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14.義父義母

凌叔華 《古韻》
義母聽說我要去日本讀書,心裡很不好受,她徵得爸、媽的同意,要我去她家住上幾天。她不忍心叫我走,可為了我能受到很好的教育,還是同意我去。 義父義母是兩個可愛的人。義父多才多藝,義母是我孩提時代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認識他們時,我已經八歲了。一天,爸說要帶我去看他的一位朋友趙朋生和他的妻子,他們剛從南方回到北京。從爸的介紹,我很敬佩他的這位朋友。爸說他有許多方面的才華。他是袁大總統的河南老鄉,最初只在軍隊里當個小官,袁統師「新軍」時,便成了袁的私人秘書。他公文寫得極好,而且涉獵廣泛,書讀得很多。除此而外,還彈得一手好琴,對畫山水畫也有高超的情趣和技巧。他是個富有魅力的人,到過許多別人想去而從未去過的地方,走遍大半個中國,少年時代在蒙古和滿洲呆過。他跟我講,蒙古那地方,只有小人書里的仙境可以比。遠處廣袤的草原,綠油油的青草就像一塊巨大的翠綠色地毯鋪蓋在大地上。森林裡有上百種鳥,大的有鷹,而長著細細羽毛的,有些比栗子還小。 他背誦了一首描繪蒙古的膾炙人口的古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他每天都能見到這種情景。他說蒙古的土地很便宜,而且有茂密的森林。買賣土地的方式很特別,買主走近賣主,聲明自己要買土地,然而他們並不丈量土地,而由賣主站在遠處由買主叫喊聲音傳的遠近來定。 他還到過西藏,爬過大雪山。在山頂,他看到當山谷被白雪覆蓋時,湖中還盛開著蓮花,而且藍藍的天空上飛翔著成群的長尾巴白鳥。他曾順著金沙江向西南漂流而下。他說,人們在那裡很容易淘到金子。你所做的只是,到河裡盛起沙子,過篩,就會留下金子。但那裡的氣候不定。他記著第一天天氣酷熱,脫去衣服,赤裸著背,在陽光的曝曬下,灼熱難忍。但第二天到的地方,又得穿上冬裝。他們在高山之中,更覺風景旖旎秀美。他們的船大多數時間都由一夥縴夫拉著,一隻大貨船通常要用五六十名縴夫。他們邊拉邊喊號子,那聲音渾厚迷人。遇到急流險灘,縴夫們抬起船走旱路,他們就有時間互相取樂,直等船通過湍流。 他們沿金沙江隨著江流起伏漂泊,一天能走三百公里,一直到了雲南。雲南四季如春,到處開滿爛漫的鮮花,有一種花大得像牡丹,紅色、白色、黃色,滿山都是,抬頭望去,宛若一片絢麗的晚霞。山里還有許多種蘑菇,有一種大的像雨傘,雨天可以躺在下面避雨。蘑菇的味道十分鮮美。雲南火腿也是很有名的,加上只有在山中才能找到的香科植物,那滋味就更香美了。 他到過據說住著道士的廣東羅浮山,山高路險,奇峰怪石,巉岩峻峭。幾座山之間僅有木橋相接,穿行其間,倒能忘了害怕。有個橋的名字很嚇人,叫「懸絲橋」,橋面非常窄,好像人的性命都懸在一根絲上。旅人必須決定是進是退,但通常已經爬到此的人並不會因害怕而放棄此行。 在古代,中國的文人雅士都要學琴、棋、書、畫。爸的朋友中,除了後來成了我義父的趙叔叔,無人精通四藝。爸不會琴、棋,他常慨嘆:「你趙叔叔真是個天才,他若生在宋朝徽宗年間,就用不著在這繁冗的公事上浪費時間了。徽宗自然讓他施展才華,他或許就成了宋代傑出的山水畫家和書法家。」第一次見到趙叔時,他正忙著公務。 「三哥,快請,」從旁邊一間屋裡傳出親切的招呼聲。傭人帶我們走進他的書房。「見我此時作畫不覺驚訝嗎?還有堆積如山的公文等我批呢。」 「賢弟,真有你的,這種休息的方式不錯呀。」爸說。他拉著我的手,穿過一扇屏風。一隻古青銅香爐里香菸繚繞,香味雅淡怡人,好像置身於松林之中。趙叔辦公的桌子有雙人床那麼大,上面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花盆,有蘭花、水仙、梅花,還有的上面結了一簇簇的紅莓果。屋子左角有一張大石桌,桌上擺著一隻古琴,我以前只在畫裡見過。我禁不住走近石桌。 「來,先給你叔叔見禮,」爸對我說。 「何必拘禮,」趙叔對爸說。然後轉向我,「我特別喜歡小姑娘,你爸說過嗎?來,看我畫畫。我那天見過你的畫,很有天賦。過些天讓你看看我的畫集,不要亂聽人講,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不是那麼回事。」 「在她上學前,你該教她一些。她很乖巧,好學,有股鑽勁兒,我可不是在替她吹。」 「吹吹也沒關係,」趙叔說,「竹林①跟我講過你的女兒,他總是誇她,說她可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丫頭。」 「她確實是個機靈鬼,朋友們都寵她。」爸笑著說,那笑里有幾分為女兒的得意。 趙叔放下筆,邀我們到另一間屋子,他又對我說:「有四個字你必須首先記住,名、利、俗、懶,這是工作的大忌,一定要盡力避免。」 我雖然不大懂,卻連連點頭說:「是。」 爸看著我說:「孩子,你還不懂,記住這些,以後你會明① 竹林,指凌叔華的第一位繪畫老師王竹林。譯註白的。」 「老兄,」趙叔笑著說,「說真格的,我倒不願她記住這 些,那樣她就成不了真正的畫家。」 然後,一位侍從領我去見趙叔的妻子,她的臥房在書房後面。侍從把我帶到門口,門帘撩起,走出一位老媽子。「小姐,」她笑著招呼我,「夫人等你好久了,她剛去了花房,一會兒就回來,你先在屋裡坐會兒。」 她端上茶和四碟甜點心放在我面前,讓我自己用。過去招待客人都是這樣。我坐在屋裡,環視整個房間。家具都是紅木的,雕花不如我家的精緻,桌、椅上都鋪著藍色和紫色的漢代絲綢,不帶刺繡。紗窗簾是淺黃色。陽光照進來,嗅聞到一股水仙的馨香。在過去,養植水仙是門藝術。水仙養在盆里,放上水,鋪上精選的小卵石。從水仙盆和小卵石的選擇,能看出養花人的情趣、品性。 窗前擺放著一張大的紅木桌子,桌上有兩個大理石花盆,一個養著水仙,另一個養著一種雅致的狀似松樹的植物。 「我的小姐,」一位身材苗條的婦人從窗外叫我。她走進屋來說,「別生姑姑的氣,讓你等了這么半天,我光顧了在花房裡傻忙。你再坐一會兒,我得先洗洗手。」從第一眼見到我,她就顯得跟我很熟,可我不記得以前見過她。幾年以後,當我聽到她的死訊,感到非常悲哀。我偶爾翻翻畫本,覺得她長得很像蒙娜麗莎,溫柔的眼睛,玫瑰般的嘴唇,還有她的鼻子,都很像。她站在我面前的姿態,也像畫中的蒙娜麗莎。她個子不矮,穿了件藍睡衣,優雅地坐在沙發上。 「你爸爸到底把你帶來了。我早聽說過你,一直想見見,我特別喜歡孩子,尤其是小姑娘。侄女們在的時候,我常跟她們一起玩。」 她親切的話語使我很快忘了自己是客人。她像老朋友似的跟我講了許多事。然後,她帶我去了花房。我們在花園裡漫步。 花園是趙叔夫婦兩年前修的,種了好多樹,挖了池塘,弄來許多假山石,還造了兩座小橋。一進前門,你就會發現樹木蔥蔥,連房子都掩遮起來了。那些假山石跟真的一樣,渾然天成。 「你叔叔和我都不喜歡呆在城市裡,更愛山樂水。我們看這塊兒地不錯,很便宜就買來了。我們推倒舊房,蓋了新房。有意思吧?可惜你叔叔總是忙他的公務,花園都沒人管了。」 「你很孤獨嗎?」聽她的語調有點憂鬱,我問。「當然有時孤獨。」 她停頓了一下告訴我,她生過一個女兒,若還活著有七歲了,現在的生活就會大不一樣。 「老天真是不公平。」我記起媽常說的這句話,更對她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她覺得這話從一個八歲女孩的嘴裡說出來有點好笑,就問我為什麼認為老天不公。我就跟她說起我們家的事,告訴她媽因生了四個女兒,總感到不快意。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兒,願意嗎?走,去跟你爸和你叔叔說,他們一定高興。」她緊緊拉著我的手,朝趙叔的書房走去。 爸聽了要我給趙家當乾女兒的主意,真是高興極了,他笑著對趙姑說:「弟妹,我當然同意。我帶她來的時候就想,她該屬於你們家,你們可是摘去了我的心肝寶貝。」 他們決定挑個良辰吉日請幾個朋友來慶賀一番。 回到家裡,我可得意了,跟八姐講義母長得很漂亮,她家的花園也可愛,八姐還不信呢。 幾天之後,我成了趙家的乾女兒。照常理,乾女兒不需改姓,父女間也沒任何的責任和權利,只圖雙方幸福快樂。女視義父母為親生,義父母視女為己出。 過繼那天,爸帶我來到趙家。我送給義母一塊衣料和裙料,送給義父一雙鞋、一頂帽子。他們給我一件皮襖,一件睡衣,一雙緞子鞋,還有一頂皮帽,料子都是上好的。除了這些,義父還送我一本王元吉的畫集,義母送我一隻嵌著紅、藍、綠寶石的小表。這是我第一次得到珠寶,可惜的是,日軍侵華期間,表給弄丟了。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義母一想我,就派她家的老門房去接我。家裡人知道我要去哪兒,常取笑我說:「十可是個好數,要不單單小十那麼走運,誰不想認個有錢的乾爸乾媽。」 當時,我沒事兒就去看義母,跟她在一起,可不是像家裡人想的,為吃的好,能上街,還可以看戲。是義母的溫柔善良和獨特的藝術氣質吸引了我。我是家裡的第十個女兒,自然不被看重,我就不記得曾在爸、媽的膝頭撒嬌耍賴過,倒是有一次生病,媽坐在我的床頭,心疼地撫慰著我,這是我童年時代最幸福的記憶。我一想到自己是個女孩就感到自卑,總不敢大聲說笑。我很敏感,因為家裡根本沒打算要我。爸發現我能畫畫,才突然寵愛起我來。除了媽、五媽和八姐,家裡人對我也變了方式,他們說我要是成了畫家,那是老天瞎跟。三媽一見到我,總是怪聲怪氣地稱我「大畫家」。經過她的院子,我總設法避開她。 義母對我可不像她們,她願意我常去,並不僅僅因為想有個人陪她。她教我彈古琴,這是我喜愛中國音樂的開始。為了教我欣賞音樂,她給我講了許多有趣的古代音樂家的故事。她教我彈的五首曲子經古流傳,但今天已沒什麼人會了。我現在還能記得兩首,其他三首的調子差不多已忘乾淨。 義母常跟我講,音樂是表達情感最美的方式,因此,古代聖賢,包括孔子,都認為音樂對任何人都是非常重要的。好的音樂都是發乎人的真性情。為了幫我理解,她講了下面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周朝。文王、武王是兩位高明的作曲家,文王稱帝前,被暴君紂王囚於羑里,作成膾炙人口的「羑里」,詞曲精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此間還有一段哀感動人的故事在文學史上傳為佳話:伯牙行船泊于山腳,鼓琴,鍾子期駐足聆聽。曲終,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伯牙大驚,又彈一曲,子期道:「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邀子期上船,暢談音樂,引為知己。「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高山」和「流水」是兩支優美的樂曲,留傳至今。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西晉。嵇康是位受人尊敬的學者,也是位天才音樂家,他的《廣陵散》最為人所傳誦,譽為仙樂。當時的人們極願聽他彈奏,卻都被婉謝。他說這首曲子是上天賜予的,若經常在凡間彈奏,上天會降罪的。他的外甥也是音樂家,總想找機會聽聽這支曲子,學會了好自己彈奏。一天,他躺在棺材裡裝死。嵇康前來弔唁,他妹妹對他說,她兒子臨死前後悔今生今世沒聽過《廣陵散》,到了地下也不會瞑目,如果母親疼他,就請舅舅在靈前彈奏一曲。嵇康為真情所動,撫琴彈奏《廣陵散》,及至知道了事情經過,憤然擲琴而去,發誓不再奏此曲。好在這位外甥憑著記憶寫下了這首優美的樂曲,留傳下來。 唐代著名散文家陸龜蒙的《醉漁唱晚》也是一首為人所知的樂曲,是為勸慰遭貶的遠方朋友而作。 宋代也產生過幾首著名的樂曲,有兩首義母彈得非常好,是《普安藏》和《徹堂藏》。普安是位僧人,住在一個山洞裡。一天,聽到淙淙流動的泉水,便把佛經撇在一邊,忘情於 清麗幽雅、寧靜超然的山景之中,在一股強烈的感情衝動下,寫成《普安藏》,然後又寫成《徹堂藏》。這是在音樂中第一次表達佛教情感。每當義母感到煩悶時,彈奏這兩支曲子中的一首,就會感到心境平和,淡泊雅然。 義父的「高山」、「流水」彈得最拿手。「流水」較長,分成十一個部分。開始時,溪水從鳥語花香的山谷緩緩流出,在山石間穿騰奔涌,湍急飛流,形成瀑布,而後由支流匯成江河。林間狂風怒號,溪流衝擊岩石,雷雨陣陣,涓涓泉流的歸宿是浩瀚無垠的大海。海浪在咆哮,與高傲飛翔的海鷗構成一曲和諧的交響。突然,暴風雨過去了,海面上風平浪靜。彈奏時,手指在琴上騰挪閃跳,異常靈活,富有韻律。我學會了彈「流水」,但到日本兩年,我沒有再彈。每當我孤獨地面對自然時,音樂就會回到我的身邊。 義母是個好老師,教我彈琴時,讓我耳聽音樂,腦中卻要構思一幅音樂的圖畫。例如,她教我《平沙落雁》時,給我描繪出一幅秋夜圖:月光照著沙灘,微風吹拂,蘆葦搖曳,流水潺潺。她說,想想看,群雁在沙灘上嬉戲,冬天來臨前,要飛到南方去。它們翱翔在空中,一隻大雁掉了隊,在秋夜中呼喚著同伴。最後,它們相逢,在美麗的新家沉浸於歡樂之中。 義母還教會我踢毽子、跳繩。毽子好做,找幾根羽毛,在頭裡拴上幾枚銅錢兒,用布包起來一系就行。選擇羽毛非常重要。我們用兩隻腳來回倒替著踢,起初很難,一會兒就喜歡上了。義母可以一氣踢上兩百次,而毽子不落地。我第一天只能踢兩三下,練了一個星期,踢上五六十次不成問題。跳繩比較容易,可要跳得姿態優美也挺難。我愛看義母跳繩,她跳得又快又巧,仿如腳不沾地,一百次下來,臉不變色心不跳,輕盈的像只小燕子。 有時碰上好天氣,義母便帶我出城,找個大空場放風箏,還經常帶著個小夥計。我拿著線,小夥計把風箏舉過頭頂,我拉著線跑,他放開手,風箏越飛越高。 北京春天的風有時凜冽刺骨,我記得有一次凍得差點放了手中的線,風箏忽然顯得重了,幾乎把我拉起來。我感到自己好像成了一條咬鉤的魚。我大叫起來,一是興奮,二是害怕。義母過來抱住我,接過我手中的線,把風箏放得更高了。我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她。每當在露天看到湛藍的天空,枯黃的草地,一幅美麗的風箏放飛圖便展現在眼前。我非常想念義母。 做風箏也很好玩,義母給我做的幾隻風箏跟我差不多大。先做風箏架,通常是蝴蝶、大鳥或美人的形狀。架子用竹棍綁好,再糊上白紙。我來畫,因為義母說我會畫得很好。我高興在風箏上作畫,畫畫時與義母有說有笑。有一次,家裡的傭人來看我,見我同在家時大不一樣,十分驚訝。 我要去日本上學了,不知何時能回來再看義母。我很難過,可又無從表達。 義母見我坐在她身邊,一聲不吭,就對我說:「孩子,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如果有什麼你想帶到國外,告訴我,我給你弄去。」 我說要帶一個風箏和兩個毽子,義母聽後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說帶風箏絕不可能,誰見過長途旅行帶風箏的? 義父一直忙他的公務,並常被總統召去。我很少見到他。義母老是和我在一起,她吩咐門房,我去的時候概不會客。 一天晚上,看完戲回來,義母泡上茶,坐在寢室里,看了我半天,嘆息了一聲,說:「你爸打算讓你在日本呆多久?」 「表哥說,跟那兒要學點什麼,至少得三年。」 義母停了一會兒,又說:「三年過後,你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想著乾媽了。也許我會讓你乾爸帶我去日本看你,可他現在公事纏身,真沒辦法。我要有三年見不到你,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被深深感動了,直想哭,但抑制住眼淚,坐近她,緊緊拉著她的手,叫她給我唱一首送別曲《陽關三疊》。這支古曲作於一千年前的唐朝。 《陽關三疊》曲調悠揚古雅。第一部分描繪了離別之地的景致,音樂平穩中露出哀怨。第二部分表現主人公的離愁別緒,音樂明顯帶上強烈的感情色彩。第三部分由二胡奏出,音調悲哀而深情。我想,真正的情感是超越語言的。第四部分又回到現實,主人公意識到就要與友人分離,音樂在此漸緩,慢慢結束。 義母的歌喉婉轉動聽。她講的國語帶有山東口音,語調平緩親切,富有魅力,仿佛夏夜裡一條流水潺潺的小溪,又如同微風吹過春日清晨的竹林。她唱完以後,我動情地哭了。 義母放好琴,對我說:「你走後,我怕不會再彈了,我會想你的。」 吃過晚飯,我就睡了。半夜裡醒來,月光灑滿房間,一切都披上銀白的光,美麗神秘,卻幽怨惆悵。義母的臥房在隔壁,她還沒睡,我聽見她在屋裡走動,然後撫琴彈奏「普安藏」。我知道,她這是在用音樂安慰自己。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讓音樂的波浪涌遍全身。我覺得自己好像一條魚,在美麗的池塘里盡情遊蕩。 突然,我想到明天就要與義母分離,心下便生起一股難以忍受的悲戚悔憾。我睡不著了。 「乾媽,」我低聲叫著,「我能去你屋嗎?」 「我就怕你睡不好,」她說,「來吧,披上棉袍,天涼。」 她讓我坐到她床上,蓋上厚棉被。她也坐過來,琴放在膝上。我叫她彈我愛聽的《平沙落雁》和《流水》。 皎潔的月光照著義母好看的臉,這灰色的幽光帶給我難忘的憂傷。此時正值早春,水仙、梅花盛開,馨香襲人。我記起來,認識義母有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