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古堡夜會[1]

古堡夜會 在藍天的襯托之下,每向前跨進一步,古堡就顯得更加雄渾高大,帶著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氣,強使人對它矚目,並陷入沉思。目光固然可以轉往另一個方向,可是決不會感覺不到它那沉重結實、赫然存在的威勢。從古堡那邊吹過來的颶風,徑直穿過中間的平地迅速撲來,仿佛是它向這裡呼出來的氣息。由於流雲的飄移浮動,懸岩絕壁的面貌也不斷變換著它們的色彩和形狀,原來籠罩在茫茫濃霧中的地方,豁然開朗大放光明,隨後又依次化為令人黯然神傷的一片灰暗,這片灰暗逐漸擴展開來,把那些明亮耀眼的斷崖峭壁又籠罩在陰暗之中。人們本以為這是萬古如斯的景觀,而實際上其中一切卻都瞬息萬變。 另一邊是看不見的海洋地區,許多鳥兒從那裡突然沖向天空,高懸在高地之頂,對這些早就習以為常的景色,無動於衷。在雲層形成的茶色蒼穹襯托之下,飛鳥的形體是白色的,它們飛掠的弧線說明,這是一群海鷗,由於預感到氣候的壓力,才飛向內地。鳥兒在古堡的後面飛升,流雲又在鳥兒的後面升起,看來幾乎就像是在用它那囊括一切的胸懷,撫慰那些升得最高的飛鳥。 這一碩大無朋的遺蹟,從東面一英里的地方看去,整個輪廓清清楚楚,就像一座鑲嵌的大理石雕塑。由於附帶有那些突出部分,它的形狀多種多樣,從這附近看去,這些部分顯出動物的小肉瘤、粉刺、骨節和臀部的種種模樣。它的確很像遠古時代一個巨大的多肢體動物——外形有點像烏賊之類——毫無生氣地待在那兒,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綠衣,把實體掩蓋起來,只露出外表。這種油綠色植被形成的暗淡外衣,向下延伸,直達平地。多少世紀以來,犁鋤一直試圖往上爬,近一點,更近一點,想爬到碉堡的基座,可是總在接近基座之前就突然停下了。為了完成包圍而屢次耕出的犁壠,顯得清清楚楚,它們要衝上斜坡,卻總在下面彎過去,以更陡的曲線向上爬,直到陡峭的山坡擋住它們,它們那一道道平行線,看來就像是波浪的條紋,在翻起來的時候突然停住了。具有這樣一些特點的奇特地方,就是「美登」,意思是「大山堡」,據說它就是托勒密著作中的達尼姆[2],是杜若垂基人[3]的首府;它終於落入羅馬的侵占之地,最後由於羅馬人撤出不列顛而被遺棄。 黃昏過後是一個看不見月亮的黑夜,月亮沒有放射光芒,但是也並非漆黑一片,只有一種暗淡而又四處漫延的微光,我安坐在一個離古堡一英里的小房子裡,這時候從這兒已經看不見古堡了;然而,如同在白天一樣,任何人只要一心想著它和它的偉大,它在過去時光那帶有蠻荒粗野意味的偉大,這形體就在夜間薄霧後面堅持不懈地宣告它的存在,就仿佛它確實有聲音在那樣說似的。不僅如此,西南風[4]還徑直從它的兩側吹過來,用水汽連續不斷地滋潤著夾在中間的這些已耕的平地。 專誠等待的午夜時分終於到了,於是遵照朋友白天向我提出的請求,向那座要塞走去。這是去赴一個約會。現在深夜降臨,我倒有點後悔,不該前來踐約。往那裡去,一路上沒有樹籬[5],也沒有樹——不必說,是一片荒涼。這條路在一大片一大片顯得更黑的休閒地里向前延伸,月光可以照出淡淡的像一條絲帶似的路面。道路從碉堡附近通過,可是並沒有直接通向它的正面。這個地方沒有人住,所以也就沒有人行小道。於是離開碎石鋪砌的大路,另行擇路前進。我跨進休閒地里,蹌蹌踉踉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古堡逐漸從暗夜中顯現出來,好像一個剛剛醒來的巨人,問我要在那裡幹什麼。由於距離近,它現在顯得十分龐大,一眼都看不到全貌了。那耕過的地,坡度越來越大,最後就到了盡頭,接著,開始是長著青草的斜坡基座了,於是我向上攀登,直犯美登古堡。 作為王國[6]境內古代英國最大的建築,無疑在白天能給人以深刻印象,而此時則使人印象更加深刻。我站定下來,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從它那久遠年代,想到它那巨大規模,又從它那巨大規模,想到它那孤寂處境,同它相距越來越近,不禁使人怦然心動,無限悲愴。暴風雨的風頭迎面撲來,宣告今晚夜空的水汽遊動得很低。我十分吃力才爬上那斜坡,風卻鬧著玩兒似地一躍而下,甚至在這樣的月色之下,也可以從枯萎蘆草的一起一伏,看出它吹過的路徑——在這塊高地的絕頂,除了苔蘚以外也就只長這種草了。攀登了四分鐘,終於上到了一處有利的地形。這還不過是外城的城頭。緊靠內側的斜坡並不太陡,如果小心翼翼,是可以滑下去的。我就這樣下到了又潮濕又寒冷的陰暗溝底,並且看出,這條溝本身像是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寬度容得下一輛大馬車走過,地上密密麻麻長著草本植物,沿著兩道同樣彎曲的土牆,向左右兩邊伸出去,通向黑暗的遠處。這條溝的兩側都這樣緊逼高聳的土牆,它們森嚴壁壘,無比沉重,使人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壓力。現在的路是向上登堡壘的第二層,這第二層比第一層更陡更高,正如基督徒的同伴離開那樣一座困難山一樣。[7]向旁邊拐過去本來是比較自然的趨向,可是通向內部的路卻是向上攀登。當然有一座通向古堡的大門,可是很遠,在另一邊。比較聰明的辦法當然可能是到那裡去尋找入口。 不過,既然到了這裡,我就攀登第二道斜坡。一撮撮草梗像是山的灰色鬍鬚,在我俯向地面的臉旁搖曳。這些各種各類的草——酥油草、狗尾草、稞麥——枯死的穗頭一磕一點、一抽一抖,好像地下有根繩子牽動著它們。不多的幾叢薊草發出口哨般的呼嘯,甚至苔蘚,在狂風的摧壓下,也在以它那謙卑的方式碎語低言。 我突然明白,已經到達第二道防線的頂端,因為從一個新的方向,順著一道瀑布式的曲線,吹過來一股逆風。這一陣陣奇特的大風,仿佛撥弄豎琴似地觸動整個古堡,從整個營壘或者說城堡里引發出一種聲音。這大風一陣陣掃過,要站穩腳跟都有點困難。我抬頭向上看了一下,發覺天空比剛才更加陰沉,頃刻之間,就在眼前這股疾風過後,突然令人驚異地出現了一陣死一般的沉寂。我利用這個機會側身滑下第二道壕溝的外崖,一到達溝底,就發現這暫時的沉寂不過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我剛剛在第二道城壕站定,暴風雨就開始了,最先是整個大氣層都翻騰起來,像一個精疲力盡的壯漢重整旗鼓,再顯神威時的一聲長嘯。現在從天空射到這個場景上來的光線,已經同虛無飄渺的磷光相差無幾了。 狂風加快了速度,離開原來在開闊高地上的自然路線,取道城壕,長驅直入,在裡面東奔西竄,身後還帶著一陣急雨,隨著急雨又襲來冰雹,成群結隊的冰雹掠過壕溝,又滾,又跳,又蹦,又飛,噼噼啪啪衝下壕溝兩邊的斜坡,那樣狼藉不堪,一派混沌。在傾盆大雨和飛濺冰雹轟擊之下,兩邊的土坡好像都在顫抖,其實這也不過是色厄在敲打周坦國度[8]的巨人而已。不等到暴風雨多少停息一點,是不可能繼續前進了,於是我就停在壕溝內側的一個小岔口上,很可能兩千年前正是在這個地方,曾經樹立過一道路障;我就這樣等待著情勢發展。 可以聽見暴風雨像步兵巡邏隊似的,不時圍著古堡一圈又一圈——每圈足有一英里——呼嘯著飛掠過去。毫無疑問,當年的確有這樣的隊伍在這條路上通過,可是在最近這段時期,進到這裡來的卻只有羊群和牛群的隊伍,在這裡,如今有時還能夠見到它們,惟有它們發出的聲音和正在穿過峽谷溝壑的一陣陣風聲,這兩種強烈洪亮的聲音才有相似之處。 原在意料之中的閃電把周圍照亮了,從那些隱蔽的穹隆中——如果確有穹隆的話——發出一陣陣隆隆聲,響徹整個古堡。閃電忽隱忽現,從前面提到過的有關軍人的想像出發,閃電與戰鬥中刀光劍影簡直相似得出奇。它具有昔日在這裡揮舞過的古代兵器那種同樣的黃銅色調。這種具有金屬色澤的火焰,如此突如其來走進現場,就像一位展覽會的主持人走了進來,翻開地圖,揭開圖表,打開展櫃,僅在揭示以前還一直莫測高深地遮蓋著的他那一學科的材料,就頓時全部改觀了。懸岩峭壁和土阜圓丘那輪廓分明的形狀,現在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展現出來——毫無疑問,在那些土丘上,經常有長槍和盾牌棄置於地,而它們的那些主人則在陽光照耀之下,鬆開鞋子,張開大嘴,伸開胳臂,永世長眠了。同樣也是第一次,當年占據古堡的人使用過的真正大門突然一閃,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在那裡,一座幾乎是直上直下的門臉矗立著,好像萬夫難開,一道道護牆交叉重疊,宛如松松扣在一起的手指,而其中則有一條曲曲折折的小路——這種靈巧的構造,會使一個不明底細的人眼花繚亂,可是這種靈巧,即使是在那些還沒有由於崩塌陷落而黯然失色的地方,現在也由於少數獾兔打出的幾個洞穴而廢毀了。當年的士兵一定在早晨走出這些大門去迎戰韋帕辛[9]統帥下的羅馬軍團,晚上有些人不再返回,另一些人則帶著他們的英雄業績,鼓譟歸來。可是也沒有青史一頁,也沒有石碑一塊來保存他們的英名偉業。 這天夜晚的聽覺是多種多樣的。我們幾乎可以聽到,歲月之流帶著那些英雄業績離開我們流向遠方。在那個地點,那個門洞裡,空中似乎飄蕩著種種奇怪的發音;當年人們在那裡進進出出的時候一定常常是笑語喧譁,群情振奮。還有一種無法消除的奇思妙想:它們就是人的聲音;如果是,那麼它們一定是至少十五個世紀以前人們談話的時候振動空氣產生的音波,滯留未逝。附近有個什麼東西真在活動,吸引了注意力,使人不再對那個地方作只是渺茫的遐想。 閃電現在成了白色的,而且幾乎連續不斷,借著閃電不大強烈的光亮,我認出來,那是一個越來越高的小土堆。起初不過有一個人的拳頭大小,後來達到一頂帽子的大小,然後下沉了一點兒,並且靜止不動。原來不過是只鼴鼠在向上拱,它憑著某種本能,知道上邊不會有人打擾它,才選擇了這樣一種天氣在裡面幹活。隨著細土一點點拱起來,拱起來,然後鬆鬆地落在一邊,一些燒過的陶土碎片從土裡邊滾落出來,從前住在碉堡里的人使用的杯碗或其它容器,正是用陶土製成的。 暴風雨來得猛烈,去得也突然,也算是兩相抵消了。剛才幾乎是牢牢實實地陷身於雲霧瀰漫、冰雹轟擊之中,更有雷鳴電閃,而此刻我發現自己脫掉了潮濕的衣衫,赤身露體,面對明月柔媚的顧盼,每一片帶有水汽的草葉和宛如霧凇的苔蘚表面,都有月光晶瑩閃耀。 可是我還沒有到達堡壘的內部,於是此時就來攀登那遲遲沒有登上的第三道,也就是最後一道壕溝的內岸,它比前兩道都陡峭。第一道是一個斜坡,可以緩步走上來,第二道可以蹣跚登上來,可是這第三道卻要手腳並用了。爬到頂上,就有一件東西闖入眼帘,它是進入古堡區域之後,說明目前確實已經是到了十九世紀的第一個證據;這是立在一根杆子上的白色告示牌,借著西沉月亮的微光,剛剛能辨認出上面的字跡: 注意:——任何人如取走本土堡內之遺物、骸骨、磚瓦、石塊、陶器或其它物品,或進行挖掘,一經發現,將依法予以檢舉起訴。 人到了這裡就可以看得出來,現在腳下走過的地方和剛才的不一樣:古羅馬的斷瓦殘石雖然數量不多,但在草叢中仍然歷歷可見,足以證明這裡確實曾有大廈矗立。在月光下,堡壘內部展現眼前,它如此寬敞,如此遼闊,仿佛真是一座山地高原,然而,它的範圍卻又全部在可以稱作一座建築的圍牆之內。這是一個長久遭人進犯的殘址;它的基石、柱礎、門窗楣枋,甚至早在中世紀或現代歷史開始之前就被搬運一空,用去建築鄰近的村落了。以前用來建造此地某個碉堡的石料,有許多現在都破開或鑿小,成為周圍遠遠近近的羊倌小房子壁爐架的一部分,這座異教祭壇的基石,也許壘成了附近某個村莊教堂的底層。 然而,這些內院和廣場一概空空蕩蕩,它們只能作為牧場使用,這種情況卻把殘留的一切都保護起來,而這並非任何防禦工事所能做到的。看不到留有任何人手可以攫取,氣候可以侵蝕的東西,因此結果至少造成了亘古不變的大致輪廓,而這是其它任何條件都肯定無法達到的。 這座古堡建在這樣一座孑然獨立的山丘上,說明遠古有那麼一個智力超群的人物,能夠透視遙遠的未來,做出深思熟慮,高瞻遠矚的戰略決策。這周圍田野的天然形勝和它同這樣一座堡壘結成渾然一體,在這座古堡的宏偉設計付諸實現之前,顯然早已在他的心中反覆推敲,成竹在胸了。「把它建在這兒!」——不是在那邊那個山丘上,也不是在後面那個山樑上,而是在超越一切、無與倫比的這個優勝的地點——說出這句話的是什麼人呢?他究竟是柏爾吉族[10]或是杜若垂基族的一個偉大人物,還是不列顛聯合部落[11]哪個萍蹤浪跡的能工巧匠,這一定會永遠是一個不解之謎;不可能知道他的模樣,或是他的相貌,他把腳在地上砰地跺了一下,說「把它建在這兒」,那時候他說的是哪種語言,也不可能知道了。 古堡連最裡面的一層也是那樣寬闊,一個人粗略看上一眼,只會有一種仿佛站在一個微風習習的開闊高地之上的感覺;然而置身其中,孤獨之感不禁油然而生,而一旦想到:深更半夜在這裡面逗留的人,同任何親朋同類都為這三道同心的土牆所隔斷,而且想到:假使有個人遭到鬼魂追逐,從這裡發出慘絕人寰的號叫,即使有誰聽見了,也決不會想要在這樣一個黑夜裡攀登這幾道土牆,那麼孤苦伶仃之感就會更加沉重了。我走到一個中央的小丘或者說講壇,這裡是整個建築的絕頂和主軸。如果是在白天,從這裡舉目四望,那一定幾乎是無邊無際。在這座隆起的高地、高台或檢閱台上,一些豎琴大概撥出過優美的音調,對英勇、力量和殘酷表示過祝賀,對威嚴、迷信、愛情、生和死表示過慶祝,而對於單純的仁愛,則也許從未表示過慶賀。國王或者首腦,也一定曾經多次把他那銳利的目光,轉向今日在遠處依然可見的伊斯寧大路[12]這一條古道,守望著那些或是為了增援或是為了進攻而逐漸逼進的武裝部隊。 突然,一個聲音叫出我的名字,使我大吃一驚。由這個地方而生的懷古幽情和思今遐想,一直使我茫然若失,竟然忘記了,這個小丘正是我前面談到的那個約會的地點。我轉過身來,看見了我那位朋友。他站在那兒,手裡提著一盞帶有遮光罩的提燈,肩上扛著一把鍬和一把輕便鶴嘴鋤。他見我真地來了,表示出高興和驚訝。我告訴他還沒變天以前,我就動身了。 惡劣天氣,一團黢黑或者困難重重,對他來說好像都毫無關係,毫無意義,因為他整個身心都沉浸在他自己的深切意向中了。他請我拿著提燈,陪著他走。我拿過提燈,走在他的身邊。他約摸六十歲,小小個子,老式的灰白絡腮鬍修剪成一對掃麵包屑用的刷子模樣。他全身穿著黑色絨面呢的衣服——此刻不如說是黑褐色,因為他從腳上直到那頂低頂帽子的頂上,都沾滿了泥漿。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些,除了他要做的事情以外,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為了他那件事熱情洋溢,連眼睛裡都閃著光亮,就像是山貓的眼睛,而且使他動作靈活,完全同運動員一樣。 「在夜裡這個時候,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他高興得要命,咯咯大笑起來。 我們向後走了不遠,發現了一個拐角,比周圍的草地高出一點,在周圍這一堆不成形狀的東西中間,現出方方的模樣。他告訴我,如果要有的話,這裡就是國王原來的宮室所在的地方。後來經過三個月的測量和計算,他的這個結論得到了確證。 他現在讓我揭開提燈的遮光罩,我照辦了,於是燈光便照射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我終於識破了他的行徑,我說,我守約前來,根本沒有想到,他在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時刻和我會面,除了在這個古堡中一邊漫步一邊冥想以外,他還打算做別的事情。我問他,既然有了切切實實的目標,他為什麼剛才還要顧慮打擾不打擾,而且不挑選白天的時間呢?他不動聲色地指了指他那把鍬,然後告訴我,他的目的是要挖掘,隨後又皺著眉頭對那邊那個反襯在天空下顯得蕭瑟憔悴的告示牌點了一下頭。我問他,作為一個專業的而且遠近聞名的考古家,有學位有地位,而且這樣干又得受嚴厲的處罰,那麼他為什麼不去獲取必要的批准呢?他按捺不住高興,又咯咯大笑起來,並且說:「因為他們一向總是不肯通融!」 他說著立刻就挖起草皮來,等他拿起鶴嘴鋤接著乾的時候,又向我保證,處罰也罷,不處罰也罷,老實人也罷,強盜也罷,他反正相信一件事:天亮以前沒有人會來打攪我們的工作。 我記得曾經聽說過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因為熱衷某種特別的科學、藝術或嗜好,喪失了道德感,而這種道德感本來是可以限制他們,使他們不至於沉湎其中達到非法程度的;我猜想,此時此地終於有了一個這樣的實例。他現在或許在推測我的思路,因為他站了起來,鄭重其事地聲稱,在這件事情上,他的意圖是明明白白無可非議的;這就是發掘,研究,證實某種理論,或者放棄這種理論,然後重新掩埋起來。他的意思是說,不拿走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粒沙子。他說,他認為這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過。我問他,這真是對我作出的諾言嗎?他重複我的話說,這是一個諾言。然後又接著挖起來。我在這件活兒上要出的力,就是讓燈光老是照著他挖的那個洞。挖到約摸一英尺深的時候,他顯得更加小心翼翼,並且說,不管東西是多是少,都不會離地面很深;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很深的。過了幾秒鐘,鶴嘴鋤鋤尖「咔噠」一聲碰上一種像是石頭的東西。他把這件工具抽回來,仿佛它已經刨進一個人的軀體裡似地動情。他拿起鍬,小心翼翼地鏟土,很快就露出了一塊同祭壇一樣平平的地面。他的眼睛中又一閃一閃地發起亮來,他抓了幾把草,把那塊地面擦乾淨,最後又用他自己的手絹兒擦了擦。他把我手中的提燈一下抓過去,讓它緊靠著地面,這時燈光照出了一整幅鑲嵌畫——由一塊塊色彩斑斕、圖案精美的細緻方磚鋪砌起來的地面,一件不惜手藝,不惜時間,不惜氣力製作出來的作品。他大叫一聲,說他早就知道,這不僅是一座凱爾特人[13]的堡壘,而且也是一座古羅馬人的堡壘;很可能凱爾特人原來不過建造了一個大致的輪廓,羅馬人占領後加以改建,才使它成為眼前這種堂皇壯麗的建築。 我問他,如果是古羅馬人的,那又怎樣呢? 照他看來,那就大有講究了。這證明在這場重大爭論中,大家全都錯了,而只有他一個人是對的!他要繼續挖掘,問我能等等嗎? 我同意了——雖然不大情願,不過他並沒有注意到我不情願。他在緊靠洞口的旁邊,又掄起他那些工具。這位有學問,有地位,受人尊敬的學者,干起活來就像一個壯工一樣熟練。有時他跪下來用雙手刨挖,好像兔子打洞,他那身老式的絨面呢衣服蹭到洞口的地方,沾上了濕土。他不斷地低聲自言自語,說這次發現是多麼重要,多麼了不起!他取出了一件東西,用同樣原始的辦法——用濕草把它擦洗了一遍,原來是一個半透明的瓶子,艷如彩虹。看到這個彩瓶,我的朋友不禁大為感傷地沉吟起來,他一點一點繼續向前仔細搜尋,又發現了一件武器。說來真是奇怪,我們只不過剝離了現代沉積的一層外殼,竟然就看到了一個古老的世界。最後發掘出一具骷髏,相當完整,他把它擺在草上,一根骨頭對一根骨頭,原封不動。 我的朋友告訴我,這個人一定是戰死在這兒的,因為這裡並不是埋葬死人的地方。他又轉向那道壕溝,又挖又摸,後來從一個角落裡掏出一個沉重的東西——一個四五英寸高的小像。我們像以前那樣把它擦乾淨。這是一尊雕像,大概是金像,或者更有可能是鍍金銅像——顯然是尊墨丘利[14]神像,頭上戴著帶邊帽,也就是那個有翅膀的帽子,墨丘利神通常都戴那樣的帽子。更仔細察看一下,發現做工精美細緻,而且因為保存在石灰質的土中,所以每一根線條都和它剛剛離開製作它的能工巧匠手中的時候一樣嶄新。 我們看來好像站在古羅馬城鎮的廣場上,而不是站在威塞克斯的一座山丘上。我們聚精會神注視古羅馬帝國——甚至這個遙遠的地方都曾經是它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真正寶貴的遺物,根本沒有注意當今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直到後來暴風雨又突然重新襲來,才提醒了我們。我抬頭觀望,看見烏雲形成一個巨大的滅燭器[15],從這個城池堡壘上空壓下來,好像落在內城的邊緣上,把月亮阻隔在外面,我把背轉過去朝向暴風,仍然把燈光向洞裡照。我的同伴在繼續挖掘,對周圍的一切無動於衷。他現在生活在兩千年前,看不見當前的一切東西,把它們全都視做幻夢。直到最後,他精疲力竭地在我身邊站起來,環視周圍,看著他所做的一切。提燈的光線越過內槽,照在攤放在對面的那具高大的骷髏上,傾盆大雨把骸骨沖刷得又乾淨又光滑,額頭、顴骨和骷髏上的三十二顆牙齒,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這場暴風雨和剛才一樣,也是雨驟風狂,雹雨交加,而且也同剛才一樣,突然停止。我們沒有再挖。我這位朋友說,已經足夠了——他已經證明了他的論點。他回過頭去,準備把那堆骨頭放進溝槽里掩埋起來。可是他剛一碰,那些骨頭立刻成了碎塊,空氣風化使它們解體了,他只得掃起那些碎塊。他計劃中的下一個行動則更加困難,可是他執行了。那些珍寶又分別埋進它們原來的小洞裡:它們並不是我們的。每放一樣東西都好像使他感到一陣刺痛,有一瞬間,我似乎看見,他把手插進他上衣的口袋裡去了。 「我們一定得把它們全部都重新埋進去。」我說。 「哦,是的,」他大義凜然地說,「我在擦手。」 堡壘統帥府第那片鑲嵌地板的絕美花磚,再次沉入黑暗之中;那條溝槽也填平了,濕土平展地鋪在上面。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用的就是他曾經把剛才那具骷髏和鋪地花磚擦拭乾淨的那條手絹兒。然後我們就朝城堡的東門走去。 我們到達開口處的時候,黎明突然展現在面前,它隨著烏雲逐漸消散,逐漸稀薄,姍姍而來,很快地我們全身都沐浴在粉紅色的一片光明之中。他回家的路和我的不同,我們就在古堡外面那個斜坡下面分道揚鑣。 我一邊快步走著好使身體暖和起來,一邊尋思著我那位行為古怪的朋友,心裡不禁向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他真地把那個鍍金的墨丘利神像,和其它一些珍寶一起,又放進去了嗎?看來他好像放進去了;可是我證明不了這件事。無論怎樣,他很可能是言行一致的吧。 我自言自語著,這件奇遇也就這樣結束了。 可是還有一件事要說一說,那是七年以後的事了。我那位朋友去世的時候留下一批動產,其中有一件精心保存的鍍金小銅像——墨丘利神像,上面標著「羅馬衰敗時期」。它何時為他所有,未附記錄加以說明。神像遺贈卡斯特橋博物館。 (1885) * * * [1] 此即美登堡,在多切斯特西南二英里,為英國現存最大古代土堡,面積逾一百英畝,有兩道城牆環繞,有些地方更有三道,城牆高六十英尺。 [2] 公元前二世紀古希臘天文學家、地理學家托勒密,在《地理》一書中論及羅馬統治下的不列顛時總提到這一城市。 [3] 杜若垂基人為撒克遜人到達前在不列顛西南部地區生活的土著部落,首府在今多切斯特或附近。 [4] 在英國,西南風來自大西洋,是濕潤的海洋風。 [5] 英國鄉間道路兩旁和農家周圍多種植灌木,形成籬牆。 [6] 指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 [7] 英國散文作家J·班揚(1628—1688)的《天路歷程》,敘述一個基督徒及其同伴受傳播福音的人的指引,離開「毀滅之城」前往「天國之城」。途中歷經艱險,包括翻越困難山。 [8] 色厄為北歐神話中的雷神,周坦為北歐神話中的巨人族。 [9] 韋帕辛為羅馬皇帝(公元70—79年在位),繼位前曾在克勞狄麾下任將軍,參加遠征。此次遠征使不列顛於公元43年淪為羅馬帝國之一省。 [10] 柏爾吉族為羅馬人征服不列顛以前的當地土著民族。 [11] 不列顛聯合部落為羅馬人征服不列顛以前的當地部落。 [12] 伊斯寧大路是羅馬帝國占領不列顛時修建的大道,北起諾福克,南達海岸。 [13] 凱爾特人為英國古代居民,撒克遜人遷居不列顛後,被迫退居北部和西南部的威爾斯、蘇格蘭、愛爾蘭等地。 [14] 據羅馬神話,墨丘利為諸神的信使,工匠和盜賊等的保護神。 [15] 指滅燭器的圓錐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