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10.叔祖
我們搬進新家不久,吳叔祖從廣東來看我們。他是祖父的表弟,是我們家他那一代唯一的親戚。爸說,他也是祖父的好友,是唯一能向我們講述先祖的人。
爸買新房時,就寫信給吳叔祖,希望他來北京過七十五歲生日。他是龍生日那天來的。
「你們看我來的多是時候,全家在一起吃飯,我可是盼了好幾年了,哈哈合。」他向我們問候。
聽他的聲音,沒人相信他已過古稀之年。他和爸一樣高,雪白的鬍子飄散在胸前。爸、媽,還有客廳里的其他人都站起來歡迎,但他讓我們小孩子別拘此禮節。
「孩子們,我跟你們一樣,都餓了。你們不想吃飽了肚子再行禮嗎?快坐下吃飯。」
爸笑著把他讓到自己旁邊坐下。
他很快就成了我們許多人的好朋友。當時正好放暑假,只要可能,每天午飯後,我們都到他房裡呆上一會兒。
一個夏日的午後,媽和家裡人都去睡午覺了。我一個人在客廳里賞雨,雨水順著房檐急速流下來,宛如水晶帘子似的。雨水順著水溝排得很慢,鋪磚的院子成了水塘。淺淺的水面濺起無數珍珠般的水泡,輕風過處,水泡又消失了,仿佛跳舞一樣。雨停了,水面反襯出藍天,一對粉紅色的蜻蜓飛進院子,蟬兒又開始在院前的老柳樹上喧囂。
「孩子,你在跟自己唱歌?」我沒注意叔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如果沒什麼事,到我屋去,給你看書。」
我跟他來到前院。他住在左邊一排房裡。院子四周都有環廊,即使下雨天,從一個院子到另一個院子,也不會被淋濕。
他問我最喜歡哪些詩,我把剛學會的背給他聽,可我說不出詩的名字。這下倒把叔祖逗樂了。他笑著說。
「你繼承了你爸的弱點。他十三歲時就能作一手好詩,可惜記性不好。你祖母常為此擔心,她說沒個好記性,怕科舉考不中。她讓他去省城學商業,因為你祖父是個不錯的生意人,他怎麼就不能跟你祖父一樣做個生意人呢。但你爸確實是個天才,二十歲時就能一字不差地把整本《論語》背下來。」
「祖父死得很早嗎?」我問。
「他死時才三十歲,你爸剛五歲。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不到二十五歲,他就完全自己設計,造了一艘輪船。他從一些洋朋友那兒學到了技術,他看外國書跟讀中文書一樣。我不知道他學的是哪國話,只聽說他所有的外文書都藏在你家鄉的祠堂里。到了那兒,你可以自己找出來看。」
「叔祖,你告訴我,爸長得像祖父嗎?祖父也是個詩人嗎?」我好幾次都想問他這個問題。
「他不像他,你祖父對詩一點興趣都沒有。」叔祖往長煙鍋里填上一袋煙,我替他點上,他笑了笑,繼續說:
「飯後一袋煙,勝過活神仙。好,還說你祖父吧。他十四歲時就通過了院試,但他無心求取功名,放棄了也許能中舉人的鄉試,好多人都為他惋惜。
「他說他不贊成這種對人無益的考試,它只能使一些凡夫俗子青雲直上,謀取到高官厚祿。你知道,那時候,如果你考取了,就能離開窮鄉僻壤,走上仕途,即使很年輕,也有權去管別人。你祖父說:「讓一個不更人間事的十七八歲的孩子去理政論事,有多荒唐。他媽媽通情達理,答應他大點了再考。從那時起,他便開始跟一些洋商人、傳教士學習外語。然後,就整天學代數、幾何,還有什麼,我也說不出名字。他二十三歲時,雇了幾個人。他造了兩條船,一條是蒸汽船,一條是機輪船,兩條船都特棒。第一次試航那天,村裡的左鄰右舍都跑來看。那天,我們全聚集到你家祠堂的大廳里,第一杯酒是祝賀他的成功。你祖父告訴大家,他為什麼要花時間做這麼件事。我仍記得很清楚,他那天顯得特別英俊瀟灑,穿了一件白絲襯衫,眼睛閃著光。」
叔祖到後沒幾天,余表哥和白表哥也來看我們。他倆是我大叔的兒子。他們向爸提議,我們應一起照張相,說文明人都得照相。余表哥留過日,白表哥是留德的,他們到過世界上許多文明的城市。他們剛過二十五歲,特別愛談論政治、社會改革和時髦的生活觀念。爸最不喜歡聽他們那一套,可媽媽們都覺得他們了不起,因為他們到過世界那麼多地方,而且他們的外語說得同中文一樣好。看他們在一起好開心。他們對爸很有禮貌,對媽媽們也很親切,但對我們卻很自傲。所以,我們給他倆起了外號。
余表哥的外號叫「舉手」,他說話時總把手舉在嘴邊。白表哥的外號叫「仁丹」,因他留了一撮仁丹胡。我們有時甚至當著他們的面叫他們的外號,可真有意思。
我們都盼著攝影師早點來。每人都忙著打扮,媽讓我們穿上過年的衣服。她和五媽互相幫著梳理頭髮,媽的頭髮披散開,顯得特別長,烏黑光亮。五媽幫媽挽成一個大髮髻,媽也幫五媽挽起髮髻。看她們梳頭真使人著迷,兩雙玉手在烏黑的頭髮上梳理,宛如盛開的玉蘭花瓣。
「照相前,小孩子得刷牙。」余表哥對我們說。
「露著黃牙也沒關係,可以舉手捂嘴嘛。」八姐說。
我們好一陣笑。我欣賞八姐的機智。我們來到客廳,那兒已有許多人在等攝影師了。
叔祖坐中間,爸和白表哥坐他兩邊,余表哥和五哥坐他們兩邊。四位媽媽站在他們身後。四個大女兒坐在叔祖前面,我們小的坐在地上。前面還擺了幾盆花。
折騰了好一陣,把人都弄累了。我和八姐真想跑開算了。
照相前,攝影師讓我們都笑,他想讓每個人都露出最好的表情。
照完相,叔祖長出了一口氣,對白表哥說:
「你說文明人都喜歡照相,可我看不出這玩藝兒有什麼好,整個瞎耽誤工夫。」
「能把親戚們都照在一起也挺好。」爸說。「放在祠堂里一張。」五媽開玩笑地提議。「這些黃毛丫頭怎麼能當先祖呢。」媽說。我們又都笑了。
為讓叔祖開心,爸從他的好友梁勛深那裡借來了汽車,打算帶我們去看影子戲。梁勛深做過駐許多西方國家的大使,回國時,買了一輛有八個座的黑色沙龍牌小汽車。梁叔來我家時,我見過一眼。第一次,那車停在前門,除了媽和五媽,我們都跑出去看。鄰居也聚攏了來看這輛新車。
我這歲數還能坐上這樣的新車,真是造化不小,坐上兜兜風,人們得說我精神得像個小伙子。你們說是不是?」叔祖說。
五哥說賁先生從沒坐過車,帶他和我們一起去。
賁先生身穿馬褂,頭戴禮帽,那樣子好像是去參加什麼特別的儀式。他一臉嚴肅的樣子,把我們全逗樂了。我看見媽和五媽走回房裡,她們只是跟著笑笑。
「叔祖,你有沒有打過電話?」白表哥問。
「我可沒那福份,你想讓我試試?回家以前,什麼新鮮有趣的玩藝兒我都想試試。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後生可畏,這是孟子說的,對不?」
我家門房有部電話,已經好幾年了。這倒不是因為爸想安,他也很少用它。這電話是爸做直隸布政使時裝的。爸後來告訴我們,他那時要參加各種新組建的團體,鼓勵人們支持它們。例如,他當時是水電委員會和電車委員會的成員,警校的名譽校長,改革監獄的主席,南開和北洋大學的委員。「我需要一部電話,誰想見我,就可以通過秘書約時間。我從來不回電話,除非是上司打來的。幸好沒有幾個上司喜歡打電話。」
「我想這東西很費錢吧。」叔祖說。
「你可不知道,每天都有不少鄰居來打電話,有的只是好奇,打著玩,有的確實真有急事。比如晚上找醫生給接生,電話可比馬跑得快多了。有的時候,小孩子不聽話,死纏著父母,他們就帶孩子來打電話玩。這下可好,我們倒出名了。」
「可他們有時也用電話吵架。就在昨天,你不記得了,鄰居家的廚子打電話罵那賣肉的。他們罵來罵去,得有一個鐘頭,最後是接線生不耐煩,警告他們要掐線了。」五媽說。
「這麼說,電話還幹了件好事。沒有電話,他們准得打起來,只不定誰把誰腦頭給開了。」叔祖說。
爸被逗得大笑起來。
「年輕人,現在我可不想打電話了,等什麼時候煩得受不了了,也許會用它解解悶。」叔祖對余表哥說。
我記不清我們和叔祖、兩位表哥還有賁先生是怎麼上的車。叔祖盡情享受著這次旅行,一路上笑個不停。可賁先生卻比平日還嚴肅,兩手插在衣袖裡,靜靜地坐著,面無表情,冷峻漠然,活像祠堂里的畫像。小汽車轉過一道彎,險些撞上牆,孩子們嚇得尖叫起來,可賁先生穩坐泰山,眼睛都不眨,簡直是尊菩薩。
終於到了影子戲場,表哥去給我們買票。進戲場時,裡面鴉雀無聲,黑咕隆冬像個深洞。我記得第一場影戲是賽馬,騎手騎在馬背上,策馬飛奔。然後是一個胖女人同個小男人打架。女人們頭戴飾有花和羽毛的大帽子,身穿精心設計的服裝,急速走進花園,還都牽著小狗。整個畫面好像都一樣,光戴大帽子的女人和小狗我就看了五六次。我越看越沒勁,睡著了。
孩子們又不認識回家的路,差不多也都睡了。
叔祖為這一天的經歷高興壞了,他成了我們家的名星,誰都愛和他一起談天,他也願跟任何人聊。媽媽們說,誰早晨起來第一個看到他,誰就能贏牌。他的玩笑有時開得很笨拙,可人人愛聽。
我常常找機會到他房裡去看他。我總是叫媽或廚子讓我去給叔祖拿茶點水果,因為我喜歡聽他談鄉下的人和事。
而且,我對他床邊桌子上的書著了迷,這些小說充滿了浪漫、冒險和想像。如果說我從賁先生和姐姐們那兒看的書是固體食物,那這些書就是帶給我喜悅和快樂的甜點水果。這些書當時很流行,茶館裡的說書人、鼓書藝人還有大街上盲人拉琴的都在說唱。這些書包括《三國》、《水滸》、《封神演義》、《鏡花緣》、《紅樓夢》、《西遊記》、《施公案》和《包公案》等。
書前有幾頁主要人物的繡像,他們身著古裝,非常好看。
「謝謝你,小姑娘,把茶放桌子上吧。我還不餓呢,可見到你我很高興,跟你聊上一下午,我也願意。」叔祖說。
「我媽讓我問你胳膊好點嗎,她說你要不忙,我可以呆一會兒。」
「呆著吧,沒事。你媽對我真好,我來之前,就聽親戚們都在誇她。她總想著別人,體貼周到。」
「媽讓我幫你揉揉胳膊。」
叔祖的胳膊患有風濕症,天一陰,就有預感,累的時候,動都動不了。他只得躺在床上,靜等疼痛減輕。他從來不吃藥,不打針,感到不舒服,也只是休息靜養。他喜歡同孩子作伴兒,給他們講故事。他感覺不好時,就讓我們幫他揉胳膊,舒筋活血,他說這樣能舒服些。
「你媽真是個好人,總不忘教你幫助別人。你坐在凳子上,我躺著,幫我揉揉。」叔祖說。
我用小拳頭捶打著他的胳膊,仿若在敲鼓。他感覺舒服多了,閉上眼,滿意地笑了。
「我現在好多了。你說我回家後給你寄點什麼好東西。」「像你桌上的那些書。」我猶豫了一會兒說。
「挑一本你最喜歡的,你讀得懂嗎?」
「我能讀一點,不過沒關係,我媽可以幫我,她能讀好多好多書,還會唱呢。」
打那以後,我經常去借叔祖的書看,在他那兒一呆就是幾個小時。他也樂得講故事給我聽,有時甚至評論起書中的人物,好像我是個大人。我高興極了,對他評論的人物也越發覺得有興趣。我不是個聰明的女孩,當時也不知誰說過我不機靈,可我記得很多把我當大人看的成年人。他們經常向我講一些通常不對別的孩子講的事,我對這一厚遇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大概喜歡同別人談論自己,找不到合適的人,就找個聽話的似乎對什麼都感興趣的小姑娘聽。她害羞、誠實,只要告訴她別跟旁人講,她一個字也不會吐。她是個理想的聽眾。
只要下午不上繪畫課,我就常跑去看叔姐。他給我講過兩本眾所周知的詩體小說,非常好懂。書里的兩位女主人公漂亮、聰慧、能力非凡。她們身處逆境時,女扮男裝,進京趕考中了狀元。這塊兒最有意思了,女人們都會軟佩她們。我被這兩本小說的情節深深打動了,也為它精緻的口語化詩體結構所折服。我常借書讓媽給我們講。每天晚上,我們就圍在火爐旁,聽媽講故事,五媽、六媽和傭人也來聽。火苗映照著媽粉紅色的臉頰和天藍色的衣服。她的聲音像百靈在歌唱,雖然每行唱的調都一樣,可我們都愛聽。傭人們不時端上一盤梨、柿子、花生和栗子,每人都邊聽邊津津有味地吃著。
一天,叔祖問我長大了喜歡做什麼,我說我也想女扮男裝去趕考。
「小寶貝,等你長大後,女人肯定可以參加考試了。你也用不著扮成男的,現在就沒有科舉考試,因為已經沒皇帝了。」叔祖說。
「我才不想考什麼試呢,姐姐們說,學校的考試就夠討厭的。」
「你還太小,不懂。取消了科舉實在可惜,它可以很好地挑選那些有頭腦的人為國家效力。只要努力,每個人都有機會走上仕途,窮人家的孩子也有希望做高官。」
我記得叔祖最愛讀的一本書是《鏡花緣》,它開始時講聰明的唐敖建議林之洋和他一起遊歷世界。他們航行到南洋,遇奇人,訪異地,經歷了許多次冒險。這種奇特的生活方式和不同的風俗、觀念,令我入迷。
這個故事發生在唐朝,當時正值武則天在位,中國出現了六十年的盛世,沒有戰亂,沒有饑荒,唐朝軍隊征服了中國西部的許多少數民族部落以及南洋的野蠻部族。朝鮮、日本、印度等鄰國每年都要向唐朝進貢。他們為了表示對唐帝國文化的崇敬和拜服,每年都要派數百學生到中國來學習中國的文學藝術。女皇可以享受世界上的一切,她認為科舉考試該向女人開放,這正是《鏡花緣》的主題。許多有天分的女人被選中效力朝廷,書後有不少詩作都出自宮女之手。雖然我並不明白,但我愛聽叔祖講。它總令我想起畫在絲絹和薄磁器上精美的明代繪畫。
叔祖告訴我,這些都是唐朝的真事。
「這位了不起的女皇在唐朝皇帝里沒人比得了。可唐朝、宋朝確有一些心胸狹窄的文人激烈抨擊她,編造了許多她與朝臣間的風流韻事。我敢說,他們是在嫉妒她,因為她是個女人,這些鼠肚雞腸的小人不願看到由一個女人治理整個國家。跟你媽講講這故事,讓她也對女兒抱有希望。我相信,總有一天女人可以參加科舉考試。你不想試試?」
他的玩笑在我心中繪出了一個彩色的夢。有多少個早晨,我都夢想著像過去爸一樣,去參加科舉考試。如果考取了,我媽得有多高興,她會向家裡每個人誇耀自己的女兒,那時再沒人敢說:「她沒有兒子。」