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13.兩個婚禮
大哥(三媽的兒子)和五姐是同一年結的婚,那年他們都是十七歲。大哥訂婚時才六歲,當時那小姑娘只有五歲。她是爸的一個好友的女兒,十歲時失去了雙親,跟她叔叔一起生活。十六歲時,她叔叔寫信給爸,說她已到「及笄」之年,應儘早了卻她父親的遺願,為她完婚。爸接到信後,馬上從一本黃曆上挑了個良辰吉日,寫在一張紅帖上,派人寄給我未來嫂子的叔叔。這下子,家裡熱鬧開了,爸和三媽忙著為婚禮做準備。
結婚禮服和婚冕由家裡準備,送出去前,先放在家裡。在這令人高興的時刻,我們都跑到客廳觀瞧。紅緞子的結婚禮服上有不同顏色的刺繡。婚冕上滿是各式各樣的珍珠,頂部是一隻鳳,裝飾著珍珠、翡翠和寶石。冕前垂下一串串的珍珠。除了這,還有其他一些髮飾,兩對金手鐲,兩隻漂亮的紅緞盒裡放著四個鑲著不同種類寶石的戒指。
「小十,」九姐興奮地在門廊下招呼我,她早就想看這些東西,「你看見金手鐲了嗎?他們說這是上海最流行的,你知道上海在哪兒嗎?」
「我當然知道,你問這幹嗎?」我說。
「我是說,上海的東西真好,要能去上海該多好啊!」九姐那雙漂亮的眼睛說話時一閃一閃的,跟她媽一樣迷人。但她經常過於做作,有點讓我討厭。
「小十,再去看看結婚禮服。我媽一天到晚為哥哥的婚事忙,真來勁。」
「我媽也一直為五姐的婚事忙,她也快了。我媽天天出去,給五姐買了許多好看的衣料。」
「那有什麼意思,你姐姐是嫁到別人家,好東西都帶走了。」
我不想聽她說,想往外走。可她非拉著我去看結婚禮服。她眼睛睜得大大的,老是盯著衣服和珠寶看個沒完。
「小十,」她小聲跟我說,「我想好了,如果將來我沒有這樣的結婚禮服,就不結婚。你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嫁出去。」
「你真精明,不說心裡話。」她緊咬著兩片小嘴唇笑著說。
精明對我是個新詞。我羨慕起九姐的學問,不禁流露出欽佩的目光。她似乎看出來了。
「你以前沒聽說過這個詞吧?」
我誠實地搖了搖頭。她更以得意的語調說:
「這是大哥教我的,他說是《論語》里的。他真聰明,將來總有一天他能像爸一樣,當個大學者。你知道,他讀過孔子寫的所有書,現正在學英語和法語。大表哥每天教他英語,他說結婚後還可以教新娘子外語。他們要能一起出國就好了。可媽覺得這太可笑,她說,如果他們出了國,人家該笑話我們了,因為新娘子要跟丈夫出了國,討兒媳婦還有什麼用。兒媳婦的責任是顧家。」
「那大哥願把新娘子一人留下嗎?」我問。
「我想不會,就像媽說的,大哥是個孝子,他首先想的是光宗耀祖,不會讓父母丟面子。」
我當時還小,不懂什麼是丟面子,可又不敢問,我怕九姐會看不起我。這時,大哥和其他姐妹們走進來。他們一進屋,姐姐們就逼著大哥看結婚禮服,大哥很害羞,不想看,可姐姐們緊緊拉著他的胳膊。
「這有什麼好看的?」大哥小聲咕噥著,臉都漲紅了。「你今天可是要人,最該看了。」一個姐姐說完,其餘的都開心地笑了。
「哥,這衣服新娘子穿上大不大。」「不知道。」
「不知道?這就怪了,你一定見過她,我敢打賭。」「賭什麼的。」
「什麼都成。」
「你們當我那麼傻,我才不跟你們這些嬌小姐打賭呢,掉了淚兒,讓別人替你們難過。」
「你敢發誓從沒見過她?以你的名譽擔保。」「用不著發誓,我已經說了,我沒見過她。」「你肯定見過她。」
「胡說八道。」大哥的臉突然變紅了,他生氣了。「那你一定在夢裡見過她,是不是?」
又是一陣大笑。
九姐過來幫腔。那些日子,大哥儼然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真討厭,管人家做什麼夢呢,又沒你們什麼事。」九姐說。
婚禮是兩天後舉行的。那天早晨,家裡人人都在忙。每間屋子都披紅掛彩。祠堂上方懸掛著一大長條紅緞子,正中書寫著四個大金字:「百世良緣。」旁邊是爸的老友送來的一對紅掛軸,是特別向爸道喜的。客廳的四面牆壁上掛滿了這類紅掛軸,有些是紅絲的,有些是紅紙的,顯得特別好看。刺繡的紅桌布、椅布、椅墊在燭光的映照下,耀眼生輝。祠堂前面擺放著幾張桌案,上面是香和大紅蠟燭,還有酒杯、肉和菜。門廊各側掛著五對紅絲燈籠,輕風吹動紅穗,更顯得堂皇莊重。
花轎一大早就抬到了院子裡。八位轎夫身穿綠絲長袍,頭戴黑帽,上面是鮮紅的纓子。花轎用紅絲刺繡包著,只等吉辰一到,出去接新娘。八位轎夫到時盡可足足地吃喝一頓。
我們都去看花轎,大哥興奮極了,不停地說笑。他那天顯得特別精神、英俊,黑緞子上衣外套了一件嶄新的藍緞子3
長服,新帽子,新鞋,新襪子,新手帕。總之,結婚那天,新郎和新娘用的所有東西都得是新的,即便窮人家也照這規矩辦。
三姑、二姐也來了,還有許多來道喜的客人。客廳里擺了五十桌酒宴。平常隔開客廳和臥室的屏風拿走了,客廳更顯得寬敞明亮。整個下午,茶點不斷,這叫「流水宴」。在當時,大戶人家不論婚、喪,都經常招待個千把人。大城市的有些窮人就巴望著有這種機會,要不老得餓肚子。他們有時連吃帶拿,拿回家夠全家吃幾頓的。即使讓人看見了,他們也不覺害臊,通常也沒人管他們。像在北京這樣的老城,總有一些人,專門替人操辦紅白喜事。
「這大喜的日子,新郎怎麼不穿朝服,就穿這個,多可惜。我想他要是穿上官袍才帥呢。」三姑說。
「所以我不喜歡民國,」三媽說,「民國前,我穿什麼樣的衣服,而且我兒子怎麼著也得弄個七品,因為他爸是當朝一品。可如今,你瞧我們穿的,跟鄉下婆子似的。」
八姐沖我一擠眼,示意跟她一起溜出去。到了個沒人的地方,她說:
「小十,你看還是民國公平,有兒子的跟沒兒子的差不了多少。還是不要皇帝好。如果今兒個三媽穿上清朝衣服,就該瞧不起別人了。謝天謝地,現在是民國。」
「總統也給爸送賀禮了嗎?三媽說婚禮過後得把總統的賀禮放她屋裡。」我說。
「你真傻!三媽還當總統跟皇帝一樣呢。她不知道,民國的總統跟普通人一樣,老百姓擁戴誰,誰就能當領袖。孫中山原來只是個醫生,還不是當了第一任大總統。」
八姐說話時的神情,嚴肅得像個大人。雖然我不全明白,可我知道她是對的。
「你想當領袖嗎?」我也試著用領袖這個新詞。
「當然想,我想先學醫,當個醫生,然後認識好多人,當了領袖改革中國,還有我們家。」
改革是當時最熱門的課題。我想,八姐一定能搞出個百八十項改革。
聽到爆竹響,我們知道花轎出去接新娘了。我們跑到前門去看。八位樂手和手拿刺繡絲旗、手提燈籠的一群孩子正跟著花轎往前走。
八位樂手每人拿一件不同的民族樂器,鑼、鼓、鈸、笛子、嗩吶等。婚樂非常簡單,一個曲子只奏五或十分鐘,奏完了,再奏一遍。
接新娘的隊伍晚上才到家。花轎停在門口,傭人進來說新娘子到了,新郎出去迎接。新郎沖花轎鞠三個躬,掀開轎簾,恭敬地站在一旁。然後,兩位伴娘扶新娘子出轎,她的臉被紅絲蓋頭遮著。我們一個勁地往前湊,想先看第一眼。新娘由兩位伴娘扶著走到祠堂前停下來,新郎揭開蓋頭,我們看見了她的臉。
新郎、新娘一起叩拜祖宗,磕過三個頭之後,向父母行禮,也是叩拜。
新郎、新娘入洞房以後,坐在桌邊。新娘一動不動,她那漂亮的衣服和綴滿了珠寶的婚冕,使她看上去像廟裡的一尊神像。我們爭著往前擠,想儘可能地離他們近一點。
只有在這種特殊的場合,新娘才是尊貴的,新郎只是她恭順的僕人。但這頓飯一過,她就得侍候丈夫一生,當然得柔順賢淑。
第二天一大早,九姐跑進我們屋,有趣的話題自然是昨天的婚禮。我們都覺著新娘漂亮,這可讓九姐高興壞了,因為新娘是她嫂子。
「我哥當然很高興,今兒早上來看我媽,我正在那兒。他跟我說,新娘跟他說了一夜悄悄話,他覺著她很迷人、很漂亮,她說一輩子也不離開他,如果他死了,她跟著一道去死······可媽說,大喜的日子說到死太不吉利。我哥說,新娘還會作詩,給他看了一些。她最喜歡看《紅樓夢》。」
「我想聽聽她還帶來了什麼好書。」八姐問。
「我去把哥叫來,讓他多講講新娘,我還得讓新娘給我的扇面題詩呢。她特別聰明。」
大哥的婚禮之後不久,爸的一位老朋友關大叔來跟爸談五姐的婚事。他說,爸未來的女婿要他來跟爸說,他長在二十世紀,是民國的公民,婚禮也要辦成現代的。他說他忍受不了那老式的花轎和刺耳的音樂,用輛普通馬車去接新娘就行了。他準備穿燕尾服和西裝褲,也不希望新娘戴婚冕,頭上只需披一塊白色紗巾。
關大叔懇請爸好好考慮一下他未來女婿的建議。他說,近些年許多年輕人都不願讓父母包辦婚姻,他們不肯接受老式的婚姻習俗。而他們的父母擔心親戚朋友會說閒話。爸聽到這些,笑了。
「我自然答應我女婿,」爸說,「我還是很開明的,畢竟是
年輕人結婚,我幹嗎要干涉他們。」
「你是個聰明的父親。我常想,你在小事上不大動腦筋,可在大問題上,比我們誰接受得都快。」關大叔說。
爸放聲大笑:「你是說我平常總是糊裡糊塗,可昏頭昏腦也有點好處。我們都老了,應該關心怎麼使自己活得更自在。你說是不是?來,為自在的晚年干一杯。」
媽把關大叔講的跟五媽說了,她對新式婚禮有點擔心,她根本沒聽說過。
「我不明白他說什麼,他說什麼二十世紀、三十世紀,又是公民又是現代的。」媽皺著眉頭說。
「我說姐姐,你別擔心。」五媽說:「現在年輕人都興時髦,將來你的姑爺也得這樣,用不著擔心。何況老爺已經點頭,就得了。我們女人家平日很少出門,人家都說井底下的蛙只能看到井口那麼大的一塊天。我要是你,就不反對,可以讓他改變些作法,顯得我們也知道一些新事物,可接受不了那麼快。你說對不對?」
「等我女兒結婚那天,我可不願她頭上只披著白紗。想想看,讓我女兒坐馬車,人家會怎麼說,肯定會說三道四,多可笑的主意。」
五媽很聰明,想了幾個主意,答應由她去跟爸說。媽輕鬆了許多,她相信五媽能把任何事辦妥。
五媽提出的折衷方案是,新娘披粉色面紗,穿婚服。當時人們結婚,有人不挑白色而用粉色,因為粉色對姑娘家也
很合適。馬車上要裝飾點東西,比如用紅絲布擋住車窗,這樣路人就看不到新娘的臉。如果新郎不喜歡民樂,可以奏西洋樂。
那些日子裡,大多數家庭總試圖在東、西方習俗之間找一種折衷的方式,既能讓老一代接受,又能使年輕人歡心。當時的年輕人對想要什麼樣的新東西也沒個准主意,只想圖個新鮮。
差不多每天晚飯後,媽都呆在五姐的房裡,直到深夜。她讓五姐試穿新衣,跟她小聲聊天,有時五媽也去。她為五姐難過,因為五姐太孤單寂寞了,她的妹妹們還小,理解不了她的感情。
媽跟五姐說話時,經常打發我和八姐出去。我記得有好幾個月,五姐都是那麼悲傷、難過。要是誰當她面說了什麼不受聽的話,她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她老是呆在臥房裡,很少與人說話。我和八姐都感到很難受。
有天晚上,我和八姐早早就被轟上了床。我睡不著,聽見八姐也在床上輾轉反側。
「你說五姐會喜歡那新式婚禮嗎?」我問。
「嫁一個她從未見過面的男人,能高興得了?新式婚禮又管什麼用。」
八姐說,她真為五姐擔心,五姐老是把憂傷悶在心裡,如果再這樣下去,她沒準會自殺。我們越說,越替五姐焦慮。我們想乾脆下床,到院子裡,透過五姐屋的紙窗戶,聽媽跟她說些什麼。
紙窗戶上有個小洞,我們看見五姐正傷心地啜泣。媽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背對著窗戶。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她好像也在嗚咽著抽泣。
「好女兒,別難過了,」媽輕聲說,「有些事就是跟想的差很遠。他年輕、聰明,你們在一起會很好的。要往好里想,心總能換來心,他很快就會是你的,我肯定。」
五姐哭得更傷心了,她喃喃自語:「還不如死了呢。」
八姐再也聽不下去了,拉著我跑回房裡。她撲到床上,哭了起來。我躺在床上,一直哭到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和八姐醒來時,眼睛都哭腫了。我一照鏡子,看見自己的眼睛又紅又大。我們穿好衣服,去看五姐。我想她可能病了,要取消結婚。這想法夠多孩子氣。出乎意料的是,她比我們起得還早,而且端坐在梳妝檯前,媽在幫她梳頭。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這個早晨,她看上去只有十歲。
我們像平常一樣,進屋向她道早安。她抬起頭,看見我們,便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撲在床上嗚嗚地哭了。
「媽,你不能把姐姐留在家裡嗎?」八姐問,「你去跟爸說,讓新郎去跟別的姑娘結婚,他有他的理兒,我們還有我們的呢。」
媽臉色蒼白,強忍住眼淚,沒流下來。
「別說傻話了,你得明白,結婚是件大事,我們答應了,就得說話算數。」
五姐的婚禮是在一家旅館的大客廳里舉行的。那是個下午,家裡人全去了。客廳里裝飾著與大哥結婚時相類似的紅綢掛卷和畫軸。沒有祠堂,沒有祭祖的供桌,只在客廳中央擺著個台子,還為賀喜的和媒人準備了些椅子。新郎新娘的父母坐在前排。只有台前的幾隻花籃增添了幾分喜慶的氣氛。
客廳里擠滿了親戚朋友,還有一些專為來看新式婚禮的看客。
客廳里奏起了西洋音樂。在當時,人們很少有機會聽到西洋音樂,除非是在教堂或街上救世軍的樂隊。這種聖樂對中國人沒有吸引力。我們等著這聖樂過後,一位牧師出來說,你有罪了,如果不進行懺悔,或掏空錢袋救濟窮人,上帝是不會拯救你的。因此,等待新娘時的氣氛既莊嚴又悲哀也就不足為奇了。客廳里的每個人都疑惑不解地等待著。我們越來越感到壓抑。
我記得,新郎新娘到時,奏的是一首軍隊進行曲。緊接著奏的那支曲子,我於許多年後在美國一所教堂參加喪禮時聽到過。客人們都以一種好奇的目光注視著這對新人,這使我和八姐感到特別難受。
五姐穿著一條粉色刺繡絲裙,披了一件粉紗,頭髮上別著幾件珠寶髮飾,還戴了一個紅花環,手裡拿著一束顏色各異的鮮花。兩位衣著艷麗的姑娘挽著新娘的胳膊走上台子。116
新郎穿了件黑色燕尾服,頭上戴了頂滑稽可笑的高帽子,使他看上去就像戲裡的小丑。兩個小伙子陪著新郎走到新娘身邊,他倆嚴肅異常,活像兩名衛兵。他們走上台子,面對觀眾。
這種新式婚姻也還是脫不了禮教色彩,得鞠那麼多躬。先是新人互相鞠躬,再向父母鞠躬,向前來道喜的親朋好友鞠躬,最後向媒人和證婚人鞠躬。鞠躬前,有個男的拿著個單子站著大聲宣布該幹什麼,這令我們想起舊式的葬禮。
八姐沖我扮了個鬼臉,嘆了口氣,說:「但願我沒參加姐姐的婚禮。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夠多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