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萎縮的胳臂
一 遭遺棄的擠奶姑娘
這是一個有八十頭奶牛的牛奶場,一群擠奶工,正式的和臨時的,都在幹活;季節雖然還不過是四月初,可放牧全在那些水澆地牧場上,所以那些奶牛個個都「奶水脹得鼓鼓的」。時間大約到了傍晚六點鐘,那些大個頭,紅顏色,長方塊的畜牲,有四分之三已經擠完了奶,這樣大家就有機會聊聊天了。
「我聽說,他明天真要把新娘子帶回家來啦。他們今天已經從安格伯里動身了。」
聲音仿佛發自那頭叫做櫻桃的母牛的肚子,不過說話的人可是一個擠奶婦,她的臉埋在那頭一動不動的母牛肋條上。
「有誰瞧見過她嗎?」另一個人問。
先說話的那個人說,沒有。「可他們說,她真夠得上是玫瑰臉蛋兒,櫻草花球小身段兒。」她又這樣加了一句。這個擠奶婦一邊說,一邊轉過臉去,這樣,她就可以從她那頭母牛的尾巴旁邊對場院的那一邊瞟上一眼。那裡有一個姿色漸衰的瘦削女人,大約三十歲模樣,和別人多少分開了一點,正在擠奶。
「他們說,比他小好些歲呢。」第二個人接著說,也對那個方向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
「那麼,你說他多大歲數了?」
「三十上下吧。」
「更像四十歲,」旁邊一個年歲大的擠奶男工插了一句,他罩了一件大圍裙或者說「工作罩衣」,帽檐向下耷拉著,看起來像是一個女人,「他出世的時候,水壩還沒築,我在那裡提水的時候,還沒拿大人的工資呢。」
議論越來越熱鬧,牛奶往下流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了,這時從另一頭母牛肚子那兒傳來頗有權威的聲音:「嗨,嗨,農場主洛奇的年紀,或者洛奇的新太太,究竟和咱們有啥關係?不管他或者她是多大歲數,反正我租他的這些奶牛,每頭牛每年都得交他九鎊。接著干你們的活兒吧,要不,咱們干不完天就黑了。晚霞已經把天都照紅啦。」說這話的人是牛奶場的老闆,這些擠奶的女工和男工都是他雇的。
誰也沒有再公然大聲議論農場主洛奇的婚事了,不過第一個說話的女工仍在她那頭牛肚子後面對她的緊鄰嘀咕:「她可不好受啦。」她指的是剛才提到的那個瘦削憔悴的擠奶女工。
「啊,不會的,」第二個說,「他已經有幾年沒同若達·布茹克說話了。」
擠完了奶,他們刷淨了自己的奶桶,把它們掛在奶桶架上。它像通常的奶桶架一樣,是用一根剝了皮的橡樹枝做的,上面裝著許多鉤子,直直地豎在地上,像一盤巨大的鹿角。大多數人都朝著四面八方回家去了。那個一言未發的瘦女人,和一個約摸十二歲的男孩走到一起,他們倆也順著那塊場地走了。
他們走的路和別人不同,通向水澆牧場上面一塊高出來的孤零零的地方,離愛敦荒原的邊緣不遠,當他們走到家門附近的時候,可以遠遠看見荒原那黑乎乎的影子。
「他們剛才在場院裡說,你爸爸明天要把他那個年輕的媳婦兒從安格伯裡帶回來了,」那個女人說,「我想打發你到市場上去賣點東西,你準保可以碰見他們。」
「好吧,媽媽,」男孩兒說,「那麼爸爸結婚了嗎?」
「是……你可以看她一眼。要是你真看到她了,就告訴我她什麼樣。」
「好吧,媽媽。」
「她是長得黑還是白,個兒高不高——是不是跟我一樣高。還有,她看起來是不是像一個靠幹活兒吃飯的女人,或者是一個富裕慣了的人,從來沒有干過什麼活兒,顯出一副太太的樣子,就像我想的那樣。」
「好。」
他們在蒼茫暮色中爬上那座小山,走進自己的小屋。小屋四面是土牆,多次雨水沖刷,已經把牆面衝出一道道的溝紋和凹窪,原來那種平整的牆面,一點也看不見了,而上面鋪草的房頂,時而露出一根椽子,像是一根骨頭戳破了皮膚露在外面。
她跪在爐灶旁邊,兩塊泥煤架在前面,煤塊中間放著石楠的干枝,她用力吹那堆紅熱的餘燼,一直吹到泥煤燃起了火苗。火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頰,使她那對曾經看起來很漂亮的眼睛,好像又漂亮起來了。「是的,」她接著又說起來,「看她長得是黑還是白,還有,要是能夠看得到,注意一下她那雙手白不白,要是不白,就看看它們是不是做過家務活,或者是像我這雙擠奶的手。」
男孩兒照樣答應了,這次有點心不在焉,他母親沒有注意到,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在山毛櫸木靠背椅上刻一道槽子。
二 年輕媳婦兒
從安格伯里到霍姆斯托克的大道,基本都是平路,只有一個地方有個很陡的上坡道,使它顯得不那麼單調。趕集回家的農夫,一路都是小跑著,到了這段短短的陡坡,才牽著馬步行爬坡。
第二天黃昏,太陽還挺亮,一輛嶄新漂亮的輕便雙輪馬車,由一匹健壯的牝馬拉著,沿著那條平川大道向西飛跑。這輛車車身是檸檬色的,車輪是紅色的。趕車人是個年富力強的自耕農,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像個演戲的,臉色紅潤,略微發青。一個興旺發達的農夫,在鎮上做了幾筆順手的買賣回家,常常就是這樣滿面生輝。他身旁坐著一個女人,比他年輕得多,簡直可以說還是一個女孩兒。她的臉上也很光鮮,但那完全是另外一種——柔媚縹緲,像是從一堆玫瑰花瓣透過來的光輝。
沒有什麼人這樣趕路,因為這不是一條主要的大道。在這條沙礫鋪成的白色長帶上,他們前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幾乎並不活動的小黑點,它漸漸地變成了一個男孩兒的模樣,好似一隻蝸牛正在慢慢向上爬,而且不斷地回過頭來朝後面張望,他背的那個沉重的包,如果說不是他步履緩慢的理由,也可以說是某種藉口。那輛歡騰跳躍的輕便馬車,來到前面提到的那個陡坡下面,放慢了速度,這時那個步行的男孩兒在前面不過幾碼的地方。他一隻手放在屁股上托著那個大包,和馬並排走著,同時回過頭來,死死盯住農場主的媳婦兒,好像要把她仔仔細細捉摸個透似地。
落得很低的太陽,迎面照在她的臉上,把她五官的每一個部分,從她那小巧鼻孔的曲線直到她那雙眼睛的顏色都照得一清二楚。那個農場主,對男孩兒這樣死乞白賴地盯著看,似乎感到惱火,可是並沒有趕他走,吩咐他讓路,因此這個小小子一直走在他們前面,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等到他們到達坡頂,農場主臉上露出放下心來的神情,撒開馬小跑起來——從外表上看,不再注意那個男孩兒究竟怎樣了。
「你注意到那可憐的男孩盯著我看的那副神氣嗎?」年輕媳婦兒說。
「是呀,親愛的,我看見他是在盯著你瞧。」
「他是村裡的人吧,我想?」
「是附近的一個人。我想,他和他媽媽住在一兩英里遠的地方。」
「毫無疑問,他知道我們是誰吧?」
「啊,是的,你一定得有準備,剛開始,人家會盯著你瞧的,我可愛的格楚德。」
「我有準備——不過我以為,這個可憐的男孩兒盯著我們瞧,可能是想讓我們幫他帶一下他背的那個沉重的大包,而不是出於好奇。」
「啊,不對,」她丈夫脫口而出,「這些鄉下小小子,只要他們一上肩,就可以背上一英擔[1],另外,他那個包看起來很大,實際上並不那麼重,好啦,再走上一英里,我就可以指給你看我們住的那所房子——要是我們趕到那兒天還不太黑的話。」
車輪滾滾向前,又像以前那樣把砂土碾得向四周亂飛,終於出現了一所很大的白房子,房後還有專為干農活兒用的房子和乾草堆。
這時候,那個男孩兒加快了腳步,在離這所白色農莊還有大約一英里半的地方,拐到一條小路上,向著那些比較貧瘠的草場爬上去,一直走到他母親的那所小房子。
她幹完了她當天在外面奶場上擠奶的活兒,已經回到家裡,正借著逐漸昏暗的光線,在門洞裡洗菜。「把這個網兜拿一會兒。」男孩兒剛一走進來,她沒有先打招呼就這樣說。
他趕忙扔下他那個大包袱,抓住盛菜網兜的邊,她一邊往兜里放正在滴水的捲心菜,一邊繼續說話:「嗯,你看見她了嗎?」
「嗯,挺清楚的。」
「她像個太太嗎?」
「嘿,不僅這樣,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太太呢。」
「她年輕嗎?」
「嗯,她已經是個大人啦。她那樣子,十足是個女人的樣子。」
「當然。她的頭髮和臉蛋兒是什麼顏色?」
「她頭髮是淺色的,臉蛋兒就像一個活的玩具娃娃一樣好看。」
「她的眼睛,那麼,不是像我的眼睛這樣深顏色的吧?」
「不,是淺藍色的,她的嘴長得挺俏,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她個兒高嗎?」她酸溜溜地問道。
「我看不見。她坐著呢。」
「那麼,明天早晨你到霍姆斯托克教堂去,她一定要去那兒的。早點去,看著她走進去,回家來告訴我,她是不是比我高。」
「那好吧,媽媽。可是你幹嗎不自己去看看呢?」
「我去看她!她就是這會兒從我窗戶前面走過去,我也不會抬頭去看她。當然,她是同洛奇先生在一起。他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
「和平常一樣。」
「沒有注意你?」
「沒有。」
第二天,母親給孩子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打發他到霍姆斯托克教堂去。他到達這座古老小教堂的時候,教堂剛好開門,他就第一個走了進去。他在洗禮盤旁邊坐下,看著教區所有的教民魚貫而入。農場主洛奇幾乎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伴隨他的那個年輕的媳婦兒,走進教堂走廊,臉上帶著羞澀的神情,這對於一個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面的端莊淑靜的女人來說,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大家的目光都盯著她,所以這個年輕人的注視,現在也就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了。
他到達家門口的時候,還沒等走進屋子,他母親就問了:「嗯?」
「她個兒並不高,還有點兒矮呢!」他回答說。
「啊!」他母親滿意地叫了一聲。
「可是她很漂亮——很漂亮。說實話,她挺可愛。」自耕農的媳婦兒那種年輕鮮艷的神情,甚至對這個秉性多少有點嚴峻的男孩兒,顯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就是我想要聽到的,」他母親很快地說,「好啦,把桌布鋪上。你用鐵絲網抓住的兔子嫩得很,可是要小心,別讓誰抓住你——你一直還沒告訴我,她的手是什麼樣的。」
「我根本沒見到。她一直沒有脫下手套。」
「她今天早晨穿戴的什麼?」
「一頂白帽子和一身銀灰色的袍子。袍子蹭到教堂條凳上刺啦刺啦地響,聲音那麼大,那位太太自己聽到這聲音感到不好意思,臉紅得比原先更厲害了,她把衣服拉起來,好讓它別再蹭,可是她猛一下坐到她位子上,那刺拉聲更大了。洛奇先生好像給逗樂了,他的背心露了出來,他那幾顆金晃晃的大印吊著,就像一個大老爺的,可是她好像是希望她那件吵人的袍子放在哪裡都成,就是別穿在她身上。」
「是嗎!不管怎麼說,現在這就夠啦!」
以後,這個男孩兒每次偶然碰見這對新婚夫婦,他母親都要他陸續把他們的情況再講一遍。若達·布茹克固然只要走上一兩英里就可以很容易地親自見到年輕的洛奇太太,但是她從沒打算走這一點兒路,到農莊房舍所在的地方去。牛奶場的場院就在洛奇的第二個農場裡,她每天在場院擠奶的時候,也從來不提最近辦的這樁婚事。牛奶場老闆租了洛奇的奶牛,對這個高挑擠奶女工的身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懷著男子漢的善意,總是不讓奶場場院裡的這些流言蜚語引起若達苦惱。但是洛奇太太到達以後最初那些日子,周圍的環境老是充滿這個話題。而若達·布茹克從她孩子的描述和其他擠奶工人偶爾露出的隻言片語,也能夠在心裡描繪出對這個一無所知的洛奇太太的圖像,就像照片那樣逼真。
* * *
[1] 一英擔約合五十公斤。
三 幻象
新人回家兩三個星期後一天晚上,男孩兒上床睡了,若達把泥煤灰耙出來放在面前,好讓它們熄滅,她在那堆泥煤余火前面坐了很長時間。她就著那些餘燼,按照她想像的模樣,心裡想著那個新媳婦兒,思考得那樣聚精會神,竟忘記時間過去了多久,最後,由於一天工作的疲累,她也去睡覺了。
但是,這一天和前些天來一直縈迴在她心中的形象,即使在夜晚也無法趕開。夢中,那個取她的地位而代之的格楚德·洛奇第一次來看她了。若達·布茹克在睡著以前確信自己真看見她了,而這是不足信的。她夢見這個年輕媳婦兒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衣服,戴著一頂白帽子,但是面容卻歪歪扭扭,一塌胡塗,好像年紀很大,滿臉皺紋。她躺在那兒,這個新媳婦兒就坐在她的胸脯上。洛奇太太的身體壓得越來越重,那雙藍眼睛冷酷無情地死盯著她的臉,然後這個影子又嘲弄地向前伸出左手,好讓她戴的那個結婚戒指在若達的眼前熠熠閃耀。睡覺的人精神上發瘋了。身上那股壓力直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她拚命掙扎。一會兒壓在她身上的那個夢魘退到床腳去了,可是仍然死盯著她,隨後又逐漸移上前來,重新坐在她胸脯上,又像剛才那樣晃著左手。
若達使勁喘著氣,最後拚命掙扎,抽出自己的右手,猛地抓住面前這個影子伸出的左臂,迅速把它向後擰著朝地上摔,她自己一下坐起來,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叫喊。
「啊,慈悲的上帝呀!」她叫著,坐到床邊,出了一身冷汗,「這不是做夢——她到這兒來過了!」
甚至到現在,她都能感覺到她的胳臂在她緊握的手掌中掙扎——好像真是有骨頭有肉似的。她看看地上,她曾經把鬼影摔在那兒,但是地上什麼也看不見。
若達·布茹克那天夜裡再也沒睡。第二天清早她去擠牛奶的時候,大家注意到,她的臉色慘白,顯得疲乏不堪。她擠出的牛奶顫顫悠悠地流進牛奶桶,她的手到那時還沒有平靜下來,仍然感覺得到那隻胳臂。她回家吃早飯,就好像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那樣困。
「媽媽,昨天晚上你屋子裡有聲音,怎麼啦?」她兒子問她,「你真從床上滾下來了吧?」
「你聽見什麼東西摔下來嗎?什麼時候?」
「剛好鐘敲兩點的時候。」
她無法解釋,吃過早飯就一聲不響地干起家務活來,男孩兒幫著她干,因為他討厭到外面農場地里去,他不願去,她也就慣著他。十一二點鐘的時候,院子的門咔嚓一響,院門口站著她幻覺中的那個女人。若達好像一下嚇呆了。
「啊,她說過她要來的!」男孩兒也看到了這個女人,大叫起來。
「這樣說過——什麼時候?她怎麼知道我們?」
「我見過她,和她說過話。我昨天和她說過話。」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媽媽滿臉通紅憤怒地說,「不要和那所房子裡的什麼人說話,也不要走到那所房子跟前去。」
「我沒和她說話,是她先和我說的。我也沒有走到那所房子跟前。我在大路上碰到她的。」
「你告訴她什麼啦?」
「什麼也沒有。她說,『你就是那天從市場上背回那麼重一包東西的那個可憐的孩子嗎?』她看了看我的靴子,並且說,要是走在濕地上,這靴子沒法兒讓我的腳不濕,因為靴子都那麼破了。我告訴她,我和媽媽一起過,我們自己生活得夠可以的了,事情就是這樣。那時候她就說了,『我要去的,給你帶雙好點兒的靴子去,並且看看你媽媽。』不光給我們,她還給牧場上別的人送東西呢。」
洛奇太太這時已經接近屋門口了——不是滿身綾羅綢緞,像夢中在若達臥室里那樣,而是戴了一頂晨帽,穿了一件普通薄料子的袍子,而這比綢緞對她更合適。她胳臂上挎著一隻籃子。
頭天夜裡所經歷的事情,留下的印象仍然很強烈。布茹克差不多還以為可以從來訪客人的臉上看到那些皺紋,那種蔑視,那種冷酷。如果能夠躲開,她就會躲開,不和她見面。然而,這所小房子並沒有後門,洛奇太太輕輕一敲門,孩子就立刻把門閂拔開了。
「我說呢,我找這所房子是找對了,」她一邊說,一邊瞅了一眼這個小小子,滿臉含笑,「可是不到你開門,我還是沒有把握呢。」
這種形象和舉止行動同幻夢中的影子一模一樣,但是她的聲音那麼甜,甜得簡直沒法形容,她的一顧一盼都那麼逗人喜歡,她的笑容那麼溫柔,完全不像若達夜半夢中那個來訪的貴人,若達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了。她本來因為非常討厭而想一躲了事,這時她卻真正感到高興,她幸好沒有躲開。洛奇太太籃子裡帶來了她原來答應給孩子的一雙靴子,還有別的一些有用的東西。
面對這些,證明她對別人有視同她的親人一般的親切友善的感情,若達的心不覺痛苦地責備自己。這個天真無辜的年輕人兒,應該得到她的祝福,而不是她的詛咒。她離開他們以後,屋子裡好像少了一種光輝。兩天以後,她又來了,想知道那雙靴子是不是合腳;在那以後不到兩個星期,她又來看了若達一次。這一次男孩兒不在家。
「我經常出來走走,」洛奇太太說,「你們的房子是我們自己那個教區以外離我們最近的了。我希望你身體很好。可是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若達說她很好,的確,兩個人比起來,她臉色比較蒼白,可是她身體結實,身材高大,比起站在她面前的這位面容嬌柔的年輕女人來,更有力量,更能耐勞。談起誰強壯誰柔弱,談話也就越來越親密了。洛奇太太動身離開的時候,若達說:「我希望這裡的空氣對你合適,太太,希望水澆牧場的潮氣對你沒有害處。」
年紀輕的這位回答說,這倒沒有多大的疑問,她總的健康狀況通常都是很好的。「不過,你現在提醒我了,」她又接著說下去,「我有點小毛病,叫我鬧不明白。它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可是我就是弄不清楚。」
她露出她的左手和左胳臂,若達一看,就是她在夢中看見過並且猛地抓住的那隻胳臂的樣子。胳臂粉紅圓潤的表皮上,現出幾個顏色不大健康的淡淡的痕跡,像是給猛力抓住過而留下的手印。若達的眼睛死盯在這些變了顏色的痕跡上。在想像中,她以為她從中辨認出來了她的四根手指頭的形狀。
「這是怎麼弄的?」她不禁順口問道。
「我也說不上來,」洛奇太太一邊搖頭,一邊說,「有一天晚上,我睡得很熟,夢見我去到一個有些陌生的地方,突然我的胳臂猛地一疼,疼得很厲害,把我疼醒了。我想,大概是我白天裡撞了一下,可是我也記不得這樣撞過。」她微笑著又加了一句,「我對我親愛的丈夫開玩笑說,看起來好像是他突然大發雷霆,在那兒打了我一下。噢,我敢說,很快就會過去的。」
「哈,哈!是呀……那是哪一天夜裡有的?」
洛奇太太想了想,然後說,那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一個夜晚。「我醒過來的時候,記不清我到過哪裡,」她又加了一句,「一直到鐘敲了兩點,這才提醒了我。」
她說出了若達與幻影相遇的那天夜晚和具體鐘點,若達覺得好像成了一個罪人。這樣沒有一點矯飾偽造就透露了真情,使她大為驚恐,但她並不把它設想為奇怪的偶合,鬧鬼那天夜裡的一切景象,都重新更加生動地出現在她心裡了。
「啊,難道說,」客人走了以後,她自言自語道,「我能違反自己的意志,對別人施加邪惡的力量嗎?」她知道,她失身以後,有人一直偷偷地把她叫做妖精;但是她從來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這惡名加在她頭上,不去管它也就過去了。難道這就是原因嗎?難道像這樣的事兒果真以前也發生過嗎?
四 建議
夏天越來越近了,若達·布茹克幾乎害怕再見到洛奇太太,儘管她對這個年輕的媳婦兒差不多可以說很有感情了。若達個人品格上的某些東西似乎要把她自己判為有罪。然而出於命運的安排,她有時離開家門不是為了上班,走著走著就走到霍姆斯托克附近去了;因此她們下一次會面也就到了戶外。若達想避也避不開那個使她感到神秘的話題,說了不多幾句話,她就吞吞吐吐地說,「我想,你的——胳臂已經復原了吧,太太?」其實她早已驚愕地發現,格楚德·洛奇的左胳臂有些直挺挺的。
「不,還沒怎麼見好。說實在的,根本就沒有見好,倒不如說是更壞了。有時候痛得要命。」
「也許你最好還是去找個醫生看看吧,太太。」
她回答說,她已經找過醫生了。她丈夫堅持要她去找一個醫生。但是那位外科大夫好像根本不懂那只有病的胳臂是怎麼回事;他告訴她用熱水浸泡;她也泡過了,但是這種治療一點用處也沒有。
「讓我看看,好嗎?」擠奶婦問道。
洛奇太太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有毛病的地方,就在手腕上面幾英寸。若達·布茹克一看見它,幾乎都無法保持鎮靜了。那並不是像傷口一樣的什麼東西,但是胳臂上那個地方現出乾癟的樣子,那四根手指頭的輪廓比前一次顯得更清楚了。不僅如此,她還想像出,這些指印剛好就在她精神恍惚的那個時候使勁抓住的位置:第一根指頭朝著格楚德的手腕,第四根指頭朝向她的胳臂肘。
格楚德自己在她們上次會面之後,好像也感到這些印痕和什麼相像。「看起來幾乎就像手指印,」她說,接著淡淡一笑,「我丈夫說,好像是什么女巫,或者魔鬼抓住過我這個地方,把肌肉毀了。」
若達打了一個冷戰。「那是胡思亂想,」她匆匆忙忙地說,「我要是你,我就不會在乎它。」
「我本來不應該那樣在乎它,」年輕的那位遲遲疑疑地說,「要是——要是我沒有一種印象,覺得它使我丈夫——討厭我,不,不那樣愛我。男人都那樣喜歡考慮一個人的外表。」
「有些人是那樣的——他就是一個。」
「是的;而且最初的時候,他對我的外表非常得意。」
「把你的胳臂遮著,別讓他瞧見。」
「唉——他知道那兒破相了!」她竭力想不讓人看見她眼裡噙滿淚水。
「好了,太太,我真心誠意希望這事兒馬上就過去。」
就這樣,這個擠奶婦回家的時候,又讓一種可怕的魔力把自己的心同這件事情牢牢地拴在一起了。她寧願嘲笑自己迷信,可是做了某種壞事的犯罪感還是增強了。若達在內心深處,並不完全反對她那位後任的花容月貌略微有點減損,不管是出於什麼方式;但是她不希望使她遭受肉體上的痛苦,因為,雖然有了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洛奇再也不可能就他自己過去對若達的所作所為給予任何補償,但是在這個年長女人的心裡,對別人完全出於無心的篡奪行為所懷有的任何憤恨,都早已煙消雲散了。
如果這位溫柔善良的格楚德·洛奇知道了臥房裡的那場夢,她會怎麼想呢?和她保存友誼,而又不把這件事告訴她,好像就是不仁不義:但是她自己又不願意主動地去告訴她——而且她也想不出什麼補救的辦法。
那天晚上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思索這件事情,第二天,擠完了早晨那班牛奶之後,由於有一種可怕的魅力把她拉向洛奇太太那裡,她就動身出去,想看看是不是能夠再見格楚德·洛奇一面。擠奶婦從遠處遙望那所房子,終於能夠辨認出農場主的妻子獨自一人騎馬外出——大概是到遠處的農場和她丈夫碰頭。洛奇太太看見了她,就策馬朝她這個方向慢慢跑來。
「早上好,若達!」格楚德跑過來的時候說,「我正要去看你呢。」
若達注意到,洛奇太太握住韁繩都有些困難。
「我希望——那只有毛病的胳臂。」若達說。
「他們告訴我,可能有一種辦法,我可以找出它的原因,這樣就可以把它治好,」另一位憂心忡忡地說,「那是去找愛敦荒原上的一位聰明人。他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這會兒我一下想不起他的名字來了。但是他們說,你比附近不管誰都更了解他的情況,可以告訴我,是不是還可以找他請教。哎呀——他叫什麼名字?可你是知道的。」
「不是純德法師嗎?」她瘦削的臉變得慘白了。
「純德——對了。他還活著嗎?」
「我相信他還活著。」若達勉勉強強地說。
「你為什麼把他稱作法師?」
「嗯——他們說——他們一向說,他是個——他有別人沒有的魔法。」
「唉,我們那些人怎麼那樣迷信,要介紹這種人?我原來以為他們說的是個什麼行醫的人呢。我不想再找他了。」
若達看來鬆了一口氣,洛奇太太騎馬走了。擠奶婦聽說別人提出向她打聽這個法師,這時,她就從內心感到,工友中間一定有某種冷言冷語,說一個女巫會知道那個魔法師的下落。那麼,他們是在懷疑她。不久以前,這種事不會讓她這個明理的女人在意。但是,現在她可有一個死死糾纏她讓她迷信的理由了。她感到突然恐懼起來,害怕這個法師會指名道姓,說她是那個正在摧毀格楚德美貌的惡人,因而使她那位朋友永遠恨她,把她看成是化作人形的魔鬼。
但是所有一切都還沒有完結。過了兩天,午後的太陽透過窗戶照進來,在若達·布茹克家的地上照出了一個黑影。這個女人立刻開了門,幾乎都喘不出氣了。
「你一個人在家嗎?」格楚德問道。她看來也同若達·布茹克本人一樣焦慮急躁。
「是的。」羅達說。
「我胳臂上那塊地方看來好像更糟了,這讓我很苦惱!」這個年輕的農場主太太繼續說,「它是多麼神秘呀!我真希望它不會是一種不治之症。我一直又在考慮他們所說的純德法師的事。我並不真信那種人,但是我覺得,只是去看看他並不礙事,出於好奇吧——不過決不應該讓我的丈夫知道。到他住的地方去遠嗎?」
「是的——有五英里地呢,」若達遲遲疑疑地說,「在愛敦荒原盡裡邊。」
「嗯,我應該步行去。你能和我一起去,幫我帶帶路嗎?——比如說,明天下午?」
「啊,我不行;那是——」擠奶婦低聲咕噥著,感到驚恐起來。她突然覺得很恐懼,害怕她在夢中採取那種猛烈行動的事會泄露出來,那樣,在她那些最肯幫忙的朋友們眼中,她的人格就完了,再也沒救了。
洛奇太太催促她,若達雖然非常擔心,最後還是同意了。這條道路對她說來固然很傷心,可是她的恩人那種奇怪的病有可能治好,她不能夠蓄意擋她的道呀。最後兩人同意,為了避免別人對她們這種不可思議的意圖產生懷疑,她們決定在荒原邊沿一塊林地的角落上會合。從她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就可以看見那個角落。
五 純德法師
在第二天下午以前,若達本來可以做出一些事情來,好逃避這次尋訪。但是她已經答應了要去。不僅如此,如果真能有助於找到一種可能的方法,弄清她自己的究竟,也許可以發現她在那個神秘莫測的世界裡還是一個人物,比她過去對她自己設想過的更加了不起,這本身有時就具有一種可怕的誘惑力。
快到她們約定的那個時間,她出發了,經過半小時輕快的步行,她走到了愛敦荒原向東南伸展的地方,那裡有一片樅樹林。一個身材嬌小的人,穿著外套,戴著面罩,早已到了那裡。若達一看到洛奇太太用吊帶把左胳臂吊著,幾乎全身打了一個哆嗦。
她們兩個人幾乎沒有講什麼話,就立即開始爬坡,朝這片森嚴肅穆的荒野腹地走去。這片地方居高臨下,俯視她們半小時之前剛剛離開的那片沖積而成的富饒土地。這是一次長途跋涉;烏雲使整個環境顯得陰暗,雖然這時還不過剛到下午。風在荒原的斜坡上悽厲地嚎叫,這個荒原未必就不是那個目睹過威塞克斯國王伊那的痛苦的荒原,而後世則把伊那描述為李爾[1]。格楚德·洛奇說話最多,若達只是用簡單幾個現成的字眼回答。她有一種奇怪的厭噁心理,不願走在這個同伴吊著那條有毛病的胳臂的那一邊,一不小心靠近那條胳臂了,她就轉身走到另一邊去。下坡走向一條車道的時候,她們的腳掃著了許多石楠。她們要尋找的那個人的房子就在路旁。
他並不承認他開業治病,或者關心與此相關的任何事情。他直接關心的是經營常青棘、泥煤、「粗砂」等土特產品。的確,他假裝並不相信自己的神力,人們請他治療瘊子,這些瘊子奇蹟一般地消失了——必須承認,的確是消失了——他會輕描淡寫地說:「噢,我不過沾了你的光,為了它們喝了一杯烈酒而已,也許這不過是機緣吧。」而且馬上就轉換話題。
她們到達的時候,他正好在家,事實上是看著她們下到他這條山谷里來的。他鬍鬚灰白,臉色紅潤。他一見到若達,就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盯著她。洛奇太太告訴他,她來是幹什麼的。他一邊嘴裡叨嘮著說著自己不行,一邊又檢查她的胳臂。
「藥可治不了它,」他立刻說,「這是一個仇人幹的。」
若達縮作一團,倒退了兩步。
「一個仇人?什麼仇人?」洛奇太太問道。
他搖搖頭。「那你自己最清楚,」他說,「要是你願意,我可以把那個人給你指出來。不過我自己並不會知道那是誰。別的我幹不了,也不想干。」
她催著他干。於是他告訴若達,讓她在外面她現在站的地方等著,然後把洛奇太太領進屋裡。屋門馬上開了,而且後來一直留著一道縫兒,因此若達沒有跟在他們一起,也可以看見他們在幹些什麼。他從食具櫃裡拿出一隻平底酒杯,裝上大半杯水,並且拿出一個蛋,用某種不讓別人知道的辦法擺弄了一番,然後就著玻璃杯的邊緣把蛋敲破,讓蛋清流進去,蛋黃留在蛋殼裡。因為天越來越暗了,他就把酒杯和酒杯里的東西一起拿到窗前,告訴格楚德仔細地觀察水裡的東西。他們倆一起靠在桌子上,擠奶婦能夠看見蛋清在水裡下沉的時候形狀不斷變化泛起的乳白色,但是她離得不夠近,看不出它成了什麼形狀。
「你看的時候,能夠看得出像什麼人的臉或者模樣嗎?」法師對年輕的女人說。
她小聲回答,聲音輕得若達聽不見,並且還繼續全神貫注地看著杯子裡面。若達轉過身去,向遠處走了幾步。
洛奇太太出來了,陽光照在她臉上,在荒原景物憂鬱暗淡的色調襯托之下,她的臉顯得特別慘白——和若達的臉一樣慘白。純德在她走出之後把門關上了,她們立刻一起回家。但是若達看得出來,她的同伴完全變了。
「他收費很多嗎?」她試探性地問道。
「啊,不——沒花錢。他分文不取。」格楚德說。
「那麼,你看到什麼啦?」若達問道。
「什麼——什麼我也不樂意說。」她那種小心謹慎的樣子很明顯。她的臉板著,一下變老了,有點像若達臥室中的那張臉。
「是你首先建議到這裡來的嗎?」洛奇太太停了很久以後突然問道,「如果是你首先建議的,那該多怪呀!」
「不是。但是把一切都考慮在內,我們來這裡,我並不覺得抱歉。」她回答。她忽然第一次有了一種勝利感,她一點也不悔恨,她身邊的這個小東西該知道,並不是她們自己,而是別的什麼有影響力的東西,使他們不相容。
在回家去的這條漫長而又累人的路上,再也沒有提到這個話題了。但是,那年冬天在那片有很多牛奶場的低地上,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悄悄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洛奇太太的左胳臂慢慢不中用了,是因為若達·布茹克用「目光震懾」住了。若達對於那場夢魘保有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的面容越來越愁苦,越來越消瘦。到了春天在霍姆斯托克附近就再也見不到她和她那個男孩兒了。
* * *
[1] 李爾為傳說中的大不列顛國王,英國許多史學家和詩人都作如是說,莎士比亞並寫有悲劇「李爾王」。後來歷史學家凱敦(1551—1623)把李爾王說成是威塞克斯國王伊那(678—726年在位)。哈代此處是引用這一說法。
六 第二次嘗試
大約過了五六年,洛奇先生和太太的婚後生活平淡乏味,而且更糟。農場主常常悶悶不樂,沉默寡言;而那個女人,以前由於風度和美貌而受到他熱烈追求,這時左臂已經變形,不成樣子。不僅如此,她也並沒有給他生孩子,這就大有可能使他在大約二百年來占有這個河谷的家族中,成為末代子孫了。他想起若達·布茹克和她的兒子,害怕這可能就是上天對他的判決。
過去一向心情輕快、頭腦開明的格楚德,逐漸變成了一個容易激動、思想迷信的女人,她全部時間都用來為治她的病痛做試驗,採用她碰上的任何一個江湖醫生的藥方。她暗懷著痴心夢想,希望至少挽回她身上原有的某些美貌,來贏得他回心轉意,因此她的私室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包包、藥盒、藥罐——不僅這些,還有一包包神秘的草藥、種種小裝飾品和宣講妖術的書籍,要是在學生時代,她一定會嘲笑說這些東西都是愚蠢胡鬧。
「見鬼。看吧,這些藥房亂配的藥和巫婆胡弄的水,哪一天不把你自己毒死才怪呢。」她丈夫偶爾看到那一排又一排的玩意兒就這樣說。
她並不回答,只是用那樣一種痛心的責備神情,向他投去悲哀而又溫情的一瞥,所以他對自己的話感到歉意,又加了一句:「你知道,我這不過是為了你好,格楚德。」
「我要把這些勞什子一古腦兒都清理出來,全部毀掉,」她啞著嗓子說,「再也不試那種藥方了!」
「你得有個什麼人,讓你高興起來,」他說,「我曾經想抱養一個男孩兒,可是他現在歲數太大了。而且他走了,我也不知道,現在他在什麼地方。」
她猜到了他指的是誰;因為這些年來,她已經知道了若達·布茹克的事兒,雖然她丈夫從來沒有就這件事和她交談過一個字。她也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她曾經去拜訪過純德法師,也沒說過那個孤零零地住在荒原上的人給她透露過什麼,或者她以為給她透露過什麼。
她現在二十五歲,但是她看起來要老得多。「六年的婚姻,不過幾個月的愛情。」有時她這樣自言自語,於是她想到那個顯而易見的原因,看看自己那條日益萎縮的胳臂,滿懷悲哀地說,「要是我能夠再變回原來的模樣,就像他第一次見到過的那樣,那該多好呀!」
她順從地毀掉了那些丹方符咒,但是仍然保留著一種熱切追求的願望,想試試另外的東西——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療法。自從若達並不心甘情願地領著她去拜訪過那位離群索居的人以後,她再也沒有重訪純德了。但格楚德現在突然想起,她可以再作最後一次絕望的努力,來廢除這種看來像是受人詛咒的災禍,如果他還活著,就再去找找他。他應該得到某種信任,因為他在酒杯中造出的那個不大清晰的形象,毫無疑問是和一個女人相像,雖然那時她還不知道,可是她現在知道了,世界上只有那個女人能夠有理由對她不懷好意。是應該再去拜訪一次。
這一次她是一個人去的,不過她在荒原上幾乎迷了路,比她應該走的路多繞了很遠的一段。然而,最後總算到達了純德的那所房子。他不在家,不是在屋子裡等她。他那傴僂的身影,指明他在那個地方幹活兒,她走了過去。純德還記得她。他把他收集的常青棘根放下,堆成一堆,提出要陪著她朝她回家的路上走走,因為路程很遠,而天時又不早了。這樣他們就一起走著,他的頭幾乎都要夠到地面了,而且他的外表和地面是一個顏色。
「我知道,你可以把瘊子、瘤子消掉,」她說,「為什麼不能把這個消掉呢?」她說著就露出了胳臂。
「你把我的力量想得太大了!」純德說,「我現在是年紀又老,身體又弱。不行,不行。我親自干,幹不了。你試過些什麼辦法?」
她時時變換,用過上百種治病的藥物和驅邪的符咒,她給他舉出了幾種,他搖了搖頭。
「有一些是夠好的,」他用贊成的口氣說,「可是其中有許多不是這樣。這種病是一種萎縮性的,不是創傷性的,而且只要你一下把它擺脫了,那馬上就會完全好了。」
「要是我能那樣該多好!」
「我所知道的,只有惟一一種機遇能行。治療類似的病痛,這個辦法從來沒有不靈的——我完全可以這樣說。不過,可不容易實行,特別是一個女人。」
「告訴我吧!」她說。
「你必須用那條胳臂去接觸一下上了絞刑的人的脖子。」
他講的這種辦法,把她嚇了一跳。
「要在剛從絞刑架上放下來屍體還沒有冰涼的時候。」法師無動於衷地繼續說。
「那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它可以調理血脈,改變體質。不過,我剛說過,這是很難的。你得在有絞刑的時候到監獄去,在那裡等著把人從絞刑架上放下來,好多人都那樣干過,不過也許沒有像你這樣漂亮的女人。我一向打發皮膚有毛病的人去,總有幾十人了。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兒,我打發去的最後一個人,是在一八一三年——都差不多有十二年啦。」
他再沒有對她說什麼,然後把她送上一條筆直回家去的路,就轉身離開了她,和第一次一樣,一文錢也不肯收。
七 騎馬趕路
這番話深深地印在格楚德的心裡了。她的性格有點怯弱,大概這個術士所能夠推薦的一切療法中,沒有任何一種能像這種辦法那樣,使她充滿反感,更不用說實行起來會遇到那不計其數的障礙了。
到郡城所在地卡斯特橋有十二英里或十五英里。雖然在那個年月,犯盜馬罪、縱火罪、夜盜罪的人都要處死刑,一場巡迴審判很少有不判絞刑的,但是,沒有別人幫忙,她大概沒法接近犯人的屍體。而她又害怕她丈夫會大發雷霆,所以不願意把純德的建議向他或他周圍的人透露一個字。
她等了幾個月,什麼也沒做,只是像以前一樣,耐心地忍受著破相的痛苦。但是,她畢竟是一個女人,從天性來說,總想恢復自己的秀美姿容,重新得到愛情(她還不過二十五歲呀),這種渴望不斷地刺激她,要她嘗試一下這種無論如何也不大可能使她受到任何傷害的辦法。「用魔法降臨的,也一定得用魔法趕走,」她會這樣說,可是她的想像里一出現這種行動,她就恐懼退縮,不敢正視這種可能性。隨後,法師講的「它可以調理血脈」這句話又來了,好像它能夠變成一種符合科學的解釋,而不是一派胡言亂語。同時想克服病痛的願望也催促她去嘗試嘗試。
那個時候,郡里只有一家報紙,她丈夫也只是偶爾借閱一下。但是過去也有過去的辦法。人們廣泛使用口舌傳遞消息,從一個市場到另一個市場,從一個集市到另一個集市,所以一有執行死刑這類事情快要發生,方圓二十英里之內,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種馬上要來的熱鬧場面,哪怕遠在霍姆斯托克,也有些熱心的人,據大家所知道的,步行去到卡斯特橋,一天之內走個來回,就是為了看看那場熱鬧。下一次巡迴審判定在三月;格楚德聽說審判已經舉行了,一找到機會就偷偷地向酒館客店打聽審判的結果。
然而,她已經太遲了。行刑的時間已經到了,走那麼一段路,還要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就能獲准進去,那至少要得到她丈夫的幫助。她可不敢告訴他,因為她剛稍微一試探就已經發現,農村中此類迷信的念頭,只要一提就使他火冒三丈,一半原因是他自己對這類念頭也半疑半信,因此她只好再等另一次機會。
她聽說,就在霍姆斯托克的這個村子裡,多年以前有兩個患癲癇病的孩子曾經去過,而且效果很好,儘管附近的教會人士強烈譴責這種作法,這種事情還是使她的決心得到鼓舞。
四月、五月、六月都過去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到了六月底的時候,格楚德簡直是在熱切希望把什麼人處死。她平時每天晚上都做常規的祈禱,這時她卻不知不覺地這樣祈禱起來了:「啊,上帝,快把一個什麼人絞死吧,管他有罪還是無辜!」
這一次她更早就開始打聽,她的作法也更加按部就班。不僅如此,當時正是夏季,處在儲草和收穫之間,她丈夫有空閒時間,常常離家在外度假。
巡迴審判是在七月份,她又像以前那樣到客店去打聽。只判了一個死刑——僅僅一個——罪名是縱火。
她最大的問題倒不是如何去卡斯特橋,而是採用什麼辦法可以獲准進入監獄。雖然為了這種目的而提出進入監獄,這種申請以前從來沒有遭到過拒絕,可是這種習俗現在已經不時興了。她考慮到可能遇到的困難,差不多又要迫不得已只好回過頭來去依靠她丈夫了。但是,她對巡迴審判的事情稍微一試探,他就顯得很不願談論,比以前更加冷淡,所以她沒往下再說,決定不管要做什麼,她都自己一個人去做。
一向冷酷無情的命運,對她出乎意外地好轉了。死刑定在星期六,星期四的時候,洛奇先生對她說,他要再離家一兩天,到集市上去做點生意,並且說他很抱歉,不能帶她一起去。
這次她表示非常樂意留在家裡,這使他感到驚訝,盯著她直看。她以前對於失去這種短途旅遊的機會,總是表現出強烈不滿的。然而,他慢慢恢復了他一向沉默寡言的態度,到了所說的那一天,就離開了霍姆斯托克。
現在該輪到她了。她最初想趕車去,可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行,因為那樣她就得走稅卡路,她那鬼鬼祟祟的使命讓人發覺的可能性就要增加十倍了。本來在結婚之前,她丈夫答應過要經常留一匹牝馬供她騎用,而這時在她丈夫的幾個馬廄里,卻找不出這樣一匹牲口,無論想像多麼出格,也難以認為適用女人騎乘,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心騎馬,並且避開人們常走的路。她丈夫有許多拉車的馬,很好的馭馬,留下的馬匹中間有一匹可以使喚,這是一匹體型高大的亞馬遜牝馬,馬背寬得像一隻沙發,她小有不適的時候,偶爾也騎過出去換換空氣。她挑上了這匹馬。
星期五下午,馬夫把它牽來了。她已經穿戴停當,臨走前她看著那條幹癟的胳臂。「唉呀!」她說,「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就不會去受這一趟可怕的罪啦!」
她帶了幾件衣物,打了一個小包,趁這個機會對僕人說:「我去看一個朋友,怕今天晚上回不來,所以帶了這些東西。要是我十點鐘還沒回來,不要驚慌,像平日一樣把家門關好。明天我肯定會回來。」她打算在以後私下告訴她丈夫,做完了的事就不像計劃要做的事了,他差不多肯定會寬恕她的。
於是,這個多少有些忐忑的格楚德·洛奇離開了丈夫的宅院。但是,儘管她的目的地是卡斯特橋,她卻沒有走直路經過斯蒂克福到那裡去。她耍詭計最初走的路剛好是相反的方向。然而,她一走到人們看不見她的地方,就向左拐,走上去愛敦荒原的路,剛要走上荒原的時候,又拐一個彎,走上真正要走的路,向正西方走去。很難想像出,到郡城去還有比這更隱秘的路了;至於方向,她只需要把馬頭牢牢對準太陽右邊一點就行。她懂得,她隨時可以遇到砍常青棘的人或者村里人,問問他們就可以使自己不會走錯了路。
雖然說來那時離現在還不太久遠,可是遠遠不像現在這個樣子把地面都分成了小塊小塊的,人們想在低坡上開墾,不管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把原來的荒原分割成許多互不相連的小荒原。而那時候,這些不太盛行,那時還沒實現圈地法,田埂和樹籬都還沒建立起來;不像現在這樣,村民的牲口不能享有從前在公有地上放牧的權利,那些享有泥煤開採特權的人自己的大車也不能隨便到處走,保證他們一年到頭都有東西燒。因此格楚德騎馬走去,除了帶刺的常青棘叢、一片片石楠、白色的渠道、地表上自然的懸崖和斜坡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麼障礙。
她那匹馬,雖然是一匹馭馬,腳步很重,走得也很慢,但卻從容不迫,步子很穩。如果不是這樣,她就不敢端著一條萎縮半死的胳臂,騎上它走這樣一片村野荒地了。因此,她快要離開荒原下到滿是耕地的山谷之前,走到了荒原通向卡斯特橋的路上最後一塊邊遠的高地,勒住韁繩讓她的坐騎喘口氣。這時候,已經快到八點鐘了。
她停在一個叫做燈草池的水塘邊,池的兩側是兩道圍籬的盡頭,一道圍欄通過池的中心,把水池分為兩半。從圍欄上面望過去,則是市鎮上房屋的頂,房頂中有一道平平的白牆,那就是郡監獄的入口。這道白牆牆頭上,有幾個小黑點在移動;看來他們像是幾個工人在豎一個什麼東西。她覺得毛骨悚然。她緩慢地下山,不久就走到玉米地和牧場中間了。半個小時以後,格楚德走到城市這一邊的第一個客店白鹿客店,這時差不多已是暮色蒼茫了。
她到達這裡並沒有激起什麼人感到驚訝。那個年月,農夫的妻子騎馬趕路,比現在要多,雖然別人根本想像不出洛奇太太已經身為人妻了。客店老闆以為她是一個輕率莽撞的年輕女人,到這裡來看第二天的「絞刑盛會」,她丈夫和她本人都沒有在卡斯特橋市場上做過買賣,所以沒有人認識她。下馬的時候她看到一群男孩兒就在客店前面圍在一個馬具店的大門口,興趣盎然地在朝裡面看。
「那兒在幹什麼?」她問客店的馬夫。
「搓繩子明天好用。」
她馬上有了反應,心猛地跳了起來,並且把胳臂縮回來了。
「事情完了以後,這根繩子要一寸一寸地賣,」那個馬夫接著說,「要是你想要,小姐,我可以給你弄一段。」
她趕緊打消了任何念頭,主要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個判了死刑的可憐人的命運,和她自己的命運交織在一起了。她訂了一個房間準備過夜,然後坐下尋思。
究竟應該用什麼辦法獲得允許進入監獄,一直到現在她連哪怕是最模糊的一點概念也沒有。她忽然想起那個神通廣大的人說過的那番話。他曾經暗示過,她可以利用她的美貌——儘管遭到了損害——作為開門的鑰匙。她沒有經驗,獄卒、獄吏她都不認識。她曾經聽人講起過一個郡長和副郡長,但是也只是模糊地提到。然而她知道,一定有一個絞刑吏,於是她決定去找絞刑吏。
八 水邊隱士
在那個年月以及幾年以後,幾乎每個監獄都有一個絞刑吏。格楚德經過打聽才知道,卡斯特橋的那個官吏住在懸崖下面那條很深、很緩的河流旁邊一個孤獨的小房子裡,懸崖上面就是監獄的所在。而那條河,雖然她並不知道,就是灌溉下游斯蒂克福和霍姆斯托克那一帶草場的同一條河。
格楚德換了衣服,沒吃沒喝就出發了,因為不把某些具體事情定下來,她是吃不進,喝不下的。她沿著河邊的一條小路走向所說的那所房子。走過監獄附近,在天空的映襯下,可以看得出來,在門道上面的平房頂上,有三個長方形,她遠遠望去,有幾個黑影在那裡活動,她認出了豎起的東西是什麼,於是快步走過去。再走了一百碼,她就到了執刑人的房子,這是一個男孩兒指給她的。房子就在同一條河流的旁邊,靠近一座堤壩,河水流過堤壩不斷發出轟隆的聲響。
她站在那兒猶豫不決,這時門開了,一個老人走了出來,用一隻手遮住一根蠟燭。他從外面把門鎖上,轉身登上一座木踏板樓梯,樓梯固定在那所房子的邊上,他開始上樓,顯然這是通往他臥室的樓梯。格楚德趕忙上前,但是等趕到樓梯下面,他已經上到樓梯頂上了。她高聲叫他,聲音很響,可以蓋過堤壩那邊的轟鳴,好讓他聽見,他俯視下面問道:「你來這兒有什麼事?」
「和你說一分鐘。」
燭光這時照在她仰面朝上顏色慘白而且帶著乞求神情的臉上,戴維斯(大家都這樣稱呼這個絞刑吏)又走下樓梯。「我正要睡覺去了,」他說。「『早睡早起』嘛,可是為了像你這樣的一位,耽擱一分鐘,我是不會在乎的。進屋裡來吧。」他重新打開門,把她領到屋子裡面。
他平常幹活的工具,也就是短工花匠的工具,擺在牆角,他大概看出了她像個鄉下人,於是說道:「要是你想找我去干鄉下的活兒,我可不能去,因為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卡斯特橋,為高貴的或是低微的人去干——別找我吧。我真正的職業是執法官。」他正式地加了一句。
「是呀,是!是那樣。明天!」
「啊,我想是這麼回事。好吧,那怎麼辦呢?關於絞索的事兒,到這兒來沒有用——一些人不斷到這兒來,可是我告訴他們,這根絞索也好,那根絞索也好,只要是套在耳朵下面,都是一樣仁慈的。那個不幸的人是個親戚嗎?或者我該說,也許是(他看了看她的裝束)你雇用的一個人?」
「不是的。絞刑在什麼時候執行?」
「和以前一樣——十二點,或者說只等倫敦來的郵車一到就執行。我們總是等郵車到,準備等緩刑令。」
「噢——緩刑令——我希望沒有!」她不知不覺這樣說了出來。
「好吧——嘻——嘻!——當做公事辦,我也這麼希望!可是不管怎樣,如果說一個年輕小伙子應該得到從輕發落的話,這個小伙子就應該,才剛剛十八歲嘛,而且只是碰巧在草垛著火的時候在那兒。不管怎——麼說,緩刑並沒有多大的危險,因為他們是不得已,拿他來殺一儆百,這些日子像那樣破壞財產的事兒太多啦。」
「我的意思是,」她解釋說,「我想摸摸他,作為治病的法術,治一種病痛,有一個人證明,這種療法很靈,是他出的主意。」
「噢,是的,小姐!現在我懂了。前幾年有這種人來找過我。可是我想不到,你會是個需要調理血脈的那種人。是怎麼不好?這種事搞錯了,我可擔著責任呢。」
「我的胳臂。」她很不情願地露出那塊乾癟的皮膚來。
「啊,這就是胳臂萎縮!」絞刑吏一邊觀察一邊說。
「是。」她說。
「好吧,」他很感興趣地接著說,「我不得不承認,這真是個很好的病例!我喜歡這種傷的樣子,就我所見過的來比較,這確實真正適合作這種治療。告訴你來這兒的,不管他是誰,可真是一個有見識的人。」
「你能費心幫我把要辦的都辦好嗎?」她屏住呼吸問。
「你應該去找監獄長,和你的醫生一起去,說出你的名字和住址——要是我記得不錯,一向都是這麼辦的。不過,也許我能幫你辦,只要很少一點費用。」
「噢,謝謝你!我寧願這麼辦,因為我願意保密。」
「不讓情人知道,嗯?」
「不是,是不讓丈夫知道。」
「哈哈!好極了。我一定讓你摸摸屍體。」
「它現在在哪兒?」她一邊說一邊顫抖。
「它?你意思是說他吧,他現在還活著。在上面那個暗處,就在那個小矮窗後面。」他指著懸崖上面的那個監獄。
她想起她丈夫和她那些朋友。「是的,當然囉,」她說,「那麼,我怎麼進行呢?」
他把她領到門口。「看,你可以等在那堵牆上的小門旁邊,你往上走,在那個小巷裡就可以找到,不要遲過一點鐘。我從裡邊把那個小門打開,因為不把他放下來,我是不會回家吃飯的。晚安。要準時到;要是你不想讓別人看見你,你就罩塊面紗。嗯——我有一陣子有過你這麼個女兒!」
她走了,爬上上面的那條小路,想自己先去弄清楚,好在第二天能夠找到那扇小門。小門的輪廓,她很快就看得見了——是在監獄外面圍牆上的一個小缺口。這是很高的一個陡坡,她爬到小門旁邊,停下喘了一會兒氣,她朝後面望了一下水邊的那所小房子,看見絞刑吏又在爬他戶外的樓梯。他進了樓梯頂上的那個閣樓,或者屋子,過了幾分鐘,他的燭光就滅了。
郡城的鐘敲了十點,她像她剛到的時候那樣,回到了白鹿客店。
九 不期而遇
星期六中午一點鐘。格楚德·洛奇像前面說過的那樣,得到允許進入監獄,坐在第二道門裡面一個會客室里,這道門建在條石砌成的古典式拱廊下面,在當時看來,拱廊還是比較新式的,門上有幾個字:「郡監獄;1793年」。這就是她前一天從荒原上看到的那面牆。旁邊有一個通道,通向豎著絞刑架的房頂。
城裡面人山人海,市場暫時停業了,但是格楚德幾乎沒有見到一個人,她在屋子裡一直待到約定的時刻,然後就動身去到指定的地點,她走的那條路避開了懸崖下面那片開闊地帶,觀眾那時都匯集在那裡,但是她甚至能聽得見那裡人聲鼎沸。喧囂聲停頓的時候,一個沙啞的粗嗓子大叫了一聲:「臨死前最後說話,認罪!」並沒來緩刑令,絞刑已經執行了,但是大夥還在等著,想看看屍體怎樣卸下來。
不久,這個苦苦等待的女人聽到頭頂上有腳步聲,然後就有一隻手招呼她,她隨著這隻手的牽引,走了出去,穿過門房外面鋪平了的院子,她的雙膝發抖,簡直走不動了。她一隻胳臂露在袖子外面,只用披肩蓋著。
她現在來到的地方,有兩個支架,她還沒來得及想這兩個支架是幹什麼用的,就聽見沉重的腳步在她背後什麼地方下樓。她沒有轉過頭去,或者無法轉過頭去,就用這種姿勢僵在那裡,她模模糊糊感到有四個人抬著一個粗糙的棺材和她擦肩而過。棺材敞開著,裡面躺著一個年輕小伙子的屍體,身上穿著一件農民幹活穿的長罩衫和一條粗斜紋布馬褲。屍體是匆匆忙忙扔進棺材的,所以罩衫的下擺吊在上面。這副沉重的東西暫時擱在支架上。
這個年輕女人現在處於這樣一種狀態:好像有一陣灰色的霧在她眼前浮動,因為這個緣故,再加上她又戴著面紗,她簡直分辨不出任何東西,她好像已經快要死了,只是由於某種電流刺激才支撐著緩著沒有斷氣。
「來吧!」緊靠她身邊有個聲音,她剛剛能意識到,這句話是對她說的。
她拚命使出最後的一點氣力,向前走去,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背後有人向她走過來。她露出她那隻倒霉該死的胳臂,於是戴維斯揭開罩在屍體臉上的布,拉過格楚德的手舉著,好讓她的胳臂繞過死者的脖子(脖子周圍有一圈印痕,像還沒熟透的黑莓果那種顏色的一道線),把胳臂貼在這圈線上面。
格楚德尖叫了一聲:法師預言的「調理血脈」實現了。但是就在這個當口,第二聲尖叫響徹這個圍牆裡面的整個空間,它不是格楚德的喊叫。這一聲尖叫使她大吃一驚,不禁往四處看。
緊靠她身後,站著若達·布茹克,她的臉歪扭著,兩隻眼睛因為哭泣而紅腫起來了。若達身後站著格楚德自己的丈夫,他的臉上布滿皺紋,兩眼黯然無光,但是並沒有眼淚。
「見鬼!你來這裡幹什麼?」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臭婊子——現在到我們和我們孩子中間來了!」若達大叫,「這就是魔鬼在幻夢中顯示給我的意思!到頭來你還是像她!」她一把抓住這個年輕女人袒露出來的那隻胳臂,把她死命地向後拉,一直把她頂到牆上。布茹克剛一鬆手,年輕虛弱的格楚德就滑溜下來,癱靠在她丈夫的腳上,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已經不省人事了。
一看見那一對,就足以提醒她,死去的年輕人是若達的兒子。在那個時代,罪犯處死之後,他的親屬只要願意就有權要求領回屍體下葬,因此洛奇同若達一起在等待驗屍。這個年輕人被拘留之後,若達就把他叫去了,以後又在不同的時候叫去過幾次,而且審判期間,他還曾經在法庭出席。這就是他近來經常沉迷其中的「度假」。這一對可憐的父母原來希望避免事情暴露,因此他們親自來收屍,運屍的馬車和蓋屍的單子都放在外面等著呢。
格楚德的病情十分嚴重,所以最好還是給她請附近的外科醫生。她被抬出監獄送往市內,但是她再也沒有活著回家。她嬌弱的身體,由於胳臂癱瘓也許一直在逐漸受到損害。而在這以前的二十四小時內,她的身體和精神方面都受到非常緊張的壓力,於是一受到雙重的震驚就徹底垮了。她的血脈的確得到了「調理」——但是太過頭了。三天以後,她就在市內死去。
她的丈夫再也沒有在卡斯特橋露過面,僅僅在他一向經常光顧的安格伯里市場曾經露過一次面。而在任何公開場合,他都很少出現。他最初由於鬱鬱寡歡和悔恨交加,心情沉重,後來逐漸好轉,看來像是一個經過磨鍊和細心體貼的人了。他參加了他那可憐年輕妻子的葬禮之後,立即採取步驟放棄霍姆斯托克和鄰近教區的農場,並且把他擁有的全部牲口都賣掉,然後離開,去到這個郡的另一頭波特布瑞迪,在孤零零的公寓中生活,直到最後由於衰老無疾而終,毫無痛苦。直到那個時候,大家才知道,他早已把他那筆數目相當可觀的財產,全部遺贈給一家兒童感化院,惟一的附帶條件是,如果能找到若達·布茹克,就給她一小筆年金。
有一段時間,並沒有找到她。但是她終於在她那個老教區重新出現了,不過她堅決拒絕與為她準備的規定年金有什麼瓜葛。她又恢復了在牛奶場擠奶那種毫無變化的活兒,一直幹了很多年,直到最後身體變得佝僂了,原來那一頭濃密的頭髮變成了銀絲,前額也脫髮變成禿頂——也許是因為擠奶長期用腦門兒頂著奶牛的緣故。這裡一些了解她身世的人,有時會站住看著她,並且尋思:隨著那交錯流下的條條奶流的節奏,在那個無動於衷、滿布皺紋的腦門兒後面,有些什麼陰沉憂鬱的思想在那兒翻騰悸動呢?
(1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