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15.櫻花節

凌叔華 《古韻》
到京都時,正是一年最好的櫻花節。爸的日本朋友松本先生把我們接到他家。我們十姐妹,加上裴表姐,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九歲,住在一座兩層樓的房子裡。三面的紙窗都打開著,透過每一扇窗,都可以看到迷人的山景。能住這樣的房子,我盼望好幾年了。最高的山峰總是被雲所籠罩,山巒疊翠,開滿粉紅色的櫻花。開始我們還以為是一片晚霞,知道是櫻花,又驚又喜,真想儘早領略櫻花的芬芳。 京都作為日本京城有好幾百年了,據說是模仿唐朝洛陽建築的。在日文里,至今仍有人把京都叫洛或洛陽。日本人都很以有這樣一個京城為榮。京都也真不愧是首府,皇宮王府,巍峨大觀。寺院塔橋,亭台樓閣,池沼園林,各據一方,真是山青水秀,人傑地靈。歷代不知有多少高僧逸士,詩人畫家,名優美妓,擅絕代之藝,點綴古都。京都生產的絲綢、瓷器,旖旎絢爛,藝伎舞女,如花似玉。櫻花開時,各戲院均有特別節目演出。各大寺院及各名園,均行開放,任人參拜流連。各大神社每日均有結隊成群的香客,由全國各地來京都參拜,順便在古都享受一個快活的節日, 各大名園都有無數的櫻花樹,花開時,到處彩旗飄揚,吸引遊人,慶祝櫻花節。茶樓、酒肆、飯店,甚至寺廟,都掛上各種顏色的紙燈籠、絲燈籠。小孩子和女人們身著鮮艷的春裝,拖著木屐,無憂無慮地漫步遊逛。那美妙的木屐聲總是令遊人著迷,更為這節日增添幾分歡樂。 黃昏時各處燈籠點亮了,京都便如從人間升進仙境。遊人,尤其是年輕的女人,穿著艷若蝴蝶的和服,散在有櫻花的各處。 日本人平時把生活看成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他們努力工作,很少把時間花在娛樂上。他們過多講究禮節,但在櫻花節,你會驚訝地發現,他們變得愉快、歡心,盡情享受生活了。他們不再關心日常瑣事,幾杯日本米酒下肚,便大都忘了工作,忘了年齡,忘了人際關係,開始豪飲歡唱,吵吵鬧鬧,像一群群頑皮的孩子。 松本先生是個典型的日本人,他在中國呆過三十多年,中文講得極好,據說連做夢都說中國話。京都是他的家鄉。是他說服了爸爸,把我們送到日本上學。 「吃過飯,我帶你們去看櫻花,」松本先生說,「看看我們日本人過節的熱鬧勁兒,比中國的春節怎麼樣。」 我們一群人由一條小徑步行到一座古木圍繞的大寺。此時又圓又亮的月兒已升到中天。夜霧裡,沉眠著奇松修竹點綴的日式木屋。遠處一層淺似一層蜿蜒的山巒也浸在月光里,幾乎是透明的,好似從清澈的湖心看到的倒影。 山道上不時有身著和服的日本女人走向寺院。另一方向,卻看到一座大橋載著幾個人影浮在月光里。遠遠的房屋、樹木、河堤,縹縹緲緲的像日本水墨畫筆描繪的一般。我看入迷了,想是看到大畫師北齋的意境了,雖然那時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們向寺院走去,誰也不說話,就連平時愛多嘴的裴表姐也安靜下來。我想跟八姐說什麼,可又不知怎麼開口,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八姐看了看我,問怎麼了。 「多美呀,像畫一樣。」我膽怯地說。「應該說,比畫還美。」八姐糾正我說。 高大的木結構寺院並沒有雕樑畫棟,倒顯得寧靜、樸實、幽然、高雅。寺院前擺放著幾個石燈籠,燭光暗淡微弱。松本先生突然停下來,朝寺院拜了兩拜。我們互相擠眼,裴表姐沖我們搖搖頭,示意不要那樣。 我們順著寺院後面的山路往下走,又一幅美麗的畫卷展現在眼前。 數百株櫻花樹開滿了櫻花,銀色的霧靄為它們披上一層薄紗。一群群的男女老幼散坐在各處,說笑,唱歌,飲酒,盡情歡樂,豪發舒暢,好似粗獷的原始人一般。遠處山坡上,一些身著艷麗服裝的男女圍著櫻花樹不停旋轉、歌舞,快樂得如希臘神話中的諸神。坐在地上的人也跟著站起來,拍手、唱歌、跳舞。輕柔的晚風吹過,熒熒燈火若閃爍的星星。 「我得請姑娘們嘗嘗米酒,」松本先生說,「這酒挺柔的,喝點沒事,來。」 我們跟著松本先生走進一間簡陋的木屋,坐在一大塊鋪了猩紅地毯的木板上。一位穿著蝴蝶般艷麗和服的少婦熱情地招呼我們。就著強烈的燈籠光,她的臉像一塊潔白的玉石。 下山時,我們見到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頭上戴了一頂奇怪的帽子,籃子似的,連眼睛鼻子都蒙住了。他手裡搖著一支長笛,悠閒自在地走來。 我們好奇地看著他。 「他是個雲遊僧人,就是中國的和尚,」松本先生見我們好奇的樣子,便說。「他無家、無產,四處雲遊,隨遇而安。在古代,有許多英雄化成和尚,遊歷四方,直到實現自己的宏圖大志。」 「真是理想的生活。」八姐感嘆到。 「有些過於清高不肯乞討的藝術家或詩人成了這種和尚,想去哪兒,就去那兒,無需擔心生計。人們一聽到長笛聲,就會給他們送來飯菜。我記得中國古代吳國的大將伍子胥也是扮成乞丐,吹笛行乞。」 松本先生自年輕時就熟知中國歷史,總愛顯示這方面的知識。 和尚一邊走一邊吹笛子,笛聲憂鬱哀憐。他走下山坡時,月亮被幾塊雲彩遮住了。轉瞬他便進了遠處的林子。我們仍能聽到遙遠的笛聲,漸漸小了,頗為感傷。 睡覺前,八姐讓我在給媽的信里寫幾句話,她想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我把今天晚上看到的寫下來,然後說:「那個和尚笛子吹得這麼好,只能是裝成和尚的大音樂家。」 八姐沒說話,顯得很憂愁,低低地唱起了她最喜歡的一首歌:「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似春夢無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當時我只覺得這首歌音調優美,並不知道什麼意思。八姐關了燈,我們躺在鋪了草蓆的地板上。月光把梨樹的影子投到對面的白牆上。寒冷的夜風吹起鑲了花邊的窗簾,不時將花瓣吹進屋來。過了好長時間,我都沒有睡著,笛聲仍縈繞在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