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16.秋日天津
京都兩年快樂的日子像一首短歌促然結束了。夏日的一天,七姐和八姐跌入高山瀑布,溺水身亡。松本先生非常難過,當即決定儘快送我們回家。我懷著無盡的依戀離開日本,所有美好的幻影都如晨霧一般消失了。
那時爸、媽住在天津,我們也到了那裡。
天津是中國北方的商業中心,漫步街頭,西式或土洋結合的簡陋店鋪比比皆是,都是那些只為發財的野心勃勃的建築師建造的。店鋪後面,煙囪林立,噴雲吐霧,給整個城市罩上一層濃濃的黑煙。海河水也是骯髒污濁。清早或黃昏,都能聽到工廠招工或開除工人的可怕吆喝聲。每家工廠都有人吆喝,聲音難聽極了,令人煩躁不安。一到這時,街上就會出現眾多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手裡拿著破菜籃子,步履艱難地朝工廠涌去。這些薪水極低的僱工,大都來自鄉下,他們或在洪水來時失去了土地,或遇上乾旱顆粒不收。政府並不救濟,他們只好到城市來找飯碗。工廠老闆有一半洋人,一半中國人,他們看準這是個僱傭廉價勞力的大好時機。走在街上,經常可以看到許多面色蒼白、虛弱無力的男人和孩子,拉著滿載貨物的各種車輛,後面跟著監工,西服筆挺,怡然坐在黃包車裡。拉車的人剛一停下歇口氣,監工就會大聲斥罵,像對待一條偷吃了食物的餓狗。
我不愛上街,可呆在家裡又覺著孤獨。五媽進了尼姑庵,為這事我一直怨恨爸,不再願跟他在一起,而且總想躲著他。他對生活的態度變得消極,整天跟六媽在一起。他倆的臥房挨著。每天早晨去向爸問早安,都碰上六媽,家裡人都覺著不自在。這樣一來,六媽在家裡得了勢。媽也儘可能少地去見爸,說不過是裝裝樣子。我真為自己難過。每天只在飯擺上桌子時見到爸,吃完我便趕緊跑開。我們搬到天津時,三媽同六媽吵了一架,她生爸的氣,說去和兒子、兒媳一起過,再也不回這個家。大哥看爸時,爸說這裡面有誤會,如果他媽願和孩子們住一塊兒,也行,她要想回來家裡有她的房。三媽打那以後住在兒子家,爸每月給她些錢,倒也過得舒心寬裕。
我真的很孤獨,幾乎每天下午都跑到離家不遠的幾處無名墓地去玩。
那些墓地占了很大一塊地,據說是亂墳崗。如果人死了,沒人送葬,或親友出不起錢,就把棺材埋在這裡。墓地上雜草叢生,沒有墓碑,沒有樹,荒涼而安靜,整天看不見一個人。
我有時坐在乾草垛上,冥想各種穿入腦中的問題,或回憶與五媽、義母和八姐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有時圍著墓地轉。這地方清靜得很,所有的墓都一樣,每塊石頭上全沒有題詞刻字。他們被世界遺忘了,世界也從未記起過他們。
北方的十月,陽光依然明媚,天空湛藍澄澈,清晰透明如一塊玻璃。天空中不時飄動著羽毛狀的白雲,時而還有鷹飛過,翅膀染成了金色。它在藍天中搏擊給我的印象極深,我不禁仰起頭,注視著那鷹,直到消失在雲端。
街道兩旁的樹木早被一場早寒染成了黃色和淡綠色。第一場秋雨過後,柳樹、橡樹的葉子開始飄落。路另一側有一株老樹,還長著猩紅的樹葉,享受陽光的最後溫暖。晚風吹拂,樹葉搖曳,那聲音纏綿而憂傷,足令一位充滿激情的作曲家感到黯然神傷,戰慄顫抖。
墓地沒什麼意思,我在墓地上結識的幾個夥伴倒很有趣,許多年之後,他們還栩栩如生地留在記憶里。
我感到孤獨了,就去墓地,經常呆到日落。當一群烏鴉飛過猩紅的天空,聒噪著飛進巢穴,我知道該回家了。但我從不急著走,我喜歡看烏鴉成群飛到遠處的樹上,這真是壯麗的一幕。黃昏時分的天空有時猩紅、淡藍,也有時呈黃色或絳紫色,然後飛過一群黑色的烏鴉,地上的草披上淺淺的金色,真是一幅完美的色彩效果圖。
一天下午,幾個窮孩子來到墓地,都是八九歲的小孩,後面還跟著個四五歲的小不點。他們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乾草,乘著風勢,火苗迅疾升騰起來,上下竄跳,像無數條火蛇在墓地蔓延。孩子們追逐著火頭,興奮地叫嚷著,好玩極了。火熄滅時,他們看看散在各處的灰燼,顯得很喪氣。
一個高個子女孩注意到我在看他們,就問我:「你也來點一根?」
我笑了笑。她遞我一根火柴,燃起乾草。這時風漸小,火勢不大。我們慢慢跟著火頭。我望著他們一張張臉在火光里變得越來越紅。
「你們的臉色跟燒雞似的。」我說。
「燒雞什麼味,我從來沒吃過。」一個女孩說。
「一定好吃,我在熟食店裡見過。」另一個女孩說。
一個大點的男孩說,他奶奶告訴他,頭年燒草,第二年長得更好。
一個女孩說:「我爸我媽都埋在這兒,奶奶說他們走的時候穿得少,冬天會覺著冷,燒火能讓他們暖和暖和。」
她天真的話語打動了我。我傻乎乎地告訴她,世間沒鬼,還給她說了個從學校老師那兒聽來的例子。我看見她眼裡閃著淚花,不禁感到歉疚。她說:「照你說,我媽永遠不會回來看我了。」
我第二天去時,他們已像老朋友似的在那裡等我了。我們一起玩耍,一起聊天。跟他們在一起,我感到特別快樂。
他們天真可愛,無憂無慮,即便悲慘、貧窮,生活在他們似乎也是美好的。哪怕百萬富翁,都會嫉妒他們歡快的笑聲。
兩個高點的女孩跟我差不多大,她倆是家裡的大姐姐,其餘都是她們的弟弟、妹妹,小的五歲,大的十歲。
我只記得兩個女孩和一個愛同我說話的男孩的名字。他們都是「撿煤渣的」,每天第一頓飯後,便搭伴結夥跑到鐵路邊的煤灰堆上,挑撿沒燒透或燒得半透的煤塊。甚或一個五歲的小男孩,為了掙點錢,也會挎了籃子,拿著根棍,用瘦弱的小手在煤堆上扒來扒去。他們手疾眼快,從不放過最小的一塊煤核。他們根本不在乎一天去幾次火車站,他們沒表,也不會看站前的大鐘,遇上火車晚點,還是耐心地等待。他們儘可能往多里撿,有時還真能掙出一頓好飯。這時,他們的父母就會誇他們有出息。是啊,一雙雙小髒手給老人帶去的是欣慰和安詳。
他們告訴我,如果運氣好,還能用賣了煤的錢買些玩具。他們甚至想買一隻風箏。
這些孩子言語粗俗,一臉髒相,但襤褸的衣衫下藏著一顆充滿同情和樂於助人的愛心。
那個最大的女孩給我講了一個關於她大姐的悲慘故事,其他孩子們聽得還挺入迷。
「我大姐現在在家,」她說,「因她侍候的那家老爺送她一件禮物,被太太發現了,就立即辭了她。太太說一個女孩子接受男人的禮物會出事。我姐姐不明白什麼意思,可也只好回家了。」
「什麼禮物呀?」
「就是一雙外國的高跟皮鞋。我姐姐從沒穿過這種鞋,我們都想看她穿上什麼樣。我反正不喜歡那樣子。她穿上沒走幾步,就把腳崴了,現在還疼得在床上歇著呢。我媽說這外國鞋有什麼好,那家太太成心想算計她。可惜呀,我爸把鞋扔到河裡,姐姐再也看不見它了。姐哭了一整天。她羨慕那些穿著高跟鞋在街頭上扭來扭去的大小姐,說如果不把鞋找回來,就不出門了。」
兩個小點的女孩踮起腳,學她走路的樣子,我們全被逗樂了。
然後一個小男孩告訴我,他爸爸在火車站幹活時被嚴重燒傷,現在成了殘廢,還要每天去車站搬運行李。另一個男孩跛著走了幾步說:「瞧,他就這樣。」
他們講的每個故事我都愛聽。我也給他們講了幾個西方故事,他們好像全都聽懂了。我們有時還玩上課的遊戲,我教他們認些簡單的字,並由此贏得了他們的尊敬。我真為能教人識字而驕傲,沉浸在極大的快樂之中。
玩遊戲時,他們從不搗鬼,大的也從不欺負小的,誰沒跟上,還能認真地聽取意見。我和他們一起玩過「扔石子」、「跳欄」和「開火車」的遊戲。「開火車」是孩子們自己發明的,每人都是一節車廂,一個接一個站好,互相抱著腰,開起來像一條長蛇。我喜歡最後一節。大點的男孩假裝火車司機,一小男孩騎在他背上當煙囪。他一喊火車開了,我們就在墓地轉起來,爬過一座座墳頭,好像翻過山巒。然後火車緩緩駛到一片空地,那兒有個大女孩假裝站長,她一吹哨,火車就停下來。
他們也愛吵嘴,但都聽那最大女孩的,也常打架,可從不記仇。
我們在一起時,他們常向我講些他們的小麻煩、小苦惱。
一天,一個小男孩滿心喜悅地對我說:「瞧,我這有六個銅子,能買兩個肉餅。我爸我媽昨晚吵了一架,我爸走了。我媽給我錢,說她今兒不做飯了。我想買個豬肉餅,肯定特好吃。真希望我爸永遠別回來,這樣我每天都能吃肉餅。」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在追看一隻飛過空中的鷹,聽到從遠處灌木叢里傳來了吵鬧聲。我走近些,發現是一個老婦人在和一個警察爭執。
老婦人面色蒼白,滿臉皺紋,如乾癟的黃瓜。她那病貓一樣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破布裹著她瘦小、發抖的身體。
她的牙都掉光了,說的什麼含含糊糊,但她不斷打著手勢,使我終於明白她在講什麼:
「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婆子,長官,跟您說實話,我真的一點不在乎您逮我走,判死刑也沒事。我倒想坐牢呢,跟牢里呆著,無憂無慮,每天還能吃上飯。我只求能吃飽了,死也踏實。像我這樣的老太婆早晚得餓死,還怕坐牢、處死不成?長官,我不傻,我有腦子,用不著大驚小怪,您帶我走我真樂了。可是我兒媳婦病在床上。可憐的女人,兩個星期,都快燒死了,沒錢看病買藥,連吃的都沒有。她只想為孩子也得硬撐著,不能死。而我得照顧她,您聽見了嗎,長官?」
她停下來。警察說:「盜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可我們要是餓死了,法也救不了我們,世上哪有這事理兒。我男人多老實呀,從沒犯過法,餓死了。我兒子那麼孝順,賣苦力掙的那點錢要養活一家五口,自己吃不飽,也死了。我要是規規矩矩,不偷點拿點,也就死了。法幫不了人的忙,要它有什麼用?哦,我剛才說哪兒了,對,可憐我這窮老太婆,一家五口全在您手裡,您要讓我走,他們還有活頭。我把兒媳婦照顧好了,她還能掙錢養孩子。那時,我踏踏實實地去坐牢。發發慈悲,救救我們,長官。」
警察頓了一會兒,說:「你也太狠了,來偷死人的頭髮。」
「您說我狠,那可不公平,」老婦人尖笑著,那笑聲像冬夜裡烏鴉發出的叫聲。「我才不狠呢,您是沒到過我們又窮又破的家,您要是聽了我兒媳婦病得直唉喲,孩子們餓得直哭,就不會這麼說了。女人死了,頭髮再好也沒用。沒人理會她長得什麼樣。保不齊她還樂得讓我拿她頭髮哩,她還能幫五個大活人多喘幾天氣兒。我看她不願為了頭髮讓您把我逮走。」
「我忙著呢,」警察說,「沒工夫聽你閒扯,我只知道你犯了法。上司讓我逮你走,我也沒轍。跟我走吧,老太太,多說也沒用。我夠留面子的了,都不捆你。我看你還是跟我走,別找麻煩。」
「我要是老了,生病的兒媳婦和孩子誰來管喲。」老婦人渾身發抖,連步都邁不開了。
警察沖她喊到:「我再說最後一遍,跟我走。你要是賴著不走,我說把你捆著拖到街上。」
老婦人嗚咽著,又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我很難過,又幫不上忙,眼裡盈滿了淚水。
她硬撐著想走,但突然摔倒了。她絕望了。
「走,你個沒良心的,」她尖叫著,「走,我才不怕坐牢呢。」
我把墓地上發生的事跟媽說了,她很同情那個老婦人。那天下午,媽去看了那老婦人生病的兒媳,回來時,顯得很悲傷。
「張媽,快來。趕緊拿錢去請個醫生給她看看,她病得很厲害,」媽摘下一對玉耳環交給張媽。「拿到當鋪去,把錢給那可憐的女人,也許能幫她一點。」
我記得半夜醒來時,張媽和媽坐在一起,顯得特別難過。
「張媽,那女人怎麼樣?」我問。「死了。」
「孩子呢?」
「小點的先死了,兩個大的明天送孤兒院,現在鄰居照顧他們,」張媽說。「今兒晚上你媽做了件大好事。我給她錢時,她笑了笑。她說不出話。打了個手勢,指著大孩子說:「餓。」然後點了點頭,就靜靜地死去了。」
「我真擔心她連棺材都沒有。」媽擦了把眼淚。
「我也擔心沒棺材,」張媽說,「可我見鄰居一位老太太帶了些吃的和錢來,我想埋她沒什麼問題,就離開了。」
媽對張媽像待一位老朋友。她們經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我擔心,」張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別有哪個缺德的把這事告訴你爸。王媽在門口看見我了,她讓我們小心點,說六太太已經怪我們了。她說我們存心想把那女人的病傳到家來,還擔心她兒子會染上。」
「小十,」媽說,「從現在起,不許你再去墳地。開學前,呆在家裡讀書、畫畫,悶了就看看架子上的書。」
我沒說話,也不敢看媽的臉。她一定很傷心,聲音都在發顫。我開始意識到,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死亡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