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11.鬼的故事
袁世凱死之前,委任爸負責修葺皇陵。媽說這可是個肥差,因為民國政府為表示對慈禧太后的尊重,允諾撥一大筆錢修葺皇陵。爸為袁世凱幹了好幾年,他們是好朋友。爸幾年前當直隸布政使時,損失了不少錢財,所以袁大總統特意給了他這一肥差。爸辦公的地方在東陵、西陵附近,離北京有一百多里地。他很少回家,有時讓媽媽們帶我們到天津住上一段時間。對我們來說,天津是個新地方,爸說那裡有更好的學校,而且三媽和六媽特想住西式洋房。媽不願離開北平,可又沒機會說,反正她不怎麼在乎,那年冬天五姐結婚,在天津還更容易買衣料。
這套新式洋房坐落在一條新開的街上,爸對洋房進行了改建。我們熟悉天津所有的街道,除了外國租界。義和團運動以後,當直隸布政使的爸拓寬了天津的街道。爸到日本考察警察訓練情況時,給皇帝寫過一份出色的奏摺。他當時是北京警察訓練學校的頭兒。這是中國第一所警察訓練學校,畢業的學生被分配到全國各地當警官。
我們到天津那天,警察局長派了一隊警察照看房子,還在前門兒建了個小小的派出所。這使家人感到安全,因為媽媽總擔心房子周圍那麼空曠,僅有的幾戶也都遷走,會出什麼事。
天津新火車站離我們家只有半里路。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剛進家,老門房就手拿一張大紅名片跑進客廳,問媽媽們該怎麼辦,他說警察局長就在門口。三媽有點發慌,五媽說讓門房去謝他,並告訴他家裡沒人,等爸回來,他會自己去謝他,另一張紅帖倒可以承領。五媽說,這位警察局長是爸的學生,所以他來是為了致意。門房照媽吩咐的去做了。晚上,我們派人送去四桌飯菜,感謝警察們的造訪。
我在廚房聽到傭人們都夸五媽這事處理得好。五媽想若不知怎麼辦,當地人會笑話的。但三媽很不高興,她覺得不管啥事都該她說了算。五媽很生氣,發誓說今後就是大水衝到前門口,她也不張嘴了。
媽和五媽都不喜歡這西洋建築。「這房子最不好的是保不住密,大家都住在同一個院子,同在一個屋檐下,進出同一間客廳,太不方便。每間房子僅隔一堵薄牆,隔壁說什麼都能聽見。」
聽到這些,三媽讓媽和五媽住到東西兩頭的房子。這兩間房子小,家具又少,孩子們根本玩不開。五媽倒心寬,神秘地跟媽說:「讓那幫貓狗們住在一起,等著瞧好兒吧。」
三媽占了一樓的洋房,二樓有六媽的寢室和客廳,還有一半是給爸留著的。三媽把飯廳安排在一樓。院子正中是一處中式房,有一半被假山石掩映著,畫室、招待客人的住房和五哥的書房都在裡面。
這回好了,我們吃住都在一起,開始變得越來越親密。小孩們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玩,盡情享受這無憂無慮的日子。可同時,那些大人們出於猜疑、嫉妒,每天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沒夠。但總起來看,比在北京時好多了。雖然我們在那間房子只住了半年,可我覺得像過了很長時間,因為我遇到了些怪事。
站在前門兒,就能清楚地看到不遠處有許多墳頭,周圍生滿了枯草,石板上擺著祭奠的麥餅。若在冬夜,會令人感到悽慘蕭然。我經常想那地底下埋的是些什麼人,他們現在怎麼樣。跟我們從北京來的幾個傭人都喜歡談論鬼魂,後來我發現,所有傭人都愛講鬼的故事。
據說我們住的地方原來就是一片墓地,建這房之前,挖出過不少棺材。還聽說,有一具棺材挖出來打開蓋子看時,裡面躺著一位美麗的少婦,面色如活人一般鮮靈可愛,打扮得也挺漂亮。太陽光一照到她,她即刻變成一灘水,衣服化成灰被風吹跑了。
聽了這故事之後不久,家裡有許多人,特別是小孩子,都仿佛在假山石前看見過一位美婦人。有些人還看到一個長著鬍子的高個小男人坐在畫室的台階上。晚上,我們經常聽到有上下樓梯的聲音,有時還聽到有人開關電燈。空房裡亮著燈,過一會兒又滅了。沒人敢在夜裡出去,就是男傭人也不敢夜裡一個人外出。
有天夜裡,我醒了,看見一位少婦站在書桌旁,正精心梳理著長長的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亮,更襯得她那蒼白的臉像一塊碧玉。她並不轉頭,我只能看到她嫵媚的側面。我第一眼就被她的美麗吸引了,靜靜地欣賞。我認不出她是誰,這時我突然想到了那個俊俏的女鬼。我嚇得用被子蒙住頭,不敢喘氣。我渾身發顫,好像要昏過去似的。第二天早晨我醒時,明媚的陽光已照上了窗欞。我忘不了昨夜的恐怖,就跟姐姐們和傭人講了我昨晚看到的。
八姐起初不信,問我是不是真的。為使這故事真實可信,我又添枝加葉補充了些細節。我跟她們講,我原以為這是個夢,可掐手指頭時感到了痛。然後姐姐們問我是否看見她腳下有雲,如果我說沒看見,準會令我的聽眾掃興,於是我說看見了。我講得越細,她們越有興趣。因此,我每次講鬼的故事,都把鬼描述得活靈活現。
這個故事很快就在家裡傳開了,而且幾乎每天,都會冒出新的鬼故事來,講的人神氣活現,逼真極了。一次,我們幾個孩子聚在一起,聽傭人講鬼的故事。突然,九姐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擊了一下,尖叫起來,而且好長時間說不出話,哭不出聲,只是渾身發抖。她被人背回房裡,三媽也嚇壞了,她請來風水先生,在一張黃紙上畫了些什麼,就把它們掛在每一個門口,這樣,鬼就不敢進門了。我們都信這是真的。
因為心裡害怕,誰晚上也睡不踏實。媽媽們和姐姐們開始晚上玩麻將了。有時表姐們和一兩個親戚也跟著一起玩。她們常通宵打牌,一直玩到天亮。我們小孩也學會了玩牌。我會三種玩法:廣東的拱豬、北方的紙牌,還有就是全國到處都玩的麻將。每天午飯後,如不去看戲,就玩牌。每個屋子的牌桌都聚滿了人。我們覺得,玩帶錢的要有意思。我們去向媽媽們要錢,媽起先不給我,三媽給了她的孩子,並對媽說:「光大人們玩錢,孩子們不玩,也不公平啊。」媽只好給了我錢。後來,傭人們看到我們玩錢,也加入進來。玩真錢確實刺激,我第一次就贏了一大堆銅錢,高興得合不上嘴,而且有好幾次情不自禁地用發抖的手去摸那堆銅錢。輸錢時,既懊惱又賭氣,可我還是主動把錢遞給贏家,從不賴帳。我們這桌都是十歲以下的孩子。
媽開始並不讓她的女兒玩牌,過了一陣兒,她發現玩牌也有好處,隨即改變了主意。我聽見有一天她對三媽說:「孩子們若不去上學,成天在家裡鬧個沒夠,玩牌倒真能讓她們老實會兒。」
三媽說:「就連孔夫子沒事幹的時候還打牌呢。我問過老爺書里有沒有記載。他說《四書》里有。你看,孔夫子也喜歡玩牌。」
說完,三媽得意地大笑起來。五媽說:「但他肯定不玩麻將。」
「那又有什麼關係,哈,哈。」
三媽又露出她那美麗的牙齒。我現在只記得,爸離家的時候,媽媽們彼此處得都很好,開心地說笑,即使有時心緒不佳,也只是責怪一下傭人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