尊而否認了他,拋棄了他。
她渴望得那麼強烈,最後似乎都覺得不親自向他宣布她是他母親,她就沒法兒活了。無論如何,這件事兒她得干,儘管已經晚了,但是她一定要讓他離開那個女人,因為他本來是她的獨子,可是那個女人卻占了她做母親的地位,於是她開始以一種遭到遺棄的心情所產生的狂熱來仇恨她。她感到完全有把握;她的兒子會十分高興有王國貴婦這樣的母親,來取代一個村婦母親。她現在已經寡居,無論選擇去哪裡都有自由,不會有任何人來過問,所以第二天懸石壇侯爵夫人就動身去米麗現在居住的那個小鎮,她現在仍然穿著她為悼念年輕時喪失的情人而穿的喪服。
「他是我的兒子,」侯爵夫人等屋裡只剩下她和米麗兩個人的時候立刻說,「你必須把他還給我,我現在處在這樣一種地位,我可以不管世界上任何人的意見。我想,他不斷來看你吧?」
「我的夫人,他打完仗回國以後,每個月都回來看我。有時候他住上兩三天,還帶著我到處去看看風景名勝呢!」她十分得意地說。
「好啦,你得放棄他啦,」侯爵夫人不動聲色地說,「這對你並沒有什麼不好——你願意的時候,你還可以去看他。我要承認我的第一次婚事,要讓他和我在一起。」
「你忘了,我的夫人,這事兒要考慮到兩個人,不僅有我,還有他本人。」
「那可以安排。你別以為,他會不——」可是她不希望對比她們兩個人的地位來侮辱米麗,所以接著說,「他是我自己的親骨肉,不是你的。」
「親骨肉又算什麼!」米麗說著,眼睛裡閃出一個小小的村婦居然可以向一位貴族夫人表示出來的那麼大的輕蔑藐視,在這種情況下,它可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簡單,「不過我可以同意把問題交給他,由他自己決定。」
「我要求的也就是這一點,」懸石壇侯爵夫人說,「你可以讓他回來,我就在這裡見他。」
於是給那位軍人寫了信,他們會了面。向他吐露他父母親的事兒,並沒有像懸石壇侯爵夫人預期的那樣讓他吃驚,因為多少年來他就知道,他的身世有點神秘難解。他對侯爵夫人的態度雖然恭恭敬敬,可是並不像她希望的那樣熱烈。在兩個人當中由他來選擇一個母親,這個問題提出來讓他考慮。他的答覆使她大驚失色,目瞪口呆。
「不行,我的夫人,」軍需官說,「非常感謝你,可是我寧願事情還是一如既往。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是姓我父親的姓。我的夫人,你想想看,我幼弱無助孤苦伶仃的時候,你對我並沒有怎麼關心。現在我健壯有力的時候,為什麼要到你那兒去呢?她,這個疼我愛我的人〔指著米麗〕,從我一出世就照顧我,看管我,我病的時候侍候我,為了推動我努力前進,她自己不惜含辛茹苦,我不能夠像愛她那樣去愛另一個母親,她是我的母親,我也永遠是她的兒子!」他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強壯有力的胳臂抱住米麗的脖子,滿懷無限柔情地吻她。
不幸的侯爵夫人的痛苦既可憐又可鄙。「你殺了我吧!」她渾身哆哆嗦嗦地抽泣著說,「難道——你——不能——也——愛——我?」
「不能,我的夫人。如果我一定要把話說出來,那麼我就要說,我那已故的父親是個老實忠厚的人,可是你卻曾經為他感到羞恥,因此,我現在也為你感到羞恥。」
沒有什麼能夠打動他。這個感到苦惱的女人最後倒吸著涼氣說:「唉——難道——你不能吻我一下——就像你吻她那樣?這並不多——這是我的全部要求——全部!」
「當然可以。」他回答說。
他吻了她一下,可是與剛才那一吻不同——冷冰冰的,於是這個痛苦的場面結束了。那一天是這位不幸的懸石壇侯爵夫人死亡的開始。她那人性感情的麻煩糟糕之處,就在於她渴望得到他的愛,而他不認她,就給她這種感情火上澆油了。在這以後她活了多久,我並不知道得很確切,不過她沒有活很長的時間。那種痛苦比毒蛇的牙齒更厲害,[2]很快就使她形銷骨立。她完全不考慮世界和世事習俗以及他人意見,把她這件事弄得盡人皆知,而那可喜的結局終於到來了(我深感痛心不得不說,她不肯求得宗教的安慰來減輕自己心靈上的負擔),這時候,追根究底,最真切的說法就是心碎腸斷。
(1890)
* * *
[1] 羅伯特·騷思(1634—1716),英國教士,主張消極服從和主權神授。
[2] 引文出自莎士比亞《李爾王》第一幕第四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