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婚宴空設
一
五十年前那個十月份的傍晚,那位自耕農暮色蒼茫中站在鄉紳埃沃若德家的草地上,任何人發覺了,乍一見都會說,他是出於好奇在那兒閒逛。他面前的莊園住宅那扇五個格子的大窗戶,沒有關上百葉窗,也沒拉上窗簾,所以那間點了燈的屋子裡面幾乎四個犄角都可以看得很清楚。顯然,人們不會想到,夜色降臨以後,還有人待在這塊地方。
就這樣,眼睛從外面往裡一掃,可以看到有兩個人待在屋裡;他們面前擺著餐後用的水果,按照老式的規矩,桌上的檯布已經撤下來了。那都是些當地的水果,有蘋果、梨、乾果,還有其它一些看來是自家園子裡夏天的出產。桌上擺著烈性濃啤酒和朗姆酒,沒有什麼葡萄酒。不僅如此,餐廳的家具即使按那個年代來說,也太簡單樸素了,說明這是比較小的那種土裡土氣的鄉紳人家,既沒有多少家產資財,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這種鄉紳原來是人多勢眾的一個階級,可是現在在很大一片地區都給當地的大地主排擠掉了。
坐在那兒的兩個人,一個是身穿白色細布衣服的小姐,她有點不大耐煩地靜聽著和她一起的那位臉色紅潤的長者說話,哪怕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能夠斷定那是她父親。守候在那兒的那個人毫無要走開的跡象,很顯然,事情並不像看上去的那麼簡單。那個高個兒的農夫事實上並不是個偶然到這兒來看熱鬧的人。他預先就想好了緊靠那棵樹站著,這樣如果有什麼人沿著大路在園囿大門外路過,或者甚至繞過草地向門口走去,儘管大門離得很近,園囿比一個練馬的圍場也大不了多少,可是也很難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個人在這裡。西邊天空仍然亮著,足夠照出那個男子的半邊臉,讓他優美身條的輪廓在身後樹幹的襯托下顯出來,也露出這所莊園住宅的前臉,看來房子雖然很小,卻是按照英格蘭鄉間住宅那種永不過時的風格,用石頭牢固建造起來的——門窗都有伊麗莎白時代那種豎框和橫檔。
草地儘管無人照管,依然像草地保齡球場一樣平整——從前可能也做過這種用場;窗前那些綠草的葉片給燭光照得一抹平,燭光在上面遠遠射過來,一直照到前面那個農夫的臉上。
在餐廳裡面,倆人之一也同那個自耕農一樣有暗中謀算的跡象。那位年輕小姐的心思明明白白是迷失在憧憧陰影之中,正如那個在外面閒呆著的人的心思明明白白是定在這間屋子裡——不,可以說她明明知道他就在外面。她很不耐煩,用腳悄無聲息地輕輕點著地毯,而且不止一次站起身來離開桌子。她父親會把手放在她肩上,不客氣地把她按下來坐回她的椅子上,不讓她走開,要她等他把話說完。她的回答十分簡短,還裝出假笑來同意他的意見。窗戶的兩個豎框之間的小鐵格開著,所以在外面偶爾可以聽見一點談話的內容。
「說到下水道——我怎麼裝得了下水道?管子並不太貴,這是不假;可是挖溝開渠的花費得叫人毀家破產。還有那大門,那是該固定在石頭柱子上的,要不,過了秋收就架不住了。」那位地主有很重的地方口音,所以他說成了「下水淘」和「大蒙」,就像他莊園裡的鄉巴佬一樣。
外面的景色越來越暗了,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好像都化到那棵樹幹裡面去了。大星星之間出現了小星星,小星星之間出現了雲霧,樹木都變得無聲無息了;如果還有什麼聲響,那就是流過圍繞草地北面那片樹林的一條河上的瀑布發出來的。
最後那位年輕姑娘總算站起身來,得以告退了。「我有點事情要做,爸爸,」她說,「我現在就不去客廳了。」
「很好,」他回答道,「那我就不必著忙了。」他等她一走就關上門,把玻璃塞子塞好,又坐在他那把椅子上。
三分鐘以後,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客廳的窗戶里,接著穿過正門,走過草地。她穩穩噹噹避開餐廳的窗戶,不過又讓足夠的光亮照在她身上,從她穿的那件有暗色兜帽的大斗篷里,露出她剛剛在餐桌上穿在外面的那同一身淺淡長袍忽隱忽現的邊緣。兜帽用一根拉繩緊緊系在她的臉周圍,讓她那張臉顯得很小,像嬰兒一般,而且顯得比以前甚至更加漂亮。
她毫不猶豫地掠過青草,跑向年輕男子躲藏的那棵樹下。她一跑到他身邊,他就把她的身子擁在自己的懷裡,這次見面和擁抱儘管根本不是出於禮儀,卻也並不熱情奔放;整個過程正是經常反覆這樣做的那些人之間的樣子,以致對這種動作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了。她在他懷裡轉過身來,和他面對著同一個方向,也就是都朝向窗戶;他們這樣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她的後腦勺靠在他的肩上。他們這樣待了一會兒,好像誰都在思考截然不同的想法。
「你讓我等了好長時間,親愛的克瑞斯汀,」他終於開口了,「我特意想和你個人談談,要不,我就不會一直等著了。你們怎麼晚上這個時候還在吃飯?」
「父親出去了一整天,正餐一直推遲到六點。我知道我把你拖住了,可是,尼古拉斯,如果我想要不冒任何危險,那麼有時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那可憐的父親一定要我把他要說的話聽完;自從我哥哥走了以後,就沒有別的什麼人聽他說話了;今天晚上他特別令人厭煩,老要談他經常談的問題——下水道呀,佃農呀,村里人呀。我一定得帶爸去倫敦;老待在這兒,他變得那麼狹隘。」
「你對這件事都說了些什麼啦?」
「嗯,作為一個受到寵愛的人,當然,我也談了談佃農的事。」接著是一陣小小的停頓或者喘氣,意味著把一聲嘆息壓下去了。
「你曾經給寵你心愛的人打了氣,又覺得後悔了?」
「啊,不,尼古拉斯……你想見我,究竟是專門為了什麼?」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後悔,時間越來越長,每件事情都成了死結,沒有改變的希望,而且你這位鄉巴佬情人又越來越沒有那股新鮮勁兒了!只要想想看,我們倆這種秘而未宣的默契,自從你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那時算起,已經快有三年啦。」
「是的,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
「而我又是個野性未馴,沒有教養的人,從來沒有見過倫敦,對於社交根本一竅不通。」
「不是沒有教養,親愛的尼古拉斯,如果你要說的話,是沒有出去旅行過,沒有社交經驗,」她微笑著說,「嗯,我確實嘆氣了;不過,不是因為我答應過要做你的未婚妻覺得悔恨。有時我確實覺得悔恨,那是因為那項計劃,我和你見面只是計劃的一部分,那項計劃還沒有完全實現。你說過,尼古拉斯,如果我同意發誓對你忠貞不渝,你就可以離開,出去旅行,去看看別的一些國家、民族、城市,還要帶一位老師和你一起去,要念書,學習藝術,同時還要學習待人接物;過完兩年再回來,那時候我就會看出來,我父親決不會不願意接受你當女婿了。你說過,你希望我在你動身以前就答應,是因為這樣就可以讓你遠在他鄉的時候更加安心,因此就可以更加專心學習,如果你走的時候不過是我的一個尚未被接受的情人,回來的時候內心滿懷疑慮不知道我究竟會怎樣,你就不會那麼安心、專心了。我覺得這番話多麼合情合理;於是最後我就發了誓對你忠貞。但是你並沒有出去見世面,而只是老待在這裡不走要來見我。」
「那麼你不願意我來見你?」
「是的——不——不是那麼回事,事情是這樣的,這些日子你不是真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對我做的事老覺得害怕。不告訴我父親,說我有個情人近在身邊,而我們倆又都夠得著,看得見,這總好像太卑下了;然而,如果你走了,我的所作所為就好像不會那樣奸滑了。現實情況就不會那樣死盯著人不放。那樣你就會是叫我高興的一個美夢,我就可以縱情享受這場美夢而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我就可以滿懷希望地期待你回來,那時你完全有資格放心大膽地向我的父親要求娶我。那樣,我知道,我就會一直是完全坦白無諱了。」
現在倒輪到他覺得泄氣了。「我的確像你說的那樣訂好了計劃,」他回答,「我的確是要一等到你答應了立刻就走的。但是,親愛的克瑞斯汀,有兩三件事我原先沒預料到。我原來不知道,要把我和你分開會有多麼大的痛苦。而且我也不知道,我那位小氣鬼伯父——老天爺原諒我這麼叫他!——居然會一口回絕,不肯借錢給我去完成我的計劃——帶一位第一流的教師一起遊歷要花的錢多得不得了。你根本不知道要花多大一筆錢!」
「但是我說了,我要給你弄這筆錢。」
「唉,真是,」他回答她,「你打到我的痛處了。老實告訴你,親愛的,我寧願這樣沒有修養過上一百年,也不願意動用你的錢。」
「可是為什麼?男人總是不斷地用他們娶的女人的錢的。」
「是的;但是到以後就不會了。現在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動你的錢,如果我在當今的情況下要那麼做,我就會覺得太卑鄙了。這就讓我要向你提出一個建議。可是,不行——總的來說,我現在還不願意提。」
「唉!我願意保證你的花費,可你又不讓我這麼做!這錢是我的私房錢:它是從我過世的祖父那兒得來的,根本不是從我父親那兒來的。」
他勉強笑了笑,緊緊握住她的手。「我不能和你分開,還有更多的緣由,」他又說,「我伯父的那些地會怎麼辦?這個教區有六百英畝,在旁邊那個教區還有五百英畝——老得從一個農莊到另一個農莊跑來跑去;他沒法一個人同時分待在兩個地方。然而,要是沒有別的問題,這也還是可以克服的。還有,親愛的,即使你答應了我,可我還是有點心神不安,老怕有個什麼人會把你從我這兒搶走。」
「唉,你以前就該想到這種事呀,這不,我賭咒發誓也都是白費勁。」
「我是該早就想到的,」他嚴肅認真地回答,「可是我就是沒有,這是我的過錯,我坦率承認。唉,如果你只要再多承擔一點責任,那麼我至少可以渡過難關!可是我不願意請求你,你一點兒也不了解,你對我仍然多麼重要;如果你了解,你就不會這樣冷靜地和我辯論了,什麼財產屬於你呀,我討厭這一套;我關心的是你。我希望你根本一分錢也沒有,有的只是我為你掙下的!」
「我可完全不希望那樣。」她嘟囔著。
「我希望那樣,那樣就會讓我提出我要提的意見來,比現在這樣容易得多。的確我來這兒是有目的的,可是聽了你剛才坦率說出的那番話,我就不打算提了。」
「廢話,尼克。快告訴我吧,你怎麼這樣一說就火?」
「那麼你看看這個吧,克瑞斯汀,親愛的。」他說著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把它打開,等看得出來的時候,紙的下方晃著的原來是蓋的一個印。
「這是什麼?」她把那張紙拿著伸向旁邊,好讓窗戶里射出的光亮照在紙面上,「我只會念古體英文字——怎麼——我們的名字!肯定這不是一張結婚證吧?」
「這是。」
她發抖了。「啊,尼克!你怎麼能做這種事——而且沒有告訴我!」
「我為什麼要想到必須告訴你呢?你那時候說話並沒有像你剛才這樣坦白呀。我們倆不分彼此都不止兩年了,我想我可以提出,咱們秘密結婚,而且我一結了婚就走,離開你。我會帶上我的旅行包去教堂,完了你可以獨自回家。我不必按照我們原來的計劃堂堂皇皇地動身出去歷險,而是在開始的時候簡單一點辛苦一點,這樣我得到的很大的好處,就是完全擁有你,可以讓我情緒高昂、目的明確地去幹事兒,別的任何辦法都做不到這一點。但是我現在也不敢請求你——因為你剛才那樣坦率。」
她沒有回答。他拿出來的這個文書給這個冒險活動展現了如此重大而且出乎意料的意義,她本來一直是在把它僅僅作為一場美夢玩弄著,因此現在她覺得,說句老實話,有點害怕了,「我——不知道這件事呀!」她說。
「也許是不知道。啊,我可憐的小姐,你對我覺得厭煩了!」
「不,尼克,」她回答,悄悄向他靠攏,「我沒有,我保證,說實話,以榮譽擔保。我沒有,尼克。」
「我不過是,就像人家應該叫我的那樣,一個種地的莊稼漢,」他繼續說,根本不聽她那一套,「而你呢——嗯,一個家族——我不說最古老的家族,因為那樣很荒唐,因為所有的家族都有同樣的年代——一個在此地有最長的歷史記載的家族的女兒,你們這個家族的名字實際上就是這個地方的名字。」
「那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我很抱歉地說!我可憐的哥哥——可是我不願意說起這件事……好吧,」她停了一會兒,帶點惡意地嘟囔著,「如果我要按你要我做的這樣,做了這件事,你是肯定不需要感到不安的。你願意讓我穩穩地落進你的陷阱里;我根本逃不掉!」
「正是這樣,」他激烈地說,「這的確是一個陷阱——你覺得它是,而且雖然你沒法從我這裡逃掉,你可能正希望這樣呢!唉,如果我兩年前請求你,你會馬上同意的。但是我想,我不得不等著,由你這個地位優越的人來提出求婚!」
「現在你生氣了,把我純粹是開玩笑的話當了真。你甚至到現在都還不了解我!為了表示你一直沒把我看錯,我真的提出去履行這個手續。我嫁給你,尼古拉斯,就在明天早晨。」
「啊,克瑞斯汀!我害怕是我刺痛了你才讓你這樣做,所以我不能——」
「不,不,不!」她急忙又說,話音里透出她的熱情,勇氣是給激出來的,而且她也不會臨陣退縮,「趁我還高興的時候就娶我,辦結婚證上哪個教堂?」
「我還沒顧得上去找——嗯,當然就在這裡我們教區的教堂。啊,那樣我們就不能用它了!我們不敢就在這裡結婚呀。」
「我們就敢,」她說,「我們也就要在這裡結婚,如果到時候你去那兒的話。」
「如果我去那兒!」
他們很快就商量好了:第二天早晨七點五十分他到教堂門廊等她;等他們共結連理的儀式一結束,尼古拉斯就立即動身去開始他那拖了很久的遊學旅行,至於遊學費用,她決定把一大筆資助他的錢隨身帶到教堂。然後她悄悄離開他,從她剛才出來的原路回到屋裡,尼古拉斯也轉身回家去了。
二
他離開那個地方並沒有經過園門,而是翻過圍欄,在那些樹下面向河邊走去。他獨自一人向前走著,現在他是第一次表現出來,他並不是完全配不上她。他穿著過膝的防水長靴,所以沒有繞一個大彎去找一座橋來過芙侖河——以前講過的那條河——而是徑直走向發出低沉吼聲的地點,在這個時候,這個聲音才是說明這條河流存在的惟一證明。他很快站到了發出聲響的這道瀑布的邊緣,在瀑布的上頭把腳伸進水中,邁著有把握的步子蹚過河去,這隻有那種即使濃密的樹冠把這兒罩得一片漆黑,也能了解腳下每一寸河底的人,才能邁出這麼有把握的步子,而且稍有閃失就會有墜入瀑布下面深潭的危險。很快他就到達了河岸,然後繼續沿著同一個方向,涉過這條河的溝溪支流密布的沖積穀地——以前很難走得過去,而如今到了冬天也走不過去,有時候他要在一塊寬不過一掌的木板上跨過一道深溝,另外的時候他又撥開針茅趔趄前行,偏右或者偏左兩步就會陷入泥沼。最後他到達了河對岸這個水網地區堅硬的實地,回到後面埃森福德那座小坡上他自己的家——一座普通的農舍,農舍後面傳來呼吸聲、打嗝聲、打鼾聲、籠頭碰撞聲和農家常有的那種熟悉的聲響。
正當尼古拉斯·朗在這所房子樓上的一間屋子裡收拾行裝的時候,克瑞斯汀·埃沃若德則坐在芙侖-埃沃若德莊園住宅她自己屋子裡的一張桌子面前,臉色蒼白,神情凝重地注視著燭光。
「我應該——現在我必須!」她小聲自言自語,「我要是不打算貫徹始終,這件事我就不會開頭!我想,它是在我們的血液里流傳下來的。」她暗指的是她情人不知道的一件事,她一位姑姑在有些類似目前情況下的那次秘密結婚。幾分鐘後她就寫出了下面這封便箋:
親愛的比蘭德先生,
你能否得便明天清晨八點在教堂見我?我提出這一較早的時間是因為這比當天較晚的時間對我更為適宜。如你能到,可在聖壇找到我。請將可否告知來人即可。
克瑞斯汀·埃沃若德
一八三五年十月十三日
她立即派人把這一簡信送給教區長,然後等在住宅的一道小側門旁邊,等她聽到僕人沿著小路返回的腳步聲,她就過去在走道里迎上他。教區長不辭煩勞寫了一行回信,答應很高興見她。
隨著次日清晨而來的水淋淋的濃霧,對這一雙情人的謀劃是十分有利的。在本世紀[1]的那個年代,芙侖-埃沃若德大廈尚未改建擴大;那條公用小路緊靠大廈的牆邊,從古老的客廳之一——大家稱為南客廳——有一道門直接開向通往村子裡去的這條小路。克瑞斯汀從這邊出來,沿著這條路走了一小段,然後走上人工林里一條小路,從這條小路就可以隱秘地走到教堂。她甚至可以避開教堂墓地的大門,走到一處地方,那裡的草地在那低矮的牆外逐漸向上成了一個小山丘,她在那裡就可以跨上圍牆的頂蓋,跳到裡面去。她穿過那些潮濕的墳墓,轉過去走到門口。他已經到了那兒,手裡拿著旅行包。他帶著一種驚訝的神情親吻她,仿佛他原來預料,她在最後一刻又打退堂鼓了。
她雖然沒有打退堂鼓,然而她的舉止也並沒有多大的熱情——只不過是趁著原先那股衝動的勁頭而已。他們在這種氣氛中一起走到側廊,那些古老的菱形玻璃窗上深綠色的玻璃在那個時候還透不進多少亮光。他們一聲不響地站在聖壇欄杆旁邊,可以看得出來克瑞斯汀的心每跳動一次她的裙子就抖動一下。
這時傳來一陣快速的腳步踏著砂石的聲音,比蘭德先生繞著前沿走過來。他是一位文靜的單身漢,對克瑞斯汀彬彬有禮,但開頭沒認出這個鄰近的自耕農尼古拉斯(因為他孤零零地住在緊鄰的那個教區),他向她走過去,對她非同尋常的要求並未流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但是他卻真是感到驚訝,因為在那個時候還沒聽說過許多年輕的鄉間女人對教堂的裝飾和節日的慶典像當今這樣興趣濃厚。
「早上好。」他說,還更加無心地對尼古拉斯又說了一遍。
「早上好,」她鄭重其事地回答,「比蘭德先生,我有嚴肅認真的理由請求你見我——我可以說,見我們,我們希望你為我們舉行結婚儀式。」
教區長的目光凝滯不動了,並沒看著他們任何一個人,而是定在兩個人中間,他待了好一會兒,既沒動彈一下,也沒做任何答覆。
「啊!」他最後發出了這麼一聲。
「而且我們都準備好了。」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這事兒一直保守得嚴密。」她平平靜靜地說。
「你們的證人都是誰?」
「他們都出門到草場上去了,先生。我可以馬上去叫他們。」尼古拉斯說。
「噢——我知道這是——尼古拉斯·朗先生,」比蘭德先生說著又轉向克瑞斯汀,「你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嗎,比蘭德先生?」
「恐怕這是——非常必要的。」
克瑞斯汀開始顯得擔心。
「證書在哪兒?」教區長問,「因為一直沒有結婚預告。」
尼古拉斯取出證書,比蘭德先生念起證書來,他念了幾分鐘——或者至少他好像念了幾分鐘;直到後來克瑞斯汀不耐煩地說:「我們都準備好了,比蘭德先生。你可以舉行儀式嗎?朗先生今天還得趕很多很多英里的路程呢。」
「你也要?」
「不。我留下。」
比蘭德先生態度堅定。「這件事有點兒不對頭,」他說,「你父親不在場,我不能為你舉行結婚儀式。」
「可是,你有權利拒絕我們嗎?」尼古拉斯插進來表示反對,「我相信我們處在一種地位,可以要求你履行我們提出的請求。」
「不,你們並不是!埃沃若德小姐到年齡了嗎?我想還沒有。我想她還差幾個月。嗯,埃沃若德小姐?」
「我非說不可嗎?」
「一定。無論如何,你非得把它寫下來不可。不到時候,我不同意為你們舉行儀式。讓我懇求你們這兩個年輕人,不要做這種輕率的事情,哪怕是去某個外地的陌生教堂,你們可能幹這種事不讓人發現。婚姻的悲劇——」
「悲劇?」
「肯定。這種事充滿了危機和災難,總是以當事人一方死亡告終。婚姻的悲劇,就像我所說的,是這樣一種事情,我決不參加你們這種率意的行動,而我還會覺得,必須讓你父親多加提防,埃沃若德小姐。我懇求你,好好想想吧!記住那句諺語:『一時匆忙結婚,終身懊悔不迭。』」
克瑞斯汀遭到反對深受刺激,簡直對他大發雷霆。而尼古拉斯則苦苦哀求;但是說什麼也打動不了那位頑固不化的教區長。克瑞斯汀坐下來仔細思考。過了一會兒,她又朝向比蘭德先生。
「我看,今天早晨我們就不舉行婚禮了,」她說,「現在請給我一點兒照顧,作為回報,我答應你,決不匆忙行事。在這兒發生的事,一個字兒也別對我父親說。」
「我同意——如果你答應決不私奔。」
她看著尼古拉斯,他也看著她。「你希望我私奔嗎,尼克?」她問。
「不。」他回答。
於是協議商定了,他們分頭離開,尼古拉斯留到最後,把門關上了。回家的路上,他帶著那個塞得滿滿的旅行包,眼下,他不用再往前走了,那兩個在草場上修理引水溝的人向樹籬這邊走過來,好像他們一直是在守望著。
「你說過,你可能要我們干點啥,先生?」
「很好——沒事兒,」他在樹籬那邊回答,「我終於不用請你們了。」
* * *
[1] 本世紀指十九世紀。
三
在不遠的地方有一所莊園住宅,住著一對古怪純樸的夫婦,他們最近喜添了一個兒子,有了繼承人,發了通知在那一周舉行命名典禮,緊接著設宴招待教區的居民。克瑞斯汀的父親,是那同一個家族的同一代人,應邀驅車前往參加並且幫助招待,克瑞斯汀當然也陪他前往。
他們到達人們稱為阿瑟大廈的那所莊園住宅的時候,發現那個通常很安靜的偏僻地方一片歡騰。整所大廈都以它得名的那套宴會套房裡都擺滿了桌子,大廳頂上罩著一座精緻敞開的木屋頂,它的支柱、檁條和椽子在上空構成的一個棕色橡木架縱橫交錯。各種不同年齡的佃農和他們的妻小和家人都坐在那裡,主人的朋友和鄰居的兒子女兒都來幫助僕人辦事,克瑞斯汀也在其中幫忙。
她每隻手都拿了一個盤子,朝一個盛著烤好了的大米布丁的巨大棕色盤子走去;一個男僕正一大勺一大勺地從裡面舀著,這時一個聲音從她背後傳來:「讓我來幫你拿這些盤子。」
克瑞斯汀回頭一看,認出說話人是東道主的侄子,從倫敦來的一個年輕男子,她以前見過他兩三次。她接受了他自告奮勇提出的幫助,自那以後,他在其餘的服務時間每次來來回回走動經過她面前的時候,總是以微笑表示相互認識。等他們的事幹完了以後,他把寥寥數語的招呼升級成為交談:他明擺著是讓她的美貌給吸引住了。
貝魯斯頓是個自信的年輕人,並不特別好看,他皮膚的顏色甚至比尼古拉斯的還深。他吸引她注意的時候有點臉紅,然而完全不是緊張不安——那股神氣讓人莫名其妙地聯想到因為憤怒而面紅耳赤;而且甚至在他笑的時候也很難打消那種想像。
晚秋的陽光穿過窗玻璃射進來,照在這個村子裡那些年高德劭的族長們的肩膀和頭上,也照到那些中年人和青年人,照在那些男男女女的身上,他們在那個文明的村子裡剛剛演完,或者馬上就要演出悲劇或者悲喜劇,這些演出從實質上來看,絲毫不亞於在那些位於更加中心的劇場進行,吸引了全世界注意力的演出。到場的人中間還有尼古拉斯·朗的一個遠親,她同她丈夫和孩子們坐在一起。
貝魯斯頓先生想要儘量和當地融洽一致,便和在場的一個夥伴說了一番話。
「看到這些簡單的農民自娛自樂,」他說,「真叫人心曠神怡。」
「啊,貝魯斯頓先生!」克瑞斯汀喊了起來,「用『簡單』這個字,可別那樣過分有把握了!你根本想不到,他們看到的和思考的是些什麼!他們的推理和感情和我們的一樣複雜!」
她懷著一種激烈的情緒說了這番話,要不是因為她自己和尼古拉斯的關係,通常在她的言談話語中是難以出現這種情緒的。這種情緒隨後又讓她產生了無可名狀的沮喪心情。然而那個年輕人卻依然緊跟不舍。
「我很高興聽到你說了這番話,」他熱情地回答她,「我不過是想讓我自己和你的情緒協調一致,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真實的情況是:我對帕提亞人和米提亞人[1]以及美索不達米亞[2]居民——確實,幾乎對任何地方的居民——都比對英格蘭農村的居民了解得更多。我的職業是遊歷和考察,不是研究英國農民。」
遊歷。他所說的和她敦促她的情人去採取的道路之間有足夠多的巧合,這就讓貝魯斯頓講到他自己的那番話,在克瑞斯汀聽來頗有興趣了。他也許能夠告訴她一些事情,如果要實現她和尼古拉斯的夢想,這些事情對他會有用處。從大廳通向花園的一道門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發現自己出了大廳,和貝魯斯頓談起這個話題,直到後來她覺得,總的說來她喜歡上這個年輕人了。這座花園是他叔叔的,他帶著一種花園主人的神氣領著她在園裡轉;他們在紫菀和菊花叢中走著,又穿過一道門進了果園。暖房的門開著,他走進去摘給她一串葡萄。
「你膽子真大!這是你叔叔的。」
「啊,他才不管呢——我在這兒愛幹啥就幹啥。他是個粗魯的老傢伙,是不是?」
她這時正在想她的尼克,並且感到:和她目前認識的這個人比較起來,那個自耕農作為一個優秀聰明的人來說,很有自己的見解;但是她發覺,在這裡有種種在細枝末節的事情上都能和她自己的生活和諧一致的東西,現在這讓她對尼古拉斯有了某種生疏的感覺。尼古拉斯,由於清宵月夜或者由於千里萬里關山阻隔而被理想化,對於一個女人的美夢來說,當然比眼前這個時髦瀟灑、剛剛鍍過金的青年,具有更多浪漫的情調;但是在午後斜陽和賓朋環繞之中,貝魯斯頓先生卻是一個非常合意的良伴。
他們再進大廳的時候,貝魯斯頓請求她同他一起登上那道由厚牆圍起的螺旋梯,通往一個過道和遊廊,他們從那裡可以俯視下面的情景。人們已經用完了酒宴,剛受過命名洗禮的嬰兒已經讓大家見過了,一些感謝話已經對大家說過了,於是他們在喧囂擾嚷中向外面的草地挪動,尼古拉斯的遠親和遠親的妻子兒女也在其中。他們魚貫而出,這時聽見一聲呼叫:
「喂!——喂,吉姆,你在哪兒?」貝魯斯頓的叔父在叫他。那個年輕人下來了,克瑞斯汀從從容容地跟在後面。
「嗯,你好好地,」這位鄉紳繼續說,「把他們領出去跳跳舞,或者他們懂得的別的些啥玩意,行嗎?我簡直累死了,而且在我們去和他們會合之前,我還要跟埃沃若德先生聊聊——嘿,埃沃若德?他們羞羞答答,得有誰給帶帶頭,然後他們就會痛痛快快地跳起來了。」
「對,他們就是這樣。」鄉紳埃沃若德說。
他們跟著到了草坪;原來詹姆斯·貝魯斯頓也和那裡的隨便哪一個佃農一樣羞羞答答,或者倒不如說一樣不願意擔任帶頭的角色。出席宴會的只有本教區的人,但是現在左鄰右舍附近一帶的人也都趕來跳舞了。
「他們想跳《加快耕犁》,」貝魯斯頓氣喘吁吁地走上來說,「我想,這一定是支鄉村舞曲吧?來吧,埃沃若德小姐,可憐可憐我吧。他們想要我帶頭;可是我確實是一竅不通,就像要一個剛出世的嬰兒去趕快耕地一樣!你願意帶上一個村里人嗎?——只是給他們開個頭,我叔叔這樣說的。你是不是帶上那邊的那個年輕漂亮的農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相信你知道——我可以和那個奶場老闆的女兒一起跟上來作第二對。」
克瑞斯汀向他指的那個方向轉過頭去,臉色一下變了——雖然在陰影下,誰也沒注意到。「嗯,是的——我認識他,」她冷冷地說,「他是從靠近我們的那個地方來的——尼古拉斯·朗先生。」
「那太棒了——那麼你可很容易讓他和你作第一對了。現在我得去找我的舞伴。」
「我——我想和你一起跳,貝魯斯頓先生,」她有點哆嗦地說,「因為,你看,」她急切地解釋說,「我懂得舞步的花樣,而你不懂——所以我可以幫你;同時尼古拉斯·朗,我知道,很熟悉這種舞步的花樣,這樣就可以有兩對懂得了——至少必須這樣。」
貝魯斯頓用他那種或喜或怒都面紅耳赤的樣子,對她表示感激——他簡直不敢問她為什麼這樣豪爽慷慨地自告奮勇;他請求尼古拉斯帶上奶場老闆的女兒,然後就領克瑞斯汀站到她的位置上,朗也立時和舞伴站到第二對的位置。尼克的性格具有深度,嚴峻堅強,沉默寡言。他的眼睛對上克瑞斯汀的眼睛那時候閃出的那一點閃閃的小火星,就是表明他心中有她的全部表情。這時那些小提琴手演奏開了——那些鼎鼎大名的麥斯托克小提琴手,只要讓他們自由演奏,他們就可以絲毫不差地從黃昏一直拉到黎明。一對對舞伴搖擺著,旋轉著,在變換花樣的動作過程中,尼古拉斯抓起克瑞斯汀的手來,她等著他輕輕用勁握她一下;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
克瑞斯汀領著自己的舞伴穿過令人眼花繚亂的陣式十分費勁,因為他老是自作主張,等到他們終於舞到那長排最後的時候,這趟沉重的苦活兒把她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她在那兒一邊休息,一邊盯著尼克和他那位小姐;雖然最近這幾個月她一直果斷地冷淡下來,還是重新對他產生了愛慕之情。根本沒有任何人像他這樣懂得這些舞蹈,或者做這類事情做得這樣好。他和奶場老闆的女兒的表演讓她傾倒,所以《加快耕犁》這支舞曲完了以後,她就想方設法和他搭上了話。
「尼克,你下一場和我跳。」
他說他願意,於是這時他就按照公開正式的禮節,瀟灑大方地舉起他的帽子邀請她。她顯出了那麼一點兒退縮,這點是他很理解的,然後她就讓他領著自己走到頭上,在他們後面站出來很長很長的一行,仿佛有魔力一般,他們馬上就各就各位了。那位鄉紳的確說得一點不錯,他們只要有人帶頭髮動就行。
「要演奏什麼?」尼古拉斯悄悄問。
她轉身對著樂隊,「《蜜月》。」她說。
於是他們踩著那支曲子的上一個世紀那種歡欣的節拍跳了起來。如果說以前人們跳這支曲子曾經跳得更加優美,那也絕不會跳得更加熱情,他們溫柔親切的交往,使尼古拉斯和他那位舞伴的動作能夠得心應手相互呼應,於是他們的旋轉就像一部機器的兩個互動的部件一樣,變得完全協調,天衣無縫。運動造成的興奮把克瑞斯汀又帶回到過去那段時光——大約兩年以前那段義無反顧,熱情洋溢的時光——那時她和尼克還只是初戀的情人;這樣她就忘掉了憂心焦慮,看不見生活中隱藏在前面的重重暗礁,正是這種景象,開始讓她裹足不前;而在尼古拉斯這方面,則從未停步,一直願作情人。至今為止,沒有任何個人的焦慮讓他覺得他對克瑞斯汀的欽佩歆羨已經失去新鮮感,覺得平淡無奇,或者覺得沒有任何益處。
「別跳得那麼猛,尼克,」她悄悄說,「我自己並不反對;可是他們都會盯著咱們的。你是怎麼來的?」
「我聽說你趕著馬車過來了,於是就動身了——特意為這個來的。」
「什麼——你是走著的?」
「是呀。我要是等我叔叔的那匹馬,就會遲到了。」
「五英里來,五英里去——用腳來回走十英里——只是為了跳跳舞!」
「和你跳呀。是什麼讓你想到這支古老的《蜜月》的?」
「啊!我一看見你,腦子裡就想到了。如果你辦那個結婚證沒有那麼犯傻氣,到一個遠處的教堂弄一份,那麼這就早成了真的了。」
「咱們可以再試試嗎?」
「不——我說不清。我要再想想。」
村里人誇獎他們倆優美的舞姿,熟練的舞技,這對跳舞的人自己覺得也是這樣;但是他們倆無論如何也不知道,那種誇獎有一處還帶著另外的事兒。
「那些人納悶兒他們一起跳起來步子怎麼那樣的灑脫漂亮,要是他們知道,另外有的人是咋想的,那麼他們就不會那樣大驚小怪的了。」一個船工對他旁邊的一個人說。
他那個夥伴問他是怎麼回事。
「嗯——俺也不大信——可是據說,他們已經是兩口子了。就是,沒錯兒——一天早晨天都差不多還沒亮呢,就去了教堂,把那事兒辦了。不過可得留神,一個字兒也不能露;因為,俺要是傳了這麼個消息,它可又不是真的,俺這一個冬天的活兒可就丟了。」
等到這場舞跳完了,她又回到她自己那一伙人中間,她父親和老貝魯斯頓先生這時已經從屋子裡走出來,正在草地盡頭上抽菸。這時她發現她父親就在她旁邊。
「克瑞斯汀,別和那個年輕的朗在一起跳舞跳得太多——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說要謹慎一點兒,因為有些人會把事情想歪了。他是靠咱們很近的一個莊稼人。他要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俺也就不會對你提這些了;可是他比別的人強,所以你就得小心點兒了。」
「正是,爸爸。」克瑞斯汀說。
但是她又一次感到,她是在欺騙他,這給她的情緒潑了一瓢冷水。「但是,」她暗自思量,「他畢竟是埃森福德的一個年輕人,英俊,能幹,而且是個體面人;而我又是相鄰教區的一個年輕女子,一直經常有機會和他來來往往。我嫁給他,根據自然的規律,這難道不是人世間最正當不過的事嗎,要說這種結合是錯誤的,難道這不是荒唐的陳規陋習在那兒作怪嗎?」
可以肯定,克瑞斯汀這種思想開通的論斷,從牽涉到的感情來說,與其說是證明它的強大有力,還不如說是證明它軟弱無能,因為感情在綻芽萌發的時候,是精力充沛,朝氣蓬勃的,根本不需要任何論斷和推理來對它加以維護。
她在暮色蒼茫中趕車回家的時候,陷入了靜默無言的沉思。她在掛念尼古拉斯,他在草坪上使盡力量跳了一通之後,又得徒步走那麼多英里的路程回家。這時埃沃若德先生突然從瞌睡中驚醒過來,「俺有件事兒要給你提提,真的——俺是有件事,克瑞斯汀!你八成知道,這是件啥事兒吧?」
她心裡琢磨,是不是她父親發現了一點她的秘密,於是表示一無所知。
「好吧,照他本人說,你知道這事兒。可俺還是告訴你吧,也許你注意到,那個年輕的吉姆·貝魯斯頓要俺和他一起散步到草地那頭去了吧?——不管咋樣,俺們在一起走了好一會兒;他告訴俺,他想向你獻殷勤。俺當然說,這得看你自己;他卻回答說,你很願意:你還給了他具體的鼓勵——你特別選了他做你的舞伴,表示你喜歡他——呃?『情況既然如此,』俺說,『那就繼續,爭取成功吧——和她去解決——俺不反對。』那個可憐的傢伙感激不盡,總之一句話,俺們就把事情撂在那兒了。他明天要來求婚。」
詹姆斯·貝魯斯頓把那當成了鼓勵,她現在覺得很不高興。「他完全誤解我了,」她說,「我並沒有想到那種事。」
「怎麼,你不想要他?」
「確實,我不能!」
「克瑞綏[3],」埃沃若德先生著重地說,「沒有什麼人像那個年輕小伙子那樣,讓俺那麼願意你嫁給他。他是個聰明透頂的人,而且家裡豐衣足食的,他遊歷過世界上所有天氣好的地方,可是他說,他一結婚,馬上就要放棄所有那些,要做一個安安分分守在家裡的人。你要是嫁了他,就沒有比這更安妥的地方了。」
「這是真的,」她回答說,「他的確是個非常合意的伴侶,而且我生活條件肯定會很好,嫁了他十之八九會很保險。」
「那麼就別羞羞答答,咬住別放。」
她是憑著理智和判斷說話,並不是要討好她父親。她是個深思熟慮的女人,相信這樣一件婚事是件明智的事情。在大事情上,尼古拉斯最接近她的本性;在小事情上,貝魯斯頓則分毫不爽地比尼克更接近;而生活是由許多小事構成的。
儘管看見尼古拉斯·朗和奶場老闆的女兒跳舞的時候,她對他有了半個鐘頭的熱情,可是總的看來,他的上空看起來是一片烏雲。巨大的熱情,種種運動和信仰——個人的和民族的——多數都在他們衰亡的時候,爆發出曇花一現的閃光,能和原來的燦爛光輝媲美;然後迅即消亡了。或許這次舞會讓克瑞斯汀的愛情發出了最後的閃光。看來這是因為一時的心血來潮而耗盡了她從此以後全部的激情,因此留給未來的就只有冷漠了。
尼古拉斯當初在結婚證那件事上肯定是犯了傻!
* * *
[1] 帕提亞即安息,為伊朗北部古國;米提亞為伊朗西北部古國。
[2] 美索不達米亞為兩河流域的平原,今伊拉克所在地。
[3] 克瑞斯汀的愛稱。
四
這種感情疏遠的情況由於一件偶然的事情又進一步發展了;那是在兩天以後,她和尼古拉斯在柳岸有一次約會。柳岸是芙侖河沿岸那些灌木叢和人工林帶的邊緣,除非在瀑布附近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涉水渡河,否則就只有經過芙侖——埃沃若德莊園住宅的草地才能到達。靠近河邊有一塊林間空場,地上橫著一根樹幹。他們曾經在這裡幽會過一兩次,儘管這並不是一個保險的地方;現在她就是在這裡等著他。
河流的喧鬧聲把任何腳步聲都蓋過聽不見了,她還沒意識到他正在走過來,一抬頭就看見他正在瀑布上游涉水過河。
正午的陽光和照矮了的影子,總是打消她對尼古拉斯的愛情中的浪漫情調。除此之外又新出了某種打擾她的東西。如果說以前她曾懊悔過,不該對他溫情脈脈——那也許是並非清清楚楚感覺到的——而現在她是感到懊悔了。然而在這兩個人的心靈深處,他們還是完全般配的,就像珠聯璧合的一對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整體;而且他們的愛也是純潔無瑕的;但是此時此刻,那些表面上華而不實的東西,卻使內心深處變得懵懂了。她的懊悔十之八九呈現在她的臉上。
他向她走了過來,一言未發,水從他的長統靴上流下來;他用自己的兩隻手分別握著她的兩隻手,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好好想過了嗎?」
「想什麼?」
「我們是不是要再試一次;你記得嗎,你在跳舞的時候說願意再想想?」
「啊,我都把它忘了!」
「你還是為我們試過後悔啦!」
「我倒不是為那件事後悔,而是為那些閒言碎語。」她說。
「啊!閒言碎語?」
「他們說,我們已經結婚了。」
「誰說的?」
「我也說不準。我聽到過這種悄悄話。我相信,村子裡有人告訴了一個僕人。那個人說,就在那個倒霉的有霧的早晨,他一大清早經過教堂墓地,聽見聖壇那兒有說話的聲音,他透過窗戶和昏暗得勉強可以看進去的玻璃,朝裡邊偷偷瞧了瞧,看到了你和我還有比蘭德先生,諸如此類吧。但是想到他這些猜測可能會是很危險的想法,他就匆匆走了。於是這個故事就不脛而走了。後來你的嬸嬸也——」
「老天爺!她幹什麼來著?」
「這種說法傳到她耳朵里了,她揚揚得意地說:『啊,是呀,這可是真的。我見過那結婚證。可是現在還不是讓大家知道的時候。』」
「看見過那結婚證?那怎麼——」
「我相信,出於偶然吧,你把上衣掛在什麼地方的時候。」
這個消息,再加上「揚揚得意」那個不得當的字眼,讓尼古拉斯羞愧得面紅耳赤。他知道,他嬸嬸的性子就是這樣,喜歡這樣吹牛,可是比吹牛這種事更糟的是,這是克瑞斯汀第一次擺出屈尊的架勢,表示她感覺到了,這門婚事會成為他的親戚——他在世界上僅有的兩個親戚——感到得意的根源。
「那麼你甚至一想到要做我的妻子,更不用說真的成了我的妻子,就覺得後悔了。」他放開她的手,那手就像死人手似地耷拉下來。
「說後悔並不確切,親愛的尼克,我好不容易鼓起足夠的勇氣,表現出足夠的忠誠,去了教堂,可是你卻糊裡糊塗——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結果落得既不是這樣,又不是那樣,我覺得很不自在,非常懊惱。我都不知道我認識的那些人在怎樣看待我,我怎麼見人呀?」
「那麼,親愛的克瑞斯汀,讓我們來補救這亂糟糟的局面吧。我出去幾天,再去另外弄一個結婚證,你可以到我這兒來嗎?」
看得出來,她對這個主意表示退縮。「我鼓不起第二次的勇氣來做這件事,」她說,「我完全相信,我鼓不起來!另外,我答應過比蘭德先生。現在有了這種閒言碎語,我怎麼還好繼續和你見面?可以肯定,現在大家都盯著咱們呢。」
「那麼就不見我了?」
「恐怕在目前必須不見。總之——」
「什麼?」
「我很泄氣。」
按尼古拉斯的理解,這些情況對他來說是很難令人鼓舞的。他確實可能是理解錯了,應該堅持要她把流言變成事實。很不幸的是,他剛才劈開荊棘,涉水渡河,走過雜草叢生的荒原,匆匆忙忙來到她的身邊,正在一天中這個美好恰當的時刻,這些經歷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讓他帶上一副不可通融的神氣。
「你責備我——你後悔你的種種行為——你後悔如果你曾經對我承認過的任何事情!」
「不,尼古拉斯,那我並不後悔,」她和緩然而堅定地反駁他,「但是我認為,你不應該先不問問我就去弄了那個結婚證;我也認為,既然你一直在這裡生活,處於目前的地位,你就應該懂得這裡的情況如何,就應該作出努力來改善。不管什麼來了,我都可以忍受,因為社會墮落並不是個人墮落,甚至也不是個人的恥辱,但是我今天早晨讀了一個明智的、新近興起的詩人的詩,正像他所說的:
世界和它的風習自有定規:
一成不變,要反對
還是等待為佳。[1]
你一得到我的許諾,尼克,就應該遠行——是的——去爭個名分,然後回來要求娶我。這是我對我的英雄所懷有的一個女孩兒的痴夢。」
「也許我還能做到這些!難道你真的寧肯為了家庭的緣故遠遠離開我活著,而不願意為了感情的緣故冒險來看我嗎?啊,這一顆心變得多麼冷酷呀!如果我是一個王子,而你是一個擠奶姑娘,我早就面對世人站在你的身邊了。」
她搖搖頭。「唉——你不懂得社會是什麼樣子——你不懂。」
「也許是不懂。我在貝魯斯頓先生家命名宴會上見到的那位大約二十七歲的陌生先生是誰?」
「啊——那是他的侄子詹姆斯。就他的年紀來說,他可是個人物,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地方多得不同尋常。他是個大旅行家,你知道。」
「確實如此。」
「事實上是個探險家,他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
「毫無疑問。」
尼古拉斯從她說的那些話裡面一點也沒感到忌妒震驚。他對她非常了解,所以能夠懂得,她絕不會去愛貝魯斯頓。但是他問起,貝魯斯頓是不是還要繼續他的探險。
「如果他成了家就不會了。我設想,否則,他還會。」
「也許我也可以當一個大探險家,如果我努力試過的話。」
「你可以,我敢肯定。」
他們分開坐著,沒有坐在一起;兩個人都漫無目的地望著遠處,不是互相注視對方的眼睛,就這樣,秋天這個憂鬱的下午慢慢過去了,而那道瀑布則發出挖苦的噓噓聲,訴說不快是無法避免的。這和他們第一次在那裡會面的時候迥然不同。
這個偏僻的角落風景如畫;但是現在看起來卻平平常常、枯燥無味得可憐。他們的情緒給周圍的景物敷上的色調,簡直和具體的物質所呈現的一樣清晰可見,因為在生活只剩下思慮的地方,情緒就必定會這樣。尼古拉斯對姣好的克瑞斯汀依舊一往情深,但不幸的是,他也有他的脾氣和性情,於是他們之間的分歧就無法彌合了。
她一回到家裡,坐在自己的女紅台前,她父親就進了客廳。她把他的報紙遞給他;他一言不發拿過報紙就走過去站在壁爐邊的地毯上,把報紙扔在地下。
「克瑞斯汀,這個可怕的傳說是什麼意思?我剛剛去登記處看了看。」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嫁給了——尼古拉斯·朗?」
「沒有,父親。」
「沒有?面對我掌握的這些事實,你竟然能說沒有嗎?」
「是的。」
「但是——你給教區長寫的那個便條——還有你去教堂的事呢?」
她簡單地解釋說,他們的打算落空了。
「啊!那麼,這就是那場舞會的意義啦,是不是?根據——它讓我——這件事拖了多長啦,我可以問問嗎?」
「這件什麼事?」
「哼,什麼!嘿,把他當做你的情人。現在聽我說。結果好就一切都好;從今天起,小姐,從此時此刻起,他對你就毫無關係了。你不要見他。馬上和他乾乾脆脆一刀兩斷!我只希望他那伙人在我的農場——他們都得滾蛋,要不,我就得知道為什麼。不管咋樣,你得立刻寫封信告訴他這件事。」
「我怎麼能和他乾乾脆脆一刀兩斷?」
「為什麼不能,你必須這麼辦,我的好姑娘!」
「哼,我雖然沒有真地嫁給他,可是我莊嚴地發過誓,等他從國外回來向我求親,我就當他的妻子。我要是不履行我的諾言,那就是犯了嚴重的偽誓罪。另外,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到教堂去,經過深思熟慮,莊嚴宣告一樁婚事,如果後來他並沒做什麼錯事,她是不能拒絕他的。」
她的強烈信念使她這樣說。這聲音看來在克瑞斯汀心中所喚起的對它整個意義的認識,似乎要比原來只是在她心裡隱隱約約感覺到的,更加生動鮮明,她說著說著就跪倒在她父親面前,捂著臉說:「請你,請你寬恕我,爸爸!我怎麼居然能不讓你知道就做這種事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等她抬起頭來一看,她發現她父親心亂如麻,正在滿屋子轉。「你差一點兒就毀了你自己,毀了我,毀了我們大家。」他說,「天哪,你簡直和你哥哥一樣糟糕!」
「也許我是——是的——也許我是!」
「我怎麼生出了你們這一窩孩子!」
「這是很不好;可是尼古拉斯——」
「他是個無賴!」
「他並不是個無賴!」她大聲喊叫,馬上回嘴,「他和你或者我或者任何一個有名有姓的人,或者王國內任何一個高尚的人一樣好,一樣有價值,如果你認識到那一點的話!只不過——只不過——」她在這方面沒法繼續爭辯下去了,「好了,父親,聽著,」她嗚嗚地哭了起來,「如果你嘲笑我,那我就走,今天就去和他一起住在他的農場裡,明天就和他結婚,這就是我要做的!」
「俺不嘲笑你!」
「我希望避免讓你也同樣變得臉上無光。」
她走開了。等她過了一刻鐘又回來的時候,本來想屋子裡會空空的,可是卻發現,他還照樣站在那兒,顯然一動也沒動。他的態度大大改變了。他好像對境況採取了一種妥協的、完全不同的看法。
「克瑞斯汀,在報紙上有一段暗指秘密結婚的。我很著急,這是不是指的你。唉,既然要出這種事,我也得忍,而不是抱怨。不管誰都會有發火的事,這就是我發火的一件事,嗯,這就是我所要說的——我覺得,你一定得把嫁給尼古拉斯·朗的打算變成事實。信用,你一定得有!要是你不這樣辦,那個謠言就會變成一個醜聞——這就是我的看法。我盡力要把這件事情往最好的那一面想。尼古拉斯·朗是個比他那個階級大多數人都優秀的年輕人,還挺拿得出手。而且他也不窮——至少他叔叔並不窮。我相信,這個老搗蛋鬼哪一天能把我的產業全買光。不過,照我看,你必得當一個農夫的妻子。既然你給自己鋪了床,那麼你就得躺。父母可以建議,可得由不知恩的孩子去做。你可以嫁給他,而且馬上就辦。」
克瑞斯汀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很願意等等,而且我也是這樣。我們可以等上兩三年,等他成為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就像——」
「你一定得嫁給他,而且如果一定要辦的話,那就越早越好……可是,我本來希望你會成為吉姆·貝魯斯頓的妻子,我確實這樣希望過!可是,不成。」
「我也這樣希望過,而且從一種觀念上說,現在仍然希望。」她緩和地回覆說。他的溫和穩健把她從對抗的情緒中爭取過來,她願意和他論情說理了。
「你希望?」他感到驚訝。
「我懂得,根據世俗的觀念,我和朗先生的所作所為會被大家認為是個錯誤。」
「嘿——聽到這話我很高興——等我死了,你會看得更加清楚;按我自己的合計,你不會等多久的。」
她突然感到悔恨莫名,深感痛苦地吻他。「別那麼說!」她喊道,「告訴我,該怎麼辦?」
「你讓我待一兩個鐘頭好不好,讓我想想。你趕車到市場上去看看再回來——馬車就在門口——我要好好琢磨琢磨,等你回來咱們再吃飯。」
幾分鐘之後,她打扮好了,馬車就拉著她上了把村子、莊園住宅和小鎮市場隔開的那座小山。
* * *
[1] 引自羅伯特·勃朗寧的詩《全身像與半身像》第46—47節。
五
過了一刻鐘,她就進了那條主大街,因為沒有更重要的任務,她去了馬具店,買一副她需要的狗項圈。
這天剛好有集市,尼古拉斯原本有幾個約會要去那兒,可是為了和她在柳岸相會,只好把約會推遲了,於是在下午很晚的時候趕往那兒,想儘可能赴約。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他急匆匆地趕去,所以仍然保留著那野性未馴、水陸兼程的模樣,他從草場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就有這種痕跡,而這是以前幾乎從未有過的例外情況。她從店門出來跨過人行道的時候,店老闆一直哈著腰護送她到馬車邊上,尼古拉斯這時剛好站在運貨馬車辦事處,和一個車老闆在談話。附近站了許多人,緊跟前的人停下來看著她走過去,十月的陽光平射過來,照到他們的帽檐下面,穿過他們的紐扣眼兒。她從人群里聽到有人在咕咕嚕嚕:「尼古拉斯·朗太太。」
這句從未料到的話,聲調中並非沒有明白無誤的諷刺意味,使她大吃一驚,顯得狼狽不堪。尼古拉斯迎著太陽走過來,雖然走得更近了卻還沒有看出她來。她受到她父親那一番教訓的影響,所以對他在這兒造成了這樣的尷尬感到氣憤,因此她對他打的招呼只是微微地,可能還是屈尊俯就地,一掠而過。她坐到座位上的時候,因為他在這裡而感到的懊惱清清楚楚表現在她的臉上。她根本不理睬他那期待的目光,斷然扭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後悔這樣對待他了;可是這時他已經走了。
回到家裡,發現她的梳妝檯上有他父親留下的一張字條。內容很簡單:
我已考慮,並得出相同意見。你一定要嫁給他。他可立即離家,根據原來建議外出遊歷。我已將此意寫信告他,我毫無胃口,不要等我吃飯。
尼古拉斯就是那種腦子裡缺根弦的人,儘管他也並非不清楚他那位克瑞斯汀蒙羞受辱的來龍去脈,他卻根本對這件事視而不見。最近他才預感到可能有這類事。
「我真是活該,」他騎著馬一路小跑回家的時候一路想,「我真是荒唐——卑劣,把她弄成這樣。這犧牲是太大了——也太殘酷了!」雖然他這樣為她著想,可是他每次自言自語,說「她因為我而感到丟人!」這時候卻又義憤填膺,面紅耳赤。
他走到俯視芙侖-埃沃若德的那個山脊的時候,遇到了他一位鄰居——一個牲畜販子——坐在輕便馬車上。這個牲畜販子講的那些話中,有一部分對尼古拉斯有很大的意義。
「我剛才去拜訪埃沃若德鄉紳,」牲畜販子說,「可是他不能見我,因為他聽到了某種不好的消息閉門謝客。」
尼古拉斯騎著馬朝前走,過了芙侖-埃沃若德到達埃森福德農場,一路都在仔細琢磨。他一回到家裡,又有新的而且令他大為震驚的事要他思考了。鄉紳的字條已經到了,開頭他不能相信它的含義;後來他進了一步,看出了寫信人字裡行間的輕視,於是懂得,寫這封信的人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克瑞斯汀挑戰似地——侮辱似地——猛捶他的腦袋。他被接受了,因為他是那麼讓人瞧不起。
然而,他對待她和她的一切又是多麼敬重!這時他想起了一個務農的朋友,幾年前他見尼古拉斯在克瑞斯汀走過的時候,把兩眼直瞪瞪地看著她,像見了天仙一樣,就對他說過:「最好只是一把小火讓你暖和暖和,而不是一場大火把你燒死。把你的心放在那上頭沒有好結果。」他走進草場坐下來,問了自己四個問題。
一、她身為他的妻子,甚至在他離家在外的時候,住在她的熟人附近,怎麼會不因為他們鄙視的刺激而遭受折磨呢?
二、這會不會讓克瑞斯汀也和自己的家完全疏遠,並且因此讓她陷入悲慘的處境?
三、這種孤立該不至於扼殺她對他的感情吧?
四、假設她父親愚弄他們到海外殖民地去當移民,把他們打發到了美洲,這种放逐對像她那樣一個在文雅教養下長大的人,最終是不是不會有什麼影響?
簡單一句話,不管他們在一起走哪條路,對她都會是殘酷無情的,他的死會是一種解脫。如果她因為他而感到那麼羞愧難當,就像她那天表現的那樣,那麼現在死的確可以在某個方面讓她解脫了。如果他死了,同他發生的這個小小插曲就會像一場夢似的煙消雲散了。
埃沃若德先生本質上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但是要認真看待他在氣頭上提出的意見,那是不可能的,很顯然這是他在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最初痛苦難耐頭腦發熱作出的決定。尼古拉斯起碼能做的事情就是遠走他鄉,再也不去煩惱她。即使後來可以保證有必需的時間和財力,那麼就像他們原先制訂的樂觀自信的計劃那樣,出外遊歷,學習,然後在兩年之內回來,這也需要她有一顆堅定可靠的心;然而在他當天親眼見到她的心已經讓她做不到這一點的時候,還要這樣設想,那就太愚蠢了。出去遊歷,然後銷聲匿跡,多少年也聽不到他的消息,這會是一個遠為獨立自主的舉動,而且會讓她完全解除束縛。也許他還可以這樣和學問淵博、見多識廣的貝魯斯頓先生一決高低,因為他聽說他周遊列國聽得太多了。
他在那兒坐了很久,霧氣從河上升起,像絨毛似地裹在他身上;首先是他的腳和膝蓋,然後是他的胳臂和身體,最後連他的頭也給罩進去了。等到他下了決心,他就轉回家宅了。他會是獨立自主的,哪怕為此而死,而這樣他就可以讓克瑞斯汀自由解脫。流亡是惟一的途徑。第一步是把自己的決心告訴叔叔。
兩天以後,尼古拉斯又來到草場上的同一個地點,幾乎是在黃昏的同一個時刻。但是這時沒有霧了;秋天的一陣狂風颳走了那金色安寧的白天和霧氣迷濛的黑夜;他充滿決心與意志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最後走進草場的時候,還是芙侖河谷的一個居民,四十八小時以後,他就完全斬斷了他與河谷的關係,仿佛他從來都不屬於它一樣。所有屬於他的芙侖河谷的東西,現在只限於他手中所提的那個旅行皮包里的了。
他在準備遠行的時候,曾經情不自禁地抱有一種渺茫的痴心妄想,覺得她會和他聯繫,讓他們的疏遠處於某種溫和的女性方式。但是她沒有發來任何信號,對他來說,這是十分明顯的,足以說明她最近的情緒已逐漸定型而且不會更改,這證明他要讓她獲得自由,這種衝動很有道理。
他走近柳岸,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住宅花園門口,從下面塞進去一張字條,告訴她他要離去,並且解釋說,真正的原因是知道她越來越深地感覺,他是一個累贅和恥辱。至於他遊歷的去向和歸來的日期,他隻字未提。
他現在根據自己的路線走上大路,朝著東北方向走了幾英里,一路上仍然不斷地做傷心的推斷,並且自己問自己,為什麼他要返回呢。黎明時分,他站在俯視紹茲福德鎮市場那個小山丘上,等待大約這時要經過這裡的一輛公用馬車,沿著大路去麥切斯特和倫敦。
六
前面那件事情過後大約十五年,一位在幾個遙遠國度里居住過、在許多城市觀光過的男子,來到羅伊鎮,古老的西部稅卡大道上一個路邊小村,離芙侖-埃沃若德不到五英里,他在那個地方一個獨門獨院的小店——鹿頭客棧住下了。他還是個中年人,不過可以看得出來,他一綹綹頭髮上已經隱隱約約露出了灰白,臉上也失去了血色和曲線,這好像是因為暴露在有褪色作用的氣候中和陌生環境裡造成的,或者是因為還害了些偶然的疾病,看來他好像是由於這個地方引發了他種種思緒,所以對身邊的事物不大注意。事實上,尼古拉斯·朗現在剛一到達就必然又成了懷有昔日那些希望與恐懼的那個人——而這個人曾經對自己的名字是否會從這個地區抹去不屑一顧。晚間的燈火展現出令人懷舊的思緒,他想用他已經學會擺在臉上的那種庸碌之輩麻木冷漠的假象來把它們抹掉,可怎麼也抹不去。
對於他這樣一個寧願選擇鹿頭而不願再走四英里到卡斯特橋去找個住處的人來說,鹿頭可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地方。在他離家以前,它是一個熱鬧的酒館,好高騖遠的人、報信的使者和快速馬車都在這兒的驛站換馬,奔往全國各地;但是現在這所房子到處都是窟窿,冷嗖嗖的,馬廄的後牆也塌了,店老闆患了氣喘病,交通繁忙早已成為過去。
他是下午到達的,他打發掉那輛輕便馬車,然後去吃他那頓不上不下的飯,這時他擺出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那個侍女:
「芙侖-埃沃若德莊園住宅的鄉紳埃沃若德已經去世幾年了吧,我想?」
她的回答是肯定的。
「那家還留下有什麼人嗎?」
「啊,天哪,沒有,先生!他們幾年以前把那地方賣了——埃沃若德鄉紳的兒子賣的——後來就都走了。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們去哪兒了。他們一無所有了。」
「從來沒聽說過那位年輕小姐的什麼消息嗎——那位鄉紳的女兒?」
「沒有。你知道,那還是我到這一帶來以前的事兒。」
等那個侍女離開了那間屋子,他把他那個盤子推到了一邊,從窗戶望出去。他根本不是為了克瑞斯汀的緣故來到芙侖河谷的,不過她大大鼓舞了他到這條路上來的動機。不管怎樣,他現在既然離那兒這麼近,他總要去一趟,而且也不要在這裡打聽什麼了,因為容易聽到誤傳。他不敢打聽的那個根本問題是:那家人離開以前,克瑞斯汀是否已經結婚。他不敢提問是因為怕得出奇,生怕扼殺了還有希望的猜想。埃沃若德這家人離開了他們的老家,這在這一天裡可是個夠糟的信息。
他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戴上帽子就出去了,下山走向那個高地,把這一地區和他自己故鄉的那個河谷分開的正是這塊高地。他眼睛接觸到的第一個熟悉的地形就是遙遠天空下的一個小點——一叢樹聳立在一座山上,那座山高過更遠的一個高地——他在童年的時候相信,人站在那座山上就可以看到美洲。他走到他可以進去的這塊高原的那一邊。啊,前面就是那個河谷——一條略泛綠色的灰色長帶——依然顯得平靜莊嚴,仿佛對他遠去並沒有多少感覺。既然克瑞斯汀已經不在那兒,他何必要在今天晚上在那裡停留呢?他叔叔和嬸嬸已經死了,明天再去打聽一些遠親也不遲。因此他不再往前走,轉身循原路返回客棧。
在返回的路上,現在他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原來她是一直跟在他後面走著,離他有一段距離;等她走得靠近一些,他不覺一驚。的確,儘管歲月蹉跎,她的外形有些改變,可是大致輪廓不依舊是克瑞斯汀的原貌嗎?
尼古拉斯一直滿懷柔情,一兩天前他一到南安普敦,馬上就給克瑞斯汀寫了信,碰碰運氣把信寄到她原來的住宅,只告訴她,他計劃在今天下午到達羅伊村的客棧。埃沃若德家星散的消息,打消了他想聽到她的蹤影的希望;可是她來到了眼前。
他們就這樣相遇了——就在那兒,沒有別人,在那開闊高丘的一個水池邊,這次相逢竟仿佛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一般。
她取下面紗,她依然美麗,雖然歲月也留下了雪泥鴻爪;比以往安詳沉著了一點——樸實得多;或者那只是因為他現在遠不如以往那麼樸實——現在是一個飽經滄桑的男子——樸實的意義是相對而言的?她的臉十分顯著地變成那種可以稱之為引人注意的模樣,她的衣著帶有嫻靜穩重的格調,而以前她卻是一個慣於穿得非常輕飄、非常活潑的人。歲月也在這方面投下了一點陰影。
「我收到了你的信,」她說,這時他們初次相逢那種短暫的局促不安已經過去了,「今天天氣很好,所以我想,我可以翻過這些小山步行過來。我剛剛去過那家客棧,他們說你出去了。我現在是往家裡走。」
雖然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她,可是卻沒怎麼聽見她的這些話。「克瑞斯汀,」他說,「一句話。你現在是自由身嗎?」
「我——我,從某種意義來說,是的。」她滿面緋紅地說。
這句話產生了奇異的效果。橫亘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的那段時間,對他來說,一下靠緊了。他壓抑了十五年的感情衝動起來,他抓住她的兩隻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她驚得倒退一步,簡直變成只是泛泛之交一般。「我——我得告訴你,」她喘著氣說,「我已經——已經結婚了。」
尼古拉斯的粉紅色的美夢立刻褪成了帶點灰暗的色調。
「你走了以後,過了許多年我才結婚,」她像一個承認有罪的人那樣用一種謙卑的聲調說,「啊,尼克,」她帶著責備的口吻哭訴,「你怎麼能遠行那麼久?」
「你嫁給誰了?」
「貝魯斯頓先生。」
「我——應當預計到了這一點。」他正要脫口加問一句,「他死了嗎?」但是又止住了。她的服裝肯定無誤地暗示她在孀居,而且她說過她是自由身。
「我現在必須趕快回家。」她說,「我覺得,考慮到多年以前我在我們分手問題上的那些缺點,我欠了你的情,現在得由我走第一步。」
「你一向慷慨大度,你現在這樣也是如此。我陪你走吧,如果你同意的話。你現在住在哪兒,克瑞斯汀?」
「還是那所老房子,不過情況卻不是老樣子了。我租了其中一部分;租用那所房子的農夫發現他用不了那整所房子;房主就讓我保留我選用的幾間屋子。我現在窮了,你知道,尼古拉斯,而且幾乎沒有朋友,我哥哥一得到芙侖-埃沃若德那份產業就把它賣了,買主把我們家改成了農場住宅。我丈夫和我在我父親去世之前,一直和他一起住在那所莊園住宅里,所以我從來沒到別處去住過。」
她窮了。這一點又加上她改了姓,足以說明客棧的女僕為什麼不知道她還住在她原來那個老家裡。
天色越來越暗,他還一直陪著她走。從他們面前的一個斜坡露出了一個女人的頭。這個人越走越近,克瑞斯汀就請他回去。「這是和我同住一所房子的那個農夫的妻子,」她說,「只要我出門走得遠了,到晚上還沒回去,她總是出來接我。現在我到哪裡都得走著去了。」
農夫的妻子看見克瑞斯汀不是一個人,就停下沒朝前走,於是尼古拉斯說:「親愛的克瑞斯汀,如果說你是不得已做了這些事情,我可沒有,現在我能自由使用的財產,你也可以照樣自由使用。人們說,滾動的石頭積不起青苔,不過有時候還是可以積些渣滓。我當過金礦的首批淘金人,你知道,在那裡我積攢了我想要的足夠財產。而且我還把它存下來了。我攢了錢以後,正要回家,可是聽說我叔叔死了,於是我改變了計劃,遊歷,做投機事業,更增加了我的財產。好了,在我們分手以前——你還記得吧,你曾經和我一起站在聖壇前面,因此我說話可以不用那麼周全地做準備,不然,我是應該準備周全的。所以在我們分手之前,我問你:是不是還有另外什麼人擋在我們中間?或者,我們是不是要完成我們曾經開始過的結合?」
她哆嗦起來了——正像他剛才提起而讓她回憶起來的那一次和他一起站在教堂里的那個時刻一樣。「我不要再進那個地方了,親愛的尼古拉斯,」她回答,「首先有許多事要談,要考慮——還有更多要解釋,現在就進教堂,那些事會破壞我們這次會見的。」
「是的,是的,可是——」
「今天晚上不要逼我,尼克,要我做出比我剛才第一次的簡單回答更進一步的回答。我還保有昔日對你的感情,否則我就不會來找你了。此刻就談到這裡吧。」
「很好,親愛的。我什麼時候過去看你呢?」
「我會寫信定一個具體的時間的。那時候我就會把我過去的一切事情告訴你了。」
他們就這樣分別了,尼古拉斯覺得,他來這裡並不是毫無所得。等到她和她的同伴走得看不見了,他循原路回到羅伊村,他儘可能讓自己在他兒童時代的這個古老而現在顯得荒涼的小客棧里過得舒服一點。這個晚上他懷念和她的交往,比在這十五年中任何時候都更多;而且仿佛在整個這段時期非但不是和她分離阻隔,而且是和她經常不斷地親切交流。她的聲調讓他心中的一個小旮旯兒又活躍起來,而自從上一次聽到它以來一直是停滯不動的。這種聲調讓他回憶起他曾經把她當做仙女一樣仰望的那個女子。她說她曾經屬於別人,這對他來說有點震驚,他現在抬眼看她和最初抬眼看她,並不是分毫不爽的同樣心情。但是他原諒了她嫁給貝魯斯頓;都過了十五年,他還可以期望什麼呢?
他那天夜裡睡在羅伊鎮,第二天早晨,從她那兒送來了一封簡訊,信中更著重地重複了她頭天傍晚所講的那番話——說她希望把她的情況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和他一起平平靜靜地考慮她目前的處境。她有把握,星期天下午她會一個人待在家裡,他能在那個時候去看她嗎?
「尼克,」她接著寫道,「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世界主義者!我本來期望仍然見到我昔日的那個自耕農,但是在這樣一個世界公民的面前,我覺得很害怕。我好像是土裡土氣而且孤陋寡聞的吧?啊,你以前在我看來好像也是這樣!」
開著玩笑、充滿親情的話語,昔日的克瑞斯汀就流露在這些話語之中。她說星期天下午,可現在還只是星期六上午。他希望她說的要是今天該多美;她那很快就復活了的形象令人鼓舞,讓那幾乎一直處於靜止狀態的感情突然熱烈起來。她的處境,管她會要解釋些什麼呢——毫無疑問,那是手頭拮据得不可開交——他不能放棄她。埃沃若德小姐也好,貝魯斯頓太太也好,那有什麼關係?——她還是那同一個克瑞斯汀。
整個星期六他都沒有出那個小客棧一步。除了等待即將到來的會見以外,他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事也不想做。於是他抽抽菸,看看上個星期的當地報紙,躲在壁爐邊上。到了晚上,他覺得再也沒法在屋子裡待下去了,這時月亮剛要圓了,他從客棧出來,徒步沿著昨天的方向走去,想去仔細看看昔日那個村子和附近的地方,在夜色籠罩下圍著她的房子轉轉。
他手上拿了一根結實的手杖,在相當短的時間裡爬過了那五英里山坡高地。尼古拉斯自從上次走過那條小路以來,見過許多陌生的國家,走過許多陌生的道路,可是他現在跋涉的時候,好像又奇妙無比地像他昔日的那個人一樣,找起路來沒有絲毫困難。下到草場,那些小河倒叫他有點迷惑了,昔日那些步行過河的小橋,有些已經拆掉了;可是他最後還是過了那幾條較大的河道,終於走到了那個村子,眼下他先避開她的住處,免得她碰上他,認為他沒有遵守她約定的時間。
他去了教堂墓地,首先找他離開家鄉時還活著的兩個親戚長眠的地方,然後又見到他原來非常熟悉的其他幾個居民的墓碑,直到後來他好像逐漸進入了芙侖-埃沃若德那年齡較長的居民的社會圈子,因為他熟悉這個地方。他以前在這裡的日子,他們毗鄰而居,如今也是一樣。他們大家一起搬家了。
但是沒有看見貝魯斯頓先生的墓,雖然由於他曾經住在那所莊園住宅里,自然應當在這裡找到。說真的,和任何別的東西比較起來,尼古拉斯更急於想發現他的墓地,急於想知道他死了多久。教堂里有點亮光透出來,他看出是有人在那裡打掃,為星期天做準備,他走進去,儘管仔細在牆壁上查看,但是沒有紀念她丈夫的碑銘,不過那位鄉紳[1]卻有一塊紀念碑。
尼古拉斯對那個正在打掃的年輕人說:「我沒有見到已故的貝魯斯頓先生的任何紀念碑或者墳墓。」
「啊,沒有,先生;那你是看不到的。」年輕人生硬地說。
「為什麼,請說說?」
「因為他沒埋在這兒。就我們所知道的,他沒有用基督教的葬禮埋在任何地方。簡單說吧,他根本就沒給埋起來;咱們倆說句悄悄話吧,也許他還活著。」
尼古拉斯馬上縮了一英寸。「啊。」他應了一聲。
「那麼,你不知道那離奇的景況吧,先生?」
「我在此地是個陌生人——就最近這些年來說。」
「貝魯斯頓先生是個旅行家——是個探險家——這是他的職業;你可能聽說過他這種名氣吧?」
「我記得。」尼古拉斯憶起往事,正是貝魯斯頓先生的這種癖好,刺激他自己出外漫遊的。
「嗯,他結了婚,就來這裡同他妻子和妻子的父親住在一起,並且說,他不再出去旅行了。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就對安安靜靜住在這裡感到厭煩,對她也感到厭煩——他無論如何都不是那個年輕太太的好丈夫——他重操舊業繼續週遊——用的是她的錢。他遠走高飛,去到人腳走不到的地方,深入亞洲腹地,從此就再也聽不見音訊了。據說他遭人謀害了,可是誰也不知道。這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即使從法人的角度說他還沒死,可是從原則上說,他是肯定死了。他的妻子過著很窘迫的日子,因為她丈夫和她哥哥雙管齊下,給她留下的牧場也就少得可憐了。」
尼古拉斯並未去她住的地方轉轉,就徑直回了鹿頭客棧。那麼這就是她要做的解釋了。不是死亡,而是失蹤。他怎麼能夠一直期望,對他做出的第一次美好的幸福承諾會保持鮮亮如新呢?她說過她是自由身;而且從法律上講,她是自由身,這毫無疑問;另外,從她的語調和態度來看,他覺得他完全有理由作出判斷:既然她丈夫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她會願意冒些風險和他結合的。即使他那個丈夫還活著,從他的性格來判斷,他也不大可能還會回來。一個為了個人歷險而動用自己妻子的錢的人,過了那麼長一段時間,是不會急於想過問她的貧困的。
好啦,前景並不是原來看起來那樣晴空萬里。但是,他能夠,甚至到了現在,放棄克瑞斯汀嗎?
* * *
[1] 應指克瑞斯汀的父親。
七
又過了兩個月,那一年即將結束了,尼古拉斯已經在離芙侖-埃沃若德最近的市鎮租下了一所寬敞的住宅。一個男人,富有資產,性格溫和,而且又是個單身,於是就成了他那些左鄰右舍和左鄰右舍的妻子女兒感到極大興趣的對象。但是他不予理會,而是鄭重其事地每星期兩次,不論天氣如何,去拜訪芙侖-埃沃若德那所現在的農場住宅,其中一翼仍然保留作為克瑞斯汀的棲身之處。他老是步行前往,免得給家中人手有限的主婦增加照料馬的麻煩。
這兩個人聚在一起商量目前的處境,去請教律師,對比種種可能性,決心冒險一試締結姻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克瑞斯汀這樣說過,她仍然保有一些她往日那種敢作敢為的脾氣。
他們表現出幾乎是毫無必要的誠摯,讓他們的打算變得家喻戶曉。一點不假,克瑞斯汀開始相當畏縮,不敢大事宣揚,但是尼古拉斯爭辯說,在這件事上大膽行動會有良好的結果。他在朋友面前認為,她除了是個孀居守寡的人以外,沒有其他任何可能,而且根據法律要求失蹤者表示異議至今未有回應,這就使得他們結婚後可能投向她的任何不快的非議不攻自破了。為此目的,還在威塞克斯的報紙上登了這麼一段,宣告他們的婚禮將在十二月份的某日舉行。
他定期沿著河谷的南面步行去探望她,成了他有生以來最為幸福的體驗。在眼前的景致里,黃葉紛紛在他四周飄落,灌溉良好的草場在他左面展開,他所愛的女人就在這景致後面等待著他,據人們的判斷所能預見的,這些都向他許諾了一種十分安寧晴朗的前途。他到了那裡,就和她一起坐在她還保留的那一側的「客廳」里,這是她的總起居室,在這裡,她早年生活的遺物就只剩下從住宅另一側搬過來的那架老鍾和她自己的鋼琴了。在天色還沒完全黑下來以前,他們手牽手地站在那兒眺望窗外,越過平坦的草地直望到暗色的樹叢,更遠的景色則給樹叢擋著看不到了。
「你希望你依然是這裡的女主人嗎,親愛的?」他有一次問她。
「根本不希望,」她高高興興地說,「我有一間足夠好的屋子,和一個足夠好的壁爐,和一位足夠好的朋友。除此以外,我在這所住宅里當女主人的最後那些日子並不快樂,他們把這個地方給我破壞了。這是對我沒有忠於誓言的懲罰。尼克,你真的原諒我嗎?你確實真正原諒我嗎?」
十二月二十三日,婚禮前夕,經過這樣一長串平安無事的日子,終於到來了。尼古拉斯把那天的訪問安排得比平時略晚一點,而且為了第二天的婚禮要把一切事情都給她安排好,還要準備接她搬進他的住宅;因為他已經開始照看她的家庭事務了,而且還儘量減輕她的家務負擔。
他是要來吃一頓較早的晚餐,她準備這頓晚餐是用來代替第二天的婚禮早餐——她目前的處境要準備那頓早餐不大方便。天黑以後大約一個鐘頭,住在這所住宅另一部分的那個農夫的妻子,進到克瑞斯汀的客廳里來要鋪桌布。
「給火腿去皮,再給血腸加熱,」她說,「要花掉他到來以前我整個這段時間,哪怕我現在立刻就開始干。」
「我自己來鋪桌布,」克瑞斯汀立刻跳起來說,「請你就管做飯吧。」
「謝謝你,夫人。看到你這是最後一個晚上幹這種活,也許這也不算啥。我早知道,這種日子你不會過得很長的,你生下來就是過好日子的。」
「這已經過得很長啦,威克太太,而且要是他沒有找到我,那我就得這樣過一輩子了。」
「可他硬是找到你了。」
「他是找到了。還是我馬上來鋪這桌布吧。」
威克太太回廚房去了,於是克瑞斯汀忙碌起來。她親手為尼古拉斯和她自己擺桌子,覺得非常高興。她把每一件東西調整到合適的位置,仿佛錯了半英寸都事關重大。她從其中獲得了藝術的享受。最後她把兩根蠟燭擺在它們應該擺放的地方,然後在壁爐旁邊坐下來。
威克太太這時又走進來了,觀看陳設的效果。「幹嗎不再擺一兩根蠟燭,夫人?」她說,「那可以顯得更有生氣。比如說擺四根。」
「很好,」克瑞斯汀說,於是四根蠟燭點燃了,「的確是好,」她一邊觀察一邊又接著說,「我現在已經有好久了,一直習慣種種小小的節約,所以這些看起來很有點鋪張浪費。」
「嘿,在他那所堂皇的新住宅里,很快你就會覺得點上四十根也不算啥!他一來我就把晚餐送上來嗎,夫人?」
「不,等半個鐘頭;而且,威克太太,你和貝特西在廚房裡都很忙,這我知道;所以他敲門的時候,就不用驚動你們啦;我可以去領他進來。」
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因為離尼古拉斯來赴約還有一些時間,所以她站在壁爐旁邊,對著壁爐架上的鏡子照照自己。她若有所思地撩起了她鬢角略上一點的一綹頭髮,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傷疤,那個傷疤還有一段故事。她死去的丈夫壞極了的脾氣——那種突然發作的壞脾氣甚至讓他友好的激動看起來也像是在發火——引起他有一次用他戴的戒指上的寶石托給她留下了那個記號。他說那整個事情不過是出於偶然。她是個女人,而且保留她自己的看法。
克瑞斯汀然後轉過身來後背對著鏡子,掃視桌子和蠟燭,這些蠟燭每一根都在一個角上照亮著,就像是四個福音傳教士的形象,心想他們看起來顯得過分傲慢——過分自信。她對那座鐘看了一眼,因為過道里地方有限放不下,所以也擺在這間屋子裡。現在快到七點了,她等待的尼古拉斯在七點半到。她喜歡這件古老的家什在孤單的生活中和她作伴。它嘀嘀嗒嗒和叮叮噹噹的響聲,就像和人談話一樣。它現在開始敲響報時了,它報完時間,有點什麼東西輕微地嘎嘎響了一下。然後沒有絲毫預告,這架鐘慢慢向前傾斜,一下整個撲倒在地板上。
農夫的妻子聽到撞擊的聲音急忙衝進屋子裡來,克瑞斯汀嚇得跳了起來,差點兒把鞋都弄掉了。威克太太問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眼前的景象就做了回答。
「咋弄的?」她問。
「我也說不清;我猜想,是固定得不結實。哎喲,多麼可惜呀!我親愛的父親的門廳鍾啊!得了,我想它是給毀了。」
她讓威克太太幫著,抬起了這座鐘。當然每一小塊玻璃都給砸碎了,除此以外,好像只有極其輕微的損壞。雖然它不會再走了,他們還是暫時把它撐了起來。
克瑞斯汀很快恢復了鎮定的神色,但是她看到,威克太太滿面愁容。「這是什麼兆頭,威克太太?」她問,「是不吉利吧?」
「這是一種暗示,家裡要有人暴死。」
「別說了,我不相信這種事兒;朗先生來了,別對他提這件事兒。他現在還不是這個家裡的人呢,你知道的。」
「啊,不,這指的可能不是他。」威克太太一邊暗想一邊說。
「也許是哪個遠房侄子吧。」克瑞斯汀說,想驅除這件突然發生的事在自己心裡引起的無名的恐懼,同樣也想迎合威克太太一下,「那麼——晚餐差不多準備好了吧,威克太太?」
「還要三刻鐘。」
威克太太離開了屋子,克瑞斯汀還是坐在那兒。雖然離尼古拉斯答應要到達的時間還差一刻鐘,她開始變得不耐煩了。她所習慣的那種嘀嘀嗒嗒現在沒有了,那死一般的沉寂悶得人難受。但是她還沒等到她原來以為要等的那麼長時間,就聽見腳步聲靠近了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克瑞斯汀已經到那裡去開門了。門道里沒有燈,可是門外面倒不是特別暗。她可以看出一個男人的輪廓,於是高興地喊了起來,「你來得早,你真太好了。」
「請原諒。這不是貝魯斯頓先生本人,——只是送信人送來他的旅行包和大衣。不過他很快就到。」
這聲音不是尼古拉斯的聲音,而且這個消息也很奇怪。「我——我不明白。貝魯斯頓先生?」她有氣無力地回答。
「是的,夫人。一位紳士——我不認識他——在卡斯特橋車站把這些東西交給我帶到這兒來,並且告訴我來轉告,貝魯斯頓先生已經到了那兒,有事要耽擱半個鐘頭,不過一定要在今天傍晚到達這裡。」
她一下跌坐進一把椅子裡。送東西的搬運工把一個用舊了的小旅行包放在地板上,把大衣放在椅子上,對屋子裡擺好了的桌子看了一下,說:「如果你感到失望,夫人,覺得你丈夫(我猜想他是)還沒來,那麼我可以向你保證,他馬上就到。他停下來是要刮刮鬍子,我這麼想,是因為看到他確實需要刮刮。他說了,我可以告訴你,他在愛爾蘭聽到那個消息,要不是有人逼他攤牌,他本來是會早一點回來的;但是後來他坐帆船渡海的時候,氣候又讓他耽擱了。他說的消息指的是什麼,我不清楚。」
「啊,是的。」她支支吾吾。事情很明白,來人根本不知道她打算再婚的事。
她勉勉強強站了起來,給了他一個先令,應了他一聲「晚安」,那人就走了。他的腳步聲在遠處逐漸消逝了。她獨自一個人;只是孤零零地待著。
克瑞斯汀站在過廳中間,正像來人離開她那時候的樣子,隔壁屋子裡那座鐘不走了;現在是令人鬱悶的一片沉寂,後來她打起精神,轉向那個旅行包和大衣,把他們放在燭光下,仔細查看。旅行包上有用白色油漆寫上去的姓名的第一個字母。「J.B.」——人人都知道的她丈夫名和姓的第一個字母。
她查看那件大衣。在前胸口袋裡有一個裝烈酒的空瓶子,她肯定相信,她認得出來,這就是他和她一起住在家裡的時候,她曾多次為他灌過酒的那個瓶子。
她漫無目的地東轉西轉,直到後來她又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接著門那邊又傳來第二次敲門聲。她沒有反應,這時尼古拉斯——因為這次果然是他——心想,她聚精會神想著明天的事情,所以沒有聽見他敲門,於是就輕輕開了門,來到她那間屋子的門口,門開著,正和剛才卡斯特橋那個搬運工離開時的情況一樣。
尼古拉斯歡快地問候了她一聲,對客廳整個看了一遍,客廳和那高大的蠟燭,熊熊的爐火,雪白的桌布,擺設整潔的桌子,構成了一幅喜氣洋洋的景象,足夠讓一個在黑夜裡走了一個小時的人興高采烈的。
「我的新娘——總算是了,最後!」他叫了起來,用雙臂摟著她。
她沒有響應,身子反而變得無力、僵硬、沉重;她的頭向後垂著,這時他發現,她暈過去了。
這是很自然的,他心想。她有許多小小的令人煩惱的事情要她去處理,卻沒有得到多少幫助。他本應該更加有效地幫助照顧她那些事情的。那件大事近在眼前讓她過於激動。尼古拉斯吻著她那失去知覺的臉——不止一次,根本想不到有什麼消息讓事情改觀了。他不願意叫威克太太,自己把克瑞斯汀抱到一個長沙發上,讓她躺下,這就起了讓她甦醒的作用。尼古拉斯彎下身對著她耳朵輕聲說:「靜靜地躺著,最親愛的,不要著忙。做夢,做夢,夢想幸福的日子。現在只有我,你馬上就會好起來的。」他握住她的手。
「不,不,不!」她嚇了一跳,連聲說,「啊,怎麼能這樣呢?」
尼古拉斯感到驚慌,感到困惑,但是沒拖多久,真相就透露出來。等她坐起來,把那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一點一點告訴給他,他好像都嚇呆了。
「哎呀——是這樣嗎?」他說,這時候他顯得有些聽天由命的樣子,「那麼他為什麼要那麼冷酷無情,一定要——要拖到現在才回來呢?」
她原原本本把她丈夫讓送東西來的人轉告她的那番解釋複述了一遍;但是她講這件事情的那種勉勉強強的態度,表明她對它的真實性有多麼懷疑。他在這樣一個引人注目的時刻回來,要說這不是挖空心思要讓人大吃一驚,那是太不可能了,這和他以前對她的一些做法如出一轍。
「但是或者這也許是真的——他現在也可能變得善良了——不像他一向那樣,」她支支吾吾地說,「是的,尼古拉斯,也許他這個人變了樣啦——我們希望他是變了。我想,我不應該聽我的法律顧問的意見,認為他的死是確切無疑的!無論如何,我又給生拉硬拽回去——回到正路上了!」
尼古拉斯痛心疾首:「啊,我們都是過分、過分老實的傻瓜!——在報紙上登那些啟事,把我們的打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們為什麼不能私下結婚,然後遠走高飛,那樣一來,哪怕他回來了,也決不會知道你究竟怎麼樣了……克瑞斯汀,他之所以這樣做,是要……但是,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當然,我們——現在還可以一走了之。」
「不,不;我們不能。」她急匆匆說。
「那很好。可是,這真叫人難以忍受!『我尋求善的時候,惡闖進了我的心中,而我等待光明的時候,卻又來了黑暗。』在咱們這國土上一個獨自受過審判的人曾經這樣說過,而我現在也這樣說!……我在琢磨,他此時此刻是不是差不多就在這兒啦?」
她告訴他,她猜想,貝魯斯頓步行的時候不需要穿大衣,他把大衣打發掉以後,現在正沿著小路穿過曠野往這裡走過來。
「那麼這頓飯是為他準備的,還是為我?」
「它是為你準備的。」
「可是要讓他吃掉嗎?」
「是的。」
「克瑞斯汀,你很有把握,他在回來,或者你是在壁爐邊做夢,夢見他在回來?」
她又重新指著寫有「J.B.」兩個字母的旅行包和旁邊的那件上衣。
「好吧,再見——再見!十五年以前那個神父不肯為我們舉行婚禮,詛咒他吧!」
不必再詳細敘述那次分別了。出現了一些場景,其中那兩位演員所說的話連接近他們之間心理交流的水平都談不到。說到他們確實分開了,而且很快,也就足夠了;尼古拉斯那模樣,與其說他活著,還不如說他死了。他走出那所住宅回家去了。
貝魯斯頓為什麼要回來呢?他離鄉在外的時候,並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著克瑞斯汀。尼古拉斯要是年輕一些,他可能就會情不自禁地下到河邊那些草地中間去,而不是沿著草地的邊緣走。芙侖河就在那下邊,他知道那條河裡的一些水靜流深的潭,淹死人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年紀已經太大,不會為了愛情這類理由而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另外的想法也使他不至於考慮任何不顧死活的行動。他對她的感情帶有強烈的保護性質,她在將來一旦遇到麻煩需要朋友的支持,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可以提供。所以他繼續向前走去。
與此同時,克瑞斯汀已經向環境妥協了。她決心不愧於自己的歷史和自己的家庭,這使她產生了英勇氣概和尊嚴。她叫來威克太太,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就自己認為必需的儘可能向這位令人敬重的女人作了解釋。威克太太都驚奇得無言以對了。她慢慢地退了下去,嘴唇大張著;一直走到門邊才幹巴巴地說了一句:「那頓美妙的晚餐呢,夫人?」
「他來了就端上來。」
「等貝魯斯頓——是的,夫人,我會。」她仍然站在那兒發愣,仿佛她接受不了這個命令似的。
「那就行了,威克太太。我非常感謝你所有這些好意。」克瑞斯汀於是又剩下一個人了,這時她哭了。
她坐下來等著。那座鐘停下不走造成的可怕沉寂又開始襲來,但是她現在並不注意它了。她處在一種緊張的心理狀態下諦聽著腳步聲,這種緊張簡直讓她失去了活動的力量。她仿佛覺得,在那兒等她丈夫走回來的自然期限應該已經過去了;可是她沒有把握,就繼續等著。
威克太太又進來了。「你沒打鈴要上晚餐吧——」
「他還沒來,威克太太。如果你要去睡覺,就把晚餐送過來,擺在桌上。一會兒就會相當冷的。門關著不用上閂了。」
威克太太按她說的辦,添上火就走了。過了不久,克瑞斯汀聽到她回自己的屋子了。但是克瑞斯汀依然繼續坐著,她丈夫依然遲遲沒有進門。
她自己起來了一兩次,添了添火,可是也弄不清楚夜晚已經到了什麼時候。她的表在樓上,可她並沒有費力上去看看時間。她繼續坐在位子上;晚餐依然等在那兒,而他依然沒有來。
最後她簡直要相信,他這些東西的到來一定是個夢了,所以她又走到它們跟前,把它們摸一摸,仔細檢查一下,這些東西毫無疑問的確是他的,它們由搬運工送來也是很自然的。她嘆了一口氣,又重新坐下。
這時候她打了一會兒瞌睡,等她醒過來,發現那四根蠟燭已經燒到燭台的燭窩裡,都滅了。壁爐還在閃著微弱的火光。克瑞斯汀沒有找那個麻煩再去拿幾根蠟燭,不過把爐火撥了撥,又繼續坐著。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聽到住宅那頭一個屋子的地板和樓梯一陣嘎吱的響聲,她知道農夫家裡的人起床了。不一會兒威克太太手裡拿著一根蠟燭走進屋子裡來,按她早晨的老樣子砰地一聲把門推開,顯然沒有料到還有個人在那裡。
「老天保佑!怎麼,又坐到這兒來了,夫人?」
「是的,我仍然一直坐在這兒。」
「你從昨兒個晚上一直在這兒坐到現在?」
「是。」
「那麼——」
「他沒來。」
「得啦,他不會在大清早這個時候來的,」農夫的妻子說,「你還是上床睡去吧,夫人,你準保冷得要死!」
克瑞斯汀現在想,很可能她丈夫原來想,最好在透露他還活著以後一個小時之內就把自己強加給她,後來又決定在第二天對她來一個更加正式的訪問。因此她就接受威克太太的建議告退了。
八
尼古拉斯直接回了家,既沒看見誰也沒和誰講話。從那個時刻起,他好像發生了某種變化。他以前老是覺得不好意思;他的自尊心很容易受到傷害,表現出特別害怕弄得個人突出。但是現在他的自我意識,作為一種獨特的令人心煩的評判,看來好像已經沒有了。因此他閉門不出過了一兩天,隨後又出來了,他在那個小鎮上結識的幾個熟人對發生的事情向他表示慰問,對他那憔悴的樣子表示同情,他並不像往日那樣對他們的關心畏縮不前,而是像小孩子那樣接受他們的同情。
貝魯斯頓到達的那天晚上沒有在小鎮上或者附近的任何旅店出現,也根本沒進他妻子的住宅,這事兒傳到了他的耳朵里。「這是他殘酷做法的一個部分。」尼古拉斯心想。又過了兩三天,仍然沒有接到貝魯斯頓和她會合的消息,所以他就大著膽子去芙侖-埃沃若德。
克瑞斯汀受到震撼心緒不寧,不得不躺在沙發上來接待他,這個沙發就放在準備用來擺設那次晚宴的方桌旁邊。克瑞斯汀愁眉不展地盯著他,還露出了一絲苦笑。
「他一直還沒來?」他壓低聲音問。
「他還沒。」
於是尼古拉斯坐在她身邊,他們僅僅談了些一般的話題,就像悲傷的老朋友一樣。但是他們還是排除不了貝魯斯頓這件事,它擠進來的時候,他們都壓低聲音。克瑞斯汀不亞於尼古拉斯,深知她丈夫的為人,她猜想,他打斷了她的這場遊戲,他用的會是這樣一個詞兒,現在他就會從容不迫地行事了,而且他覺得她現在這種窘迫的生活模式,也沒有什麼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只有在沒有什麼更好的事情可乾的時候,才會有意回來找她。
這次閃電似地一擊打破了他們的希望,這一擊還是剛剛打下來,讓他們在談到那一天的時候,還難以面對面地相互正視。但是等到過了一兩個星期,貝魯斯頓還像以前一樣到處都沒露面,尼古拉斯和她就可以平心靜氣帶著好奇的心情來談論這件事情了。為什麼他像這樣來了又走了呢?
於是就降臨了一個放棄猜測的時期,在這個時期——
日復一日,那麼相像,那麼一模一樣![1]
也就是說談到其中一天就代表了全部。尼古拉斯常常是下午三點到四點鐘之間到達,他快走到她的門口的時候戰慄不已,都影響到他走路了。他會敲敲門;她從窗戶里望見他了,也總是親自應聲開門。然後他會悄聲問道:
「他一直還沒來?」
「他還沒。」她會這樣回答。
尼古拉斯然後走進來,她戴好帽子,他們就一起散步走到柳岸,一直走到他們在年輕的歲月常常約會的地方。貝魯斯頓過去和她住在這個莊園住宅的時候建議安裝在河上的那座木板橋,現在已經拆掉了,一切完全和尼古拉斯的時代一樣,那時他一向是在瀑布上邊涉水過河,像一個人魚一樣從深水裡來到她的身邊。那根倒下的樹幹,仍然躺在原地慢慢腐爛,現在他們常常坐在那兒,凝視那一片由高處瀉下的河水,河水發出永不停息的噓噓聲,嘲笑他們想結為連理而遭到挫折的努力。回到宅子以後,他們坐下一起喝茶,邊喝茶邊進行那推心置腹的談話,然後他借著那越來越暗的光線步行回家,這個過程像天文現象一樣周而復始。他每星期來兩次——整個冬天,接踵而來的整個春天,整個夏天,整個秋天,又下一個冬天,下一年,又下一年,直到人生相當可觀的一個階段悄然流逝。貝魯斯頓依然遲遲未到。
幾年過去又是幾年,尼克每三天從他在附近小鎮的住宅出發步行這麼一趟;每次都是按照習慣重複前面所說的事情的順序;而且他一到就是這樣的對話:
「他一直還沒來?」
「他還沒。」
他們就這樣慢慢老了。那第三個人隱隱約約的形象繼續站在他們倆中間;他們沒法排除這個形象;另一方面,這個形象也沒法有效地讓他們倆分離。他們密切交往,然而又沒有牢不可破地結合在一起;一對情侶,然而愛情又從未得到結果,到尼克的拜訪進入了第五年的時候,在他大約第五百次坐在她的茶桌上的時候,他注意到:他自己的頭髮早已開始一綹綹變白的過程,也在向她的頭髮擴展了。他把這告訴她,他們倆都笑了。然而,她健康狀況很好;長期拖延不決,會送掉一個男人的半條命,可是她卻一直忍受著,毫無怨言,甚至是泰然自若。
這種懸而未決的年頭拖到了第七年,有一天他們像平常一樣散步到了瀑布邊上,它那微弱的水聲形成了一種呼喊,在那樣的情境裡也足以指示他們這種懶懶散散的兩個人了。他們在那裡停下,他望著她的臉說,「我們為什麼不再試試,克瑞斯汀?從法律上說,我們現在有那樣做的自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是,她不願意。也許有點古板的觀念此時此刻在打消克瑞斯汀天生的勇敢無畏的氣概。「他做過一次的事,還可以再做第二次。」她說,「他還沒死,如果我們打算結婚,他會說,我們是在『逼他攤牌』,就像他以前說過的那樣,而且到時候還會再次出現。」
又過了幾年,克瑞斯汀大約五十歲了,尼古拉斯也五十有三,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新麻煩。他發覺要走他們倆那兩所住宅之間的那段路很不方便,特別是在天氣潮濕的時候,他那些年在國外闖世界的時候留下了風濕病的根子,因此在酷寒的日子,即使坐在馬車裡,走這麼一趟也很不方便。他把這個新的麻煩告訴她,正像他每件事都告訴她那樣。
「如果你能住近一點呢。」她繞著彎子說。
不幸的是近處沒有房子。但是尼古拉斯雖然不是個百萬富翁,可是也饒有資財:他用租借的辦法弄到,而且也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弄到和她家距離很近的一小塊地,它位於芙侖河的對岸,這條河是芙侖-埃沃若德莊園住宅的邊界;於是他在那裡蓋了一所足夠他用的小房子。這花了些時間,等他搬進去的時候,他發現這房子的位置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安慰。他和她現在相距不過五百碼,他覺得,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他聽到的所有聲音也都能傳進她的耳朵——一個白嘴鴉的叫聲,附近夜鶯的歌唱,當地的微風輕呼,草原上的流水潺潺。水流匆匆正是在物質上表現了無盡無休的時光在他們身上沖刷著,消磨他們的生命而沒把他們連結在一起。
克瑞斯汀那位無影無蹤的丈夫,在附近的居民中間逐漸形成了一個神話;但是克瑞斯汀自己卻依然相信他本人近在咫尺,而且尼古拉斯也相信,不過程度較輕。自從他讓自己重又出現以來,悠悠歲月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莫名其妙地流逝而去,這似乎在這一對夥伴身上也產生了影響。這一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事情可以作為記載年代的標誌,因此她準備晚餐等待他的那個晚上,在他們隱約回憶起來的時候就總會令人驚奇地感到,似乎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在這抑鬱沉悶的第十七個年頭,他們向共同的目標比肩並進的時候,有一天一個工人匆匆忙忙來到尼古拉斯的住宅,帶來了奇怪的消息。芙侖-埃沃若德目前的所有主——並非那裡的住戶——一直在採取各式各樣的辦法改善他的產業的狀況,辦法之一是疏浚這條河道,因為年深日久,河道通向柳岸的這一段給淤泥和雜草堵塞住了。疏浚的過程中需要改造那道瀑布。為了這個目的把河水抽乾的時候,發現在支撐瀑布前緣的木樁中間,夾著一副男人的骷髏架子。他身上所有的肉和衣服都一點一點地讓魚吃掉或者讓水沖走了,但是還留下一塊金表,表蓋內部刻有克瑞斯汀丈夫的鐘表商的姓名,這名字她記得很清楚。
尼古拉斯深為激動,趕緊跑到那個地方,細心地查看那些遺物,然後就去到克瑞斯汀那兒,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她。她不願意去觀看那具骷髏架子,那時它平擺在草地上,手指上和腳趾上一根骨頭都沒缺。那兒水裡的那些辛勤的手術師幹得可真是乾淨利落!猜測都集中到了這樣一個問題上:貝魯斯頓怎麼到了那兒;也只有猜測才能做出解釋。
根據推想,他在回來探望她的路上,穿過場地抄了一條近路,那地方他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他沿著那些樹下面一直走到瀑布那裡,本來想找到那木板橋,他和克瑞斯汀和她父親一起住在他們家裡的時候,曾經在那兒搭了個木板橋,好過河到對岸的草場去,而不必像尼古拉斯那樣涉水過河。他十之八九是還沒弄清這木板橋已經拆掉了,就失去平衡失足落進瀑布下面,在下瀉水流底下的木樁就像乾草叉的齒一樣把他夾在中間,這樣就有效地擋住了屍體讓它浮不上來,屍體上隨後又長起雜草。這就是關於這次發現的合情合理的推測;但是證據卻一直沒有找到。
等到遺骨妥善掩埋以後,尼古拉斯又和克瑞斯汀坐在一起——雖然不是在瀑布旁邊——「想想看,」他說,「想想看,我們曾經怎樣去拜訪他!我們怎樣坐在他上面,一個又一個小時,凝視著他,悲嘆我們的命運,在所有這些時候,他都從他那個地方諷刺奚落我們,用一種誰也不懂的語言說: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可以結婚!」
她對他這種感傷報以一聲嘆息。
「我有些奇怪的想像,」她說,「我推想,那個回來的人,必定無疑是我丈夫,而不是什麼別的人。」
尼古拉斯覺得並沒有什麼疑問,「除此以外——那副骷髏……」他說。
「是的……如果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的——但是,不,當然,那就是他。」
「在我們定好的那一天,你本來可以嫁給我的,而且也沒有任何法定婚姻的障礙。那樣你現在就當了我妻子當了十七年了,而且我們如今還會有幾個很高的兒子和女兒了呢。」
「可能會是這樣。」她喃喃說道。
「好了——是不是依然是這樣:晚了也比沒有強?」
這是這樣一個問題,由於他們倆都越來越老,問題就變得複雜了。他們的意志現在消減了,他們的心因為希望遷延過久不得實現而對這親情繾綣的事業感到厭煩了,對他們的終身大事的考慮拖延下來,直到貝魯斯頓下葬了一年之後,兩個人誰也好像沒有以前那樣大的興趣來重提舊事了。
「過了這麼多年,這事兒還值得做嗎?」她對他說,「我們現在就很幸福——看看我們現在已經成了多麼老的老人,那麼也許這樣倒比我們結成其它任何關係還要更加幸福。我們生命中的重負已經卸掉了;那個陰影也不再來拆開我們了;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像我們目前處在榮華自負的日子裡這樣高高興興的吧,最親愛的尼克;而且——
讓快樂與歡笑隨蒼老皺紋同來吧。[2]」
他在某種程度上同意她這些看法;但是偶爾也大膽敦促她重新考慮這件事兒,雖然他說起話來不再有早年的那種熱情。
(1888)
* * *
[1] 見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的《哀歌》(第6行),本詩題記為「一八〇五年因畫家喬治·博蒙特的《暴風雨中比爾城堡圖》而作」。
[2] 見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