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格瑞布府上的巴巴拉
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決定娶她,若說是受一種感情的驅使,還不如說是受一個主意差遣,這是明擺著的。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意的,也不知道憑她對他那種形之於色的討厭勁兒,他怎麼居然就斷定自己能成功。很可能那是在她一生中第一個重大行動以後,這件事我下面就要提到。十九歲,還是感情衝動勝過老謀深算的時期,他那已經定型、藐視一切的頑固勁兒就非常明顯了,而且就像歸功於他家傳的脾氣一樣,也得歸功於他從小就繼承的那份伯爵爵位以及隨之而來在當地的聲望;可以說,這樣的擢升使他還沒有經歷青春期就一下子跨進了成年。他父親,那位第四代伯爵,在巴思做了一個療程的溫泉浴後死去的時候,他剛滿二十歲。
不過,這種家傳的脾氣可與他大有關係呢。決心,在佩戴那種紋章的人身上是世代相傳的;有時候是決心行善,有時候是決心作惡。
這兩家的地點大約相隔十英里,他們之間的那條路,就是把哈溫堡·渥伯恩和麥徹斯特城連接起來的那條稅卡大道[1]。這條大道當年很新,如今也老了。它雖然不過只是大家稱之為西方大道[2]的分支,可是很可能直到眼下還像它在過去百年當中一樣,是在英國找得出來的碎石鋪砌稅卡車道當中最好的樣板之一。
這位伯爵的宅邸,還有他鄰居巴巴拉父親的那所,距大道大約一英里,每家各有一條普普通通的馬車道和下房,與大道相連。就是沿著所說的這條大道,年輕的伯爵在上個世紀[3]結束以前大約二十年的一個聖誕節期間[4]的一天晚上,驅車到巴巴拉和她父母約翰爵士和格瑞布夫人的漆恩莊園去參加舞會。約翰爵士家是內戰[5]爆發前不幾年才受封的從男爵,他的田產甚至比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本人的還廣,其中包括這座漆恩莊園,另一處在附近海邊的莊園,占考克汀分區[6]的一半,還有在渥伯恩和鄰近一帶教區圈得很好的田產。此時,巴巴拉剛剛十七歲,這次舞會,我們聽說是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第一次想要和她親近的場合;天知道,這可夠早的。
一個好朋友——准克哈德家的一位——據說那天和他一起吃的飯。說來奇怪,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竟向他的客人透露了他心中的這個密謀。
「你絕不會得到她——肯定的;你絕不會得到她!」這個朋友分手的時候說,「她不會出於愛情投入你勳爵老爺的懷抱;至於考慮這是一門好親事,唉,她腦子裡盤算的一點兒也不比一隻呆鳥多。」
「咱們等著瞧。」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不動聲色地說。
他坐在輕便馬車裡沿著大道往前走,毫無疑問心裡想著他朋友的預告。但是,在漸漸消失的陽光映襯之下,他的身影像木雕般一動不動的樣子,卻好像向他的朋友表明,伯爵的平靜心情並未給擾亂。他走到路邊一個僻靜的客棧,那個叫做洛恩屯的客棧,這是很多膽大妄為的偷獵者為在鄰近樹林裡行事而聚會的地方;他要是勞神,就會注意到,客棧前面停車處停著一輛陌生的驛站馬車。他早早地趕到了它前邊,並且在半小時以後穿過了渥伯恩的小鎮子,往前再走一英里,就是款待他的主人家。
在那個時期,那可算得上是一所富麗堂皇的建築物——或者,不如說是建築群——占地像伯爵本人的住處一樣廣,不過,那可遠沒有這麼齊整。一翼顯得特別古舊,有很多大煙囪,它們的基礎結構伸出到外牆之上,像一些塔樓;還有一個面積很大的廚房,(據說),過去一直是在那裡給高恩特的約翰[7]做早餐。伯爵尚在前院,就已經能聽到法國號和單簧管的節奏,這是那年月這種招待會上最受歡迎的樂器。
他進入長長的客廳,格瑞布夫人剛剛帶頭以小步舞開場——照一貫的規矩,那時是七點鐘——伯爵受到了恰合他身份的迎接,於是他就四下打量尋找巴巴拉。她沒有跳舞,看上去心事重重——幾乎確實像是在等他。巴巴拉在這個時候,是一個賢淑俊美的姑娘,從來不說任何人的壞話,簡直就不會忌恨別的漂亮女人。她沒有拒絕和他跳接下來的鄉村舞,而且不久以後在下一場又做了他的舞伴。
晚上的時間漸漸過去,法國號和單簧管輕鬆歡快地嘟嘟響著。巴巴拉對她的情人既沒表示明顯的偏愛,也沒表示討厭;但是老練的眼睛會看得出來,她在盤算著什麼事。不過,晚飯過後,她聲稱頭疼,然後就不見了。為了消磨她不在的這段時間,阿普蘭道爾斯勳爵走進和迴廊相連的小屋子,一些年長的人正坐在壁爐邊;因為他出於自己粘液質[8]的本性,原本就不喜歡跳舞,他於是拉起窗簾,從窗戶里往外看那座園囿和樹林,這時那裡黑得像個大山洞。雖然這時還很早,有幾個客人看上去好像正要離去,兩盞燈一路照著他們從門口走開,在遠處消失不見了。
女主人探頭到這間屋子裡來為女士們找舞伴,於是阿普蘭道爾斯走了出來。格瑞布夫人告訴他,巴巴拉一直沒回舞廳:她出於絕對必要,早已上床去了。
「她為了這次舞會,整天都那麼興奮,」她母親接著說,「我恐怕她早就累壞了……不過,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你肯定還不會就走吧?」
他說已經快十二點了,而且有些人已經走了。
「我敢保還沒有人走。」格瑞布夫人說。
為了迎合她,他一直待到午夜,然後才動身。他求婚沒取得任何進展;不過他自己讓自己放心,巴巴拉沒有對任何其他客人表示更加垂青,而鄰近一帶差不多每個人都來了。
「這僅僅是個時間問題。」這位年輕冷靜不動感情的人說。
第二天早晨他一直躺到將近十點鐘,等他出來走到樓梯口,就聽見外邊有馬蹄子踏在石子路上的聲音;幾分鐘的工夫,門就已經打開,隨後,他的腳剛一踏到最下一級樓梯,約翰·格瑞布爵士就在大廳里和他碰上了。
「我的勳爵——我女兒——巴巴拉在哪兒?」
即使是阿普蘭道爾斯伯爵也無法抑制驚訝。「怎麼回事,我親愛的約翰爵士?」他問。
這個消息確實讓人一怔。根據從男爵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得知,他本人和其他客人走後,約翰爵士和格瑞布夫人再也沒見巴巴拉就去休息了。據他們所知,她捎出口信說她不能再參加跳舞的時候,她已經上床去睡了。在這之前,她已經告訴她的使女,這一夜她不會再讓她侍候了;而有證據說明,這位年輕小姐根本就沒有躺過,床上一直沒有壓過的痕跡。種種跡象似乎都證明,這個騙人的姑娘是裝著不舒服而找了一個離開舞廳的藉口,而且在十分鐘之內就離開了家,很可能是在晚飯後第一輪舞的那段時間。
「我看見她走的。」阿普蘭道爾斯勳爵說。
「你真看見了嗎?」約翰爵士問。
「正是。」於是他說起那兩盞逐漸遠去的馬車燈,以及格瑞布夫人怎樣讓他相信,那時候還沒有客人離去。
「肯定就是這麼回事!」這位當父親的說,「可是她不是獨自走的,你知道不是!」
「噢——那個年輕人是誰?」
「我只能猜。我最害怕的是我覺得可能性最大的那種揣測。我不想多說。我原來想——不過我還不願意相信——你會是那個罪人。要是你,那就好了!不過,那是另一個人,上帝呀,是另一個人!我一定要算賬,去追他們。」
「你疑心誰呢?」
約翰爵士不肯說出姓名,而且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如果說是給弄得心急如焚,還不如說是給弄得莫名其妙,於是他伴送約翰爵士回漆恩。他又問起從男爵懷疑的目標是誰;而容易衝動的約翰究竟抵擋不住阿普蘭道爾斯的追問。
他終於說出了:「恐怕是愛德蒙·威婁斯。」
「他是個什麼人?」
「紹茨福德·芙侖的一個年輕人,一個寡婦的兒子。」那一位告訴他,並向他解釋說,威婁斯的父親或祖父是那地方最後一個畫玻璃畫的,在那兒(你可能知道),這種藝術一直延續到英格蘭其它地方都失傳了的時候。
「上帝啊,這可糟了——太糟了!」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一邊說,一邊帶著心都涼透了的神態,一下子靠回馬車坐椅的靠背上。
他們向四面八方派出探子,一個朝麥徹斯特大道去;一個朝邵茨弗德·弗若姆去;另一個朝海邊去。
但是這對戀人早走了十個小時;而且,這是明擺著的,他們是按照穩妥的估算行事,選定了那個特定的夜晚出逃,乘著來往車輛川流不息的時候,這輛陌生馬車的行動既不會在園囿內,也不會在附近的大路上引起注意。有人看到在洛恩屯客棧等候的那輛輕便馬車,無疑就是他們坐著逃跑的那輛;而把計劃安排得如此巧妙的那一對腦袋,很可能在這以前就已經謀劃著結婚了。
父母所害怕的種種事情都變成了事實。那天晚上,從巴巴拉那兒派了專門的信差送來一封信,簡短地通知他們,她情人和她本人正在往倫敦走,而且在這封信到她家以前,他們就結為夫婦了。她之所以要走這非同尋常的一步,是因為她愛她那親愛的愛德蒙,勝過其他任何人,還因為她已經看到,和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結婚的那種厄運,正在漸漸向她進逼,除非用她現在已經採取的步驟來使這種可怕的命運再也不可能實現。她已經事先反覆考慮了這一步驟,如果她父親以她的行為為恥,她就準備像任何其他鄉鎮人的妻子那樣生活。
「她活該!」阿普蘭道爾斯勳爵那天晚上驅車回府時說,「憑她那股蠢勁兒,就是活該!」——這就表明他對她懷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愛情了。
再說,約翰爵士出於一種責任,已經出發去追他們了,他像個瘋了似地趕車到麥徹斯特,然後又從那裡沿著直通京都的大路趕。但是他不久就看出來,他的行動毫無意義;漸漸地,他發現婚禮確實已經舉行,他打消了要從倫敦城裡把他們搜出來的一切念頭,於是回到家裡,坐下來和他夫人一起盡力琢磨這件事情。
可能他們有力量以這個威婁斯劫持了我們這位女繼承人而對他起訴,不過,等他們考慮了這些目前已經無可更改的事實,他們就克制了強烈的報復心。大約過了一個半月,在此期間,巴巴拉的父母雖然痛感失去了女兒,卻也沒有和這個小逃兵通過任何信,既不去責備,也不去寬恕;他們不斷想著她使自己丟了人;因為,雖然那個青年是個正派人,他父親也是個正派人,可是他那麼早就去世了,他的遺孀不得不那樣苦熬苦守,才讓那兒子只受了點兒不完全的教育,還不僅如此,他的血統,至少就他們所知,無論如何也算不得高貴,然而她的血統,由於她母親的緣故,卻是一系列古代從男爵種種精萃最佳的混合體,[9]包含有毛德維,還有莫漢,還有塞沃德,還有波沃瑞,還有卡里弗德,還有塔伯特,還有普蘭泰吉尼特,還有約克,還有蘭開斯特,此外還有上帝才知道的其它種種特質[10],把這種血統丟開,可真是千萬重遺憾。
這對父母坐在壁爐邊,壁爐上方跨著四心連拱,兩旁的拱架上還飾有家族的盾徽,他們就在那兒大聲哼哼,夫人呻吟的聲音比約翰爵士的還要大。
「真沒想到咱們晚年會遇上這種事!」爵士說。
「那是指你自己!」她突然止住抽泣厲聲說,「我才只四十一歲呢!……你當時幹嗎不騎快點追上他們!」
與此同時,這對視自己血統如污水的已婚年輕戀人,卻正處在無邊幸福之中——我們都知道,那是一種程度遞減的幸福,上天以它的智慧早就為這類顧頭不顧尾的事情做好了安排,這就是說,第一個星期,他們在七重天[11],第二個星期在第六重,第三個星期冷熱適中,第四個星期餘熱反射,如此這般;一個戀人的心在著魔了之後,就可以拿來和地球的幾個地質階段相比了,正如我們可尊敬的主席有時對我們描述的那樣;最初是一塊赤熱的煤,然後是一塊溫熱的煤,然後是一團涼下來的煤渣,最後冰涼了——就不用再往下比喻了。總而言之,有一天,一封用他們女兒自己的小印章封蓋的信,到了約翰爵士和格瑞布夫人手裡;一打開信,他們就看出,這一對年輕夫婦的意思是懇求約翰爵士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要裸膝下跪,永遠做最孝順的子女。
於是約翰爵士和他的夫人再次坐在帶四心拱架的壁爐旁邊,又是商量,又是讀信。要是透露真情的話,約翰·格瑞布爵士愛惜他女兒的幸福,可憐的人啊,遠勝過了他愛惜他自己的名譽和門第;他回憶起她所有的細枝末節之處,發出一聲嘆息;到這時候,就適應了結婚這種想法,說已經做過的事情就沒法變成沒做過的了,而且他想,他們不應該對她太嚴厲。很可能巴巴拉和她丈夫眼前已處在困窘之中;而他們怎麼能讓自己的獨生女兒挨餓呢?
一種意想不到的小小安慰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得到可靠的消息說,平民威婁斯家有個祖先,通過和一個已經沒落的貴族苗裔聯姻而一度受到冊封。簡短截說,這就是顯貴父母愚蠢的地方,有時候別的父母也是如此。就在當天,他們照巴巴拉給他們的地址寫了回信,告知她可以回家,並帶她丈夫一起來;他們不會拒絕見他,不會責備她,而且竭誠歡迎他們倆,並且要和他們商量,怎樣儘可能妥善地安排他們的將來。
過了三四天,一輛相當寒酸的驛車停在了漆恩莊園大廈的門口,這位軟心腸的從男爵和他妻子應聲跑出來,仿佛歡迎一對世襲的王子和公主。他們看到他們嬌生慣養的孩子平安返里,真是喜出望外——雖然她僅僅是威婁斯太太,無家無業的愛德蒙·威婁斯的妻子。巴巴拉悔恨的眼淚猶如泉涌,而且想到他們沒有一個畿尼可以稱做是自己的,夫妻兩人都是要多窘就有多窘。
等四個人都平靜下來,而且也沒說一句責備這一對兒的話,他們冷靜地討論了這種處境,年輕的威婁斯畢恭畢敬地坐在後面,直到格瑞布夫人用一點也不冷淡的口氣請他走上前來。
「他真漂亮!」她自言自語道,「我一點兒也不奇怪,巴巴拉為什麼為他發瘋。」
他確實屬於那種曾經把嘴唇放在姑娘嘴唇上的最漂亮的男子之一。一件藍上衣,桑葚色背心,黃褐色燈籠短褲,襯托出一副幾乎無與倫比的身材。他長了一對深色的大眼睛,這時看看巴巴拉又看看她父母,然後又溫情脈脈地回眸巴巴拉,顯得很焦急;而她此時雖然處於驚慌不安之中,只要看看她也就會明白,為什麼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的冷血[12]也會上升到了微溫以上。她那細膩嬌嫩的臉蛋兒(按照老奶奶們世代相傳的故事的說法),在一頂裝飾著駝鳥毛的灰色圓錐形帽子下探出來,她那小小的腳尖在紫色長袍裡邊穿破了的米色襯裙下面微微露出來。她的面貌尚未定型,幾乎還處於幼兒期,就像你可以從這個家庭收藏的袖珍畫像上看到的那樣,她的嘴部表現出十分機敏的樣子,而且我們可以肯定,除非有急切的事情,否則,她也沒有脾氣不好的毛病。
噢,他們討論了符合他們的情況;而這對年輕夫婦又極力想獲得他們確實事事仰賴的這兩位的好感,這就促使他們同意了任何不致太使人厭煩的妥協措施。因此,他們雖然新婚還不到兩個月,還是沒有反對約翰爵士的建議:他給愛德蒙·威婁斯提供經費,讓他由一位導師陪同到大陸[13]去旅行一年,而這位年輕人則答應按照導師的教導盡力勤奮學習,直到他從外表到內心都有完善的修養,達到能做像巴巴拉這樣一位貴族小姐的丈夫的要求。他得專心致志地學各種語言、禮貌、歷史、社會、古蹟和他親眼所見的各種東西,直到他學成歸來可以毫無赧顏地和巴巴拉比翼齊飛。
「到了那時候,」可尊敬的約翰爵士說,「我要把我在尤紹特的那一小塊地方準備好,讓你回來和巴巴拉去住。那所房子很小,地方偏僻,但是供年輕夫婦住段時間還行。」
「只要不是只比一座涼亭大點就行!」巴巴拉說。
「只要不是只比一乘轎子大點!」威婁斯說,「而且越偏僻越好!」
「我們能甘於寂寞,」巴巴拉說,熱切勁兒稍差了一點兒,「有些朋友會來的,毫無疑問。」
所有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一位陪同旅行的導師也請來了,這是一位多才多藝而又閱歷宏富的人。於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導師和學生走了。竭力阻止巴巴拉不陪她年輕丈夫去的一個重大理由是,他對她獻殷勤自然會發生一些事情,諸如妨礙他把他的每一小時都如饑似渴地投入學習和觀光——這是一個有先見之明而又無可辯駁的理由。定期寫信的時間也安排好了。巴巴拉和她丈夫最後在門前相互親吻,於是輕便馬車飛快馳過拱門走上車道。
他一到勒阿弗爾[14]就從那個港口給她寫信,由於逆風的緣故,那不是原來所說的七天;他從魯昂[15]寫,還從巴黎寫,向她描述他在凡爾賽看到國王和接受晉覲[16]的情景,以及王宮中那些精彩的大理石工藝品和鏡子;下一次是從里昂寫的;然後,隔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從都靈,敘述他騎驢跨過塞尼山峽的驚險奇遇,還有他怎樣遭遇到嚇人的雪崩,險些結果了他和他的導師還有他那幾個嚮導的性命。然後他又興高采烈地寫義大利;巴巴拉能夠看出,在一個月又一個月的信中,反映出了她丈夫心智的發展,於是十分敬佩他父親為愛德蒙提出這番教育有先見之明。她丈夫顯然再也不用為了她選他為配偶而要堅定她的信念了,然而,她有時還是唉聲嘆氣,而且還戰戰兢兢,擔心由於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而可能給她帶來何種羞辱。她很少出門;因為有一兩個場合,她在過去的朋友當中露面時,她注意到他們的態度明顯地不同了,似乎他們在說,「啊,你這個走了紅運的鄉下小子的老婆,你可給人家抓著了!」
愛德蒙的那些信一如既往地熱情洋溢;過了一個時期,甚至比她給他的信更為熱情洋溢。巴巴拉注意到了她自己內心逐漸冷淡,而且像一個賢淑忠貞的貴族女子那樣害怕和發愁了,因為她的惟一願望就是行得正,立得直。這種情形讓她那麼擔憂,因此她禱告乞求,希望有一顆更熱烈的心,而且她終於給她丈夫寫信,說既然他當時正在那個「藝術的國度」,所以求他送給她一幅他的畫像,多麼小都行,讓她能整天看著,天天看著,好片刻也不忘記他的容顏。
威婁斯欣然同意,還回信說,他會做得比她希望的更多;他已經在比薩和一位雕刻家交上朋友,他對他本人和他的身世頗感興趣,他已經托這位藝術家為他雕一座他的大理石半身像,等到雕刻完了,他就會送給她;巴巴拉本來想要的東西是立刻就會得到的,可是她表示並不反對這種耽擱。愛德蒙下一封信中告訴她,那位雕刻家是那樣急於刻出一個顯示他技藝的樣品,好引起英國貴族的注意;所以根據他自己的抉擇,已經決定把那座半身像擴大為全身像。工作正在順利進行,並且進展很快。
與此同時,巴巴拉在家裡開始把注意力集中於尤紹特了,就是她好心的爸爸準備等她丈夫回來時給她住的那所房子。它是根據一幢大宅院計劃修建的一小塊地方——按照莊園形式建造的一所小房子,中間有一個大廳,周圍有個木頭迴廊,房間都不比私室大,用來支撐這種結構。這所房子那麼孤零零地兀立在一面斜坡上,周圍的樹又那麼稠密,以致棲息枝頭的鳥兒在不該唱歌的時候也唱,仿佛他們很難分清白天和黑夜。
在修理這處村舍的過程中,巴巴拉常常到這裡來。這所房子雖然因為茂密的植物而顯得那麼與世隔絕,但是卻靠近大道。有一天,她正從籬牆裡面向外張望的時候,看見阿普蘭道爾斯勳爵騎馬經過。他很客氣地向她行禮,不過很是機械生硬,而且沒有停下。巴巴拉回到家裡,繼續做禱告,希望自己永遠不會不愛自己的丈夫。在這之後,她病了一場,很長時間再也沒有出門。
這為期一年的教育延長到了十四個月,那所房子也已經準備就緒,等著愛德蒙回來和巴巴拉一起在那兒居住。這時候,慣常給她的信沒有來,來的卻是上面說到的那位導師給格瑞布爵士的一封手書,告知他,他們在威尼斯遭到了一場可怕的災難。威婁斯先生和他本人在上一個星期的狂歡節中,有一天晚上到戲院去見識義大利喜劇,一個剪燭花的人工作疏忽,戲院失火了,而且全都著起來。幾乎沒人喪命,因為有些觀眾以非凡的努力把失去知覺的受難者都搶救出來了;而在所有這些人當中,冒著自己生命危險的那個最勇敢的人就是威婁斯先生。在他第五次又進去救他的同類時,幾根著得很厲害的橫樑落到他身上,大家都認為他沒有救了。不過,老天保佑,他活過來了,並沒有喪命,不過他已經嚴重燒傷;而且幾乎是靠了一種奇蹟,他看來像是死裡逃生了,因為他的體格好得出奇。當然,他還不能寫信,但是他受到幾位醫道高明的外科大夫的照顧。進一步的報告會隨下一班郵車或自己雇的人送上。
可憐的威婁斯所受的那些痛苦,這位導師一點也沒有詳談,但是巴巴拉一知道這個消息,就立刻認識到那必定是很劇烈的,而且她立刻不由自主地想衝到他身邊去,不過仔細一想,這樣的行程在她幾乎是不可能的。她的身體不像一向那樣健康,而且在一年中間那個季節[17]坐驛車走過歐洲,或是坐帆船通過比斯開灣,從後果來看都是一樁難以讓人信服的事。但她急於要去,可是讀到信的末尾,她看到她丈夫的導師已經暗示,如果打算採取這個步驟,他強烈反對,而且這也是那些外科大夫的意見,這才作罷。威婁斯的親密同伴,雖然沒有說出他的種種理由,但是後來這些理由自己就擺得夠明顯的了。
真實的情況是,燒傷最嚴重的部位是頭部和臉部——就是從她這兒把她的心奪走了的那副漂亮面孔——而且導師和那些大夫都知道,對一個敏感的年輕女子來說,如果在他的燒傷沒有平復之前就看見他,那麼由於震驚而給她帶來的不幸,會勝過由於她的服侍而給他帶來的幸福。
格瑞布夫人脫口道破了約翰爵士和巴巴拉都想到,只不過因為過分審慎而沒有表達出來的事。
「確實,這對你是太殘酷了,可憐的巴巴拉,他原來有的那件說明你冒險選擇他確有道理的小小禮品——他那特別好看的面貌——竟然會像這樣就給奪走了,在世人眼裡,你也就完全沒有任何口實來說明你的所作所為了……唉,我倒希望你嫁的是那另一個——我真希望那樣!」夫人連連嘆息。
「他很快又會好過來的。」她父親安慰她說。
上述這些話並不常提,不過也足以使巴巴拉產生一種覺得自己很愚蠢的不安之感。她決心再也不去聽這些話;而尤紹特的房子已經準備好,擺設好了,她帶著她的幾個使女隱退到那兒;等她丈夫歸來,她在那兒就會第一次感覺到,在她和她丈夫專有的這個家庭里,她是女主人了。
過了好幾個星期,威婁斯已經充分康復,能夠自己寫信了,於是就慢慢地、小心地向她透露了他整個受傷的程度。他說,真是僥倖,他的視力並沒有完全受到損害;而且說起來他還是感到慶幸,他的一隻眼睛似乎保有完全的視力,雖然另一隻卻永遠失明了。他說出具體情況所採取的那種吝惜筆墨的態度告訴巴巴拉,他的遭遇多麼可怕。她向他保證什麼事也不會讓她變心,他對此表示感激;但是他恐怕她還沒有充分認識到,他是那麼糟糕地破了相,如果她認出那是他,那種保證就會成問題了。不過,不管所有這一切,他的心一如既往,對她忠貞不貳。
巴巴拉從他的焦慮看得出來,那留下沒說的話有多麼多。她回信說,她甘心服從命運之神的法令,一等到他能回來,就歡迎他回來,不管他是什麼模樣。她告訴他,還沒等到他們兩個一同在那處漂亮的隱居所居住,她自己就先住進去了,不過沒有透露,她曾怎樣因為他所有那俊美容貌都一去不復返而嘆息不止。她更沒有說,在等待他當中有了某種生疏之感,因為他們一起生活的幾個星期和他離開的時期相比是那麼短暫。
時間慢慢過去,威婁斯覺得他已經康復,可以回家去了。他在南安普敦上岸,然後從此地乘驛車去尤紹特。巴巴拉做好安排到洛恩屯客棧那麼遠去迎接他——在弗瑞斯特和柴斯之間的這個地方,他們私奔的那天傍晚時分,他曾在那兒等待黑夜降臨。她坐了一輛小馬拉的輕便馬車按指定時間趕往那裡。那輛車是她父親在她過生日那天送給她,以備她在新居派特殊用場的,她抵達客棧就把這輛車打發回去了,按照商定的計劃,她要和她丈夫一起坐他雇的馬車走回程。
在這種路邊客棧里,沒有多少招待夫人小姐的設備;但是那是一個晴和的初夏之夜,所以她並不在乎——就在外邊散步,沿著大路望眼欲穿地盼著那一位。遠處每一陣塵土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但是最後發現都不是他坐的驛車。巴巴拉一直等到預定的時間過了兩個小時,於是開始擔心,是不是由於海峽[18]起了什麼逆風,他這天夜晚來不了。
她一邊等著,一邊感到莫名其妙的驚慌,這不完全是寂寞,也還沒有達到害怕的地步。她這種疑惑不定的緊張狀態介於失望和解脫之間。她過去和一位沒受過完全教育卻又漂亮的丈夫生活了六七個星期,她現在已經一年零五個月沒見過他,而且因為那場事故他肉體上的變化又是那麼大,她肯定她差不多會不認識他了。我們怎麼能對她內心的複雜狀況感到奇怪呢?
不過,她眼前的困難是怎樣離開洛恩屯客棧,因為她的處境越來越尷尬了,正像巴巴拉的許許多多行為一樣,她來這一趟也沒有很好考慮。她本來估計,等不了幾分鐘她丈夫就會坐驛車到達,然後就和他一起坐他的車,她於是毫不猶豫,把自己的小馬車打發回去,自己一個人等著。這時她發現,因為這一帶的人都很熟悉她,她這樣出來走一段路迎接她久別的丈夫,引起了人們很大的注意。她感覺到,從客棧那些窗戶口打量她的人,比她的眼睛看到的還多。巴巴拉決定,客棧有什麼車,便雇什麼車回家。正在這時候,她最後一次努力睜著眼睛,朝漸漸黑下來的大路那邊看,發現又有一股塵土飛揚,越來越近。她停下來,一輛輕便馬車上坡朝客棧趕過來,坐車的人如果不是看見她懷著期待的神情站在那兒,就會趕過去了。幾匹馬立刻給勒住了。
「你在這兒——還是一個人,我親愛的威婁斯太太?」阿普蘭道爾斯勳爵說。這輛馬車就是他的。
她說明了使她陷入這種孤零零境地的原因;由於他走的正是往她自己家去的方向,她接受了他的邀請,坐上他身旁的一個座位。
他們的談話起初別彆扭扭,斷斷續續;可是等他們乘車走了一二英里,她驚奇地發現,她自己在很真誠、很親切地和他談話了,她這樣動感情實際上不過是她最近處境的自然結果——這種多少有些孤寂的處境,是由她自己鑄成那樁莫名其妙的婚姻造成的;一個女子長期以來一直採取自我克制的方針,出乎意料地和別人談起話來,再謹慎得體也不過如此了。因此,她回答他那些誘導性的問題,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些暗示的時候,她讓她的一些苦惱透露出來了,那顆天真的心怦然一動,讓她自己嚇了一跳。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把她一直送到她家門口,雖然這樣做他得多走三英里路;而且在攙她下車的時候,她聽見他悄悄地厲聲責備她說:「你當初要是聽我的話,就不會弄得這樣了!」
她沒有回答,就走進門去。就這樣,隨著晚上的時間慢慢過去,她越來越後悔她不該對阿普蘭道爾斯勳爵那麼友好。但是他那麼出其不意地闖到了她面前;假如她事先料到會碰見他,她會劃出一條多麼謹慎的界線啊!巴巴拉想到自己這樣沒有節制,急得渾身冒汗,而且為了自責,決定一直守到午夜,等候愛德蒙回來的一線可能,還吩咐把晚飯給他擺好,因為他不大可能明天才到。
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尤紹特寓所里里外外死一樣地安靜,只有樹木颯颯作響。直到將近午夜的時候,她聽到馬蹄和車輪的聲音朝門前走來。她知道這只能是她丈夫,立即去到大廳里迎接他。但是她站在那兒不無一種怯懦之感,自從他們分別以來變化多麼大啊!而且由於和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不期而遇,他的音容笑貌此刻仍在她心中,將她丈夫愛德蒙從她內心的感覺世界中排除出去了。
但是她還是去到門口,緊接著,一個人影邁步進來,她熟悉這個人影的輪廓,但是除此以外就什麼也不熟悉了。她丈夫身穿敞懷黑斗篷,頭戴帽檐低垂的帽子,整個顯得像個外國人,而不像以前離開她的那個年輕的英國自由民。他往前來到燈光下面,她看到他戴著面罩,不禁感到驚訝,而且幾乎是感到恐懼。最初她還沒注意到這一點——那顏色沒有什麼特別,一點兒也不會使一個偶然看見的人認為,她看見的不是真正的面目,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想必看到了她因為他這樣地不期而至吃驚地一愣,因為他急忙說:「我並沒打算像這樣進到你這兒來——我想你可能睡了。你多好哇,親愛的巴巴拉!」他用手摟著她,但是他並沒有打算吻她。
「,愛德蒙——是你嗎?——必定是嗎?」她雙手緊扣在一起說,因為雖然他的形體和動作差不多都足以證明那是他,而且那聲音腔調也並非不像原來的樣子,可是他吐字那麼清晰,與以前大不相同,好像一個生人一樣。
「我像這樣蒙著自己,是為了不讓客棧僕人和別人用那種好奇的眼光看我,」他低聲說,「我這就去打發馬車回去,一會兒就來和你在一起。」
「你真是單獨一個人嗎?」
「真是。我的同伴在南安普敦停下了。」
她走進飯廳的時候,驛車車輪滾滾而去了,飯廳里晚飯已經準備好,在這裡他立刻又和她在一起了。他已經脫掉斗篷和帽子,可是面罩還戴著;而且這時她能看見,它是特製的,用的是某種像絲一樣的軟料子,顏色就像肉的顏色;這個面罩很自然地和前額上的頭髮連在一起,而且其他地方也都做得恰到好處。
「巴巴拉——你氣色不好。」他一邊說,一邊摘手套握住她的手。
「是的,我一直有病。」她說。
「這所漂亮的小房兒是咱們的嗎?」
「——是。」她幾乎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因為他為了握她的手而摘掉手套的那隻手是彎曲的,上面還缺了一兩個手指頭,同時透過面罩她還看到,只有一隻眼睛在一眨一眨的。
「此刻我多麼想不顧一切給你一吻啊!」他又難過又深情地接著說,「可是戴著這麼一副面罩——我不能。僕人都睡了吧,我想?」
「嗯,」她說,「可是我能叫他們嗎?你想用點晚餐吧?」
他說他想用點,不過沒有必要在這種鐘點兒叫誰。他們隨即走近餐桌,面對面坐下。
儘管巴巴拉心裡害怕,可是她還是不得不注意到,她丈夫渾身發抖,仿佛他和她一樣害怕,甚至更加害怕他正在造成的,或者就要造成的印象。他靠近一點,又握住她的手。
「我這副面罩是在威尼斯做的,」他顯然很窘迫地說起話來,「我心愛的巴巴拉——我最親愛的妻子——你想,我摘下這東西來,你——會在意嗎?你不會討厭我吧——是嗎?」
「,愛德蒙,我當然不會在意,」她說,「你碰到這種事,都是我們命不好;不過,我對這有準備。」
「你肯定你有準備?」
「,有!你是我丈夫。」
「你真覺得很有信心,任何外表上的東西都不能影響你嗎?」他又說了一句,由於焦急,聲音顯得沒有把握。
「我想,我——很有信心。」她有氣無力地答道。
他低下頭。「我希望,我希望你是這樣的。」他輕聲說。
在隨後那陣間歇時間,大廳里鐘的嘀答聲似乎更響了;他略微轉過一點身子去摘面罩。她屏住呼吸等著他這麼做,這是有點讓人厭煩的事,他先是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又轉過臉去;而等到摘完了,她就閉上眼睛,不敢看那揭開了的可怕形象;她嚇得渾身急速抽搐了一下;不過,她雖然膽怯,還是竭力抑制住會自然而然從她灰白色的嘴唇邊溜出來的喊叫,強使自己又重新睜眼去看他。巴巴拉再也不能多瞧他了,她蒙起眼睛,滑溜到自己椅子旁邊的地上。
「你沒法兒看著我!」他毫無希望地呻吟道,「我是一個太可怕的東西,連你都無法忍受!我以前就明白這個;不過我又希望不是這樣。唉,真是命苦——威尼斯那些外科大夫把我救活了,他們的高明技術真該死!……抬頭看,巴巴拉,」他繼續懇求著,「整個看看我,說你厭惡我吧,如果你真地厭惡我的話,那麼就讓咱們之間這樁事永遠了結吧!」
他那不幸的妻子打迭起全部精神拚命掙扎。他是她的愛德蒙;他沒虧待她,他已經受了很多苦。對他一時的忠心幫助了她,於是她遵命抬起眼睛,第二次注視這具人的殘骸,這個剝了皮的人面模型[19]。但是這景象太過分了。她又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看,直打哆嗦。
「你覺得你能看慣這個嗎?」他說,「能,或是不能?你能忍受這樣一具屍骸停在你旁邊嗎?你自己判斷吧,巴巴拉。你的阿都尼斯[20],你那舉世無雙的人,已經變成這樣兒了!」
這位可憐的夫人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只有眼睛不停地在眨。她所有那些天生的憐愛情緒都給一種恐怖之情趕得精光。她驚悚恐懼,正像她遇到幽靈出現一樣。她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這就是她選中的那位——她愛過的那個人;他變成了另外一個種類的怪人。「我並不厭惡你,」她哆哆嗦嗦地說,「可是我那麼害怕——嚇壞了!讓我緩一緩,你現在吃晚飯吧?你吃的時候,我可以回我屋去——重新恢復我過去對你的感情嗎?我願意試試。我可以離開你一會兒嗎?是的,我願意試試。」
這個嚇壞了的女人沒有等他回答,而且一直小心地把自己的目光躲著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溜出了屋子。她聽見他對著桌子坐下,好像是開始吃飯;不過,天知道,在這番接待肯定了他最壞的預想之後,他的食慾已經打消得差不多了。巴巴拉上了樓,走進她的臥室,一下溜到地上,把臉埋在床單里。
她這樣待了一會兒。這間臥室就在飯廳上頭。現在她跪在那兒,忽然聽到威婁斯把椅子往後推開,並起身走進大廳,五分鐘之內,這個人影可能就要上樓來,再次和她面面相對了;它——這個陌生而又可怕的形體,那並非她丈夫的形體。她在這孤寂的深夜裡獨自一人,身邊既沒有一個使女,也沒有一個朋友,她完全失去了自製,所以她一聽到他踏上樓梯的腳步聲,就衝出屋子,連一件外衣之類都沒有披上,沿迴廊跑到後樓梯,沿著那兒下去,並且打開了後門的鎖,放自己到外邊去了。她幾乎沒意識到她幹了什麼,後來才發現自己在花房裡,蜷縮在一個花架子上。
她就待在這兒,她那雙膽怯的大眼睛透過玻璃使勁兒瞪著外邊的花園。她怕田鼠,還把裙子裹了起來,因為田鼠有時到這裡來。每時每刻她都害怕聽到腳步聲,而這腳步按法律說她本來應該是一直渴望來臨的,而且這種聲音對她心靈來說本來應該一直是音樂之聲的。但是愛德蒙沒有往這條路上來。在這個季節,夜越來越短,很快就出現了黎明,還有旭日初現的光輝。到了白天,她就不像在黑夜那麼害怕了。她想她能見他,並使自己看慣那種情景。
於是這個疲乏不堪的年輕女人打開溫室門,沿著幾小時以前來的那條路走回去。她可憐的丈夫很可能還沒起床,正睡著呢,因為他經過長途跋涉;於是她進去的時候儘可能地少出聲。這所房子還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樣,她在大廳里四下打量,找他的斗篷和帽子,可是全都看不見;她也沒有找到他的小箱子,那是他隨身攜帶的全部東西,他比較笨重的行李都留在南安普敦,由行李車運送。她鼓起全部勇氣上樓;臥室的門像她離開那兒的時候一樣開著。她膽戰心驚地四處偷看;床上沒有躺過的痕跡。也許他躺在餐廳的沙發上吧。她下了樓走進去;他不在那兒。桌子上在他沒有用過的盤子旁邊放著一張便條,是匆匆忙忙在小筆記本的一頁紙上寫的。它大致是這樣的:
我永遠鍾愛的妻子:我令人生畏的外表給你的印象,是我預料可能有的。我原來希望不是這樣。但這是愚蠢的。我明白,任何人的愛情都不能經過這樣一場災難而不熄滅。我承認,我原來以為你的愛情是神聖的;但是經過這樣長久的離別,不可能還留有那麼多的熱情,足以克服那極其自然的剛一見面的反感。這是一次實驗,可是失敗了。我不責怪你;很可能,這樣甚至更好。再見。我要離開英國一年,如果我還活著,在一年期滿的時候你會再見到我。那時我會弄清你的真實感情;如果它拒絕我,就永遠離去。
愛·威
巴巴拉從驚訝中清醒過來,她深深悔恨,覺得自己是絕對不可饒恕的。她應該把他看做一個受苦受難的活生生的人,她也不應該成為僅僅視覺的奴隸,像個小孩子一樣。她的第一個想法是去追他,並懇求他回來。可是經過多方打聽,她發現誰也沒有看見過他:他是不聲不響地消失的。
還有一層,要挽回昨夜的情景是不可能的。她的恐懼太明顯了,而他又是那樣一種男子漢,靠她努力儘自己的義務,大概是不能把他勸說回來的。她到她父母那裡,坦白說出了發生的一切;這些事,說真的,很快就讓她家庭以外更多的人知道了。
這一年過去了,他沒有回來;而且他是否活著也很可疑。巴巴拉對當初自己懷著那種不可克服的反感深為懊悔,於是她就盼望修建一個教堂側廊或立一塊紀念碑,並在她有生之年獻身慈善事業。她為此詢問那位優秀的牧師,她每禮拜天都去聽他站在十二英尺高的地方講道。但是他只能正一正他的假髮,輕輕磕打他的鼻煙壺,因為這就是那年月對宗教的那種毫不熱衷的狀況。在那種年月,附近任何地方都根本不需要一個心緒不寧的人自願捐獻一道側廊、一個尖頂、一座門廊、一個東窗[21]、一塊十誡牌[22]、一幅雄獅與獨角獸徽[23]或一支銅燭台——上一個世紀在這個方面與我們生活的這個幸福時代有天壤之別,在我們這個時代,每天早晨都有驛車源源不斷地送來一批批急切的要求,希望把這些東西貢獻出來,而幾乎所有教堂都裝修一新,讓人看起來像是新硬幣一樣。由於這位可憐的夫人不能以這種方式安慰自己的良心,她決定至少要慈悲為懷,不久她就看到她的門廊每天早晨都擠滿基督教世界最襤褸、最懶惰、醉醺醺、會騙人和毫無價值的流浪漢[24],於是感到心滿意足。
但是,人心就像爬牆的藤蔓植物葉子一樣易變,隨著時光流逝,巴巴拉沒有聽到她丈夫的消息,而她母親和朋友們又常常在她耳邊說著這種話:「得啦,已經發生的事得算是最好的了。」於是巴巴拉也坐不住了。她自己也開始這樣想了,因為即使如今她也無法提起那個坑坑窪窪、殘缺不全的模樣而不渾身發抖,雖然每當她的思想飛回她新婚的那些日子還有那個當年和她並肩而立的男子的時候[25],一股柔情又使她動心。這種感情,如果他能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是會變得更加強烈的。她年輕而又沒有經驗,在他後來回家的時候,她幾乎還沒有成長起來,脫離少女時代那種想入非非。
但是他沒有再來,她想起,他說過如果活著還要再回來一次,而且他是不大可能食言的,所以她以為他死了而不再抱希望。她父母也這樣想;這樣想的還有一個人——一個一聲不響,一個無法瞞過地洞悉一切而又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人似乎就像他家族紀念碑[26]上那些人像一樣,已經沉沉入睡的時候,也警醒得好像是七個衛士一般,阿普蘭道爾斯勳爵雖然年紀還不上三十,聽到巴巴拉見她丈夫回來嚇得那樣魂不附體並且飛速逃走以及她丈夫立即離去的事兒,卻像個年高六旬的刻薄佬那樣抿著嘴笑。不過他覺得相當有把握,威婁斯雖然感情上受到傷害,如果在十二個月結束的時候他還活著,他還會重新露面,來要求得到他那筆明眸皓齒的財產[27]。
因為沒有丈夫和她一起住,巴巴拉放棄了她父親給他們預備的房子,重新回到漆恩莊園去住,就像她當姑娘的時候那樣。漸漸地,和威婁斯的這段往事成了只是頭腦發燒時做的一場夢,而且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和漆恩這家人的友情又大大恢復了,而在巴巴拉私奔以後,這種友情本來是多少有些冷淡的。於是他又成為那兒的常客。在他住的諾靈斯伍德大廈每有一點微不足道的改變或改進,他都得騎馬去和他朋友、漆恩莊園約翰爵士商量;而這樣就把他自己經常放在了她的眼皮底下,巴巴拉也就漸漸對他習慣了,並像對親兄弟一樣和他隨意說話,她甚至把他當做一個有權威,有決斷又很精明的人而開始看重他;儘管他在法庭上[28]對那些偷獵的、走私的、偷蘿蔔的嚴厲刻薄,盡人皆知,留下罵名,她卻相信那些說法許多都是誤傳。
她丈夫走後,他們就這樣過了幾年,而且再也沒有人懷疑他確是死了。重新不帶感情地求婚,在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已經不再是不合時宜的了。巴巴拉並不愛他,不過她本質上是那種香豌豆或是旋花藤,需要一根比她自己更堅實的枝條,好在上邊纏繞,開花。再說,此時她年紀也大些了,而且自己承認,一個男子,他的祖先一次又一次在奪取聖墓所在地的戰鬥中曾經刺殺過數十名撒拉遜人[29],比起一個只能肯定聲稱確知自己父親和祖父是體面自由民的人,從社會地位考慮,當然是一個更加合意的丈夫。
約翰爵士找到機會告知她,她可以從法律上認定自己是寡婦了;而且簡短截說,阿普蘭道爾斯勳爵說服她同意了自己的看法,於是她嫁給了他,固然他永遠也不能使她承認,她像過去愛威婁斯一樣愛他。我小時候認識一位老夫人,她媽媽就見過這場婚禮,她還說,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和夫人那天晚上從她父親的家坐車走的時候,坐的是一輛四駕馬車,而且我們這位夫人穿的是綠色和銀色的衣服,戴著從沒見過那麼鮮艷的帽子[30],還插著羽毛;不過究竟是因為這綠色不適合她的膚色,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位伯爵夫人看上去面色蒼白、紅顏大改。他們結婚後,她丈夫帶她到倫敦去,她在那兒見識了旅遊季節最美好的東西,然後他們回到諾靈伍德大廈,這樣一年就過去了。
他們結婚前,她丈夫似乎並不怎麼在乎她不能熱烈愛他。「只要讓我得到你,」他那時這樣說過,「我就願意容忍一切。」可是如今她缺乏熱情,卻似乎惹惱了他,於是他對她表示憤懣,以致使她和他在一起感到難受,幾小時都一言不發。那位假定的爵位繼承人[31]是一個遠親,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並沒有把此人從自己所不喜歡的那些人和事當中排除出去,於是開始下決心要一個直系親屬繼承人。他頻頻抱怨她,說原來並沒有答應過這一點,而且責問,她究竟有什麼用。
在她這種愁悶生活中,有一天來了一封信,是寫給威婁斯太太的,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到了阿普蘭道爾斯夫人手裡。比薩的一位雕刻家,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再婚,所以通知她:她丈夫離開那個城市的時候,曾囑咐把威婁斯先生的一座全身雕像存放在他那兒,將來再取;這座像一直放在他的工作室里。因為給他的費用還沒有全部付齊,而那座像又很占地方,他幾乎無法周轉,他很願意把這筆賬了結,並希望知道,這座像應該送往何處。伯爵夫人因為和她丈夫漸漸生分而開始對他保有一點兒小小的秘密(那確實也是一種無甚害處的秘密),既然已經到了這種時候,她對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於是隻字未提就回了信,同時送去了欠雕刻家的那筆錢,並告訴他要刻不容緩地把雕像發送給她。
隔了幾個星期,雕像到達諾靈伍德大廈,而完全出於偶合,就在當中這個時候,她第一次收到絕對確切的消息,說她的愛德蒙去世了。這事是幾年前在外國發生的,大約是他們分別以後六個月,死因是由他過去所受的痛苦引起的,又加上極度的精神沮喪,致使他死於輕度的身體失調。這消息是威婁斯住在英國其它地區的某個親戚在一封簡短而又正式的信中傳來的。
她的悲哀具體表現為深切同情他的不幸,同時譴責自己因為總是牢記「大自然」當初賦予他的形象而始終未能克服對他後來形象的反感。對她來說,那個已經從塵世消失的慘相,根本從來就不是她的愛德蒙。,她多麼想看見他像他當初的那個樣子啊!巴巴拉這樣想。那以後不過幾天,巴巴拉和她丈夫正在吃早飯,有人看到一輛兩匹馬拉的貨車載著一口大包裝箱,繞到了屋子後身,一會兒就有人來通報他們,封口貼著「雕刻」標籤,送給夫人的箱子已經到了。
「那能是什麼呢?」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問。
「那是已故的愛德蒙的雕像,那是我的,可是直到現在才送來。」她答道。
「你要把它放在哪兒?」他問。
「我還沒想好,」她說,「隨便放在哪兒,只要它不惹你生氣就行。」
「嗯,它不會惹我生氣的。」他說。
在這所房子後身一間屋裡把箱子打開了,他們就去察看。這座雕像是一個全身的人像,是最純的卡拉拉大理石[32]雕成的。這座像再現了愛德蒙·威婁斯當初的全部美貌,就像他正要出發旅行的時候站著和她分手一樣;這是每一個線條和輪廓幾乎都完美無缺的男子模型。這件作品是絕對忠於原型創作出來的。
「太陽神阿波羅,千真萬確。」阿普蘭道爾斯勳爵說,在這以前,他從未見過威婁斯,真人也罷,圖像也罷。
巴巴拉沒聽見他的話。她正有點發獃地站在頭一個丈夫面前,仿佛根本沒覺得她旁邊還有另一個丈夫。威婁斯那個殘缺不全的面目,在她心裡無影無蹤了;這個完美無缺的人,才真正是她愛過的那個男子;而後來那個可憐的人影則不是;對這個男子,柔情和真誠本應該永遠顧盼著的正是這個形象,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阿普蘭道爾斯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難道你整個上午都要待在這兒對他頂禮膜拜?」這時候她才猛醒過來。
她丈夫在這以前幾乎一點兒也沒猜想到愛德蒙·威婁斯當初是這個樣子,而且他感覺到,如果那時候他就認識威婁斯,那麼他的嫉妒心幾年前會有多麼重。他下午回到大廳里,看見他妻子在迴廊上,那座像已經搬到那兒去了。
她在它面前做夢似地出神兒,就像上午那樣。
「你在幹嗎?」他問。
她嚇了一跳,迴轉身來。「我在看我的丈——我的雕像,看它雕刻的好不好,」她結結巴巴地說,「我為什麼不該呢?」
「沒理由說不該,」他說,「你要把那個怪物怎麼辦?它也不能永遠站在這兒。」
「我並不打算那樣,」她說,「我要找一個地方。」
在她的閨房裡有一個很深的壁龕,下一個星期伯爵有幾天不在家,她在村里雇了幾個細木工,由她指揮給壁龕做了一個鑲板門。在這樣做成的神龕里,她把那雕像安放起來,把門鎖上鎖,那鑰匙她裝在衣袋裡。
她丈夫回來看見走廊里沒有雕像了,認為這是出於尊重他的感情放到一邊去了,就什麼也沒有說。不過他有時也看到,他夫人臉上有某種他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他無法把它解釋清楚,那是內心一種無言的狂喜,一種深藏不露的極大享受。他無法猜測那雕像怎麼樣了,而且越來越好奇,於是四處尋找,最後想到了她的私室,他就往那個地方去了。敲過門後,他聽到有關門和鑰匙咔噠的響聲;可是他走進去的時候,她妻子正坐著做活兒,在那個時代叫編織。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的眼睛落在新油漆的門上,那兒以前是壁龕。
「巴巴拉,這麼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做木工活兒來著。」他漫不經心地說。
「是的,阿普蘭道爾斯。」
「你為什麼要安上那樣一個不雅觀的遮欄——破壞那個凹室的拱頂呢?」
「我想添一間壁櫥,而且我想,因為這是我自己的屋子——」
「當然啦。」他答道。阿普蘭道爾斯勳爵這時候知道,年輕的威婁斯的雕像現在在哪兒了。
一天夜裡,或者說在子夜過後不久的時候,他發現伯爵夫人不在自己的身邊。他不是一個神經質好想像的人,沒怎麼想這件事,又睡著了,第二天早晨就把這件事忘了。可是過了幾晚上,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這一次他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可是他還沒起來去找她以前,她就穿著睡衣回到臥室里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支蠟燭,她以為他還睡著,走近的時候就把它滅了。從她的呼吸,他覺得出來,她激動得非常奇怪;可是這時他一點兒也沒露出他已經看見了她。於是,在她躺下的時候,他假裝醒了,問了她幾句不關痛癢的話。「是的,愛德蒙。」她漫不經心地答道。
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確信,她慣於這樣奇怪地離開臥室,次數比他看到的多,於是他決定盯著。第二天半夜,他假裝睡得很熟,一會兒之後,發現她偷偷起床,自己摸著黑兒走出了屋子。他急忙披上點兒衣服跟上去。在走廊的那一頭,臥室里的人聽不見火石和火鐮打火聲音的地方,她打著了一個亮。他閃進一間空屋,等她點著一支細蠟,並朝她的閨房走過去。不過一兩分鐘,他就跟了過去。來到閨房門口,他看到那個私用壁龕的門開著,巴巴拉在裡邊,雙臂緊緊抱著她那愛德蒙的脖子站在那兒,她的嘴唇也貼在他的嘴唇上。她剛才披在睡衣外面的披肩已經從她肩上溜到了地上,她那白色的長袍和蒼白的臉,使她白得就像是抱著那頭一座雕像的第二座雕像。她那頻頻的親吻,不時還夾著她那充滿柔情蜜意的喁喁情話:
「我惟一愛的人——我怎麼能對你那麼狠心——我的十全十美的人兒——那麼善良誠實——我還是永遠忠於你的,儘管看起來好像不忠!我永遠都想著你——夢見你——在漫長的白天,在那些不眠之夜!,愛德蒙,我永遠是你的!」
這樣一些話,中間夾雜著抽泣,還有湧泉似的眼淚,再加上那蓬鬆散亂的頭髮,證明了他妻子身上那種強烈的感情,這是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做夢也沒想到她會有的。
「哈,哈!」他自言自語說,「這就是我們落空的原因——這就是我想有個爵位繼承人的希望化為泡影的原因——哈!哈!這可真是要小心了!」
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一旦耍起計謀來,可是個陰險狡猾的人;不過在眼前這一會兒,他可連照常表達柔情蜜意這樣一個簡單計謀也沒有想到。他也沒有進到屋裡,像一個容易犯錯誤的人那樣讓他妻子猛吃一驚,而只是像剛才離開他臥室一樣,又悄悄地退回去。等伯爵夫人由於哭泣嘆息弄得精疲力竭而哆哆嗦嗦地回到臥室,他顯得像平時一樣睡得很香。第二天,他開始採取對付手段,比如打聽跟他妻子前夫去旅行的那位導師的行蹤;他發現,這位先生此時在離諾靈伍德不遠的一所文法學校[33]當教師,阿普蘭道爾斯勳爵一等到有個適當的時機就去那裡,會見了剛才說到的那位先生。那位學校教師因為這樣一位有權有勢的鄰居來訪而十分高興,並樂於奉告勳爵老爺意欲知道的任何事情。
這位來訪者先談了一陣有關學校和它發展的事,覺得他完全可以相信,這位教師曾和倒霉的威婁斯一起旅行過很多地方,而且那場事故發生時他也在場。他,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很有興趣了解那時候實際發生的事情,而且一直就老想打聽。於是,這位勳爵就不僅從口頭上聽到他希望知道的東西,而且因為他們的閒談變得越來越投機,這位教師還在紙上畫了一幅速寫,勾勒出那個破了相的頭部,一邊畫還一邊屏住氣息解釋這張圖像的種種細部。
「這真是又特別又可怕!」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把速寫拿在手上說,「既沒有鼻子,也沒有耳朵,還幾乎沒有嘴唇!」
就在那個星期里,有一天伯爵夫人到她父母那兒去小住,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打發人把離諾靈伍德大廈最近的鎮子上一個窮人叫來,他是兼作廣告畫藝術和精巧機器活兒的。他的僱主讓他明白,要求他來協助乾的這樁事,得當做一樁私事,而且付給他的錢保證他會遵守這一要求。那個壁櫥的鎖給撬開了,於是這位精巧機械師兼畫師有學校教師那張速寫的幫助(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原來把它裝在衣袋裡),開始在勳爵老爺指揮下對這座雕像的天神般面貌加起工來。原來由火毀壞的地方,都由鑿子照樣破壞了。這是一樁殘忍的毀容,進行得很粗暴,而且由於著上了活人的顏色,就像遇難後還活著,因而可以使人更加心驚膽戰。
六小時以後,等幹活兒的人走了,阿普蘭道爾斯勳爵獰笑著察看效果,並且說:
「一座雕像應該把一個人表現得像他活著一樣,而這就像是他那個樣子。哈!哈!不過這做得很成功,並沒有白費。」
他用一把萬能鑰匙把壁櫥的門鎖上,然後上路去接伯爵夫人回家。
那天夜裡她睡著了,可他一直醒著。據傳說,她夢中輕聲細語;他知道她正在夢幻中和一個他僅僅在名義上取而代之的人進行充滿柔情蜜意的談話。夢到最後,阿普蘭道爾斯伯爵夫人醒了,她起身,然後重演以往在夜裡做過的事。她丈夫仍然一動不動地諦聽。外面三角飾[34]里的鐘打了兩下,這時,她讓臥室的門半掩著,然後沿著走廊走到了那一頭,在那兒,像往常那樣,她點了個燈亮。深夜萬籟俱寂,他在床上甚至都可以聽到她打火鐮之後輕吹火絨的聲音。她走進那間閨房,於是他聽見,或者是想像著聽見壁櫥門上鑰匙轉動。緊接著,從那個方向傳來一聲又高又長的尖叫,震盪到這所屋子最遠的那些角落。這聲音又重複了一遍,隨後是重重摔倒的聲音。
阿普蘭道爾斯勳爵從床上跳下來,沿著漆黑的走廊趕到閨房門口,門半掩著,借著裡邊的燭光,看到他那位可憐的年輕伯爵夫人,穿著睡衣在壁櫥的地上癱作一團。他走近她身邊,發現她已經昏過去了。他原來擔心事情更糟,這一下倒使他大為放心了。他很快把那個惹出事來的可恨人像關起來,並且上了鎖,然後抱起他妻子。她在他懷裡睜了一下眼睛。他把臉貼在她臉上,一句話也沒說,把她抱回她的屋子,他一邊走一邊竭力給她耳朵里送進一串笑聲,來驅散她的恐懼,這聲音那麼奇怪地混雜著刻薄的譏諷,怪癖的嗜好和獸性的暴虐。
「嗬——嗬——嗬!」他說,「嚇壞了吧,親愛的,哎!簡直是個小孩兒!不過是個玩笑,真的,巴巴拉——一個了不起的玩笑!可是,一個小小孩兒不應該深更半夜到壁櫥里去找那親愛的亡人的鬼魂呀!她要是這麼幹,那她必定會讓他那副尊容嚇得心驚肉跳——嗬——嗬——嗬!」
等她回到她自己的臥室里,雖然她的神經受到刺激還是哆嗦得厲害,卻差不多完全甦醒過來了,他又更加聲色俱厲地對她說:「,我的夫人,回答我:你愛他嗎——嗯?」
「不——不!」她結結巴巴,哆哆嗦嗦,睜大了眼睛死盯住她丈夫,「他太可怕了——不,不!」
「你能肯定?」
「完全肯定!」這位已經嚇得魂飛魄散的伯爵夫人回答。
但是她那種自然的彈性起作用了。第二天早晨他又問她:「你現在愛他嗎?」她在他的注視下很膽怯,但是沒有回答。
「上帝做證,這就是說你仍然愛他!」他接著說。
「這就是說我不願意說假話,而且也不希望惹勳爵老爺生氣。」她態度尊嚴地回答。
「那就讓咱們去再看看他,如何?」他一邊說著,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轉過身來,仿佛要領她朝那個陰森可怕的壁櫥走。
「不——不!——不!」她喊道,她拚命從他手裡掙脫,這表明頭天夜裡的恐怖景象在她那脆弱的心靈上留下的印象,比表面上顯出來的更深。
「再來上一兩劑,她就會治好了。」他自言自語。
這時候伯爵和伯爵夫人不和,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所以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做這件事的蛛絲馬跡掩蓋過去了,就在這天,他命令四個人帶著繩子和滾軸到閨房去聽他使喚。他們到達的時候,那壁櫥已經打開,那座雕像的上半部分用粗帆布捆著。他把它弄到睡覺的屋子裡去。後來的事多少有點是臆測的了。這故事,據人家告訴我,是這樣接著說的,等阿普蘭道爾斯夫人那天晚上和他回到了屋子裡,她看見,面對那個結實的橡木四柱床腳頭,有一口深色的大立櫃,以前它並沒擺在那兒;但是她沒問,它放在那兒是什麼意思。
「我有個小小的怪想頭。」他們還沒點上燈的時候,他解釋說。
「你有?」她說。
「立一個小神龕,可以這樣叫吧。」
「一個小神龕?」她問。
「是的;獻給一個咱們倆都同樣崇拜的人——呃?我這就給你看,那裡邊裝的什麼。」
他把床帳遮著的一根吊著的繩子一拉,那口立櫃的兩扇門就慢慢打開了,可以看到其中一格一格的架子都已拆走,內部改裝過用來盛放那個陰森可怖的人形了,它站在裡邊,像它原來站在閨房裡那樣,可是他的每一邊都點著一支蠟燭,好使那殘缺和毀壞了的面貌看得更加鮮明。她抓住他,低聲尖叫了一下,把頭埋在了床單里。「啊,把它搬開——請把它搬開!」她央求著。
「真正到時候就搬;就是說,等到你最愛我的時候,」他鎮定自若地回答說,「你還不怎麼愛呢——呃?」
「我不知道——我覺得——噢,阿普蘭道爾斯,慈悲慈悲吧——我受不了這個——噢,可憐可憐吧,把它搬開!」
「胡說!人對任何東西都會慢慢習慣的。再看一眼。」
總之,他一直讓兩扇門在床腳頭開著,讓細蠟燭點著,而這個猙獰的展覽就這樣具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使這位伯爵夫人躺在那兒,完全給一種病態的好奇心迷住了,隨著他一再要求,她又從床單下面往外看,嚇得直哆嗦,把眼睛擋起來,然後又看了一下,而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都在求他把它搬開,否則它就會把她逼瘋了。但他還是不肯這麼辦,而那口立櫃直到拂曉也沒鎖上。
這情景第二天夜裡又重演了一番。他毫不動搖地強行他那兇狠殘忍的矯正辦法,繼續這樣辦,她的勳爵老爺施行德行高尚的折磨,要讓她那顆離他遠遁的心重新返回,對他忠貞不貳,直到可憐的夫人每一根神經都痛苦地顫抖。
第三夜,那情景又像以前那樣開場,她躺在那兒睜著神情狂亂的眼睛,驚恐地看著那可怕而又迷人的東西,突然發出一陣不自然的笑聲;她盯著那個形象越笑越厲害;後來一邊笑一邊狂叫,然後安靜下來,這時他發現她已經失去了知覺。他想她是虛脫昏過去了,可是立刻就看出,事情比這還要糟;她是在發癲癇。他讓這情景嚇了一跳,不禁驚愕地感到,他像其他許多機伶的人物一樣,為了自己的利益而逼得太狠了。像他所能有的那種愛心,這一刻也煽動得活躍起來了,儘管這種愛是一種自私的貪慾,而不是那種愛護的關懷。他拉滑輪把櫃門關上,把她緊抱在自己懷裡,輕輕把她抱到窗口,想盡一切辦法使她甦醒過來。
過了很長時間,這位伯爵夫人才甦醒,而且她甦醒以後,情緒上似乎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她猛然張開雙臂抱著他,害怕得倒抽了幾口冷氣,可憐巴巴地吻了他好多次,最後突然淚如泉湧。以前在這種情景中她從沒哭過。
「你得把它搬走,最親愛的——你得搬!」她哭哭啼啼地求他。
「只要你愛我。」
「我愛——嗯,我愛!」
「而且恨他,還有你記得的他那個樣子?」
「是——是的!」
「毫不含糊的?」
「我一想到他就受不了!」可憐的伯爵夫人百依百順地說,「它讓我感到充滿恥辱——我怎麼能那樣墮落呢!我再也不會行為不端了,阿普蘭道爾斯,而且你也永遠不會再把那個可恨的雕像放到我眼前來了吧?」
他覺得他能夠完全有把握地答應了。「永遠不。」他說。
「那麼,我就愛你,」她急切地回答,仿佛惟恐又會重新受到那種折磨,「而且我永遠,永遠連做夢也不會再有那種想法,哪怕這僅僅看起來好像是不忠於我結婚的誓言。」
此時的事情也真怪:這種以恐嚇手段從她這兒強求來的愛情,儘管不過是一種照例行事的習慣,卻具有了某種真實的性質。在她身上明顯地看得出來對勳爵的馴服依戀,同時又真正討厭她自己記得的已故丈夫的樣子。那雕像搬走了以後,這種依戀的狀態繼續增長。在她身上一種永久存在的反感在起作用,而且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強烈。恐嚇怎麼能引起這樣一種特異反應的變化,只有那些有學問的醫生才能說清;不過我相信,這種逆反本能的實例,並不是不為人所知曉的。
結果就是,那治療效果變得那麼持久,以致它本身又變成一種新的疾病了,她把他纏得那麼緊,一時一刻都不願意不在他的眼前。她不願意單有自己的起居室和他分開,不過在他突然進來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她又不禁要猛地一驚。她的眼睛幾乎老是盯著他。他要是坐車出去,她希望跟他去;他對別的女人略事寒暄,就會引起她瘋狂的嫉妒;直到最後,她對他一往情深,忠貞不貳,反倒變成了他的一種累贅,占去了他的時間,剝奪了他的自由,惹得他指天劃地地咒罵。這時候他如果對她說話嚴厲,她也並不報復,逃到自己那個內心世界中去;所有對另一個人的情感,那些使她足以自娛的情感,如今成了一塊冷卻了的黑炭渣。
從那時候起,這位嚇破了膽,軟弱無力的夫人的生活只是對一個乖戾剛愎,殘忍暴虐的男人諂媚討好,賣弄風情而已;如果不是因為她父母卑鄙的野心和那個時代的陳規陋習,她生活的目的本來是有可能發展到更加崇高得多的。接著她很快發生了一些小小的個人事件——六七件、八件、九件、十件這樣的事件——簡短截說,在接著這九年當中,她給他生了不下十一個孩子,可是其中一半早產,或者活了幾天就死了;只有一個,一個姑娘長大成人,她後來成了可尊敬的白頓萊先生的妻子,大家記得,他後來成了德梅恩勳爵。
沒有兒子和繼承人活下來。最後由於身心交瘁,阿普蘭道爾斯夫人讓她丈夫帶到了國外,去試試看更溫和宜人的氣候對她那虧損的身體有沒有好處。但是沒有什麼能使她強壯起來,她到義大利以後不幾個月,就死在了佛羅倫薩。
和大家預料的相反,阿普蘭道爾斯勳爵沒有再婚。像他具有的那種感情——雖然它乖戾無常,嚴峻冷酷,又野蠻暴虐——看來卻是不可轉移的,於是那爵位,大家知道,在他死後傳給了他侄子。有件事可能還不是那麼盡人皆知的,那就是在第六代伯爵擴充那個大廈期間,為了打新地基挖地,挖出來一座大理石雕像的碎片。它們被送到各式各樣古物收藏家那裡,他們說,如果他們可以就這些碎塊兒形成一種看法,那麼這雕像似乎是一個殘缺不全的羅馬的薩提洛斯[35];或者,如果不是的話,就是一個死神的比喻形象。只有一兩個老住戶猜到,這些碎片是什麼人的雕像。
我還應該加上幾句,就在伯爵夫人死後幾天,梅切斯特教長宣講了一篇精彩的布道詞,雖然沒有提到那些人的姓名,它的主題毫無疑問是由前述事件引起的。他詳細闡明:沉醉於僅有漂亮形體的感官之愛而不能自拔是很愚蠢的;並且表明那種情感惟一合乎理性和道德的成長,就是那種植根於內在價值的成長。我已經談過這位溫柔但多少有些淺薄的夫人的身世,在她這件事上,毫無疑問,對年輕的威婁斯其人的迷戀,是促使她嫁給他的主要感情;這件事更加可悲之處就在於:根據所有的傳說,他的美貌只是他最不足取之處,因為每一種說法都證明這樣的推斷:他原來一定是個性格堅定,天資聰明,前途遠大的人。
(1890)
* * *
[1] 當時英國鄉間大道有些設有專收過路稅的稅卡。
[2] 中古時代羅馬人征服占領不列顛,在全國修築了許多道路,此西方大道即指西部的幹路。
[3] 指十八世紀。
[4] 指十二月二十四日至次年一月六日。
[5] 指一六四〇至一六四二年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發生後進行的戰爭。約翰家在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前不久受封,說明他們是新貴族。
[6] 按英國行政區劃,郡下設分區。
[7] 高恩特的約翰(1340—1399)為英王愛德華第三的王子,封為蘭開斯特公爵。
[8] 歐亞古生物學認為人類有四種體液,具有粘液質體液者,性格遲鈍、冷淡。
[9] 作者設想講故事者為醫生,故常用醫科術語,下文也有類似情況。
[10] 講故事者以「還有……還有」表示歷數歷代顯赫皇室和貴族。
[11] 按基督教之說,天堂分為七重,第七重最高,為上帝和天使所居,後被引喻為極樂世界。
[12] 原文為法文。
[13] 指歐洲大陸。當時英國上流社會青年男女必須到歐洲大陸遊學,以完善其教育。
[14] 均為法國城市名。
[15] 均為法國城市名。
[16] 當時法國國王每星期日到凡爾賽宮接受大臣和百姓晉覲,屆時還舉行盛大的遊藝活動。
[17] 義大利狂歡節在初春。
[18] 指英吉利海峽,為英國與法國和歐洲之間海路交通要道。
[19] 原文為法文。
[20] 阿都尼斯為希臘神話中著名的美少年,曾為司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所熱烈追求而未得。
[21] 基督教堂建築為東西向,大門多開在西側,東部開窗。
[22] 基督教有十條戒律,多書於巨牌上陳列在教堂里。
[23] 為捧有王室紋章的動物,此處應指教堂內刻有此二獸捧英國王室紋章之浮雕或彩畫。
[24] 指巴巴拉在自家門口施捨。
[25] 指她和威婁斯舉行婚禮的時刻。
[26] 貴族府邸多有家庭紀念碑,上面刻有已故家族成員的像。
[27] 指他的妻子巴巴拉。
[28] 當時貴族多以兼職法界執事而參與地方行政管理事務,阿普蘭道爾斯可能為當地治安推事或陪審團成員。
[29] 聖墓所在地指耶路撒冷。英國中古時貴族曾多次參加十字軍東征爭奪聖地。撒拉遜人為當時希臘人、羅馬人對阿拉伯人和伊斯蘭教徒的稱呼。
[30] 當時尚未形成婚禮上新娘穿白禮服和戴婚紗的風習。
[31] 此種繼承權在以後如有血統更近的繼承人出生時即可廢除。
[32] 卡拉拉為義大利中北部城市,城郊盛產大理石。
[33] 指當時英國的普通中學。
[34] 多為位於門頂或壁爐頂上之建築結構。
[35] 薩提洛斯為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其早期的藝術形象畸形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