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德國兵團[1]鬱鬱寡歡的輕騎兵
一
這裡丘陵草原綿延起伏;地勢高朗,微風習習,一派蔥綠,經過那動盪的年月以後就再也沒有絲毫改變。從來沒有一具犁耙翻耕過那兒的草地,當年長在最上層的草現在也依然還在最上層。這裡以前有過營房,這裡當初為騎兵的坐騎在山坡上開出的道路,現在還清清楚楚,原來堆過馬糞的地方也仍然明顯可見。夜晚,我獨自走過那杳無人跡的地帶,在輕風吹過枯草和薊類植物發出的颯颯聲中,總不可避免地要聽到昔日的喇叭和軍號聲,馬籠頭碰撞的咔噠聲,總不禁要看到一排排影影綽綽的帳篷和輜重。從營篷里傳出那種喉音很重的外國話的隻言片語[2],還有那思念祖國的一句半句的歌聲,因為他們大多是隸屬國王的德國兵團的那些團隊,那些士兵當年就睡在帳篷柱子周圍。
那是將近九十年前的事。那時候英國軍隊的制服還佩飾著大得出奇的肩章,怪裡怪氣的三角帽,還有馬褲、綁腿、沉重的子彈匣、帶扣的鞋子等等,現在看起來就顯得不順眼而很粗野了。思想觀念已經改變,發明一個接著一個。那時候,軍人是景仰尊崇的對象。國王無論在何處都還讓人奉若神聖;戰爭則給看做光榮的事情。
與世隔絕的莊園住宅和小小村落分布在這些山丘之間的峽谷和低地上,在國王樂於一年一度到南面幾英里距離的海濱浴場[3]洗浴之前,這裡很難看到一個陌生人;但是從那以後,一營營的士兵就開始南下,雲集在附近的曠野里。那許多各具特色的故事,遠從那個獨具特色的時代開始,直到如今還多多少少支離破碎地在這一帶流傳,難道還有必要再加敘說嗎?其中有一些我重複講過,更多的我已經忘記了;可有一個我從未講過,而且肯定是不會忘懷的。
這個故事是菲莉斯親口對我講的。她那時已經是一位七十五歲高齡的老小姐了。聽她講故事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她叮囑我,在她「去世,下葬,讓人遺忘」之前,對她和這件事的關係要閉口不談。她講這個故事以後又活了十二年,到現在她已經去世將近二十年了。她因為靦腆謙卑而總想讓人忘掉她,可是這種願望卻並未完全實現,結果不幸使人留下了對她不公正的看法,因為當年流傳到國外而且一直保留至今的有關她那些片片斷斷的故事,顯然還是對她的名譽極其不利的那些。
這都是從約克輕騎兵團到達開始的,這個團是上面提到的那些外國團隊之一。在那天之前,在她父親的房子附近一連幾個星期都難得見到一個人。門前台階上傳來一陣好像是來客衣裙的窸窣聲,結果卻是隨風飄落的一片樹葉;有輛馬車仿佛駛近門口了,其實是她父親在花園裡磨石上磨他的鐮刀,準備干他喜愛的休閒活兒,修剪地界上的黃楊樹籬。一個好像是從車上扔下行李的響聲,原來是遠在海上的炮聲;黃昏時分看上去好像有個大高個子站在大門邊,原來是一叢紫杉給修剪成了那種精巧細長的樣子。如今在鄉間再也見不到老輩子那種僻靜的處所了。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喬治王和他的朝臣正在他喜歡的那個海濱療養地,離這裡不過五英里。
女兒是與世隔絕得厲害,但是她父親卻與世界隔絕得比女兒更勝一籌。如果說她的社交生活狀況是昏暗不明,父親的則是黢黑一片。然而父親在他那一片黢黑里還自得其樂,而女兒面對她的昏暗卻感到沉悶憋氣。這位格若夫大夫曾經開業行醫,他愛好獨自琢磨玄而又玄的問題,這使他行醫減少,最終入不敷出難以為繼,此後他放棄了他的醫務,在內地這個不起眼兒的角落,以微不足道的租金租下了這座半似農莊半似莊園的破敗小房子,用原來在城鎮裡不足以維持生計的那點微薄進項,也可以保證衣食無虞了。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花園裡,隨著時光流逝,加上越來越意識到自己是在追求幻想中浪費了生命,所以變得越來越焦躁激動,訪問朋友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菲莉斯變得十分羞怯,甚至在戶外短暫漫步的時候,無論在哪裡遇見生人留神看她,都會感到害羞,走路也變得不自在,臉紅到了脖子根。
不過即使在這裡也出了個對她表示愛慕的人,而且完全出乎意料地向她求婚了。
前面說過,國王當時正在附近那個小城鎮,駐蹕格洛斯特行宮;國王駕幸,自然也將郡里許多人招引而至。在這些閒雜人等中間,許多人自稱和宮裡還有種種瓜葛並且利害相關。有一位是單身漢,名叫漢弗瑞·古德,不老,也不少;不醜,也不俊;舉止穩重,不能說是「花花公子」(當時對那些輕薄放蕩的未婚男子都這樣稱呼):大體上是個不文不火的時髦男子。這位三十歲的單身漢拐彎抹角來到丘陵地帶的這個村子,看到了菲莉斯,結識了她的父親,為的是想結識她。她用某種這樣或那樣的辦法在他心裡煽起的火焰足以引得他幾乎每天都要朝這個方向走了;終於他和她訂了婚。
因為他出自當地一個古老的世家,其中有些成員在這個郡里受人尊敬,菲莉斯讓他拜倒在她的裙下,對她這樣一個處境窘困的人來說,是支出了通常認為非常漂亮的一招兒。她怎麼能支出這樣一招的,就連菲莉斯本人也不大清楚。在那個年頭,人們認為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違反自然法則,而不像比較現代的看法,只是違背了傳統習俗,因此,出自海濱勝地中產階級家庭的菲莉斯,讓這樣一位上等階級的人選中,就仿佛是要給引進天堂一般,儘管那些孤陋寡聞的人因為上面說到的這位古德只是一個窮措大,從而看不出這對情侶各自的地位有多大的懸殊。
這種經濟狀況是他推遲結婚的藉口,但是十之八九也可能是實情,而且冬天臨近,國王因季節的關係起駕離去,漢弗瑞·古德先生也就動身去了巴斯,應許過幾個星期再回到菲莉斯這兒來。冬天來了,他應許的日期已經過了,可是古德遲遲未至,他的理由是他不好把他父親丟在他們逗留的那個城市,因為老人身邊沒有其他親人。菲莉斯雖然感到極其孤寂,也只好心甘情願了。這位向她求婚的男人,從許多方面來說,都可以做她的如意郎君,她父親非常贊同他求婚;但是他對她這樣怠慢,即使不是讓菲莉斯感到難過,也是感到彆扭。她對我肯定地說,她從來沒有像愛這個字的真正含意那樣愛過他,不過她是誠心誠意地敬重他;佩服他有時隨興之所至表現出的那種有條不紊緊追不捨的做派;看重他關於宮廷里現在在幹什麼、過去幹了些什麼、將來又要幹什麼的種種知識,他本來可以有所高攀而卻選中了她,對此她也不無某種得意之感。
但是他就是沒有來;而春天卻姍姍而來了。他按時來信,但是寫得刻板正經;既然她的地位並不確定,再加上漢弗瑞在她的心裡也沒有引起多大的激情,因此在菲莉斯·格若夫的心裡產生了一種難以描摹的厭倦情緒,也就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了。春天很快又轉成了夏天,而夏天又迎來了國王;可是還是沒有漢弗瑞·古德的蹤影。在這整個期間,靠信件維持的婚約原封未動。
正是在這個時候,一片金色的熠熠光輝照亮了這裡人們的生活,在所有年輕人的心裡激起了充滿激情的興致。這片光輝就是前面說到的約克輕騎兵。
* * *
[1] 當年英王喬治第三身兼北德意志漢諾威邦的國王,他在該邦徵募日耳曼人參軍與法國對抗。
[2] 以德語發音特點暗示軍營里講的德語。
[3] 十八世紀開始流行海水浴,海濱紛紛建起類似內陸溫泉療養地的海濱浴場。此處指喬治第三所喜愛的威默斯。
二
現在的這一代人很可能對九十年前那些大名鼎鼎的約克輕騎兵只有一點兒模模糊糊的印象了。他們是隸屬於國王陛下的德國兵團的團隊之一(雖然他們後來有點兒每況愈下了),可當年他們那華麗耀眼的制服,他們那雄健俊逸的戰馬,而首先是他們那外國派頭和八字鬍(當時都是稀罕的物件兒),他們不管走到哪裡,都招來一群又一群男男女女崇拜者。因為國王駕幸附近那座小城鎮,他們和其他團隊就開來駐紮在這些丘陵和牧場上。
這裡地勢高爽,視野開闊,前方可以眺望波特蘭——投石人之島,往東可以遙望聖奧德赫姆海角,而往西則幾乎可以看見斯塔特岬。
菲莉斯雖然並不是一個地道的鄉村姑娘,可是也和大家一樣,對這個軍事重地很感興趣。她父親的家和這個重地多少還有一點距離,坐落在這條小巷斜坡的最高處,因此它和位於教區低處的教堂塔樓尖頂幾乎處在同一個高度。她家花園牆外,青草從牆根一直長到很遠的地方,一條小路緊靠院牆穿過草地。菲莉斯從小姑娘的時候開始就喜歡爬上這道圍牆,坐在牆頭——這項本事並不像乍看起來那麼困難,因為這個地區的牆都是用小石塊砌成,牆面並不塗抹灰漿,所以有很多縫隙讓小小的腳趾攀勾。
有一天她正坐在那兒,懶洋洋地看著牆外面的牧場,這時一個獨自走在小路上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這個人是聲名煊赫的德國輕騎兵中的一員。他兩眼下垂望著地面向前走著,他那副樣子像是故意要避開別人似的。要不是他的領圈又硬又挺,他的頭大概也會和他的眼睛一樣垂下來了。等他走得更近一些,她才看出來他臉上現出深深的悲傷。他沒有注意到她,沿著小路走過來,差不多馬上就走到圍牆下面了。
菲莉斯看到一個體面高大的兵士竟有這樣一種態度,真是吃驚不小。她對軍人,特別是對約克輕騎兵的想法(完全是來自道聽途說,因為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和當兵的說過話),總是以為他們的心情和他們的軍服裝備一樣輕鬆歡快。
正在這一瞬間,那個輕騎兵抬起了眼睛,看見她坐在牆頭,她身穿一件低領無袖長袍,白紗巾披在肩頭和脖子上裸露的地方,衣裝也全都是白色的,在夏天燦爛的陽光下,顯得晃眼。這種不期而遇讓他有點兒臉紅,片刻未停就繼續邁步走了過去。
那天這個外國人的面孔在菲莉斯的心裡縈迴不去。他的面貌那麼英俊動人,他的眼睛那麼湛藍,而且流露著悲傷迷茫。也許是再自然不過吧,後來有一天就在同樣的時刻,她又在那圍牆上向外看,一直等到他再次從那裡經過。這一次他是在念一封信,他一看到她,顯露出的神情正是又像期待又像希望見到她的那種樣子。他差不多是停下了腳步,微笑著,還很有禮貌地敬了個禮。這次會面最後兩人還交談了幾句。她問他在念什麼,他就欣然告訴她,他在重新細讀他母親在德國寄來的幾封信;他並不是常常收到母親的信,他說,所以只好一再重讀那些舊信。這次會面的整個情況就是這樣,後來幾次也是同樣的情況。
菲莉斯老是說,他的英語雖然並不好,可是對她來說,都可以理解,所以他們的結交從來沒有因為語言方面的困難而受到影響,每當話題對他掌握的那些英語詞彙來說顯得太微妙、太細膩、太溫柔而難以表達的時候,毫無疑問眼睛就幫助舌頭解了圍,而且嘴唇又幫助了眼睛——這當然是後來的事兒啦。簡單說來,這種結交,固然是毫不留神就發生了,對她這方面來說也夠冒失的,卻發展起來,而且成熟了。她像苔絲狄蒙娜一樣,同情他,傾聽他的經歷[1]。
他名叫馬特豪斯·梯納,老家在薩爾布呂肯[2],他母親還住在那兒。他二十二歲,雖然入伍不久,可是已經提升為下士班長了。菲莉斯總愛說,在純粹英國團隊的普通士兵里,根本找不到像他那樣文雅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這些外國士兵里有些人舉止瀟灑、風度翩翩,更像是我們本國的軍官而不是隊列里的士兵。
她從她這位外國朋友那兒逐漸了解到他自己和他的夥伴們的情況,菲莉斯一點兒也沒想到約克輕騎兵竟是那種樣子。這個團根本不像那身制服一樣輕鬆歡快,而是瀰漫著可怕的憂鬱症和長年的思鄉病,這種病症讓許多人情緒低沉,幾乎達到無法出操的程度。病情最嚴重的是那些剛到此地不久比較年輕的士兵。他們厭惡英國和英國的生活:無論是對喬治王還是他的島國,他們一概毫無興趣,一心只想離開它,再也見不到它。他們的人在這兒,可是他們的心思情感卻永遠在遠離此地的他們親愛的祖國,一談到祖國,這些勇敢而且在許多方面都不以苦樂為意的士兵,莫不熱淚盈眶。害這種鄉愁[3]——他用自己的語言這樣稱呼它——最嚴重的一個人就是馬特豪斯·梯納,他那耽於冥思夢想的本性,使他感到這種流放生活更加陰沉,特別是想到他把母親孤零零地拋在家裡,無人為她解悶承歡。
雖然菲莉斯對這一切深為感動,對他的經歷很感興趣,並未瞧不起這位大兵的交情,但是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不肯(至少按她自己所說的)讓這個年輕人在純屬友誼這條界線上越雷池一步。的確,只要她還認為自己像是要屬於另一個人的時候就一直如此,儘管很有可能在她自己還沒有覺察到以前,馬特豪斯早已贏得她的心了。那道不可避免的石牆使任何類似親昵的行為難以逾越;他從未跨越,或者要求跨進花園,所以他們之間所有的談話都是在這條界線的兩邊公開進行的。
* * *
[1] 苔絲狄蒙娜是莎士比亞所著《奧塞羅》中的女主人公,她同情敬重摩爾人大將奧塞羅,不顧父親的反對,和他秘密結婚。
[2] 德國西部城市,靠近法國邊境。
[3] 原文為home-woe。
三
但是菲莉斯的父親有位朋友,曾經給這個村子傳來一條關於她那位冷淡和耐心都非常出奇的未婚夫漢弗瑞·古德先生的消息。人們聽說,這位紳士在巴斯說過,他認為他對菲莉斯小姐求婚還只達到半約定的階段,考慮到他父親因為重病纏身不能關注他的問題,他不得已而將此事置之度外,他覺得最好目前任何一方都不要做明確的承諾,他的確也不能保證,他不會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別處。
這種說法固然只是一種傳聞,因而不能不折不扣地加以信任,然而它與他的來信日漸稀少和信中缺乏熱情卻是恰相吻合,所以菲莉斯那時並不懷疑它確是實情;而且從那個時刻起,她就認為自己是自由之身,可以把自己的心託付給自己看中的人了。她父親可不這樣想;他聲稱這件事完全是憑空捏造。他從童年起就認識古德先生這一家。如果說有什麼格言可以很好地表現那一家人在婚姻方面的見解,那就是「愛我淡如水,愛我能久長」。漢弗瑞是個高尚正派的人,他對自己的婚約不會那麼輕率。「你就耐心等著吧,」他說,「到時候一定事事順遂。」
菲莉斯聽了他這番話,最先設想,她父親是和古德先生往來通信的,於是她的心猛地一沉;因為不管她原來有些什麼打算,一聽說自己的婚約已經告吹,她還是得到了解脫。可是她現在又知道,她父親所聽到的關於漢弗瑞·古德的情況,並不比她本人聽到的多;而他也不便就這件事情直接給她的未婚夫寫信,否則就會被看做詆毀那位單身漢的名譽。
「你想找藉口,逗引這個或者那個外國佬用無聊的獻殷勤來討好你,」她父親對她大嚷大叫,以近來常常對她的那種很壞的態度說,「我看到的比我說出來的還多。沒有得到我的允許,你不得走出這座園子的圍牆一步。你要是想看看兵營,等個星期天下午,我親自帶你去。」
菲莉斯絲毫不想採取什麼行動來違抗她父親,但是她認為,她在自己的感情這方面是獨立自主的。她不再壓制她對這個輕騎兵的好感,固然她根本不是按照嚴肅認真的意思把他當做自己的情人,像對一個英國男人那樣。這個年輕的外國兵差不多成了一個她想像中的人物,完全擺脫了居家過日子那種普通人囉囉嗦嗦的事情;一個來了她不知道是從哪裡來,走了也不知道是去到何處的人,一個讓人魂牽夢縈的對象,僅此而已。
他們現在經常不斷地見面,大多數是在黃昏時分,是在太陽落山和最後一遍軍號召他返回營帳那中間的短暫時刻。也許近來她的舉止不像以前那樣拘束了,無論如何,反正這個輕騎兵就是這個樣兒了;他一天一天變得越來越溫情脈脈,在這種匆匆會面後分手的時候,她把手從牆頭伸下來,讓他可以握住。有一天傍晚,他緊握著她的手,時間長了一點,她就叫了起來。「牆是白的,地里有人可能會看見白牆襯出你的影子來的!」
那天晚上他逗留了那麼久,好不容易費了最大的勁兒才跑過中間那塊地,按時進了營地。他下一次等她的時候,她沒有在常來的時間在常到的那個地點出現。他失望已極,簡直無法形容。他一直瞪著眼睛茫然盯著那個地點,像丟了魂兒似的。歸營號吹了,歸營鼓也敲了,他仍然不走。
她純粹是因為一件偶然的事情給耽擱了。她到那兒的時候,心裡很焦急,因為時間晚了,她和他一樣也聽到了表示兵營關門的鼓號聲。她懇求他立刻離開。
「不,」他心情沮喪地說,「我現在還不走——你才剛剛到呢——我整天都在想著你要來。」
「但是你回營的時間過了會受處分吧?」
「我才不在乎呢,要不是為了兩個人——我摯愛的人,在這兒,還有我母親,在薩爾布呂肯,那我以前什麼時候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我痛恨這個軍隊。我覺得和你待上一分鐘,也比所有那些提升都強。」
就這樣他留下沒走,和她談話,告訴她他老家一些有趣的事情和他童年的故事,直到最後她因為他不顧一切硬是不走,越來越擔心了。只是因為她堅持要和他道晚安告別,要他離開那道圍牆,他這才返回他的兵營。
她下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原先佩戴在袖子上表示軍銜的條紋就沒有了。他因為那天晚上回營遲到被降為列兵;菲莉斯認為是自己害他受了處分,所以感到十分難受,現在情況翻轉過來,輪到他來安慰她了。
「別難過,我親愛的[1],」他說,「我已經想出了一種補救的辦法,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情。首先想想看,哪怕我重新贏得了我那些條紋,你父親會讓你嫁給約克輕騎兵團一個沒有軍官頭銜的軍士嗎?」
她臉紅了。在她腦海里從來沒有想過,和他這樣一個並非現實的人去走這樣一種實實在在的一步;而這也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行了。「我父親不會——肯定不會的,」她毫不通融地回答,「這連想都不能想!我親愛的朋友,就請忘掉我吧,我恐怕我在毀掉你和你的前途!」
「根本不行!」他說,「是你,才讓我對你的這個國家有了足夠的興趣,願意在這裡活下去。如果我親愛的故鄉也在這裡,而且我年邁的母親和你都在一起,那麼我就會快快活活,盡我最大的努力好好當兵了,可是情況不是這樣。現在聽我說吧。我的計劃是這樣。你和我一起回我老家,在那兒做我的妻子,和我母親和我一起在那兒生活。我不是漢諾威人[2],這你知道,固然我是作為漢諾威人參軍的;我的家鄉靠近薩爾,和法國和平相處。只要我一回到那兒,我就自由了。」
「可是怎麼到得了那兒呢?」她問他。菲莉斯對他的這個主張不是感到震驚,而是覺得驚奇。她在父親家裡的處境,越來越讓她感到厭倦和痛苦到了極點;他的父愛好像完全枯竭了。她和她周圍那些快快活活的姑娘不一樣,不是在本村土生土長的;所以馬特豪斯·梯納對自己故鄉,對母親和家那種情真意切的懷念,對她起了某種感染的作用。
「可是怎樣去呢?」她見他沒有回答,於是又問了一句,「你要買一張退役證嗎?」
「啊,不,」他說,「在當前這是不可能的。不;我不是自願到這兒來的。我為什麼就不應該開小差呢?現在正是時候,因為我們馬上就要收拾營房準備開拔,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這就是我的計劃。我要請求你在兩英里那邊的大路上和我會合,時間可以約好在下星期哪個寂靜的夜晚。這件事沒有什麼不體面,或者讓你丟臉的;你不會只是和我一個人一起逃跑,因為我還要帶上我那位年輕的忠實好友克里斯托夫,他是阿爾薩斯人[3],不久前才參加我們這個團。他同意幫助我實現這個計劃。我和他要先去那邊那個港口,在那兒把那些船查看一下,找一條適於我們用的船,然後我們就從那個港口過來。克里斯托夫已經有了一張海峽的航海圖。到時候我們就去那個港口,在午夜時分從泊船的地方把船開出來,沿著小岬把船開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到第二天早晨,我們就到法國海岸靠近瑟堡的地方了。其餘的事就很容易了,因為我已經攢了一些錢作陸地上旅行用,還可以換掉衣服。我再給母親寫封信,她會到路上來接我們。」
他回答她的一些問題時,又補充了一些詳情,這讓菲莉斯心裡一點也不懷疑這次行動是可以實現的了。不過這次行動是那麼重大,簡直讓她膽戰心驚;要不是她那天晚上一進家門她父親就衝著她講了那一番事關重大的話,她是否會進一步卷進這次莽撞的冒險,還是很成問題的。
「那伙約克輕騎兵怎麼樣啦?」他問。
「他們還待在營房裡;但是我相信,他們很快就要開走了。」
「你想用這種辦法來掩蓋你的所作所為,那是白費力氣。你一直在和那伙人裡面的一個經常會面;有人看見你和他一起散步,這伙外國蠻子,比那些法國佬好不到哪裡去!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還沒講完,請別插嘴——我已經下了決心;他們還駐紮在此地的時候,你就別待在這裡了。你得去你姑姑家。」
她抗辯說,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以外,她沒和任何一個當兵的或男的一起散過步,她這樣說毫無效果。她的抗辯也是軟弱無力的,因為他說的那番話固然不是句句正確,實際上也不過只有一半不對。
她父親姐姐的家對菲莉斯來說就是一座監獄。她不久前在那裡住過,領教過那種死氣沉沉的氣氛;接著她父親就吩咐她怎樣收拾要攜帶的用品,她簡直覺得生不如死了。在後來的歲月里,她從來沒想為她在這忐忑焦慮的一個星期中的行為作任何辯解;不過她當年暗自思忖的結果是:她決心參加她的情人和他的朋友的共同計劃,逃往那個在她想像中他描繪得如此美妙動人的國家。她總是說,他的建議中有一點獨特之處打消了她當時的猶豫不決,那就是他結婚的意圖顯然是純潔和直率的。他顯得那麼勇敢善良和溫柔寬厚;他對她那份尊重,是她以前從來沒有受到過的。出於對他的信任,所以她才鼓起勇氣面向這次顯然危險重重的旅行。
* * *
[1] 原文為德文。
[2] 此處指梯納本人不屬於英國喬治王當時領有的德意志漢諾威王國的子民之列。
[3] 阿爾薩斯在法德邊界,歷史上多次變更所屬。哈代小說中所寫時期,當屬德國,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又兩次歸屬法國。
四
在隨後那個星期的一個溫和黢黑的晚上,他們實行這場冒險了。梯納原定在大路上的一個地點和她會合,那兒有條岔路通往村里。克里斯托夫要在他們之前去到停船的港口,划船繞過諾斯——也就是當時大家稱呼的瞭望山——然後在海角的另一邊接他們上船;他們則要徒步走過港口大橋,再翻過瞭望山到達那裡。
她一等到父親上了樓回到自己的屋子,就立刻離開了家,手裡提著一個行李卷,沿著那條小道一路小跑。在那種時刻,村子裡哪裡也看不到一個人影,她走到小道和大路的交叉口上,誰也沒有看見她。她找了圍欄犄角上一個陰暗的地方,在那裡可以看清沿著大路走過來的每一個人,卻可以不讓別人看見她。
她就這樣在那裡等候她的情人,不大一會兒——由於她神經緊張,甚至這很短的時間也讓她覺得難熬——她沒等到她期待的腳步聲,卻聽見了驛站馬車駛下山坡的聲音。她知道梯納不等到大路上靜無一人,是不會露面的,所以只好很不耐煩地等著馬車過去。馬車來到她所在的犄角就放慢了速度,並不像通常那樣開走,而是在離她幾碼的地方停下來了。車上走下一位乘客,她聽見了他說的話,那是漢弗瑞·古德的聲音。
他帶來了一位朋友,還有一件行李,行李擱在草地上,馬車就繼續上路,去了皇家海濱浴場。
「我不知道,那個人和那匹馬還有輕便馬車現在在什麼地方?」從前向她求過婚的那個人對他的同伴說,「我希望我們在這裡不必等得太久,我告訴過他,九點半準時到。」
「你給她帶的禮物完好無損吧?」
「給菲莉斯的?噢,是的。就在這個箱子裡。我希望這可以讓她高興。」
「當然可以。哪個女人收到這種道歉講和的漂亮禮物,還會覺得不高興呢?」
「嗯——她理應得到這個禮物。我這一陣子對她不大好。可是最近這兩天,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她,我都不好意思對別人承認了。唉,好了,我也不再多說這件事了。她根本不可能像他們理解的那麼壞。我可以肯定,一個像她這樣頭腦清楚的姑娘,會懂得最好不去和任何一個漢諾威當兵的糾纏在一起。我不相信她會那樣。現在這件事兒就了結啦。」
那兩個人等在那兒,不時還漏出幾句這類的話;這些話好像一下子讓她看明白了,她自己的所作所為簡直是罪大惡極。那個人終於趕著車來了,談話於是中斷。行李放進車裡,他們上了車,朝著她剛剛走來的那個方向趕車走了。
菲莉斯感到非常內疚,開頭她很想跟著他們走了;但是經過一番考慮,她又覺得,只有等馬特豪斯來了,老老實實對他解釋,她改主意了,這才勉勉強強算得上是公平的——儘管她和他面對面地努力解說會是很困難的。現在她聽到漢弗瑞親口說出的那些話,從中判斷出,他一直對她完全信任,於是滿懷痛苦地責怪自己,不該聽信那些說漢弗瑞·古德對婚約不忠誠的種種傳言;不過她也完全清楚地懂得,是誰博得了她的愛情,少了他,她未來的生活看來就會枯燥乏味。然而她越是仔細思考他的建議,就越是不敢接受它了——它是那麼魯莽,那麼模糊,那麼冒險。她早已經答應了漢弗瑞·古德,只是因為他看來像是不守信用,才讓她把原先的諾言看做廢紙。他關懷備至地給她帶來禮物,讓她受到感動,她必須遵守自己的諾言。她得保持自尊。她得留在家裡,和他結婚,而且逆來順受。
菲莉斯就這樣鼓起勁頭,變得從來都沒有過的剛毅果敢。幾分鐘之後,馬特豪斯·梯納的身影在籬門後面出現了,她向前走了幾步,他就輕快地一躍而上。再沒有躲躲閃閃了,他把她緊抱在胸前。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讓他擁抱著站在那兒,心亂如麻地想著。
菲莉斯那天夜晚如何通過了那場極其嚴峻的考驗,她永遠也無法清楚地回想起來。她老是把她的決心得以實現,歸功於她那位情人的高尚正直,因為她用微弱無力的話語明白告訴他,她已經改變了主意,覺得自己不能也不敢和他私奔,儘管她這樣決定使他感到痛苦,他還是立刻就不再勉強她了。知道她是那麼浪漫多情地眷戀著自己,他只要不顧一切地施加壓力,無疑一定可以使事情轉為對自己有利。但是他並沒有採取任何不正當或者不正派的手段來引誘她。
在她這方面,由於害怕他不安全,她懇求他留下不走。他說,他不能那樣做。「我不能對我的朋友失信。」他說。如果他只是獨自一人,他就會放棄自己的計劃。可是克里斯托夫準備好了船,還帶著羅盤和航海圖在海岸邊等著呢;很快就要退潮了;他已經告訴母親他就要回家了;他一定得走。
他欲行又止,難捨難分,許多寶貴的時間都流逝了,菲莉斯則堅持自己的決心,儘管這讓她悲痛欲絕。他們終於分手了,他走下山坡,在他的腳步聲就要消失的時候,她心裡升起一種渴望,想至少再看一次他的身影,於是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後面跑過去,又對他逐漸消失的形象看了最後一眼。有那麼一會兒工夫,她十分激動,簡直馬上就要跑上去,把自己的命運和他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但是她做不到。在關鍵時刻埃及的克莉奧帕特拉喪失的勇氣[1],也很難期望能在菲莉斯·格若夫身上出現。
和馬特豪斯同樣的一道黑影,在大路上和他會合了。這是他的朋友克里斯托夫。她再也看不見什麼了;他們倆匆匆趕往四英里之外的市鎮和海港那個方向。她懷著類似絕望的心情,轉過身來緩慢地走上回家的路。
營地里響起了歸隊的號聲;但是現在對她來說沒有什麼營地了。那裡一片死寂,就像摧毀一切的使者經過以後,亞述人的營地里的情景一樣[2]。
她悄無聲息地進了家門,沒有見到任何人,就上床睡覺了。悲傷,起先讓她難以入睡,到後來倒讓她沉沉大睡了一場。第二天早上,他父親在樓梯腳口叫她。
「古德先生到了!」他得意揚揚地對她說。
漢弗瑞住在旅館裡,已經登門來問候過她了。他給她帶來一件禮物,是一面漂亮的鏡子,鑲著刻有浮雕的銀鏡框,他父親正把這面鏡子拿在手裡。他答應一小時之內再來拜訪,邀請菲莉斯一起去散步。
那時候不像現在,漂亮的鏡子在鄉下人家裡是稀罕物件,所以眼前這面鏡子得到了菲莉斯的讚賞。她照了照鏡子,看見自己的眼神那麼陰沉,於是努力想使它們顯得高興一點。她當時心情淒楚,這種情況會使一個女人沿著她自以為是命中注定的道路,不知不覺地一直向前走下去。漢弗瑞先生以他那種謹慎克制的態度堅守原先的約定;她呢,也得同樣行事,矢口不提自己那段行為失檢。她戴上帽子,披上披肩;他在原定時間來訪的時候,她就在門口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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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及女王克莉奧帕特拉與羅馬三執政之一安東尼聯姻對抗愷撒,女王率領的艦隊臨陣逃跑,使安東尼大軍慘敗。故事可參閱莎士比亞著《安東尼與克莉奧帕特拉》第三幕。
[2] 此處作者引述《聖經·舊約·列王紀下》第19章關於耶和華使者血洗亞述王營地的故事。
五
菲莉斯感謝他送來那件漂亮禮物;不過他們繼續散步的時候,就完全是由漢弗瑞一個人在說話了。他對她談到上流社會最近的風尚——她很願意談論這個話題,而不觸及任何較多屬於個人方面的事情——他那些經過仔細斟酌的話語,幫她把那忐忑不安的心情和思想平靜下來。要不是她自己正暗自悲傷,那她一定早就看出了他那種左右為難的窘態了。他終於突然轉換了話題。
「我很高興你喜歡我那件菲薄的禮物,」他說,「說實話,我帶它來是向你謝罪的,而且還要請你幫助我從一個巨大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對菲莉斯來說,她難以想像,這個無拘無束的單身漢——在某些方面她還欽羨他呢——還會有什麼困難。
「菲莉斯——我現在立刻告訴你我的秘密;我有一個非常大的秘密要告訴你,然後才能向你討主意。事情是,是這樣的,我結婚了;是的,我已經偷偷地和一個年輕可愛的美人兒結了婚;而且要是你認識她——我也希望你認識她,你會用各種言詞誇獎她的。可是她卻不是我父親要給我挑選的那種人——你和我一樣都知道父親的想法——所以我一直保守著秘密。毫無疑問,將來會有一場了不得的吵鬧;但是我想,我要是有了你的幫助,就可以跨過這道難關。只要你願意幫我這個忙——我的意思是,我告訴了我父親以後——說你絕不會與我結婚,你是懂得的,或者和這類似的什麼話——我起誓這一定會大大地幫助我掃清道路。我十分迫切地希望爭取他順著我的觀點,使我和他的關係不至於疏遠。」
菲莉斯簡直不知道她是怎麼答話的,她對他那意想不到的處境,又是怎麼提出忠告的。然而他宣布的這件事減輕了她的痛苦,卻是可以覺察到的。她痛苦的心靈渴望把自己的痛楚作為回報吐露給他;如果漢弗瑞是個女人,她會立刻把自己的故事向他和盤托出。可是對他,她又害怕坦白相告;而且還確有實際的理由保持緘默:需要等待足夠的時間,好讓她的情人和他的朋友逃出危險重重的地方。
她一回到家裡,又立刻找了一個寂靜無人的地方待了很長時間,一方面悔恨自己沒有出走,一方面又如夢似幻地回味和馬特豪斯·梯納的那些會見,從剛開始一直到最後結束。他回到自己的國家,處在自己的同鄉女人中間,可能很快就忘了她,甚至忘了她的姓名。
她心灰意懶得一連幾天都沒有出過家門。一天清晨霧靄漫,透過霧靄,晨曦僅僅顯露出一片灰綠;帳篷的輪廓,連同拴在繩索上的一排排馬匹,也顯現出灰綠色。營房廚灶的炊煙沉重地低懸著。
花園盡頭有塊地方,她以往常常從那裡爬上牆頭會晤馬特豪斯,現在這成了她在英國國土上惟一感到興趣的一寸土地,儘管那天令人感到不快的霧靄遮天蓋地,她還是走出門外,一直走到那個熟悉的犄角。每一片草葉上都沉甸甸地綴著小水珠,蛞蝓和蝸牛都爬出地面。她可以聽到從營地經常傳來的那種隱隱約約的嘈雜聲,在另一個方向則是農夫沿著大路進城的細碎腳步聲,因為那天是趕集的日子。她注意到她常常來的這個犄角靠牆有一小塊地上面的草都踩平了,而且在她爬上牆頭向外眺望時踩過的踏腳石上留下了園中泥土的痕跡。她不到黃昏很少到那裡去,所以一直沒考慮到,在白天可以看出她的腳印。也許正是這些向她父親泄露了她的約會。
她站在那裡鬱鬱不樂地看著,覺得營帳那邊一向傳過來的聲音性質有些變化。菲莉斯現在對軍營里的事情漠不關心了,可是她還是踏著那些石頭磴爬上了那個老地方。她看到的情況開頭讓她感到恐懼和惶惑,然後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手指頭摳著園牆,眼睛使勁努著,面孔死板得像石頭一般。
在她面前那片開闊的綠地上,軍營中所有的團隊都成行排列,在隊伍前面居中的地方,擺著兩口空棺材。她聽到的那種不同尋常的聲音,是從一列行進的隊伍中發出的。它由輕騎兵團的軍樂隊組成,邊走邊奏著葬禮進行曲。接著是一輛出殯車,車裡有這個團的兩個兵士,兩邊有衛隊,還有兩個牧師陪同。後面一群鄉下人,是讓這一事件吸引來的。這一隊垂頭喪氣的行列沿著隊列的前排走過去,又折回到隊列的中間,然後在棺材旁邊打住,兩個判了死刑的士兵在那裡給蒙上了眼睛,跪在自己的棺材上;然後稍停留了幾分鐘,好讓他們禱告。
一支二十四個兵士組成的行刑隊準備停當站在那裡,馬槍平端著。指揮官早已拔劍出鞘,揮舞起來做了幾個劈刺的動作,最後劍頭向下一點,這時行刑隊一齊開槍。兩個受刑人倒了下去,一個面朝下撲在棺材上,另一個仰面朝天。
就在槍聲齊發的時候,格若夫大夫花園的牆頭傳出了一聲尖叫,有人跌倒在牆裡面了;但是當時在外面看熱鬧的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兩個處了死刑的是馬特豪斯·梯納和他的朋友克里斯托夫。守衛的士兵幾乎立刻就把屍體裝進了棺材;但是那個團的上校,一個英國人,騎馬趕了過來,態度嚴峻地大喊大叫:「把他們拖出來——示眾!」
棺材給豎立起來,兩個死去的德國兵臉朝下倒在草地上。然後所有團隊都一小隊一小隊地邁著緩慢的步伐圍繞那個地點走了一圈。檢閱完畢,屍體又裝進棺材,然後運走了。
正在這段時間,格若夫大夫聽到齊射的槍聲,就疾步跑到花園裡,他看見他可憐的女兒一動不動地躺在牆邊。她被抱進了屋裡,可是過了很長時間才恢復知覺,而且有幾個星期,大家對她能恢復正常的神智都喪失了信心。
根據透露出來的情況說,來自約克輕騎兵團的這兩個倒霉的逃兵,按照他們原定的計劃從鄰近海港碇泊處放開了那條船,與另外兩個受到上校不公平待遇因而憤憤不平的夥伴,一起駕船平安地渡過了海峽。但是他們迷失了方向,把船開到了澤西[1],以為那個島就是法國海岸。在那裡,他們被人發現是逃兵,於是交給了政府。馬特豪斯和克里斯托夫在軍事法庭上為另外兩個人求情,說完全是由於他們兩個人的主張,那兩個人才受引誘一起逃走的。因此那兩個人相應地判了鞭刑,而領頭的兩個人則判了死刑。
遊客到著名的古老喬治海濱浴場去遊覽,要是願意漫步到附近小山下的村子裡去,看看殯葬登錄表,還可以找到如下的兩項:
馬特·梯納(下士)曾在國王陛下約克輕騎兵團服役,因逃跑被處決,葬於一八〇一年六月三十日,年二十二歲,生於德國薩爾布呂肯城。
克里斯托夫·布頓斯,隸屬國王陛下約克輕騎兵團,因逃跑被槍決,葬於一八〇一年四月三十日,年二十二歲,生於阿爾薩斯的洛瑟爾根。
他們的墳墓位於小教堂背後,靠近牆邊。沒有任何紀念物做那個地方的標誌。但是菲莉斯給我指出了那個地點。她活著的時候,老是去把那兩個墳頭打掃得乾乾淨淨。但是現在上面長滿了蕁麻,而且陷下去幾乎成了平地。不過年紀大些的村民,從父母那裡聽到過這個故事,還能想起那兩個兵士長眠的地方。菲莉斯就安葬在旁邊。
(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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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澤西為英屬海峽群島中的一個島嶼,位於英吉利海峽南部,靠近法國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